第106章 抚边:精诚团结,代代相好。
西南多村被精选在一起的精壮劳力,近些日子来,每天早晨,都能在在米面的热腾腾香气中睁开眼睛。
虽然其实到头来他们喝的,还是掺杂着野菜和粗面的、有些剌嗓子的粗粮,但是比起前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状况,已经好上一万倍了。
不仅如此,在早饭期间,他们还要按照十日一检的规律,依次去秦金钗姑娘主管的白石头房子那边,看看有没有拉肚子、发热等问题。若是有的,就要留在那里治病吃药;没有的,也要带着草药和石灰包,在营地周围灭蚊捕鼠,要不晚上做完工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生。
今早有两个倒霉蛋吃坏了肚子,从昨晚起好像就有点发热。
他们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忍一忍就能扛过去,多少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么?哪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后就娇贵起来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一早,二人的病情还真加重了,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那一碗浓稠的野菜疙瘩汤,前往秦金钗所在的村子边缘看病。
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人已经排成了好几支长队,有好几位穿着麻袍、用粗布覆面的女医们早就开始就位把脉了,而这些女医们也相当令人眼熟,都是往日里跟在金钗身边学习的本地的女郎们,等遇到她们不敢断定的病症,才会挥手,示意病人去更后方的石屋里去。
这两个倒霉蛋互相对望一眼,脸上便显出一点退堂鼓的神色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些年来,金钗始终在给当地的人们把脉治病,名声很好,听说就连苗寨里的蛊婆都教给了她不少硬本事。
苗寨向来排外,不同地区的苗语甚至都不能互相交流;不仅如此,绝大多数的寨子和汉人的关系也紧张得很,更别说蛊术是人家的看家本事了,如果有蛊婆把自己的本事教给了汉人,那她在寨子里的威信就得打个对折。
然而俗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每到一处新苗寨,金钗都会带着厚礼上门。不过这些厚礼绝对不是什么浮夸而无用的金银绸缎、古玩名画什么的,而是当地居民们最需要的药草、铁锅和盐——别笑,朝廷为了防止边民起义,对铜铁等能铸造武器的金属把控得很严,金钗每次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正好能解当地居民的燃眉之急——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旦苗寨收下这份厚礼,金钗就能和他们说上话。
然后,金钗就会求见蛊婆,再摆出这些年来,她给当地所有人治病的记录给蛊婆看。生病人的姓名、住址、症状、推测病因、脉象、用药、康复时长等消息,在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按了病人的手印,看上去格外有说服力。
如果蛊婆能够被这些病历说动,那么她就会向蛊婆求教,在苗医的体系里,应该如何治疗寄生虫和疟疾等西南湿热之地最常见的疾病;如果这个蛊婆比较警惕,金钗也不会强求她传授什么知识,而是留在当地,支起帐篷,建立临时医疗单位,治病救人。
蛊婆一天不见她,她就能救一天的人;蛊婆一月不见她,她就一月不走。
时间一久,寨子里的蛊婆,就会感受到“道德”和“医术”的双重冲击了:
她拖延的时间越久,金钗治好的人就越多,在苗寨中收获的民心就越广;与此同时,来自中原的草药和医术,竟然和蛊术一样能治好人,这无疑是对传统的苗医体系的又一冲击。
要是这么做的是普通人,早就在第一天行医的时候就被赶出去了。
可架不住金钗她是四川宣慰使的妹妹,秦慕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亲兵卫队来看她,给她和学徒们送粮、送水、送药,还会留下一队精兵护卫。这队精兵护卫每天除去保护这支医疗小队之外,什么事也不干,最多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操着刚刚学会的、还有点生硬的当地苗语,绕着寨子一边转圈一边高喊:
“苗人汉人一家亲!”
“秦家军不要钱,不要粮,是朝廷派来帮大家修路的;秦家军首领的妹妹,是来这里帮大家看病的!”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收苛税的坏人,秦家军的首领已经向陛下进言,帮大家把赋税免了五年,大家可以去镇上问问,我们说的不是假话!好汉人不骗好苗人,苗人汉人一家亲!”
这一套来自几千年后的“医疗援助”、“共同抗敌”、“民族乡亲”的组合拳政策,直接把从来没见过这副阵仗的古代本地土著给打了个晕头转向。如此一来,等到蛊婆再度下令,向前来求学兼援助的金钗,打开苗寨大门的时候,她在周围寨子里的名声,都很高了。
更别提她向蛊婆求学的时候,蛊婆才会发现,这姑娘别的不说,对寄生虫的防治知识学的是真好。
一看脸色、一上手把脉,再一问过往病史,就知道这人得的是什么虫;而且她开药的时候,从来不用什么人参茯苓等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的贵重药品,而是多用南瓜子、槟榔、梅子这些在当地随处可见的东西入药。
悟性好,态度恭顺谦卑,身份高贵却还没什么架子,尊老爱幼,一心想着学习治病救人,最关键的是人还长得俊俏讨喜,听说还有一段很悲惨的往事……这简直就是对中老年妇女特攻buff拉满的顶级晚辈配置!
等金钗再从苗寨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十有八九除了从苗医蛊婆那里学到的新的寄生虫、疟疾和湿热之地常见疾病的治疗知识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嘱咐:
“阿妹真的没有可意人?看看我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喏,个个都是做活的好手,都好欢喜你嘞。”
“哎哎哎,你也好意思这么说?羞不煞你也!你们寨子里的人有我们的俊俏么?金钗阿妹,看,那是我们最强的勇士阿辉,也是最俊俏的好小伙,有一把子好力气,去年他自己就猎了一整只老虎回来,你要是收了他,保管这辈子都能清闲享福……什么,看不上他?那是他没福气!反正你把虎皮带上,这边晚上冷得很,别冻着咯。”
“这个是急症,第一时间没治好就没了。千万记得,不能像你们汉人那样,顾着什么体寒体虚不敢下手开药,必须第一时间开重药猛药,先把症状控制住了,再慢慢改方子养身体,人没了,啥都是虚的,懂?”
——什么叫国民孙女,这就叫国民孙女!
结果如此一来,金钗的名声越好,大家看病就越不好意思麻烦她:
她平日里就已经在给那么多人看病了,那么累,结果诊金还一直只收十文钱……十文钱能干什么?也就买杯茶水润润喉吧,更别提她每晚还研读医书、外出急诊,这哪里是十文钱就能还清的恩情?别人对我们好是情分,可不是本分,不能仗着她心善就欺负恩人哪。
结果这俩人刚想脚底抹油绕弯溜走,眼尖的女医就看见了他俩的动作,高声告状:“老师!有人想跑!”
好家伙,这一下就看出来了,两位白水素女的确是同胞姐妹。
金钗“噌”地一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一手揪住一人的领子,气势汹汹道:
“是谁想跑啊?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嗯?”
经过两年的长途跋涉、日晒风吹之后,金钗早就不是之前那副纤纤弱女的模样了。
她的脸颊已经被晒成了小麦色,说话的口音也从标准的官话变得时不时能掺杂一句更加标准的苗语进去。身上穿的白衣,早已从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锦缎天衣,变成了最常见、最便宜的白麻制成的袍子。
因为白色麻布便宜易得,又因为在外伤频发的地区,如果沾上血,白色的麻布就能最直观地看出血的颜色,进而判断是新鲜外伤还是已经受伤有一段时间、正在溃烂的伤口,抑或是虫蛇叮咬,能大大增加判断病因的可信度,因此,她一直穿这种白麻袍,结果不知怎地,时间一久,在大家的认知里,反而让白麻袍,从“披麻戴孝”的不祥象征,变成“医疗”的特征了。
如果名为“金钗”的白水素女,对三十三重天的了解再多一点,就会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百年前,初任太虚幻境之主的警幻仙子刚到天界时,天界的浮华之风尚未得到半点遏止,人人都喜欢穿桃红鹅黄柳绿姹紫之类的鲜亮颜色;可等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人担两职,成为瑶池王母亲信,更是和凌霄玉帝定下百年赌约的时候,大家反而开始仿效起她简朴的作风来了。
可见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之类的全都是鬼话,大家真正敬的,其实是“罗衣”所代表的威势和权力。
如果有人能把一件衣服,从传统的意思穿成另一个意思,再加上这人的地位足够高、收获的民心足够广、手头又有一定权力,那么大家就会更加认同她带来的全新的意义。
就这样,“白麻衣”这一昔日不祥的象征,眼下落在这些周围村民的眼里,却已经代表着医师所独有的权威了。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讪讪而笑:“这不是看着金钗姑娘一直在忙嘛,不好意思过来……别揪耳朵,别!我们这就去自述病况!”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要发热,还拉肚子……”这人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今天怎么冷了些?”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的同伴也打着哆嗦赞同道,“风太冷了,吹得我头痛。”
金钗眼神一凛,立时给这两人的病历上批了两笔象征着重病疾病的朱砂,随即开了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治寒热诸疟方的第二方,青蒿方给这二人: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先留在白房子里吃药观察一番——阿云,宝珠!去查查这两人是附近哪个村落的,让那边的人这几天都不要来做工了,再叫你们师姐带上足量的艾草和石灰,和兵士们一起,把那边村落里里外外都熏上一遍,灭杀蚊虫!”
她话音刚落,就从白房子后面窜出两个年纪略微有些小的苗女。只不过她们年纪虽然小,身上穿的和正在外面给村民们把脉看病的医师们,是一样的白麻袍子,也就是说,她俩也是金钗的学徒:
“这就去,老师放心!”
两人见金钗对他们的病情如此严阵以待,之前那种“扛一扛就好了”的心态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恐慌,终于有人试探着开口询问,然而不管他如何佯装若无其事,都无法掩去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金钗姑娘,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这是怎么了?……我们会死吗?”
金钗叹了口气,如实相告道:“不好说。如果你们接下来还这样打摆子,又有发热、头痛、出汗的症状,那多半就是疟疾无疑了。”
她迎着两人骤然惨白的面色,耐心询问道:“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让兵士把药包发下去了,也派人去各个村落详细分说过‘疟疾靠蚊虫叮咬发病’,教大家灭蚊和做纱帐,你们那边有做到位吗?”
两人对视一眼,不确定道:“好像有……也好像没有?记不太清了。”
那一瞬间,金钗实打实体验到了,来自千百年之后的医生们,在面对“医生虽然说过不能吃饭,但是我们给病人吃的是稀饭,稀饭不算饭”这种乌龙却要命的情况之时,从心底腾起的熊熊怒火有多旺盛:???怎么搞的,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谢端这种狗人还听不懂人话的生物?!你最好下一秒就赶紧给我个解释出来,否则我就真的只能默认你们村子里管事的人也是一样的狗人了!!
两人见金钗面色铁青,立刻吓破了胆子,急急解释道:
“金钗姑娘,我们村子里的,不是苗人是汉人,当家掌权的也和他们的蛊婆不一样,是村长。”
另一人更是急得方言都飙出来了,飞快道:
“俺们的村长是个从大地方来的老秀才,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他一直看不惯你们行医救人,说‘女人家行走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个人行为不要牵连病人,他的个人行为和俺们一村都没关系得嘞——村长在发现来讲解相关事宜的是女人之后,就莫得把事放心上,灭蚊杀虫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明白了。”金钗略微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情绪,对身后正在统计药材用量的两位女子道:
“去和我阿姊说一声,这个村子里的人,以后就算能治好病,修路时也不该再用。”
“不必服徭役”这个消息本来应该令二人欣喜若狂,然而他们对视一眼,却从彼此的脸上,真真切切看到了“绝望”二字: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徭役!
秦慕玉的军队每天都要从这边经过好几次,一开始还会有人从苗寨里往下射箭、扔土块、扔被芭蕉叶包裹着的牛粪和猪粪,可这些将士们身上都穿着铁甲,就算中了箭,也伤不到多少,就更别提溅到身上的脏东西了,只略一擦,就继续扯着嗓子喊口号:
“苗人汉人一家亲,汉人苗人一家亲!”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谁修路,谁得用;要致富,先修路!”
“陛下已免西南赋税五年!”
如此威势,惹得某个寨子里,对兵法略有了解的寨主只一看,便和蛊婆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很久,最后她们一拍即合,飞快作出决定,成为了这个新区域里,最先对秦家军敞开大门的苗寨:
“军纪严明,一心为民,秋毫无犯,这是王者之师哪。”
“能训练出这样军队的人,她想要取什么都易如反掌,我们的寨子就算再把墙筑高一百丈,再把壕沟挖深一万倍,也挡不住她的军队满腔热血,悍不畏死,人民的心最终也会像太阳落在西方那样,落向她们那边。”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要,反而要帮我们修路。”
“我们要是再不识抬举,等驿道修好后,就真的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了!”
而她们十分识时务的示好果然得到了秦慕玉的褒奖。
紫衣银甲的将军纵马而来,在寨门口解下了所有的盔甲和兵刃,只身入苗寨,对或好奇或警惕聚拢而来的村民们,解说了这次修驿道的与过往不同之处:
“本次驿道的修建,已经得到了朝廷的批准,我们可以动用火药炸山石,还会有工部派来的水利专家协助我们。”
“同时,为了让大家不至于要一边修路一边交赋税,受两份压迫,陛下在知道了此处的情况后,已下旨减免此处五年赋税。”
“我们会按照每个村寨的势力范围,综合考量,在修路的时候,尽量不破坏水文,防止日后洪涝灾害加剧,同时让驿道尽可能路过更多村子,让大家都能搭上这辆顺风车。”
她之前,究竟在多少村寨里“如此这般”地详细解说过?记不清,数不清,反正很多很多。总之,她一直坚持亲力亲为到今天后,最直接的成果之一,就是曾经在太和殿里,能和述律平对答如流的清朗嗓音,眼下已经变得更沙哑、更成熟、却也更可靠了。
就好像一只羽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离开了鸟巢,彻底失却了来自母亲的庇护后,她虽然变得更加灰头土脸,却也更加坚强有力了,眼下拔高声音说话的时候,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从她的周身散发开来,让人不自觉便屏息凝神,听她解说:
“此次修建驿道,主要实行‘责任落户’制度,即,这一段路在哪些村寨的势力范围之内,哪些村寨就要出人帮忙,出问题的话,也会按照分配的任务,具体追责到村子和个人身上。好处是,等以后驿道开通,出力最多的村寨,就可以按照人手比例,拿到相应的盐铁。”
“避免过期、生锈、用不完等情况,盐铁凭证将分五年兑换——请大家放心,朝廷不会赖账的,因为我已经上书请示过陛下了,把自己押在这里十年!我秦慕玉说话算话,要是届时我不认盐铁凭证,随便哪位蛊娘取我颈上人头,我但凡喊一声‘痛’字,就不姓秦!”
“愿意来修路的人,不发工钱,但是每天管饭,两顿稠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绝对不会把大家累垮!”
其实相关条件解说到这里之后,就差不多了,因为按照上一位四川宣慰使和他手下的官员作风,就算他们能给民工发钱,也最多发几十文钱,连给劳损的肌肉贴膏药的钱都不够。
但秦慕玉还是尽职尽责地把“为什么不发工钱”这件事,解释了个清清楚楚:
“按理来说,是该给大家发工钱的,对吧?但是这次真的发不起,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除去每天给大家供两顿稠饭,隔三天还会供应一次肉食和干饭之外,用额外的钱请了支商队,按照‘驿道修成后’的平均速度和货物容量,每隔半月,就帮大家从山里往外运货物,好让大家不至于因为修筑驿道而耽误自家生计。”
此言一出,整个寨子都像是落入了一滴冷水的沸腾油锅似的,“腾”一声就炸开了,立刻有汉话说得好的人拼命挤到秦慕玉面前,扯着嗓子撕心裂肺道:
“秦将军,不用多说了,我报名——上段路修筑的时候,我就听说秦家军的名声了,你是不会害我们的!”
“每天两顿稠的,隔三天一顿带肉的干饭,妈呀,听听这话!以前给大官们干活的时候,别说稠的了,那汤说是肉汤,清得都能照见人影,得,就算不给钱,为了能吃顿饱的,我也愿意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真能这样就好喽……”
“听说精壮劳力被招去后,每隔十天还会查体看病,要是有病的话,你们这边完全管药管治管到底?”
“当然。”秦慕玉见气氛已经被炒热到了最高点,终于选择在最合适的时候,扔下了“金钗”这个超规格杀手锏:
“大家都知道被苗家诸寨礼遇的‘金钗’吗?她是我妹子,有她作保,我还能骗大家不成?我俩可是一家人!”
这手王炸一出来,所有试图在西南修路,到最后却无一成功的官员们,都恨不得硬生生咬碎一口好牙,只恨自己没有这样的好妹妹:
秦慕玉,你真该死啊秦慕玉!你打民生牌就算了,反正你秦家军军纪好,打得赢;你打免税牌也就算了,毕竟摄政太后信任你,我们没法打这张牌……可是你平白打一张信仰牌出来干什么!你是要自摸清一色通吃全场吗?!你是生怕不能把我们所有人对比成水沟里的淤泥,是吧?!
——可想而知,当这两位病人听说,自己的村子因为办事不力,不仅引发了疑似疟疾的疾病,甚至还连带着自家失去了五年的盐铁凭证后,心里冒的火有多大,这么说吧,当这个消息传回去后,那因为一己之见而延误正事的老秀才,在某个月黑风高杀人夜里,被剥皮拆骨、开水褪毛、弃尸野外,都算是轻的。
总之眼下,这条驿道的修建正进行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而曾受多人质疑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工作安排,在每天两顿饱饭的基础保障到位后,不仅半点没减慢工程速度,甚至还让驿道的修建变得更快了,毕竟“人吃饱饭才能干好活”的真理是不会变的。
金钗的“疑似疟疾”急报到来之时,秦慕玉正在和新一波的村寨代表们,对着大地图详细解释道:
“这段时间的货物来往可交由我等办理,不能颠簸的货物,就继续先走古道。以后等驿道开成,西南、中原畅通无阻,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守着一山的好东西受苦挨饿了。”
这条驿道的修建已经有一阵子了,来找秦慕玉了解情况的人也不再一无所知,只对那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队还有所疑惑:
“其实我们已经好奇很久了,但是一直不好意思问大人,为什么这段时间的货物,一定要运送不能颠簸的呢?”
“其实俺们这儿都是高山,路不好走,大家都知道,所以路上货物会有磕破的很正常,会折些价钱,我们都知道,也能接受……”
秦慕玉:不,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因为运货的是一只袋鼠。
——这孩子她只会蹦蹦跳跳啊!这不是颠簸和略微破损的问题,是你胆敢在她口袋里放个瓷碗,她就真的能在目的地一脸天真无邪地从怀里给你掏出一堆已经磨成瓷沫子的遗骸的问题!
——普通的袋鼠一跳半丈高,会修仙的袋鼠她一跳,靠北,恨不得十丈高!关键是她仗着自己是个剑修,皮糙肉厚,半点不做防护,你要是真的敢让她运输什么精贵物品,她反而能给你立刻表演一下什么叫“不会走路”。
——我也想把你们的精贵东西卖出去,可问题是袋鼠快递员她真的做不到这点,人家物种优势,天生自带储物袋,用不上乾坤袋,送不了什么精贵东西,综上所述,我宁肯让大家不要太相信我,要不咱们还是等驿道开通,再运别的吧,现在运些草药山货什么的也就差不多了。
众人看秦慕玉神色复杂,还以为这支商队狮子大开口要价,不好谈太多生意,便纷纷摆手,不再谈这个话题,只道:
“其实一直交给大人办理也没什么的,我们放心大人哩。”
“那可不行。”秦慕玉立刻拒绝了他们的好心,摆摆手笑道:
“我总有离开的一天的哪。要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等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办呢?”
村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不再多言;然而与此同时,正在驿道的公共住宿处,和金钗一同忙里忙外,排查隐藏病号的医师们,突然也有人心有所感地问了一句:
“金钗,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们这里有好山好水,好姑娘,好儿郎。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还要回到中原,去受那些脑子都僵了的老古板的气呢?”
金钗迎向当地人民不再警惕排斥的眼神,顶着莫大的心理压力摇摇头,笑叹道:“可我将来也要走的。”
她用力按了按跟在她身后,和她一样身穿素白麻袍的女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不管我什么时候走,只要你们还在行医,就始终要坚持多问、多看,多学。妹子们,听我一句血泪劝告吧,这可是实打实过来人的经验,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管用。”
她的这番话着实出自肺腑,可能被“离经叛道”的她招来的人,多半都是苗女,因两地民风不同,这些泼辣又独立的女孩自打生下来就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在走婚制的影响下,更是很少受过她这样的“家庭”之苦。
于是她们对视一眼,在隐约触及了这番话背后的重量后,只沉默点点头,什么都没多说。
——就这样,在护国大将军勾结千里迢迢投奔他的贺太傅,于雁门关起兵,入京而来,剑指王位的那一年,西南边境同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日后延续千年之久、至今仍在使用的“天显古道”的修建,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落下响亮的第一锤。
第二,一场来势汹汹的疫情,即将从一个小村庄开始,并险些席卷整个西南。
【秦慕玉者,谢爱莲之女,父秦氏,乃浙江於潜人。昔秦慕玉在谢腹中时,谢曾梦大日入怀,寤诞女,紫气盈室,奇香满庭,然双手紧握,谢及披之,手即时伸,持半寸玉剑。其父欲献废东宫,效钩弋旧事以博官名,谢怒而斥曰:“非人哉!吾女有不凡之相,必腰金衣紫,佐帝王业,成千秋事,君何以短视至此?”秦父惭,蹷然而死。】
【天显二十二年初,上开恩科,亲至武场考众生。秦以梨花枪取牗外冰进献,上喜,欲擢魁。忽闻异响,再问,秦对曰,乃冰释雪消之兆。众竞喧哗,不以为然,无复朝仪,上言,岂众卿怨望,觖见祯,方止。有顷,钦天监送呈水文急报,与先言无异,方知乃秦明目达聪之故。是时,玉剑光出怀中,明明赫赫,炳如日星,众人以为神异。上喜,擢秦慕玉为武科首,任四川宣慰使。秦涕零,拜谢圣恩。】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恰逢西南土司内乱,内外交困。然秦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兼其妹秦金钗教化有功,边民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贼望风瓦解,郡境获宁。】
【天显二十七年,秦慕玉开山治水,修筑驿道,十年后,化千里淤滩为天国良土,西南、中原相通,不复云树遥隔。又上书,论西南徭役赋税之事,言过犹不及,需休养生息,上允,免西南徭役五年。冬,西南土司欲再反。众民感圣德昭昭,遂缚土司至官府。上闻之,击案惊叹,若无阿玉,我当如何耶?】
【天显二十八年春,上封秦慕玉为忠烈公,尝设秦画像于宫内,对东宫言,此乃汝师,我百年后,可托之臣,首即此人。太女默而记之。】
【魏史·秦氏世家·秦慕玉】①
【秦金钗者,浙江於潜人也。少尝青裙缟袂,涉水采荇,同乡见之心喜,往求,终不得。渐长,辄见有仙人宾客乘风而来,于庭中具精细,皆奇花异果,仙馔密酒,不可名目。或呼坐,同饮食,金钗不敢受,谢曰:“饮食之佳,只利一人;愿请良策,以利天下。”遂得天书三卷,其中多杏林术,金钗默而记之。】
【天显二十二年,同乡秦慕玉中武举魁首,受擢四川宣慰使。金钗闻之,请命同往。秦问:“汝欲何为?”金钗对曰:“救危扶困,济世安民。”又以天书三卷口受为证,秦喜,请起,结拜姊妹,异体同心。】
【天显二十五年春,西南疫,金钗活民无数,无不感念,众人立生祠,奉香火,同声一辞,称“金钗夫人”。后西南土司欲反,边民念金钗救治之功,不受贼惑,缚贼首,喧嚷推至秦案前。秦慕玉击掌叹曰:“早知吾妹当有此功!”遂为金钗上表,上封金钗为顺德君。】
【夫人常行医道中,闲时自弹琴,歌声婉妙,一弦五音,声振林木,响遏行云,激众鸟皆聚集于岫室之间,徘徊飞翔,驱之不去,殆天人之乐,自然之妙也。西南民间至今犹具金钗夫人像,皆戴金簪,着素衣,负药囊,抱短琴,翩然有姑射之姿。】
【天显古道落成之年,夫人曾操琴高歌,贺曰:“有上界神仙,乘风来往,问我平安。”】
【魏史·秦氏世家·秦金钗】②
作者有话说:
①王夫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
——《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第六十七》
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
——《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第六十七》
非人哉!
——《世说新语·陈太丘与友期》
……妻遂蹷然而死。
——《太平广记·女仙四·程伟妻》
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
——《晋书·列传·第 三十二 章》
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
——《孟子·梁惠王上》
……谓有大军赴救,于是望风瓦解,郡境获宁。
——《周书·辛昂传》
②……辄见有仙人宾客,乘龙驾虎豹往来,或有拜谒者,真仙弥日盈坐。客到,辄令明生出外别室中。或立致精细厨食,殽果香酒奇浆,不可名目。或呼坐,与之同饮食。
——《太平广记·卷五十七·太真夫人》
夫人亦时自弹琴,有一弦而五音并奏,高朗响激,闻于数里,众鸟皆聚集于岫室之间,徘徊飞翔,驱之不去。殆天人之乐,自然之妙也。
——《太平广记·卷五十七·太真夫人》
有上界神仙,乘风来往,问我平安。
——清·洪亮吉《木兰花慢·太湖纵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