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梅相:闺英闱秀,碧血丹心。
此时,西南疫情的消息尚未来得及传至京中。
于是整个阳春三月里,京城内流传的影响力最大的消息,就是“贺太傅和护国将军一起造反谋逆,叛军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到了哪儿,但肯定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在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影响下,仿佛花也不红了草也不绿了天也不蓝了,大好的春光都失色不少。
往日里这个时节一到,在河边柳下,铺开的锦障足足有十多里,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人家,都会来这里踏青赏春、喝酒品茶,偶尔还有马球、蹴鞠、百索之类的活动。
可眼下,别说踏青了,就连大街上行走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半点春日的明媚风光也无;便是偶尔有个人从街上行过,也面如菜色、自顾不暇,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拿到路引把自己送出城去。
结果正在这个关头,从太和殿里传出来的数则消息,倒是以格外奇怪的方式,给这种人心惶惶的局面来上了一根定海神针:
第一,镇国将军白再香已开始操练禁军,联合京畿之地守军,约有五万之数,足够支撑一阵子的。
第二,军队已经开始清理京城外的百姓和田地,同时进行布防线、挖壕沟、放陷阱等多线作业,半点也没留给叛军在城外休整的机会。
第三,临时重新并新修军功爵制度,简而言之,就是等下叛军来了之后,谁杀敌多,谁就能建功立业、一步登天。
如此万全的准备,无疑又让大家的心里安生了不少。
如果说前两条诏令,是从“实力”上让百姓安心,第三条则切中要害地从“功业”上把全京城的战斗积极性都调动了起来,那么这第四条诏令,则是看起来最无厘头也最没必要的一条:
因为贺太傅落跑的时候,把京城中最后的保皇派也一起带走了,以至于京城中一时间,留出了不少空余的官员位置。敌军在外虎视眈眈,内部又缺乏人才,内外交急之下,也就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即日起,特开战前科举,临时选官。
原本已经聚集到京城中的学子们听闻此讯,面面相觑了半晌,得出一个相当强有力的结论:
要么是陛下脑子被门挤过了,要么就是我们全体的脑子一起被门挤过了,反正肯定得有个不正常的一方。
——可以考,但没必要!我们难道就不能躲起来,等外面打完了再考试?怎么非要弄得这么急凑惊险?
一时间,本来应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样的美事,落在举子们的眼里,简直就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但凡谈起这个话题,之前还慷慨激昂地说着“提携玉龙为君死”、“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学子们,便立时改换了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拼命摆手,含糊推辞:
“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还开科举,陛下实在非寻常人也,如此气度,我等实在不能及……啊,我突然觉得心好慌,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可惜陛下直接把城门给封了,现在除去禁军之外,不再给任何人放通行证……要不我真想赶紧跑回家去,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但如果今年死了,可就没什么以后可言了。”
“依我说,便是不去又能如何?少不了几块肉的。等下如果真的在考试的当天打起来,兵荒马乱,人人皆自顾不暇,试卷在战火中肯定有所损毁;再加上缺考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如此看来,这一科能不能凑齐千八百学子都不好说,能不能成功走到殿试那一步,就更不好说了。”
“便是真能殿试完毕,现在能做的,都是些什么官啊?丞相一职都悬空多少年了也没人来接,太傅更是跑到了叛军那边去,剩下些鸡零狗碎的边缘官职,拿来糊弄谁呢?”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要是真的在战时参加科举,被安排在实位上进不了翰林院,等看着以后的考生们按部就班进入翰林院,几十年后议政的时候压在你头上,你可就等着哭去吧!”
“贤兄你要是想去的话,就自个儿去吧,愚弟就不奉陪了。”
但是有人害怕,就有人心头意念一动,看穿了这件事的本质:
说到底,如果你的公司虽然看起来要破产了,但在给你发工资和放假的时候,还能记得核对账本找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分钱、精准地扣掉你最后几天年假,那这个公司多半还能再支撑一会。因为真的支撑不下去的,早就开始跑路了,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周全。
这件事和述律平“战前开科举”从表面上可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但最根本的道理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统治还能继续,这才有空安排这些看起来最细枝末节的小事。
于是京城中的学子们,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数日后,就根据家庭出身、政治立场、学派从属等各种因素,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名门子弟为主的一派认为,反正不管是谁坐在皇位上,都要礼让世家几分,君不见北魏蛮子入关后,半点没影响他们世家在京中的地位么?既如此,也没必要拼死拼活去赶这场科举,大不了韬光养晦等下一年就是,安全第一。
以平民百姓为主的寒门子弟的想法就更直接一些,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富贵险中求!拼了!
于是本届科举开考时,自北魏建国以来——不,或许从前朝末期算起都很罕见的情况,便出现在了考场的入口处。
往日里,能够接触到“读书”这种奢侈品的,多半是家境殷实的高门大户;因此他们排着队往里走的时候,呈现在负责检查的人员们面前的,也都是精致的衣物、整洁的备考筐、昂贵的香料、早已备好的干净饭水之类的东西;这帮把读书当消遣的豪门公子哥在接受检查的时候,还会往他们手里塞点银子,把“搜检”的过程变得又快捷又体面。
因此,对军士们而言,前来检查考生,可不是什么苦差事,分明就是个赚外快的大好良机。在数量庞大的体面人家的对比下,偶尔有一两个满脸穷酸相的考生,也被他们“大发慈悲”挥挥手放过去了,很难让人放在心上。
然而这次,站在他们面前的,终于是自科举这一制度创立起,便要最大程度造福的“最底层的人民”。
不少人的衣着打扮虽然看起来明显拾掇过了,可缀在不起眼角落的一两块补丁,却还是泄露了他的窘迫实况;他们头上戴着的,不是什么错金嵌玉的发冠,而是用随处可见的木头削成的发簪;放在备考篮里的东西,也不过是粗硬的干饼、一小团咸菜疙瘩、五文钱一瓶的薄荷油之类的,最常见不过的东西。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隔壁专门为女性设置的考场的爆满,绝对算得上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前来此处的人,不管是送考者还是考生本人的装束,都比另一边所有人更清苦、更落魄。
她们甚至不少人都凑不齐一套颜色相宜、大小合身的衣物,只能穿着一看就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红衣绿袄,在另一边男考生的低声嗤笑下,涨红了脸,带着小小的提篮进考场。可就连她们的提篮,都不是京中文墨轩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而是自己编的柳条篮子。
即便如此,不少人的篮子里也都空空的,最多就放了块还算干净的手帕、一个缺口没那么多的碗,什么食物药物,一概没有。
这一异常情况自然也引起了另一边的考生们的议论。
不知是不是平日见多了高门大户的富家子弟,让他们心中多有忿忿不平之情的缘故,眼下在见到比他们更窘迫、更清苦的女考生之后,两相比较之下,便让他们生出“高人一等”的感觉了,似乎真能从这种比较里得到什么好处似的:
“乡野愚妇,也能来科举?莫不是让别人来看笑话的吧?”
“怎么连点吃的也不带?可别到时候,写卷子写到一半晕过去,站着进来横着出去才好看呢。”
“不会吧不会吧,你们不会真指望她们能考个什么正经功名出来吧?”
“要我说,这帮女人没准就是来这里装装样子、走个过场的,毕竟陛下说过,女考生数目不达标就不开科举,如此看来,她们不过是咱们的垫脚石罢了!”
正在他们对女考生们大加嘲讽之时,被白再香选出来的女兵们突然大踏步从另一边考场走了过来,鹰隼般的双眼一扫,就在人群中精准地盯住了几个说闲话的人,随即就去号纸上重重记了两笔——等等,那不是入场后要去茅房的人才会被盖上的“屎戳子”吗,怎么现在就给人记上了?他们甚至都还没入场呢!
立时便有人尖叫出声为自己喊冤:“兀那婆娘,我们还没入场呢,你现在记个什么?”
身形高大、一看就是从镖局武场之类的地方拔尖选出来的女兵翻了个白眼,半点不理他们,记完就走;只有眼尖些的人,才看清了那张白纸上记的到底是什么,满头冷汗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保全自己的小命吧:
“……你看错了,那不是‘屎戳子’,是前些年太和殿异象之后,陛下特许通行的‘冒犯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判决……为了和被狗活生生咬死的护国大将军孙子的下场对应,那个标志是只活灵活现的狗头……你且看看是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发现,有一连六个狗头形状的印章,被按在了和这几位背后说闲话的男考生们相对应的姓名位置上。
别说,这狗头的形状刻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拿去当艺术品都没问题。
然而不管它再怎么好看,落在对昔年太和殿上,“一位四品将军被当场犬决”的旧事有所了解的人眼里,这玩意儿可就不是赏心悦目的小可爱了,而是还带着淋漓未干鲜血的催命符!
这个标志一出来,刚刚还在对隔壁指指点点的男考生们顿时中气也不足了,指指点点的手也放下了,要不是还有同伴在身边搀扶着他们,他们保准要双膝一软直接跪坐在地,行云流水一套完成:
“不是,这……她们不是还没考试吗,还不是女官吗?怎么就把这套新律给她们提前用上了呢?!”
正在这些长舌夫惨白着脸色,互相推卸责任,“明明是你先这么说的”、“胡说要不是你开这个头我能跟上来吗”、“我就是随便说几句而已谁知道她们非要认真”的话语漫天飞时,有个京城中殷实人家的年轻人实在看不过去了,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这些考生听清:
“这是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
“人家还没考试,不算女官,先给你盖个戳记上怎么了?很公平了吧?你要有本事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说;既然已经说了,就得堂堂正正认罚,毕竟这可是陛下亲定的新律,你再大能越得过陛下去?”
他说完这番看似十分公道的话后,立刻一转身,凑到了负责给他们检查搜身的军士旁边,拱手赔笑道:
“大哥,你看,我和这帮人压根就不认识,不是一起的。可他们在背后乱嚼舌头,搞得自己被提前记了错,我要是再和他们一块入场,等以后要是再搞出什么交情关系来,那未免也太晦气了。我冤枉啊!”
他说着话,往军士的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低声道:“这里有点碎银子,请大哥喝酒提神。”
军士颠了颠碎银的分量,满意道:
“算你乖觉,行,到时候把你和这六个人分开就是。别等到时候你们要是一起中了,隔壁过来算账找人的时候,把你也牵连进去,反而不美。”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这人立时千恩万谢地站去另一边了,半点不想和这六人再有半点牵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由此可见,想指望古往今来,在“男尊女卑”这套体系下,苟了几千年的既得利益者,即男性群体,发自内心地去同情被他们剥削压榨了这么久的“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他们第一时间能想起来维护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
——然而这条新律一出,直接就从舆论和律法两大方面,把所有试图维护自己的人,都被迫推离其原阵营了。
——你想维护自己的利益,让自己不要被长舌夫牵连?那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就只能站在女官这一边!
——这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这六人对视一眼,面色青白得活像死人,因为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自己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多有杀伤力——当然,指的是对自己的杀伤力:
只不过随便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把自己的前程给断送了?怎么搞不好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如此看来,眼下唯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办法只有两条,要么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再也不出现在京城,要么,就只能指望刚刚的这些女官全都落第!
这种人自然做不出“损己”的事情,可他们又接触不到考官,那要怎样才能“损他人”?只有求神拜佛了。
于是当晚,刚上任不久的司法仙君云霄,就在清点幽冥界账本的全天界人人有份的第一要紧任务外,额外接到了来自她的好同事、大名鼎鼎掌管考运的文昌星君送来的一件附加任务:
“‘心怀怨怼,诅咒他人’……嗯,罚二十年不得中功名好了。”
文昌星君大惊:“只扣二十年的功名吗?会不会太少了些?”
云霄耐心解释:“二十年后,要是他们还侥幸活着,那被他们议论过的人早就身居高位了。身居高位的人折腾起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来,那才叫花样繁多,到时候这六人能有个‘进京赶考死无全尸’的下场,都算是幸福结局了,你且看着吧。”
总之,那边的考场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可这边的女官考场,终究还是被他们影响到了。有个明显第一次来赶考的小女孩,抱着自己的破布包袱,小心翼翼地向旁边的女兵问道:
“姐姐,我们真的少带东西了吗?可是老师和阿娘都没跟我们说要带吃的啊?”
“别听他们瞎叨叨。”负责给考生们讲解这边考场规矩的女兵见人差不多来齐了,在小女孩的头上随便揉了一把,让她安心,随即直起身来,拔高声音,朗朗解说道:
“陛下开恩,知道女孩子读书不容易,能来考试更难,所以特意从自己私库里拨了这笔钱出来,给大家管水管饭。你们没少带任何东西,别瞎想了,好好考试才是正事!”
她这话一出,偌大的院内瞬间一静,因为谁都没预料到,还有“考试管饭”这样的好事存在。
就连已经在家中接受过相对来说比较完整的教育的发问者都睁大了眼睛,大写加粗标红三号字的咆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对啊,老师没讲这个!……算了算了,待遇比想象中的要好是好事,至少能看出陛下扶植女官开女学女考的决心。
这女兵又继续道:
“进考场后先往右走,领个小药箱,药箱中有风油精、驱虫香药、姜粉、明目丹等多种急用常用药;然后再领全新被褥一套,披风一领,月事带一包——陛下说了,这个就算现在用不上等考完也可以带走,前两样东西是要归档还回来的;最后再按照之前登记的姓名座次,入场考试。”
“入场后为防传递消息,舞弊营私,不得交头接耳,议论私语。”
“场内全天供应热水,一个时辰添一次,不要的就在号房外面挂上牌子说不要热水,就不供应了。早中晚供应三顿饭,觉得不够的的可以多要但不能后来再加,吃完饭把碗放在篮子里送出来就行。”
“听明白了没有?没听明白赶紧问,入场后就不是我管你们了哦,可别说是我没讲清楚!”
别说,她这么一催,刚刚那个小女孩又颤巍巍举手问道:“那如果有要去茅房的怎么办?老师跟我们说,去茅房的人,卷子上会被盖戳子,有戳子的文章,写得就算再好,也很难取上……”
女兵听着听着,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个女孩的老师应该是个传统大家族出来的,这不,相关应试规矩都讲得清清楚楚,可惜这个老师好像不太清楚京中动向,有些女官考试的最新规矩没说到点子上,便耐心解释道:
“去就行,咱们不讲究屎戳子那套。但是还是尽量少去,因为题量大,你正经做都做不完呢。”
“现任户部尚书、太子太傅,谢爱莲你知道吗,上一科的明算状元?这次的考试内容是她和陛下两人联手定下的,一共三套题,你要是选了明算那套,谢君可发过话的,说只要能完完整整正儿八经做完,她就收你当学生。”
此言一出,可算是把这边的气氛给彻底点燃了。要不是顾着她们现在离考场仅有数步之遥,马上就要入场应试,保准不少人都得叫出声来;哪怕她们已经下意识控制过了音量,满场的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也能拼出相当响亮的那个大人物的名字:
“真的是谢爱莲?!真的是她本人这么说的?!”
“我听说京城中不少乱臣出逃附贼后,许多正事都没人做了,现在朝堂上是人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也难怪陛下要开这一科。不过这样一来,谢爱莲她现在,是个什么官职啊?”
“……算不清了,反正现在的京中钱粮、陛下私库全都是她管着,帝姬的教养也是她负责。”
“镇国大将军操练兵马,她就负责在后方调配粮草,一句话就能调动几百万两白银;东宫太子附贼跑了,陛下半点不怪她,甚至把帝姬也继续交给她教导,等这小孩继位,谢爱莲就是帝师,绝对要捞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眼下她连插手经管科举事务都得到了陛下的认可,看看,看看,什么叫位极人臣!这就叫大权在握!”
“做人做到谢爱莲这个份上,才算圆满。”
“谢君和陛下是君臣相得的典范佳话,若是能效谢君旧事,我等死而无憾矣!”
如此一来,考生们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疑惑了,便带好寒酸的包袱,依次排成一列,开始向场内走去。
这个负责讲解考场秩序的女兵因为只负责外场,不负责内场巡视,便站在外面,环抱双臂,看着这一堆未来的女官们慢慢向考场内走去,就像是迎向她们自己的命运——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尚未公布考号、位置等相关信息之前,入场前会下意识凑在一起的,按理来说,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
可她敏锐地注意到,和刚刚那个率先发问的小女孩下意识站在一起的,已经有近百人了。
“本次科举考试中如果女考生数量不达标就不开考”的消息,是前段时间刚刚定下的临时政策,也就是说,此时能来这里赶考的女性考生,应该多半都是京城附近的人家才对。
可京城附近,真的有这么多“同乡”能聚集在一起吗?
如果说她们都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那就更荒谬了。
就好比贺太傅身为大魏的著名大儒,在离开京城之前,他名下的学生也只有数十位而已;如果她们师出名门,那该是怎样的宅邸,才能放得下这么多人,又是怎样的老师,才能一心谢绝宾客往来之类的人情事,把满腔心血都投入教学,才能供得出这么多人?
而且不知为什么,这帮女孩子们看起来,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虽然她们的衣着和周围人一样简朴,身上也没什么特殊的装饰,最多就是有人在头上戴了几朵路边的野花,应了春景而已,但这一行人身上所展现出的某种气度,愣是把她们和所有考生,不,甚至和两边考场的所有人一起,都区别开来了。
她们或跃跃欲试,或沉静耐心,或坚定稳重,风采不一,衣着各异,但在她们的眼睛里闪烁的,是某种明显同出于一位老师种下的火:
往前去,往前去!
你要堂堂正正,抬头挺胸,踏青云之路,见山海之广,往前!往前!
上一届恩科时,虽然来科考的女学生只有谢爱莲一人,但为她送考的京中贵妇亲友团,可给她组了个足足几十辆马车的送考队出来,肥马轻裘,履丝曳缟,象箸玉杯,不外乎如是。
然而这次的送考队伍,已经从车马器具无不极尽奢侈的“贵妇送考团”,到眼下这些穿着打补丁的破袄、脸上还挂着黑灰、头发也没什么发油的光泽活像失去了水分的稻草的普寻常人家的妇女,数年来这一变化不可谓不鲜明。
这种明显的变化,似乎在向周围的所有人,传达着某种他们此时尚未能意识到、却已经切实发生了的变化:
受教育的权力,在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高门贵女”的“婚姻加分项”,变成“普通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了。
简而言之,就是被世家贵族把持着的,向来仅属于某一性别、某一阶层特有的高贵权力,眼下被在围墙上,开了一个看似渺小,却永远也堵不上的缺口。
教育的垄断一旦被打破,想要再把它归拢成以前那样,就很难很难了。
遂一溃决堤,遂一发不可收。
身在高位者,只要不特意留心,是见不到考场外的众生百态的,自然也无法亲眼看到受教育群体产生的变化,反映在送考团队和考生身上时,最直观的这些表现。
然而述律平却能从另一方面感受到这些变化,而且她接受到的冲击力,绝对不比那些士大夫们看着爆满的女考生专用考场时,受到的要少。
事情的起因是她决定亲自到场,当场审卷。
毕竟往日里,这项工作是交由贺太傅等人做的,但贺太傅眼下已奔逃出关,那把阅卷的工作再加到她身上也没什么,反正平日里述律平看东宫的狗屁作业已经看习惯了,再多看点别的也没什么。
本届女官考试的考题,在谢爱莲的建议下,一共设置了三套,答卷者可三选一作答,算得上是科举史上的又一次创新了:
考虑到女性本来就难以获得和男性同样的教育资源的这一点,本次女官考试中,原本准备的最多种类的卷子其实是明算,谢爱莲甚至估摸着正常人的珠算、心算水平,从她当年紧急突击的题里挑了一堆出来,亲手编纂了一套卷子来考核新生。
毕竟自从谢爱莲被御笔钦点为明算科状元后,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人家,都有志一同地放松了对家中女性在算学这方面的知识把控,在“下一个手握大权的女官没准就出在我们家里”这个终极目标的指引下,越来越多的女学得以建立,虽然还是只教些三纲五常、绣花算术之类的“小事”,可也比以前要好多了。
走传统科举路子的题目,和男考生那边一样,是一套填空、释义和八股截搭。不过述律平和谢爱莲其实根本就没打算从进士科里,选出战时的得用人士,毕竟自古以来“空谈误国”的士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开这一科,完全就是给所有没做好“考新科目”的传统学生准备的,就算真能选出人才来,也多半要把她们放到传统文书官的位置上,没法一上来就让她们去做实事。
在明算、进士两科之外,如果还有人不愿走文官的路子,想走武举的路子,在登记结束后就会被白再香派来的人领走,半只脚都不会踏入考场;也只有此时,她们领到的被褥衣物等一概物品才不必归还——毕竟要是能通过武举,就得直接去给白再香干活了,吃住都在军营里,保家卫国杀敌制胜,何等凶险万分,提前从国库里拿点补贴很合理吧?
结果人人都做好了女官考场上,会出现“明算兴起,进士衰微”的异常情况之时,呈现在述律平面前的第一篇,就是一份相当奇妙的卷子。
按理来说,寻常进士的卷子可以打甲等,是因为它最多也就是甲等的水平;这份卷子打甲等,是因为评分标准的上限就是甲等,不能更高了:
这姑娘结合自己的认知和国家实际问题,把西南的医疗情况给里里外外剖析了一遍,自请去西南援助秦慕玉抚边;更精彩的是,她还能在卷子里把自己这些年来的义诊实操情况和书中记录相对比,挑了几个错出来,真不像是来考科举的,反而像是来应聘太医的。
述律平把这份卷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又走了狗屎运,捡了个天降人才呢,喜得差点就朱笔一落,批个“不拘一格录人才,甲等”上去;幸好她心存疑虑,看了又看,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姑娘,好像,不是在一气蒙头瞎写啊?
看看这个破题、起兴和韵律,这分明是一篇正经八股文……虽然韵律格式什么的略微弱了点,但她写的真是八股文!她竟然选的是第一套卷子,走的是正经进士的路子!
述律平:???不确定是不是我老眼昏花了,总之再多看几篇。
结果述律平越看越心惊,因为女官考试的进士科里,这样优秀的卷子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噌噌噌一口气冒出了几十篇出来:
有擅长织造的,结合蚕茧的出丝率、成活率和丝绸使用率等实际数据,向述律平倡议,应该改进织造机,提高效率,发展棉布羊毛混纺技术,别天天在那惦记丝绸这种不能被大众利用的奢侈品了;有擅长医学的,逮着西北和西南这两大地方一顿猛薅,就算是述律平这样对医学知识半点不了解的外行来看,看完这堆文章后,都觉得这俩地方的人民已经没什么病可以生了,把这帮女医直接按照地域区分分出去就行;有擅长饲养动物的,把自己多年的畜牧经验全都写了上去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可惜不能画图,无法让陛下亲眼看见我的解剖成果”……不是,你都把正常来说应该“歌功颂德,稳固天子统治地位”的八股文不讲规矩地写成这个样子了,你再多画幅画上去又能怎样!
这样的局面好不好呢?好是肯定好的,述律平做梦都在等这一天呢。
但是这个局面有多好,再细细一想,就有多吓人。
想想看吧,一份两份卷子这样,还能算得上是“英才降世”,“人才辈出”;但是如果女官考场中,大半个考场里的人,都有这样的文字,那就是相当可怕的事情了:
超纲,完全超纲!肯定有人在背后教她们!
数年前,谢爱莲尚未被钦点为明算状元之时,民间对女子求学的普遍认知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当然很好,谈婚论嫁的时候可以成为加分项,但没有也不要紧,只要婚后能生孩子能算账管家就行”。
数年过去,再开科举,考场上本来应该全都是半通不通的小文盲的,结果眼下竟然齐齐摇身一变,成为了理论与实践并重的实干家?驴谁呢?女学生的整体素质要是真有这么高,当年述律平就不会捉壮丁的时候,只捉到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俩人了!
述律平选女官,自始至终,就是为了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权力阶层,将权力从男人的手中夺回,还到自己代表的女性群体手中;然而,“女考生们在接触到我之前,已经先一步接触到了更厉害的老师,疑似已经先一步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政治立场”这件事,简直就是在往一个政治家兼阴谋论者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弦上拼命撞钟,哐哐哐,咚咚咚。
实不相瞒,那一瞬间,述律平脑子里都转过不下一百个阴谋论的推断了:
知识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这些学生们涉及的领域五花八门,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如果她们真的出自同一个老师名下,那么这个老师本身所代表的教育资源就相当顶级;纵观全国,能有这个知识力的,唯有“诗书传家”的贺家。
但是自从贺太傅出逃之后,述律平已经把贺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拖到菜市场砍了个人头滚滚,斩草除根,眼下怎么突然又蹦出来个贺家的人?
她这是干什么来的,是要给我添堵吗?还是要趁着这么多人中举的好事,求我给贺家开恩平反?她冒出来的时间点真的太微妙了,让人不想多都不行。
不过述律平的城府相当深重。哪怕她心里已经给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疑似贺家余孽”的家伙身上提前盖了一百个犬决的章子,表面上依然能做出一副“天降人才,是大魏之幸,是我之幸”的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神情,抖了抖被她挑出来的几十份明显出自同一个老师的卷子——还有剩的几十份不确定的只能摞在一边堆成小山,这么一看人才太多了真的很吓人——温和笑道:
“都是好孩子啊,是谁教的你们?此等名师,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名号?令如此大贤流落民间,是我之过也。”
这些少女们正是被贺贞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学生。
她们一开始不仅不识字,身体也不是很好,每次新救一批孩子回来,贺贞变卖的身上的东西就要更多一些。后来就算她们好不容易能跟着贺贞上学了,比起“一出生就是全家的根儿”的男孩们来说,她们没有物质上的偏向,没有教育方面的帮扶,起步晚,基础弱,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追赶别人。
这种苦读式追赶自然有利有弊。
利就是她们在太和殿上交上去的答卷,足以秒杀此刻正在太和殿面前的大广场上埋头答卷的绝大多数男学生,说是碾压式对比都不为过;而这也正是贺贞在贺家看多了书、见过了只会空谈的士子后,为她的学生们定下的考试方针:
不要过分追求华丽的词汇,高深的用典,毕竟人家起步就领先了你们好几年,不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眼下陛下最缺的,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空谈家,而是能拿出实绩和证据的实干家,你们只要在这方面做好,就能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样才能赢。
而她们果然也赢了,端坐于金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终于将注意力,投到了这些衣着褴褛,却眼神坚定,脊背笔直的学生身上。
可正是因为她们赢了,才显出了这种模式的弊端:
她们对政治斗争和别人的暗话,是半点敏感度都没有。
几百个人在一起,愣是没一个能听出述律平话语里的杀机四伏,还争先恐后上前回答道:
“是老师,老师对我们可好哩,救我们出火坑,还教我们念书。”
“我没见过老师,但多亏老师梦中授书,我等方能专心治学,以报陛下!”
“要是没有老师,我早就被磋磨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站在陛下面前呢?”
“老师平日里就时常教导我们,要常念天恩,忠君报国,今日我等所愿果能成真,实乃我等之幸也。”
“老师平日里带我们读书和模拟考的时候,常常提及考场条件艰苦,令我等早做准备,决不可轻易言弃。未曾想今日入场,陛下竟如此厚重我等,果然天威浩荡,陛下圣明!”
这些答案着实出乎了述律平的预料,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结党营私”是相当严重的政治指控,她半点都没想着自己能问出答案来——
结果眼下,自己不仅问出了“她们的背后真的有老师”的这个意料中的答案,似乎还发现了一件更了不得的事情:
这个老师,好像不是她预想中的那种“教导女学生,扶植自己的势力,博取好名声”的男人,十有八九也是一位女性。
因为只有女人,才会知道女人手中没有权力的时候有多苦,才会说出这种“不管考场条件有多艰苦,你们都永远不能放弃”的话来。
这场考试,在千千万万的男考生眼里,只不过是一次在战前临时加开的、不符合正常流程的考试罢了,就算错过,回家去再读三年也来得及,反正有父母、妻子、祭田供着,愁什么呢?压根没必要为了每隔三年就有一场的考试拼死拼活,不值当的。
但在无数好不容易有了读书机会的女考生眼里,这或许就是她们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了。这不是她们“应有的权利”,因为她们从生下来起,就连“生”的权利,都保全得艰难无比,罔论其他。
——这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是你们从此能安身、立命、立业、自主的机会。所以哪怕再难再苦一万倍,你们也不能放弃!
于是述律平眨眨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少女们见她神色怔忪,却半点没察觉到述律平的神色变化,不是因为“不相信”而生的“怀疑”,只是单纯因为“杀意褪去”而导致的“没反应过来”。
这个乌龙误会可把她们给急坏了,面面相觑,十分担心述律平不相信她们。真不愧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用眼神就能传递信息,那叫一个默契:
老师今天来了吗?入场了?那她为什么不赶紧出来请功?
要是老师自己来表功的话,那这种“高风亮节”的氛围就要打折扣了,还是我们来罢!
谁说话说得好听,谁就去!反正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不怕查!
好一番眼神官司之后,在考场外面最先向女兵发问的那个胆子最大的女孩,终于把她的一身好胆子带到太和殿上了,越众而出,对述律平规规矩矩行礼后,起身朗声道:
“禀陛下,老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也有教养之恩,恩重丘山,无以为报。若不是恩师相助,我等眼下,怕是早就被发卖到见不得光的地方死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沐浴皇恩呢?”
“恩师讲经授业之时,常常提及陛下恩泽以教诲我等,蕴丹心碧血,学良策奇谋,以忠君报国!”
述律平这下是真的对她们的老师起了兴趣,一边整理手中的卷子,一边问道:“那你们的老师这次考试来了么?来了的话,上前来,叫我看看。”
她话音落定后,便从太和殿最边缘的地方,站起一位青衣素袍、通身无半点装饰的女郎。
她的容貌看起来极为寻常,别说是和“举全国之力奉养”的述律平相比,就算和她身边不少容貌端正清秀的少女相比,也过于平庸,有种“过目即忘”的、格外神秘的模糊感。
硬要说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人记住的话,就只有她发间一点疑似白梅的痕迹,为她平添几分清正高雅之风,将她与周围的人迥然区别开了。
这正是贺贞。
昔年她从贺府刚离开不久,去看谢爱莲和秦慕玉的状元游街之时,身上穿着的,多多少少还是她从太傅府带出来的漂亮衣服,哪怕还有秦姝的保护附在身上,在和白再香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凭着这些精美的衣饰,让白再香恍惚了一刹那,险些看破她的身份。
后来,随着贺贞救下的女孩越来越多,因材施教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变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
记性好的,可以走正常科举路子,那就要练字,要学馆阁体;喜欢花花草草的,可以学医,要多画、多看草药的形状,要知道病症如何治疗,就得额外购入医书,还要时不时带她去义诊练手;精通织造,将来想去织造局的,要有织布机,还要有各种各样的纺织原料,实践才能出真知……
以至于今日,贺贞带着所有的学生,全都通过了女官考试,一个不漏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浑身上下,竟再没半点富丽的饰物,能证明她曾经也是个不愁吃穿、出身优渥的高门贵女了。
别说她身上还带着秦姝的保护,就算没了这层保护,任谁绞尽脑汁,都无法将这位穿着最朴素的青色棉袄、戴自制木簪的女郎,和数年前,头戴翡翠簪、腰悬白玉环、十六幅的织锦马面裙里银线烁烁的贵女,联系在一起。
最让贺贞感觉恍如隔世的,是她眼下虽然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堂堂正正站在太和殿上,可是贺家这个庞然大物,已如明日黄花般,烟消云散,不值一提了。
她和外祖父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感情好的早就被贺太傅拿去联姻嫁人了——于是她眼下站在这里的时候,除去一种“时移世异、物是人非”的恍惚感之外,满心满眼便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说来,贺家从此,就只有我一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我能够站到同样高的、更高的地方去,那么从此,除了我自己,除了金座上的那个人,就谁都别想再操纵我的命运!
命自我立,福自己求;我得天时,从此亨通!
于是在述律平“似曾相识,有点眼熟”的载满回忆的凝视下,贺贞从容跪拜,朗声道:“罪臣贺贞,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在太和殿上一开口,便有一阵清风,蓦然从贺贞周身翩然升起,带着数年前的冰雪气息和白梅清香,从青衣女郎的身边散尽了,走远了:
六合灵妙真君的保护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效,此时站在这里的,并非“神”,而是“人”。
许是因为贺贞所居的荒宅里,便有数株白梅的缘故罢,眼下清风自起,众人皆以为是她自带的香气,竟半点不疑有他。除去贺贞的神色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产生了微微一瞬的怔忪之外,这份异常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你为何口称‘罪臣’……”述律平抖了抖被放在所有卷子最上面的那份最出色的,拆开封条一看,上面的籍贯和姓名,果然是“京城人士,贺家,贺贞”,才恍然大悟道:
“哦,是了,贺太傅是你祖父,还是外祖父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
“贺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的祖父因为附贼作乱,前些日子,贺家上上下下一百五十六口人,已经均被问斩菜市口,无一善终,你为什么还敢站在这里呢?”
贺贞沉默片刻,在学生们或担忧或焦急的注视下,端正拜下,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方平静道:
“因我无怨尤。”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述律平的预料:
因为按理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心头有怨,也不该说出来,对帝王的决定再怎么心怀不满也要规规矩矩领旨谢恩,这么简单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该作为“答案”,呈到御前的。
述律平心生好奇之下,便多望了贺贞一眼——
然后她从那张素净得近乎平凡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白梅般的颜色,一星传道受业之人才有的光和火,还有一份掩藏得极好的野心,正在最朴素的青衣下,跳动出最强烈的脉搏。
于是她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了。
因为“无怨尤”,就是一个野心家,对帝王替自己除去了所有的权力拦路虎之后,能做出的最巧妙、最真诚、又不至于显得“全家被灭后我竟然欣喜若狂实在忘恩负义”的回答。
述律平自金座上垂下眼,自微微晃动的垂珠后,凝视着拜倒在她面前的一干少女,还有一身青衣,站在众女之首的贺贞,心中暗暗想,啊,这就是秦君,送我的“大礼”。
她昔年以侍读博士身份入宫来到我身边时,曾对我说,她能为我送来谢爱莲、秦慕玉这对母女,以后就能为我带来更多的人才,我那时,是真真信了的。
可后来,随着北魏、茜香两国的最高统治者在长江之上击掌盟约,述律平也得知了自家侍读博士的真实身份,只得遗憾地将昔年旧约埋藏心底,再不向任何人提起。
然而今日,果真有故人践约而来,于丹墀之上,带来数百闺英闱秀,捧出满腔碧血忠心。
于是述律平再回首过往数年,终于惊觉,她曾经想要的东西,此时此刻,竟然几乎已经全凑齐了:
谢爱莲正在兼任户部尚书,清点京城内的钱粮和守城器械;秦慕玉在西南领兵戍边,白再香在京城操练禁军;眼下再算上一个贺贞和她带来的上百学生,她想要的文臣武将、会计国师的班子,竟然只差秦姝本人回来当国师,就彻底齐活了?!
在意识到“我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这件事之后,一种格外巨大的狂喜,终于后知后觉地袭上了述律平的心头。
她蓦然从金座上站起,匆匆下阶,两旁的侍女、百官和考生见她行来,无不战栗跪拜,不敢直视,她却半点没分注意力给旁人,只来到贺贞面前,在述律平看清了贺贞年轻又疲倦的容颜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停驻在贺贞发间的那一抹白色是什么。
那不是未化尽的冬末霜雪,也不是御林苑里迎风而放的白梅。
真真切切的一缕白发从女子的前额垂下,掖至耳后,使得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便有了枯荣兴衰的草木风霜。
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述律平心头千思万绪交缠之下,竟促得她半晌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得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贺贞的白发,喃喃道:“贺卿,贺卿,何以至此耶?”
贺贞拢手在袖,长揖到地,温声道:“闻陛下宵旰忧勤,操劳过甚。既如此,为人臣者,当尽心血,传道受业,为陛下分忧。”
她的这个“把手拢在袖子里”的动作,看得述律平一怔,心想,似乎数年前,有位侍读博士也经常这样来着……是了是了,果然如此,理应如此,幸好如此。若不是秦君庇佑,按照贺太傅的一贯作风,你便是再有百倍千倍的才华,也难以挣脱他们的束缚,来到我面前啊。
于是述律平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对身后跪拜在地的女官问道:
“丞相的位置,自保皇派余孽逼宫太和殿失败后,也空余十多年了吧?”
补了白再香空位的贴身女官对述律平的脾性不甚了解,只一板一眼,上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禀陛下,正是如此。”
述律平闻言,微微颔首,手上一用力,就把贺贞给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如此一来,贺家自从“附贼作乱”后,被诛三族所存的唯一一人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终于要以破天荒的“权力的游戏参与者”这一身份,回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了:
“既如此,点贺贞为本届进士科状元,即刻任‘丞相’一职,与镇国将军、太子太傅三方协同理政,护卫京城,平叛乱贼。”
高冠金袍的帝王凝视着贺贞的额前白发与疲倦的眼神,更凝视着她双眼深处的一团火,沉声道:
“贺相,大魏的一十四州,从此也压在你身上了。”
【贺贞者,京城中人也。清整雅正,洞隐烛微,诲人不倦,有大贤风。少孤,寄于祖家。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时幼帝崩,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临朝称制,摄军国事,故开恩科以纳士招贤。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后秦氏欲献女媚上,文正公怒而斥之,惭至蹷死;榜眼从雁门乱贼,不知所踪;探花修书不成,三人均无建树,方知贺贞之言应也。】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时太傅为贞祖,奔雁门从贼。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上见贞密卷,谠言嘉论,有可观者,转怒为喜,曰:“贺家唯此子得用。”擢贺贞为相,与文正公同佐武安侯平叛。】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贺贞进言,开女士科,多任女官,文气北渐,学风日盛。又择初一、十五讲学道中,谈经说法,理正词直。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魏史·贺氏世家·贺贞】①
作者有话说:
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晋书·苻融载记》
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卷七十一·列传第一》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论语·子路》
瑜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上长崎镇巡揭》
谠言嘉论,有可观者……
——《元史·张孔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