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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红妆肯为苍生计


    第105章 镇国


    两年后。


    太和殿正殿中正在议事,这是已经被擢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白再香难得的休息时机,于是她便来到太和殿侧殿中,继续阅读起上次尚未看完的《西北堪舆》来。


    一旁的小侍女们有心从她这里打听些信息,可看白再香一心读书,相当专注的样子,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在她手边的茶水快空了的时候,选了个机灵些的同伴端着热茶上前笑道:


    “白姑姑,请喝茶。”


    白再香下意识往手边一摸,这才发现茶杯空了。于是她接过热茶,笑道:“好机灵的孩子,真有眼色——说吧,什么事?”


    侍女腼腆一笑,低声问道:“白姑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打听到,前段时间被送进贺太傅府上的那些姐妹们现在如何了?我有个同乡在里面,当初我俩一同被选进宫,彼此照拂,交情深厚,后来我生病的时候也多亏她照拂才能好起来。”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眼下她出宫两个月了,却半点消息都没有,贺太傅也一直不来上朝,我担心得很。”


    她想问的问题,无疑也是此刻太和殿偏殿里的大多数侍女都想问的。


    毕竟贺太傅和摄政太后这些年来的关系愈发僵硬,前段时间,贺太傅刚上表询问述律平,打算怎么处理新生下来了一年多却还没有正经爵位和封号的帝姬,述律平下一秒就把一大堆宫女打包塞进太傅府里了,用的说辞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让贺太傅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太傅如此关心我女儿的相关事宜,这些将来要伺候她的丫头们,就有劳太傅帮忙教养着了。能跟在我女儿身边的人,哪怕是个普通丫头,也得会读书识字,既如此,天底下可再也没有比太傅更合适的人选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的赐给臣子美人作为奖赏,似乎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美事”:


    对三宫六院的皇帝来说,送出去两个美人,就能收获自己体恤下属的仁慈好名声,赚了;对臣子来说,天降美人不要白不要,甚至还能用“上位者赐不敢辞”的借口来应付家里人和外人,一边收下这份礼物一边经营自己的专情名声,赚了。


    可是对被当成礼物的人来说呢?谁会在意她们的去留,谁会关心她们的死活?对她们来说,无非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而已,只要不死,就是不亏。


    ——结果述律平这一手完全不符合中原礼教的做法,简直就是当场抡起板凳,往贺太傅脑门上砸了一砖头:


    侍女们漂亮吗?漂亮吧,可再漂亮一万倍你也不能动,因为我已经说过了,这些都是留给我女儿的班底,这孩子可比咱们小一辈呢,跟着她的人自然跟她也是一个辈分。


    按照中原礼教的说法,谁要是动了她们一根指头,谁这辈子就别想摆脱“逼奸晚辈”的名声。


    欧阳修为什么被恩师晏殊痛斥“吾重修文章,不重他为人”?庆历新政失败后,欧阳修被贬滁州的导火索是什么?就是因为在“盗甥案”中,他外甥女张氏控告欧阳修与她通奸乱伦。


    不管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它从一开始,就连个风声都不该有。


    就这样,压在女人身上千百年之久的贞节牌坊,终于倒转了方向,砸回男人自己身上了。


    于是,这份原本应该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厚礼兼艳礼,在贺太傅身上就摇身一变,成了桩顶顶要命的苦差事:


    侍女们再怎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他只要还要这张老脸,只要还顾着自己在历史上的名声,就半根手指头也不能动她们,还得全须全尾地把她们送回去。


    再加上教她们读书识字可是述律平亲口吩咐过的,如此一来,贺太傅府内开销增加都是小事了;最要命的是,贺太傅不得不另抽出时间来,亲自教她们四书五经的经典学问;可这样一来,双方见面的次数便要增加,时间一久,好心人只要随便添油加醋说点什么,贺太傅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贺太傅真的能把他的好名声维护得清清白白,可谁知道这些被派来的侍女里,有没有混着来自摄政太后的间谍?她们在借居贺家的这段时间里,就真的不会打听消息、买通人脉、搜罗书信?


    ——这哪里是一份厚礼,这分明是能杀人的美人刀。


    简而言之,贺太傅只要没想不开到遗臭万年的地步,就绝对不会动这帮人;就算他最后跟述律平闹翻了,准备掀桌子造反,这么多人在一起,他没有私兵,杀也杀不尽,要是逼急了很难想象这几十个人会不会合伙把他给勒死,只能捏着鼻子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述律平:没想到吧,这次绝对是我赚了。花你的钱,偷你的情报,学你的知识,养我的人。就算你最后撂挑子不干想跑路造反,你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可白再香能想明白,并不代表所有的侍女都能想明白。


    在她们看来,最直接的逻辑线是这样的:


    贺太傅和摄政太后闹僵了——摄政太后调了一批姐妹送去贺太傅府上疑似赔礼道歉——贺太傅已经快两月没来上朝了——那我们的姐妹还活着吗?


    迎着小侍女担心的目光,白再香只略喝了口茶,便把茶碗放了回去,温声道:“傻孩子,你在瞎想什么呢?陛下贤明慈爱,贺太傅也是有名的大儒,君臣之间自有说法,哪儿有空难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别担心。”


    得了白再香的安抚后,从偏殿的各个角落里瞬间发出好几道几不可查的松气声,随即又有好几个小侍女凑上来,从怀中掏出自己绣的香囊帕子和鼓鼓的荷包,想拿给白再香:


    “多亏白姑姑心善,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这是来感谢白再香愿意告诉她们姊妹去向的。


    “白姑姑,御兽苑那边的姐姐们托我带来今年的孔雀羽毽子给你,说改日再一起玩。”——这是白再香以前在御兽苑的同僚想要和她拉旧情的。


    “白姑姑,你借的书快到半月之期了,如果姑姑想续借,我去给藏书阁那边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姑姑来回跑着劳累了。”——这是藏书阁那边来委婉催还书的,等等,这个得处理。


    于是白再香立刻挥挥手,把其余几位小侍女都屏退了下去:“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随即她转向藏书阁派来的女官,带着歉意一笑,顺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把银瓜子给她:“是我忘了时间,惭愧,有劳你们尽职记着。只是这段时间的确忙得很,十五日内,怕是看不完这本《西北堪舆》了,有劳你去帮我再续半月吧。”


    藏书阁女官死活不肯接白再香的打赏——开玩笑,这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能和她搭上关系比什么都强,只一心夸道:“白姑姑也忒心善,总是纵着这帮小蹄子。”


    白再香笑叹道:“也不是纵着,只是谁不是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呢?”


    “既然大家都吃过这样的苦,随手拉她们一把,就当是帮过去的自己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由藏书阁女官另起了话头,继续道:“我听说陛下前段日子下了死命令,如果本次科举中女考生的数量不足五百,本次会试就不考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倒不如说,述律平这道诏令一下,就在京中掀起了万丈风波,无数大儒试图以死相逼,说这样不体面,却半点没能让述律平回心转意。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立了五百刀斧手在太和殿两边,分明是打算再现十余年前的“血洗太和殿”旧事了:


    谁有意见,没关系,你随便说,反正说完我就把你给砍了嘻嘻。


    都说“文人不怕死”,那是因为“死”可以为他们交换来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留给后人的遗产,比如流芳千古的好名声,比如可以给家中的双亲换来医治绝症的名医,等等。


    但当年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用的理由那叫一个正当,甚至还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说“我先以此腕代替自己殉葬太祖,请诸位忠臣随他而去”,使得无数保皇派就是因为死得晚了些,直到现在被提起,都是“贪生怕死,不肯就义,非要摄政太后提醒才赴死”的懦弱名声,半点好也没落着。


    有这帮人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垫着,谁还敢去挑战述律平的手段?


    如此一来,可算是苦了这届的考官:


    既要绞尽脑汁想题,又要防好自家门墙,避免有一星半点的字纸从自己这里流出,那就是舞弊杀头的大罪,同时又要在京中寻觅足够多的女考生,否则如果这届会试真的因此而取消,赴试心切的考生们虽不敢去冲击太和殿,可真是敢上门去把他们的府邸给围了的!


    多方事务操劳之下,愣是把所有负责本届会试的官员都给活活累瘦了一圈,被民脂民膏养出来的双下巴和小肚腩都不见了。


    既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白再香也不必忌讳,便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藏书阁女官笑道:“嘶……这法促狭,却蛮有用的,真不知道陛下是跟谁学的这个法子。”


    白再香翻过一页堪舆图,口中下意识道:“是啊,谁知道呢,可能是陛下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想出来的吧。”


    她们正在侧殿交谈,突然听见正殿喧哗再起,一道杂乱的马蹄声顷刻间便从门外直冲正殿而来,却在数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白再香立刻起身,从侧殿的门缝里窥视出去,见到了一副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匹膘肥体壮却毛发散乱的黑马,已经口吐白沫地倒在阶前断了气,身上还在微微蒸腾热气,却四肢抽搐,一动不动了,明显是被活活跑死的。


    在离这匹死马不远的地方,是个身着轻甲,满面尘土的士兵。他一边顶着大臣们“不知礼数,乡野村夫”的鄙视眼神,一边连滚带爬闯入太和殿,高举手中明显经过二次密封的木匣高喊:


    “陛下——护国将军、护国将军反了!!”


    “贺太傅一月前便私自出了京,眼下已入雁门关,正和护国将军一同,以‘清君侧,树正统,剿灭妖妇,还权东宫’的名号,往京城打来,叛军足有十万之数!”


    他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倒在太和殿上,明显是太久没进食喝水,又渴又饿,昏过去了。


    立时便有侍女上前来将他搀扶下去,又有女官带着令牌迅速离开太和殿,前往太医署的方向延请医师为他针灸,毕竟在这种紧要的事情上,能尽快得知更多的消息,就能在战场上更早一步占据良机。


    此言一出,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殿内立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金座上的述律平笑了起来,以手支额,巡视了一圈殿内的众大臣,饶有兴致道:


    “众爱卿肯定记得,贺太傅之前常说,建功立业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该在家里织布绣花、相夫教子,这才算是夫唱妇随,他老人家总是用这个理由劝我颐养天年,让太子早日听政。”


    “他人虽然已经不在咱们这儿了,可诸位往日里和贺太傅交好,这股精神气儿可不能丢。既如此,城中及京畿之地,尚有精兵五万,谁愿率军前往平叛?”


    她这么问,虽说从一开始就是做好了看戏的准备的,结果当她看见下面的人都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时候,竟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点疲倦:


    总是这样,都是这样。


    对我的执政方针挑三拣四的是男人,明里暗里嘲讽我“不守妇道”的也是男人,归根到底,是因为我这个草原上的外来者,损害了这里“权力是独属于男人的游戏”这一规则。


    眼下发起叛乱的是男人,互相推诿宁死不肯前往平叛的也是男人,归根到底,不仅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更因为只有推翻我,才能让“权力是独属于男人的游戏”这一规则,延续下去,变成铁则。


    只可惜今年没来得及开武举,选不出合用的人来。


    可难道除了阿玉,我大魏如此辽阔的土地上,便真的找不出第二只能翱翔天空的苍鹰么?


    正在述律平倍感无聊,准备挥挥手,宣布自己御驾亲征的消息后,陡然听见一道虽然还带着细微颤抖、却已有了无比坚定气势的声音,从偏殿中传出:


    “禀陛下,微臣愿往。”


    白再香挣脱藏书阁女官阻拦得其实也没那么坚定的手,大踏步向外走去,一路踏过无数尚未来得及起身的官员的衣袍,径直行至述律平面前,毫不犹豫纳头便拜:


    “陛下,以微臣之见,雁门叛军远道至此,粮草必有不及。我等需抢收春苗,烧毁田地,将京城外百姓尽数移去他乡,使叛军不能在城外补给,以坚壁清野之策,方可一战。”


    “同时,应调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守军前来护驾,届时,三地联合京畿所成之军,足有十五万之数,我等里应外合,定能击溃叛贼。”


    “户部尚书应速速清点库内军械,与工部协同制造守城器具,陛下宜应再选良才训练京城百姓,若援军久不至,即可全民皆兵。”


    她这一套流程说下来,分明是死战到底、决不投降的架势,把周围抱着“看看这个女官能说出什么花样”的心态看好戏的官员们都吓懵了,随即有个人弱弱开口:


    “这位……呃,白女官,你说的未免也太吓人了些……护国大将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镇守关外多年都未曾反,今日突然起兵,必有缘故。”


    既然有人起了个头,那后来跟上的人再开口就容易多了:


    “是啊是啊,以我等之见,还是请陛下先派出使者询问,看看是不是和护国大将军那边有什么误会,再点兵开战也不迟。”


    “陛下英明神武,定能以仁爱之义感化大将军,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


    “诸位慎言。”白再香冷声喝道,“逆贼起兵,直指京城,居心叵测,污蔑陛下为‘妖妇’,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诸位不仅帮他说话,竟然还称呼他为‘护国大将军’?你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抑或者说,逆贼在京中仍有同谋?”


    这个大帽子猛扣下来,当场就从再正义不过的角度把所有人的口都封住了,半晌后,才有人率先改了称呼,继续高举投降大旗:


    “可是护国……叛贼作战经验丰富,且来势汹汹,怕不好应对。”


    “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京内并无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将领,就连白女官本人,在被陛下擢为御前女官之前,也不过是在御兽苑的驯兽师吧?”


    “既如此,何苦争这一时之气?不如请陛下先暂移尊驾,前往长江附近避难,等逆贼退兵后,我等再回京城也不迟。”


    “陛下,眼下正是春耕之时,若真如白女官所言,与逆贼死战到底,今秋的粮食可就半点收不上来了,必然会有饥荒哪,还请陛下明察!”


    白再香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觉传入耳中的字字句句里,没有半点提到“未战先怯”,可字里行间写着的,细细一看,全都是“投降”。


    但她深知,绝对不能投降。


    如果真弃京城而走,那么这些年来,述律平靠铁血手腕统治树立的威信,便会毁于一旦,再也无法补救,届时,不管是官僚勋爵还是平民百姓,都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言听计从:


    曾经翱翔在天上的苍鹰终于落了地,曾经咆哮山林的猛虎也会垂垂老矣。你的爪子已经钝了,你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既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听你的?什么,我们也做了逃兵?那可不一样,我们是跟在你后面逃的,要论起来,你才是最丢脸的那个。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的威信崩溃导致的后果,绝对比以往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的“临阵而逃”更可怕、更难以修复:


    不仅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外族人。


    从“性别”和“民族”两大方面来看,她天生就不具有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可以说,她的统治能撑到现在,一方面,是靠着些诸如发展耕织、严禁家暴、允许上访、减免女户税负、清正官场风气、整顿烟花之地、提倡女子科举之类的明政延续下去的;另一方面,面对蠢蠢欲动的儒家卫道士,她所倚仗的,就全都是铁血手腕了。


    所以述律平绝对不能退。


    她这边退一步,叛军就能进十步,儒家礼法便要再进一万分。


    不仅如此,除去以上最冠冕堂皇的想法之外,其实白再香也有私心。


    她往日里作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时候,未经传唤,不得轻易登上太和殿;可太和殿上的政事,述律平自己一人就能处理个七七八八,用得上她的时候很少,她也就真的很少踏足这全国的政治金字塔巅峰所在。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站在这般紧要的地方。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因为太和殿内的龙涎香气味太过馥郁昂贵,还是因为向她投来的一道道目光里都写满了足量的不信任,抑或者她只是单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而已。


    总之,她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借着衣袖的遮掩,狠狠在自己的手心抠出了几道血痕,再缓缓吐息,才安抚下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冷静想道:


    这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


    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说什么封侯拜相、加官进爵、保家卫国、名垂青史之类的大话,只说近在眼前的好处,那就是有了权力之后,我就可以从大家眼里的“礼物”,变成“送礼的人”。


    我在御兽苑饲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它们无知无觉,浑浑噩噩,每日都被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得比不少苦命的百姓都好吧?


    可是,等需要用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不是一样,要么在秋猎大会上,变成帝王大臣箭下亡魂,要么被捆上象征着皇权和君威的明黄色缎带,作为恩宠的象征,赐给别人?


    这样看来,人类眼中的“动物”,和男人眼中的“女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反正都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礼物,都是可以被压榨到死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当年为什么要去看秦慕玉和谢爱莲的状元游街?就是因为我触类旁通又触景生情,实在不想让自己也继续这样,重复千百年来,亿万不知名女人共有的命运了。


    而只要我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能和陛下一起,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这不仅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更是无数女人生前死后都在等的机遇,我如果不能抓住,我做鬼都会从地狱里探出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于是白再香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对述律平进言道:


    “陛下,请听微臣一言,万不可弃京城而走。”


    “京畿要地乃中原咽喉,如若失守,必有大不利。且长江以南有茜香隔江相望,若茜香闻此讯,必乘间作祸,或与叛军勾结,尚未可知。”


    “陛下若不弃京城,待河南、河北、山东三地守军一至,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定能转危为安;可若陛下未战先怯,定如明皇旧事,只可惜再无‘天旋地转回龙驭’,明皇尚可回长安,陛下却是永远都回不到京城了!”


    述律平讶异地看着这位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御前女官,终于从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记忆里,找出了自己和她的初遇:


    ……哦,好像是我曾经去御兽苑闲逛的时候,见她气度不凡,便点了她去辅助礼部官员进行状元游街的相关事宜来着;等后来她将相关事宜回禀于我,我见她口齿清晰思维利落,是个干大事的人,就留她在身边,做了贴身女官。


    可之后呢?我又派她做过什么来着?好像只让她去迎接过秦君吧,除此之外,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给过她了。


    因为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我一手扶起来的最可信的秦谢二人组的班子,对剩下的人,我既没有很高的期待,也没有足够的信任,能留她们在身边,就是对她们最大程度的赏识了——毕竟这凡尘之间,九天之下,还有什么去处比帝王身边更有富贵气象?


    根据我这些年来对她的记忆判断,她其实也没这么厉害啊,怎么眼下,她突然就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了?


    正在此时,一道微风从太和殿殿中拂过,在述律平眼前的珠帘上,叩出轻微一声响。


    于是述律平的注意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引了过去一样,略一偏头,便看见了偏殿桌案上摊开的、尚未完全合拢的书本,以及站在那里的藏书阁女官。


    ——所有疑惑在这一刹那迎刃而解。


    述律平猛地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绿衣女郎。


    和贺太傅等人攻讦她时,最常用的“纵情声色”之类的理由恰恰相反,述律平其实是个很养生很自律的人。她哪怕喜爱打猎,也不曾为此荒废半分政事,更不曾强占民地、大兴土木建造猎场,就连年宴上饮酒之时,都浅酌辄止,罕有酩酊之态。


    然而这一刻,她望着站在金座之下、白玉阶前,长身玉立的白再香,竟感到一种近乎大醉的飘忽与快乐,从她的四肢百骸浮上来了:


    昔年唐皇微服私访御史府之时,见新科进士来来往往,人数众多,欣然曰,“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那时的一代明君所感受到的快乐,便犹如我现在感受到的这般吧?


    我不曾给她任何额外的机会,只是提供给了她们所有人一样的资源,可最后只有她,凭着满腔坚韧心气,披荆斩棘,越众而出,才能在此时此刻,带着满腹良策站在我面前。


    如此说来,我此时感受到的快乐,要十倍、百倍胜过唐皇。


    因为他面对的,是差一个机会,便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寻常众生”;可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资源、没有机会,不得不在成年后加倍发奋苦读,才能弥补越来越大的差距,站在我面前的“无边苦海”。


    无边苦海里,今日当开一朵红莲。


    于是述律平抬眸,示意司礼女官取来阵前拜将时的相关礼器,又继续道:“白卿,我倒是愿意听你多说几句。”


    “为何依你所言,我等应在京城迎击?”


    “禀陛下。”白再香弯下腰去深深一拜,朗声道:


    “这马和信函的规格,都是三百里普通官报的制式,也就是说,这封信传到这里后,叛军离此地,最多也只有半月之余的路程了。”


    “且此人手中的信函明显被拆封过,怕是路上汇报之时,遇见了八百里加急的速报后,为以防八百里加急太过显眼,送不出去,才誊写了第二份放进来的。”


    “所以,陛下刚刚那番话说错了。不是我等‘应’在京城迎击,是我等‘只能’在京城迎击!”


    众人被白再香的这番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纷纷看向传令官手中的信匣,果然发现,上面那个火漆印正如白再香所言,被盖了两次!


    “叛军行踪未明,很有可能已经离京城很近了”的消息,给本来就吓得不行的官员们的心上又来了重重一锤。


    更甚于以往的沉默氛围在太和殿中飞速扩散开来,然而这次,掺杂在这份安静里的,已经不是“不服气”和“侥幸”这么简单的东西了,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这个……我是说……也不至于吧?白女官不要太……太危言耸听了,没准就是……就是他传令的时候,把信函匣子给颠散了,才封了第二次呢?”


    结果正巧这时,被太医们一顿针灸和塞药丸参片给硬生生弄醒了的士兵,被搀扶着从侧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听见了这番狗屁言论,气得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觐见礼仪了,当即挣脱开搀扶他的侍女们的手,朝着述律平金座直直扑去,撕心裂肺喊道:


    “陛下,叛军来势汹汹,狡诈无比,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不惜任何手段封锁消息,末将是走了远路,日夜兼程,才好不容易将消息传过来的!”


    他砰砰砰地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暗红的血立刻从他的额前沁了出来,他却恍然未觉般嘶声高喊:


    “末将沿途从战火尚未波及的驿站借了三匹马,已经全都活活跑死了;路上偶尔见到的数位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同僚和信鸽,怕是已经被叛军尽数派急先锋拦截灭口,才使得京城时至今日,犹能作出这般故作太平的诛心之语!”


    “陛下若还不信,末将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他半点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便朝着太和殿中的柱子上狠狠一撞——


    随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传来,鲜红的血和淡黄色的脑浆呈溅射状留在了赤金的柱子上,随即缓缓流下,这人为了证明自己带来的逆贼的信息绝对可靠,就这样在一干主和派的面前,以死明志,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众人被这番殿前见血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唯有述律平垂下眼,凝视了这抹血迹良久,才叹道:


    “是忠贞之士啊。”


    “来人,速速查明此人籍贯正身,如家中尚有双亲,则国库可代其奉养;若家中另有妻儿,则加封其妻为正五品淑人,入藏书阁为女官。”


    这道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然而能领赏谢恩的人,已经被主降派给逼死了。


    如此一来,便显得太和殿内,陆陆续续响起的“陛下圣明”“陛下仁慈”之类的话语,格外苍白无力。


    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响声中,述律平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寻常官员,只一瞬不瞬盯着她今日终于发现的沧海遗珠,追问道:


    “白爱卿,若真叫你和叛军对上,你有几分把握?说来听听。”


    白再香深施一礼,道:“微臣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只能说,与叛军作战,无非就是,‘解’其攻势,‘挫’其威风。”


    “这几大方面细细分来,又可分为十二条。若陛下不弃,请移驾侧殿,取来工部沙盘,微臣愿为陛下演示克敌十二策。”


    述律平闻言,颔首微笑:“很好。”


    而此时,司礼女官也取来了相关礼器,其中便有一件只有三品大员才能穿的绯色官袍。


    述律平抬手,唤白再香上前去,将这件金缎妆花的官袍抖开,覆去白再香身上的浅绿色低品级官服,又解下腰间宝剑,递至白再香手中,开口道:


    “这是我多年来从未离身的宝剑,从我尚在塞外之时,它便跟着我了。今日我将这剑赐予你,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凡有违令者,白爱卿,你皆可一剑斩之。”


    “镇国大将军,你今日持尚方宝剑,披天子亲加红袍,可万万把这京畿的门户守牢了,我与你一同身在此地,绝不后退半分!”


    在贺太傅等人的构想里,他们一走,整个京城的权力机构运行,就该乱成一锅粥了。或者说,每个男人的认知里,都会有“我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能没有我”的想法。


    然而述律平真不怕这个。


    文官系统的运行章程素有条例,只要把能识字、会办事的人安插上去照猫画虎,没什么天灾人祸的大事,还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多少年前的武帝不就已经给后人打好模板了么?这一批官员不能为我所用,还惦记着旧主是吧,行,砍了,下一批。泱泱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了一波旧的,正好换一波新的上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正在此时!


    硬要说有什么麻烦的话,唯一的麻烦,便是军事。


    可今日,就连这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都成功补全了。


    在缭绕的香雾中,沉甸甸的天子宝剑被放在了白再香手上。


    这份不管是实际意义还是权力象征意义都格外沉重的宝剑落入白再香手中,却半点没把她的双手压得沉下去半分,倒是显出她在御兽苑磨炼多年,而格外有力清晰的手臂线条来了。


    戴九龙垂珠冕,着日月乾坤袍的女子自金座上投下目光,凝视着殿中一排面如土色的大臣,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想笑,只得把目光定在唯一面不改色的白再香身上,心想——


    果至今日。


    戴纱帽、簪金花的女子微微抬眼,望向手中握着的至高皇权的象征之一,感受着司礼女官们匆匆取来,披在她身上的绯色官袍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一时间心头千思万绪交织,心想——


    终至今日。


    【白再香者,酉阳后溪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御前官也。少多奇思,不主故常,同美相妒,贬于御苑。上尝巡御苑,众侍皆觳觫,惟白夷然自若,对答如流,受幸,擢至御前。】


    【天显二十二年,国师入宫,白再香奉上命,往而迎之,礼遇恭敬。路遇废东宫,见其乘坚策肥,履丝曳缟,白叹曰,此非长久之势,遂讽谏于上,上悦而纳言。】


    【天显二十五年,时护国将军、太傅,连逆贼数十,勾连废东宫,里应外合,谋图不轨,意欲窃国,兵发于雁门而指京畿。上问计众臣,然逆贼势凶,竟无敢应者,惟白愿往,又列良计十二,为《定国十二策》,妙言要道,词穷理极。上喜,抚白背曰:“此乃吾家良将也。”遂拜白再香为镇国大将军,将兵诛之。】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上废东宫,幽于暴室,立皇太女元,封白再香为武安侯,世袭罔替。】


    【魏史·白再香列传】①


    作者有话说:


    ①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


    ——《论贵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