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困境
当时,他觉得人生一切都是得意的了,有着超于常人的天赋,又在门派中得脸,丝毫不愁以后的前程,大概是苍天眷顾,就连感情上也不远让他吃了半分苦,她和苏瑶两情相悦,佳偶天成,将来成婚也会是一段好的佳话。
可……他总不甘心,不如愿,他总要事事争第一才罢休,当时师父只收了一位弟子,他自小便跟在师父身边,师父也将他视如己出,将所有的一切都倾囊相授,他入了门派后,听人说师父通常是不收弟子,师父一直无子嗣,若是收了弟子,必然是要当做下一任掌门来培养。
虽然一开始只是一些闲散之人的碎语,可慢慢的传扬开来,即便是传入了师父耳中,师父也从没反驳过一句,渐渐地,仿佛这件事便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他便更是骄傲,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的懈怠,每日要花六七个时辰修炼,生怕修为衰退了一丝一毫,担不住师父的期望。
他本以为这一生会这样平静的过去,直到又是一年的比武大会。
他抱着剑,立身于师父身边看着云清台上剪影交错,将一个一个的胜利者的名字登记造册,几年前他也跟这些弟子一样在一轮轮的切磋中脱颖而出,直到前年,门派中除了师父他也无敌手,门派免了他参加比武大会,同师父和各位师伯一起看着弟子切磋。
他那时看一个个弟子为了一个名次使出浑身解数,总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感觉,直到名册上一个名字反反复复的出现……
那弟子年轻俊朗,意气风发,一举拿下三胜,成为当年比武大会的冠军,若放到平时,遇到一两个优秀的弟子,他总是不以为意,可这次不同,他看见师父眼中许久都没流露出这种赞许的目光,那种眼神他在成为师父的徒弟时瞧见过,是一种温和又期许眼神,当年他在拜师大会上师父看向他流露出来的眼神,而现在,他已经好久不都曾见过了。
那刻,向来骄傲的心中难得的惴惴不安,一种未知的恐惧瞬间袭边全身,好似有一种东西从他身上悄然的流逝,而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抓住。
最终,播报胜利的声音又响起,时若初的心颤了又颤,那个名字又一次流入他的耳中,他拿起笔尽量稳住颤抖的手,在名簿上写下三个字。
楚、明、熙。
自此,师父门下就又多了名弟子,往日师尊的教诲与疼爱都不再属于他一个人,起初他也不以为意,毕竟多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陪在师父身边,从小到大,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师父都会给他兜底,他不相信自己在师父心中的地位会被一个陌生人轻而易举的取代掉。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他的师弟确实天赋异禀,原本自己都要苦练钻研的功法,他只是几天便能完全参透,他不甘、害怕,便更加刻苦修炼,可师弟修炼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眼睁睁的看着师弟的修为渐渐与他比肩,而自己的长进却微乎其微。
随着师弟越发出息,师父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前师父对他的百般呵护 、疼爱,如今却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渐渐地,门派内流言四起,说掌门属意小徒弟做接班人,三人成虎,越传越凶,最后说的有鼻子有眼,而师父也始终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都觉得自己病了,只有走在街上,便觉得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他,原本他可以抱着剑走的肆意潇洒,可如今他却如躲在暗处的老鼠,恨不得一辈子躲在狭窄阴暗的角落中不出来。
这时候也只有苏瑶在身边陪着自己,他才觉得能稍微喘过来气。
可看着师父带着师弟去修行办案,看着师父将一件件的灵宝法器赠予他,曾经对着他的种种温柔细语如今都属于另一个人,时常停留他头顶的温暖手掌,如今也落在他人头上,他怨,他恨,他恨师弟抢走了他在师父心中的位置,他怨师父为何能如此狠心。
他天资上佳,这么多年跟着师父身边早就被骄纵坏了,那肯容许自己被他人超过,不肯服输,只能一遍一遍的研习着自己始终突破不了的功法,甚至多次因为操之过急伤了筋脉。
可后来他却觉得此事也不是全无好处,每次只有自己受伤时师父看向他的眼神才会像从前那般带着怜惜,只有这时候他才能觉得师父还是心疼他的。
直到一次下山办案……
原是云清峰脚下的一个小村落,几百年来有着门派的庇护都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可那一阵子却突然发了一种怪病,染病的人皆发了高热,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常常呓语不断,寻了郎中也不见好,染病的人更是没多些时日便都断了气,一时间整个村子人心惶惶,有说是瘟疫的,又说是冲撞了神明,神明降罪的,总之一时间众说纷纭,多方式下来,也只有请了云清峰的弟子来瞧一眼是否是邪祟作乱。
本以为是小打小闹,可派了弟子前去,不但问题没得意妥善解决,反而好几名弟子也与村民相同症状,至此门派才重视起来。
因为是红底的重案,需要多个派系联合办案,当时他和苏瑶就快议亲,自然来往也多些,加上苏瑶身法不凡,那次办案苏瑶自然也是跟着的。
到了那地界才知并不是普通的邪祟,这邪祟生前是个道士,可一直未曾得道,最后落得了个走火入魔的地步,然而被反噬并不是没有原因,而是这道士生前最擅长的术法竟是噬魂术,方可吞噬人的感知,那道士修习这种有背人道的禁术,死后怨气极深,魂魄便留在了殒命的地方,迟迟不愿离去。
修行之人身死本可以在百年后,待灵魂归一后重生,但那道士生前修习如此血腥的禁术,灵魂自然是污糟的,定不可能在转世重生,可噬魂术本就是能吞噬感知的,长此以往,怨气越强,待寻到了合适的肉身便可强行夺舍完成重生。
当时惨案愈演愈烈,弟子也不能幸免于难,好容易查到了那邪祟藏匿的山洞中,师父带领他们三人前往,那邪祟感知到了师父的修为高深,若是硬碰硬定然不是对手,便设法用迷境将师父困住,而自己离师父最近也被卷入了迷境。
他只记得当时一片漆黑,不见一点光亮,他只能引燃符咒用来照明,可突然间却又像是坠入了洪水之中,手上的符咒瞬间被打湿,他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他本是会水性的,可不知怎的,那片洪水又冷又深,自己仿佛是被封印了手脚一般,越是想动越是不能动了半分。
“有人吗?!”“救命!!!”
“救!!!命!!!啊!!!”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手脚无力的扑腾着,洪水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他本能的叫喊着,求助着,可茫茫黑夜中无一人应答,他无法只能无力的看这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往下沉。
冰冷的河水逐渐没过了他的口鼻,随着身体一点点下沉,手脚也逐渐使不上力量,他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接受了不可改变的事实。
突然,一个声音落入他的耳朵,很轻,甚至听不清是男是女,但确确实实是听到了声响,还有人在。
他心里瞬间涌出了力量,刚要挣扎的喊出来求救,那声音就有响起来。
这次,他切切实实的听清楚了,那声音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是好多人,有好多人,男女老少,此起彼伏,再商讨着什么。
“听说掌门又收了名弟子,是什么意思啊?”
又听见有人说:“还能是什么意思啊,你看掌门对时若初那个不冷不淡的劲儿,要我看啊,掌门是觉得他难当大任,又要培养一个呢!”
“若真是这样,那可有好戏看了,他之前还那么神气,真把自己当作下一任掌门了?”
“看他以后还能怎么得瑟!哈哈哈哈!”
一句句声讨落入他的耳朵,字字戳心,他睁开眼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非议,他明明没有如他们说得一般自负狂妄,他不知道为何明明他一直友善的对待同门,那些人却要这样恶意的评价。
“不是的!”时若初摇摇头,想要那张嘴为自己申辩,可一张嘴,洪水变灌入了他口鼻,呛水的同感瞬间袭来,压回了刚发出的一点声响。
不是这样的……
许是呛水的感觉太过于难受,许是死亡的恐惧不断的蔓延,也可能是那些非议的言语太过于锥心刺骨,也不知怎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非议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终是受不了,不管洪水灌入口鼻,力竭的大喊:“不是的!你们讲清楚!”
呛水的辛辣感让他咳嗽,可一咳就有呛入更多的水,时若初几近崩溃,体内的灵力剧烈波动,横冲直撞,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搅碎。
体内渐渐涌出一股力量,似是要冲破一切束缚,时若初双眼猩红,只觉得有东西要从身体里爆裂开来。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凝神,若初。”
第112章 幻境
沉稳的声音落入他的耳朵,时若初闭上眼,慢慢将体内波动的灵力压下,渐渐的,周围的洪水慢慢退去,他们像是被卷入了一个空间,周围退去黑暗,剩下的一片雾茫茫的白。
有人再给他输送灵力,他迷茫的睁开眼睛,轻轻唤了声:“师父……”
“凝神,运气。”
时若初闭了闭眼,任由师父为他疏解灵脉,眼角还挂着泪痕,顺着他的动作又有一滴泪顺着滑落下来。
时若初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师父……方才那是?”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真实,明明那种即将要面临死亡的恐惧和喉咙的刺痛感都还在,却又突然身处在这处白茫茫的天地里。
“现在正处在幻境中,你看到的不过是你心中所想,都不是真实的。”
时若初心下一沉,方才那些……都是自己的心魔吗?
忽然他眉间一跳,又紧张起来:“那……苏瑶和师弟他们会不会也……”
掌门从乾坤袋里掏出聚元丹,递给时若初:“他们没有卷进来,应当还在外面。”
时若初眉头紧皱,心下担忧:“那岂不是更危险?”
师父不可置否,默默起了身:“那邪祟的目的便是把我们支走,得想办法快点出去。”
时若初看了看周身,是一片虚妄的白,分不清天地,更别说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没有任何的光源,却能看见彼此,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白,不参杂质,消解一切的白。
“方才看到的是幻境,那现在是在何处?”
他之前去办案时,也曾经中过幻境,可那些都和自己刚才经历的场景一样,身临其境,无法自拔,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所处所及都是无垠的白。
“像是幻境中空核,因为是幻境他不会像现实世界一样有时间,景别,这才是幻境的本质,也是最可怕的地方,一切都是虚无的,让你在一片虚无中,逐渐丧失感知,直到丧失对于自我的感知,最后否认自己。”
时若初听着师父的描述心猛然一沉,这种虚无比他见过的所有幻境都更可怕,彻底的虚无,什么都没有,慢慢的进行自我的消磨,禁锢,最后崩溃。
“那我们该如何出去?”正常的幻境只要寻找到阵眼使用破阵术即可,可在这一切虚无的地方,连方向都不存在,更别说破阵,时若初凝出一点灵力,可在这个地方,也只能发出一点点光亮,虚虚浮浮,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幻境终究是虚无,说到底是你自己的意识困住了你自己,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假的,想办法和现实世界建立联系,我们要找的是自己的神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念头。”
“念头?”时若初不明所以,师父方才教授他的都太过于飘渺,不像那些印在书本上的剑法,一眼明了,实在不理解师父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和真实世界建立联系,但是在这个地方,若不能施展法术,能和真实世界建立联系的就只有——你的回忆,可以是一个画面,声音,感觉,只要是在你记忆中,真实存在体验过的,要用这个真实,去抵抗这片虚无。
师父手掌心凝出一点微弱的灵力,渐渐的一个罗盘出现在他手中。
时若初愣愣的看着,道:“这是万象晷?”
万象晷是师父的法宝,可不总见师父拿出来,就连他从小跟在师父身边也不曾见过几回。
在这里所有的灵力都使不出来,只能靠法宝散发出来的一点灵力,拉起时若初道:“运气凝神,闭上眼晴,不要想着怎么回到原来世界,而是寻找你体验过的最切实的感受。”
时若初心脏狂跳,还是慢慢闭上了双眼……
最切实的感受……
是被师父捡到是落在他头顶上温热的手掌,是第一次引起入体全身筋脉舒展的感受,还是同苏瑶表达心意时那份悸动?
一个个“念头”从心中产生,又一个个如泡沫般破灭,它们似乎都被这片无垠的白吞噬掉,变得不再那么确定。
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感知再不断流失,不能再犹豫了!
记忆穿过时空,猛然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碎片。
先前想的那些都不是,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味道——一种在他内心深处存在,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那一瞬间,陌生又熟悉,却总是说不出来一二,时若初微微皱眉,慢慢的脑海里流露出画面。
是很多年的一个夏夜,当时师父闭关,他因为年幼暂且交由其他长老看管,却因为一时疏忽,被一帮年长的师兄欺负了去,小时候他流浪过一阵,长得又瘦又小,手腕不过排骨段那么粗,小孩被吓着了,伤了心,自己一个人跑山底下躲着去了。
那么小的孩子在山里,哪里能生存,之前流浪还能捡些东西吃,在大山里,不出去被野兽捡了吃了就不错了,又冷又饿的,又摔了一跤,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
直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味道,是师父房间里常年点着的,一种极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外面下雨过后的泥土气息,不算好闻,但总觉得很安心。
“师父……”小孩糯糯的开口。
宽阔的背骤然停顿了一下,把他往上颠了颠,当时他伏在师父背上,迷迷糊糊的,只是觉得师父说了什么,却并没有听清,只是那阵不算浓的香气一直在往他鼻子里钻。
那是一种复杂却独特的味道,好似那一瞬间能让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释放出来,就是它!撞破了那片浩荡的白,突兀的,却也清晰真实的冲撞着他的感知。
在时若初捕捉到这个念头的瞬间,师父掌心的万象晷瞬间亮起,迸发出无尽的力量,未等他睁开眼,便听见师父医生暴呵:“破!”
霎那间,周遭开始剧烈震动,下一刻,便如巨石砸向冰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逐渐碎裂,而远处似乎出现一个黑点,边缘虚虚晃晃,看不真实,他还在晕眩中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师父一把拉起。
“走!来不及了!”
师父抓住他的手腕,一步一步走向那处,在穿过那处时,眼前一黑,恍若穿越了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睁眼,便是长着绿藓的岩石,和钻入鼻息中潮湿的土腥气——是邪祟藏身的山洞。
终于出来了……
从幻境中出来的晕眩感还没完全消散,但时若初顾不上那么多,努力睁开眼睛寻找着苏瑶的身影。
而眼前这一幕景象把这一点晕眩感完全冲散,时若初瞬间清醒!
不远处,楚明熙和苏瑶双双瘫倒在地,面色青紫,周身围绕着一团诡异的黑气,呼吸逐渐微弱。
是噬魂术,两人的神识都不断的背邪祟蚕食着。
时若初心里大疼,冲过去抱住苏瑶,却看见那双本应该清澈明亮的眼眸,此时竟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纱,瞳孔涣散,逐渐失去了焦距,竟是被妖术侵蚀了双目!
他双手颤抖着抱起苏瑶,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师父!师父!你快看看阿瑶,她的眼睛……”
可猛然一抬头,却看见师父把师父护在怀中,轻柔地为他探脉,丝毫没注意他这边的动静。
他看着师父对着楚明熙慢慢举起万象晷,心中瞬间明了,他猛然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师父的面前,方才万象晷在幻境丧失了过多的法力,现在也只能发出微弱的一点光,早就已经不再能支撑了,而师父方才是想用这最后一点灵力救师弟的性命。
在师父即将施法的那一瞬,他猛然抓住师父的衣袖,那一瞬间,平时隐藏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涌了出来,可现在他已经无暇顾忌了,苏瑶的性命岌岌可危,他只求不要夺走他最后一点的温暖。
“师父!师父!求求您救救阿瑶。”时若初仰着头,眼里全乞求,眼泪控制不住的顺着脖颈一滴一滴划下,沾湿了衣襟。
“若初……”掌门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手轻轻的颤抖着。
“求您了……徒儿求您了……”
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时若初抓着师父的鞋不肯放手,几乎崩溃,低低的哽咽声传来:“我知道您更喜欢师弟……您嫌我自傲,轻狂,讨厌我处处跟师弟争先……”
时若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藏在心底的自卑和委屈瞬间爆发出来,额头贴在地上,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土壤。
“是徒儿的错……徒儿错了……以后我事事都挺您的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听话的。
他抬起头注视着师父的眼睛,他的手颤抖着在胸前摆了摆,急切道:”我……我不再争什么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求您……求您救救阿瑶……您不救她,她会死的……”
时若初说完最后一句,泪早就流了满脸,他执拗的抓着掌门不肯松手,仿佛一放手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拯救他的爱人。
掌门闻言,默默放下手,面上全是犹豫之色,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时若初见掌门犹豫,胡乱的将眼泪一擦,跪的笔直仰着头急切的说:“只要您……您答应救苏瑶,我保证我会辅佐师弟坐上掌门之位,再也不和他争。”
掌门犹豫一瞬,又再次抬起手……
第113章 悲恸
“咳咳咳………”掌门怀中的楚明熙突然剧烈咳了起来,打着颤,像晚秋仍在枝头上的枯叶,只需风轻轻一吹,便凋零飘落了。
楚明熙神使不清,但却像承受了莫大的痛苦,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
“咳!咳咳……”楚明熙猛然咳出一口血来,随后黑污的血喷涌而出,像是流不尽一样,一股一股的呕出来。
“明熙!”掌门大喊一声。
时若初的一惊,心中顿感不好,下一秒就看见万象晷被充沛的灵力包裹着,发出耀眼的光芒,笼罩住的——却是楚明熙!
“师父!”时若初失声惊呼,眼睁睁的看着万象晷的光芒笼罩着,迅速的驱散楚明熙身上的黑雾,楚明熙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归于平寂,呼吸也渐渐平稳。
“师父……”时若初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掌门缓缓收回灵力,映在时若初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消失,直至彻底黯淡无光。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一点希望都不肯留给我呢?我真的什么不要了,我只求……我只求瑶瑶她能活下去,我们……我们马上去要成亲了……”
时若初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眼睛布满红血丝,似是在质问师父。
掌门看着已然无恙却仍在昏迷的楚明熙,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犹豫和无奈:“若初……”
掌门顿了顿,还是开口道:“明熙年少时便跟着我,我待他自然……”
“年少时?”时若初猛然打断,仰头死死的盯着掌门的眼睛,苦笑一声:“那师父还记不记得,您捡到我的时候,我也不过只是五六岁的孩童?”
掌门明显怔愣了一下,又听时若初道:“是您一直看着我习字练功,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若初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只把师父当作父亲来敬重。”
眼泪从眼角滑下,心脏像是被大手攥着般疼痛:“我知道,我天资不如师弟,您也从来就没有想把我培养成掌门的心思,但是……但是我就是不甘心,我想争一争,想让您看到我也是能为你争光的,我也能让你多青睐我一点。”
“我只是想也让您的目光多停留在我身上一会儿,可我每次看向你时,你都在满脸温柔的看着师弟,那种表情您好久都没有对我漏出过了,我真的好嫉妒,好恨……我也只是想让你……”
多看看我……
最后四个字,还是没说出口,混着哽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一字一句,打在掌门的心上,掌门握着万象日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嘴唇轻轻的颤抖着:“若初……”
“我还想问师父一句,倘若今日是我和师弟性命垂危,师父又当救谁?”
时若初擦干眼泪,恢复了冷静,双眸如一潭死水盯着掌门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掌门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可最终也没有说出半个字。
“噗……哈哈……”时若初猛然笑起来,神情却近乎扭曲的悲恸,“是我妄想了……”
他笑完,似乎废了他所有力气,眼神呆滞的看着掌门,师父依然是那副清风道骨的模样,脊背挺直,一袭白衣,不可侵犯和懈怠,仿佛他站在那里就能把苍生保护在背后不受疾苦。
可现在他如何看,却都觉得陌生,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定定的看了半晌,才慢吞吞的调整好姿势,似是耗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神情呆滞,缓缓地双手相扣,脊背跪直,行了拜师时才行的大礼。
“弟子时若初,叩谢师父养育之恩,愿师父此生得偿所愿,平安顺遂。”
头叩在地上,声音低低的传来,脑中的画面如跑马灯般闪过,幼小的孩童还带着懵懂,蹩脚的行着刚从门侍那学到的拜师礼,看着师父温柔的喝下他的拜师茶,那时想——
“真好……我又有家了。”
……
他深深的叩下去,迟迟没有起来,掌门终是忍不住内心的煎熬,蹲下来扶他,几乎是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时若初抬起了头,慢慢的移开了那只落下他手臂上的手。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躺着的苏瑶,那双蒙着灰翳的眸子彻底失去最后一丝神采,变得死寂,空洞,时若初慢慢抱起她,朝角落走去,唇渐渐贴近苏瑶的耳朵,柔声哄着:“瑶瑶不怕……我说要护着你的,就绝不会食言,咱们还要成亲呢……”
他走到角落,把苏瑶安置好,自己盘腿而坐,双指并拢,凝结出灵力,猛然往手腕上一划,鲜血瞬间喷涌!
“若初!你要做什么?!”
时若初充耳不闻,看着苏瑶那张逐渐没有生气的脸,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只见血色已布满眼瞳,他颤颤巍巍举起流血的手腕,抵在苏瑶的双唇间,成注的血流源源不断的流入他口中。
时若初抬手三两下封住自己的穴位,用掌心凝结灵力将游走全身经脉,而正在流血的伤口竟散发出耀眼的蓝光!
“啊——啊啊啊……”时若初眦目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涌出血泪来,全身经脉尤如利刃刮过,锥心刺骨的疼让他直不起身,他脸色惨白如失了细线支撑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
是灵力!!!
他正在把全身的灵力传给苏瑶,修行之人灵力早就已经融入血液,即使修行之人不会如常人一般因失血过多而亡,但这种自毁般的输送灵力的方式,灵根根本支持不住,即便有幸保住一条性命,也会损伤根本,往后再也不能使用灵力。
“若初!你疯了吗?再这样下去你性命都不保,别逞能了!”掌门心头一颤,立刻身手阻止。
而就在触碰到他的那刹那,时若初瞬间铸成一道屏障,掌门的手只是刚刚触碰到,便觉得灼热疼痛,瞬间收回。
时若初脸色惨白,冷汗混着血液滑落,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他慢慢的依着墙坐起,努力翕动着嘴唇,一字一顿道:“不、劳、掌、门、费、心。”
时若初努力抬起眼,看向掌门,似是每说一个字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可那双眼睛还是紧紧的盯着他,视线相撞,掌门堵在嘴边的话终是没说出口,那眼神……实在是太过陌生,他看着这徒弟长大,可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冷漠,偏执,带着嗜血的狠劲……
掌门忽觉心中空了一块,奈何在困境中使用的灵力过多,方才使用万象晷时又用光了最后一丝灵力,如今再无灵力应付时若初的结界,只能不停的劝说。
可结界内的时若初已经听不见半分,消耗过多灵力,眼前的景象逐渐不清晰,几个虚影分分合合,看不真切,可手腕却还一直悬在苏瑶嘴巴的上方,确保充沛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流进苏瑶的体内。
“若初……”
“时若初!停下!”
冷硬的墙壁终是支撑不住他,眼前一晕,顺着墙壁栽了下去,他用尽全力拼命睁开眼,努力把眼前虚虚晃晃的影响重新叠在一起,朦胧中,似乎看见苏瑶灰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红润,才终于放弃支撑,闭上了眼。
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门派,他猛然一睁眼,只觉得四肢静脉酸胀无比,动弹不得。
照看他的门侍,看到他醒来,急忙跑到床边。
“师兄醒了?门侍惊喜道:“师兄都睡了好几天了,你灵脉受损,掌门还特意叮嘱……”
“苏瑶在哪?”
“什么?”门侍突然被打断,有些没反应过来。
“梅宗,苏瑶,和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女弟子。”
“哦哦,您说苏师姐,她还在梅宗养伤。”
“她可还好?”
“还不清楚,那边没有消息传出来。”
听着门侍的话,时若初心中越来越不安,被子一掀,就要下床。
“我要去看她。”
可腿刚一接触到地,双腿却使不上一点力,直挺挺的倒下。
“哎!师兄,您经脉受损,不能走动的。”门侍见他摔倒,连忙扶他。
门侍刚搀起时若初的手臂,却被他一把抓住,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反着淡淡的寒意。
“去拿辇车!”
“辇车?”
“我要去看她,推我去看她,你快去找啊!去啊!”
一声怒吼,门侍回了神,慌不择路的去给他找辇车。
半晌,时若初坐着辇车去看了苏瑶。
苏瑶脸色惨白,静静的躺在床上,像是没有生机,眼睛那处也被蒙上了洁净的眼纱。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在即将触碰到苏瑶的脸颊那刻又陡然收回,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扑簌簌掉下来。
有一滴泪正好落在了苏瑶那张清秀的脸上,时若初赶紧偏过头去胡乱的把眼泪擦去,又掏出手绢,轻柔的将苏瑶的面颊擦净。
“疗愈宗那边怎么说?”
“师姐中了瘴气,神识受损,灵脉皆断,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眼睛还是……”
第114章 提线木偶
时若初神情呆滞,手轻柔怜惜的在苏瑶头上摸了摸:“你走吧,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
“可师兄您的身体……”
时若初缓缓回头瞪了一眼,吓得门侍连忙噤声。”出去!“时若初眉头一横,命令道。
门侍脸色难看,对着时若初行了一礼,就赶紧出门去了。”还真是如传言那般清狂,果然德不配位!“
屋内还能听到门侍的抱怨,时若初冷笑一声,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好似一直压在身上的重担终于被卸下,厚重虚伪的面具被撕下,反而是轻松了不少。
轻狂,恶毒,德不配位……、
之前他无论多么努力都拜托不掉这几个词的束缚,他把自己逼成疯子,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可外界的传言还是不断,他始终生活在师弟的影子里,可明明他才是第一个享受光明的人,凭什么他要躲在暗处做阴沟里的老鼠?
如今却一切都坦然了,既然无论他做出什么改变,一切还是不如他所愿,那不如就认下所有的罪名,彻底烂下去吧!
他默默的把手搭在苏瑶的手腕上,静静感受着,果然如疗愈宗所说,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调养。
那日之后,时若初便没日没夜的守在苏瑶的床边,在这期间只有门侍来过两次,在他都冷声拒绝过后,在没人来看他,两日后,苏瑶脉象逐渐平稳,他便找准机会,避开守卫,带着人无声无息的走了。
他走了之后,随便编了个谎,就投靠了灵剑派,可他的灵脉皆断,几乎不能修炼任何的法术,只在那里得了份整理藏书阁古籍的活,灵剑派建派时间长,藏书阁的书收藏了不少的古书,对于禁术的记载也有详细的记载。
一个灵脉重损,周身灵力微弱的如凡人一般,自然不会有人怀疑这样的人会偷练禁术,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偷偷着练着,直到第一个蛊虫被他凝成,它拖着黑红的壳身窸窸窣窣的爬着,节肢打在桌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蛊虫凝成下一步便是要找人实验,若是真的能从修行之人的身上吸取灵力,那日后便不用再度损耗自己的灵脉,就有取之不尽的灵力可供他使用。
可苦于他所在的藏书阁远离弟子所居住的地方,一天到晚也不见个人影,且他的工作也不需要和什么人打交道,若是贸然离开太长时间,不免的惹人怀疑。
直到那天,无人问津的藏书阁终于有了动静。
他来到这便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门侍,见了谁都要鞠躬行礼,时间久了,一听见开门声便要起身迎接,可这次听着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却瞬间躲了起来,屏息凝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禁术的秘诀,一边摩挲着盛着蛊虫的瓶子,期盼着他的第一个傀儡诞生,光是想着血就沸腾了起来,气血上涌,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痛快,却还是死死的盯着门口。
“吱嘎——”
大门开了。
书架高大,时若初的部分视线被遮挡,只看见一双规整的鞋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到自己眼前……
时若初咽了口唾沫,慢慢将瓶塞拔出,蛊虫窸窸窣窣的爬出,长长的触角率先漏出紧接着是坚硬粗壮的附肢,敲在地板上“哒哒”的响。
时若初后脑靠着书架等待着时机,听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似是催命的丧钟,每一步都让他心头一颤……
忽地,脚步声停了。
好近,好像就在书架的对面。
他壮着胆子,透过书本夹缝的空隙,往外看了一眼。!!!
时若初连忙收回目光,激的冷汗涔涔——来的并不是个普通的弟子,而是灵剑派颇有资历的长老。
时若初的手一顿,即将放出来的蛊虫也猛然摁住,却因为甲壳实在太硬,自己又太过紧张,直直刺破手指。
“啊!”
“谁在哪里?”
冰冷的声音像刽子手里的砍刀,正悬于自己的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时若初连忙噤声,死死摁着蛊虫,哪怕坚硬的附肢刺破了手指也毫无不在意。
“铮——”
佩剑拔出,正在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看着鞋尖从书架后面绕出来,渐渐的,阴影遮挡住了所有的光线,笼罩着他……
时若初抖如糠筛,可真当寒冷的剑气逼近时,恐惧似是与某种力量纠缠起来,拧成一股尖锐的冲动,高度的紧张一惊让他来不及思考,一瞬间,书本上的那些字符,那些他研究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早已烂熟于胸的邪意的焚诀和手势,此刻想活过来的毒蛇,吐出蛇信子,叫嚣着,在他的血管里嘶嘶作响。
高度的紧张下,来不及思考,只剩下本能。
时若初猛地抓住那只提着剑的手腕,用了全身的力气,将蛊虫的触角在手腕处狠狠一划,蛊虫触角尖锐锋利,瞬间刺破了皮肤,留下一道血口子,很快血珠汩汩的冒出,蛊虫接触到血液瞬间向拼了命似得想身体里钻。
“这是什么东西!”老长老怒目圆睁,伸手想将虫子拍落却发现蛊虫紧紧的嗜咬住伤口,不住地往里钻。
时若初也被这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到,吓得不敢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他前半辈子从未接触过禁术,也从不知道,一个法术施展出来之后会是这样可怕的场景,虽然他已经在书上看过被施加了禁术的人究竟会如何,但是真正看到了,这样恶心血腥的场面还是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孽障!”
一脚踹在时若初心口,长老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时若初还呆在原地,这一脚毫无准备,瞬间飞出去撞到书架上,又滑落在地。
喉咙间一片腥甜,猛然吐出一口血。
下一瞬,冰冷的剑尖直直指向他,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寸。
“还不把这东西解除,谁给你的胆子偷偷修习这等邪术!”
时若初冷汗岑岑,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吓得不敢动弹,若是换了以前,从未有人有能力像这般用剑尖指着他,可如今不同,他灵脉皆断,那一点儿灵力连自保都不够。
长老见他无动于衷,手腕一抖,一条血印在他脸上划下,随即用剑尖抵着着他的脖颈。
“还不说话!不要命了!”长老声如洪钟,周围散发的灵气更甚,若不是蛊虫啃噬着伤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手上一顿,倒是一点儿看不出来惧色。
剑尖压着他的皮肉微微下凹,刺痛感越来越明显,这个姿势若是他稍微往前动一下,或是长老的手微微一抖,都可能直接刺穿他的脖子。
可看着长老那一闪而过的惧怕神色,时若初却低低的笑起来。
“哈哈哈哈……”
开始只是肩膀松动,到后来像是忍俊不禁一般,竟仰起头放声大笑。
就是刚才那一瞬,在长老脸上看到了惧怕神情的那一瞬,他好像又回到了他最得意的时刻,他还是那个得意门生,位高权重的大师兄,有着充沛强劲的灵力,举手投足间都是自信,而不是那个,灵脉皆断,只能灰溜溜的做着最普通的门侍,见了谁都要行礼作揖的阴沟老鼠。
禁术?又如何?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惧怕他,敬畏他,却又不得不依附于他,他可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再也不用苦苦的去求别人的施舍。
长老眉头一皱,道:“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笑?”
时若初倦怠的抬起眼皮,眼中的恐惧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阴鸷和兴奋,他慢条斯理的擦拭的嘴角残留的血迹,笑道:“杀我?杀啊……没有我,蛊虫就会一点点的钻到你的体内,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把你费劲一生修炼的灵力一点一点的蚕食掉,到时候,蛊虫成熟……他就“砰——”从你身体爆裂出来,到时候,你觉得灵剑派会怎么样?“
“你……”
“哈哈哈哈……”
时若初双指并拢快速的在空中画了个符咒,指尖轻轻一弹,那蛊虫便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更加拼命的往里钻。
“当啷——”
配剑落地,蛊虫横冲直撞,已完全钻了进去,只在那瞬间,伤口瞬间愈合!
只剩下蛊虫在皮肉下不断地窜动的,长老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般,瞬间倒下,还保留着怒不可遏的神情,可也只一瞬,他便闭上眼睛,极其缓慢的低下了头,如同死人一般。
时若初死死的盯着这一切,眼底迸发出兴奋的光,野心与欲望纠缠,成功的喜悦让他颤抖不已。
良久,长老才有了动静,原本脸上的怒容慢慢变得平和,眼中锐利的光芒开始涣散,如同一潭死水,他的脖子微微晃动的了一下,以一种及其诡异的顺从姿态缓慢站起,脖子像支撑不住头一般,自然下垂,手臂僵直着垂落于身侧。
像是一只需要细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成功了!
第115章 穷山多幻阵
时若初看着眼前的景象,低低的笑出声来,他好以整暇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慢条斯理道:“后退一步。”
傀儡僵硬的活动的两下关节,慢慢的抬起腿,极其别扭的向后退了一步。
时若初笑了,放声大笑,傀儡的顺从让他满意,让他愉悦,他从心底感到满足。
那之后,修仙界便传出灵剑派出了大乱子,几位高位长老弟子像是疯了般攻击弟子,一阵血雨腥风过去,却站出来一个从未谋面的不知名弟子,三下两下摆平了乱子,情急之下,居然被人拥护着坐上了掌门之位。
刚开始,修仙界留言纷纷都觉得一个没有来头的人,即使侥幸做了掌门之位也受不住多长时间,可这位新掌门上位之后,门派中的内斗竟然渐渐平息,闹事的人反倒是越来越少,还喜爱帮助难民,经常救助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收作弟子。
——
思绪回笼,时若初轻轻的抚摸着苏瑶的头发,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温柔。
“瑶瑶……还在生我的气吗?“
苏瑶还在睡梦中,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我知道你是气我那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治你的眼睛,可是我想那慧灵根若是能将我的功力大增,以后定然还会有机会治疗你的眼睛,可若我还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即便是你眼睛被治好,还是有可能让你受到伤害,瑶瑶,你能理解我吗?“
时若初苦笑一声,又道:“你总说我走这条路是错的,可是如果是错的,为什么老天的都在帮我,谁能想到一个乡野丫头身上居然是慧灵根,你说她被夫家和娘家合力欺骗,死的不明不白,是个可怜人,可是我让他变成了厉鬼去找他们索命,不是吗?她的娘家全都被她杀了,死的透透的,那手段利落的,若不是她的尸身已经仍在乱葬岗被蚕食殆尽了,我真的想把她也变成我的傀儡,生前拥有慧灵根,她一定是最好用的那把刀,真是可惜了。”
他似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眶通红,眼神中翻涌着厌恶和恶意:“若不是那些所谓正派的阻挠,说不定她还能亲手将她的夫家全部杀掉,一群人一起上路,那才叫热闹……可惜了,那什么大师兄贴了一张符就硬生生的把她超度了,不过没关系,孙家那处地段好,那里的人灵力也充沛,他们害得我得不到慧灵根的肉身,那就拿他们代替,都来做我的傀儡好了。”
他伸手将苏瑶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埋进苏瑶的颈窝,属于她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语气中带着眷恋与温柔:“我保证……你马上就能再看见了……只是……”
他的手慢慢的抚上自己的脸颊,他一片如同烧伤的可怖疤痕,摸起来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实在是令人作呕。
“你见到我……不要嫌弃我好不好?我会努力用脂粉遮住的,求你……别不要我……”
他蹭蹭苏瑶的颈窝,像一只寻求主人安慰的小狗,声音里满是依恋和委屈。
“我……真的……真的……只有你了。”
“他们都不要我……都不喜欢我……我只有你了,瑶瑶。”
他埋在颈窝,久违的感受到了爱人的温暖,自从瑶瑶知道他修炼禁术之后,已经好久都不跟他亲近了。
良久,他才起身,默默的离去了。
……
半月后,瘴云山大乱,已经有多个村民反应有蛇妖肆意攻击村民,好几个村子都已经惨遭度毒手,而众门派也是齐装待发。
过了半月,江北熹的伤已然大好,只是也不知是否是受过内伤的缘故,总觉得灵力不稳,每次施法总是力不从心。
沈冀自然也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一路上眼睛不看路,都要掉在江北熹的身上了。
在又一次江北熹和他视线交汇的时候,江北熹终于忍不住,无奈笑道:“难不成我今日脸上是长出花了,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沈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没好气道:“我怕我在一个看不住,你又带着一身伤回来见我,我可不想再伺候你了。”
江北熹笑笑,自然为然的勾住沈冀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牵着:“那光拽着一衣角可不够,你可得拉住了,到时候还得你保护我,我躲你身后。”
四周都是人,沈冀被江北熹这么一碰,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刚想抽走手就被江北熹死死拽住。
还没等沈冀开口,江北熹便抢先说:“刚才谁说要盯紧一点的?现在就要松开我,不怕我一会儿丢了?”
沈冀见抽不开手,低声道:“全都是人,被人看到可怎么好?”
江北熹失笑:“我就牵个手也不行?再说了我跟我道侣亲近一下有什么不行?”
沈冀自然是说不过江北熹的,只能更贴近他,把两人紧握的手夹在两人身体中间盖住,低着头走不说话。
江北熹笑笑,更加得寸进尺,偏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都打在沈冀的耳畔:“你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们正在偷偷摸摸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话毕,还迅速的在沈冀的耳朵尖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可攥着的那只手还是僵了僵。
果然,那只耳朵迅速的涨红,最后红的透彻,沈冀连忙四下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放下心,又气又羞,想发火却又怕别人看过来,最后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说道。
“你……别这样……收敛一点。”
可某人还不消停,他把沈冀的性子摸得透透的,知道他在这种场合下,无论多害羞还是会碍于面子不啃声。
于是,江北熹依旧贱兮兮的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怎么了?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沈冀狠狠的瞪了他一下眼,恨不能跟他厚脸皮撕下炖汤喝。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我等回去再……”
他故意拉长着声音不说完,暗示意味明显。
忽地觉得掌心一疼,是小师弟用指尖狠掐了一下他,他才老实闭嘴。
瘴云山地势险峻,但弟子们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物质具备的都很充足,可前两次都是走到半山就出了事故而中途折返,谁也不知道灵剑派藏在了山的什么地方。
只得叫常宗主的两只灵虎再次出动,东嗅嗅西闻闻,可越是往上越阴森恐怖不说,明明像是走了好久,但好想看不到尽头似的。
后面的弟子已然没了多少力气,几位掌门长老也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楚明熙率先开口:“诸位有没有觉得这路我们刚才好像走过?”
聂成仁蹲下/身,触摸地面,泥土下好似有微弱的力量在动。
“应当是幻术。”
“怪不得灵虎一直打转,找不准方向。”常掌门心疼的摸了摸两只累坏了的灵虎脑门,喃喃道。
一路上离奇的经历,不必多说,几位掌门皆是认可,从正午当头一直走到傍晚,他们好像是一直在绕着圈从未走出去过。
楚明熙忽然把剑,用了十成十的灵力,刺入身旁的一棵古树,剑身刺穿树干的瞬间,仿佛周围像是水纹般波动了一下,渐渐的周围变了模样,树皮褪求,漏出贴满符咒的石壁。
“这里所有的草木山石,皆是幻境下的世界。”
楚明熙略一沉吟,用了传音术,召集门派中善于破阵的弟子,其他几位掌门紧随其后,很快四大门派的弟子聚在一起,准备布阵施法。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些弟子常年研究各类法阵结界,即便是阵法罕见也能推演出一二。
安谨欢也在其中,从上山开始他便觉得同前两次不一样,他体内的慧灵根无时无刻不喧嚣着,他能似有若无的感受到整个阵法的来力量流向。
循着线索和安谨欢的感受,众人最终停在一处参天巨树上,这棵树生的地方崎岖不平,树根在地下盘杂交错,稍微不注意就能将人绊倒,偏又是棵歪脖子树,显得更为压抑。
“大概局势这里了,诸位若是信我,便同我一起破阵。”安谨欢眼神一亮,一路上体内的冥冥指引最终在这里感受最为强烈,一定不会错的。
顾不上其他,安谨欢率先注入灵力,灵力打在石壁上,一阵阵的波动随即涌出,霎时间整个山头像是被翻搅的水,乱七八糟的灵气怨气互相冲撞,剧烈的反噬让安谨欢冷汗涔涔。
“还不够,请诸位信我,祝我一臂之力。”
众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心念破阵术,运起灵力上顶,一束束的强烈灵力不断汇聚到一起,有力的打在石壁上!
“咔嚓!”
石壁碎裂,瞬间天旋地转。
江北熹手快一把扶住快摔倒的沈冀,将他紧抱在怀中。
下一瞬,上空盘旋冲撞的灵气怨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这里最真实的样貌。
区别于瘴云山的崎岖险峻,这里到像是世外桃源一般,幻境清幽,山清水秀,可和瘴云山的凶险对比起来,却更显得怪异。
幻阵,破了。
第116章 大战起
横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道石门,石门紧闭,肃穆又坚硬,有一道结界在石门外笼罩着。
楚明熙看着眼前金光萦绕的屏障,微微蹙眉,鬼使神差的伸手施法在结界上略微一试,阵法巨大的反噬力迅速作用于被攻击的地方,瞬间将楚明熙的手指弹开。
“小心!”在屏障反噬的瞬间,聂成仁最先他拉开,才没有导致结界的反噬过大的作用在楚明熙身上。
楚明熙回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正常来讲,这种还不知道来源的阵法不得轻易触碰,万一遭到反噬甚至可以危及性命。
“楚宗主是近日太劳累了吗?怎么如此不当心?”聂成仁皱着眉,询问道。
楚明熙客气的向他一拱手,脸上挂上和善的微笑:“多亏聂宗主出手,是我方才大意了。”
众人如法炮制,想找到阵眼一举破了着结界,可不知怎的这阵法力量混乱,即使是安谨欢体内的慧灵根这次也没有多大的波动。
众人忙作一团,可楚明熙去也一直心不在焉,方才他将手伸向结界中去,并不是走神大意,而是觉得这结界他总是没来由的觉得熟悉,可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那种明明接近正确答案却迟迟窥不破的感觉烦的他心痒。
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这阵法怨气极重,半点没有正派清流的样子,想来是灵剑派那位野心极重的新掌门从那本邪术中学到的,自己从小被养在云清峰,虽说藏书阁里有些记载邪术的书籍,但是对于邪术的结界和功法,他却是见都没见过,何来熟悉一说?
可脑海里那点冥冥的指引,又让他的思路逐渐清晰,他闭上眼,遵循着脑海中那点仅存的记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在哪见过,手上却已施法,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附上结界的边缘。
没有想上一次一样被结界反噬,楚明熙掌心发烫,灵力强劲而有平稳的从体内源源不断的向结界输送。
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聂诚仁见楚明熙再次贸然触碰到结界,连忙出言阻止:“楚宗主这是做什……”
话还未说完,便看见结界剧烈的抖动一下,此后从楚明熙的手掌处开始一点点向外扩散,直到完全散去。
刚才还在担心楚明熙身体的聂诚仁现在瞠目结舌,担忧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想阻止的手默默蜷起来竖成了大拇指,尴尬的笑了两声:“楚宗主真是博学广智,一声不吭的就把结界破了。”
楚明熙自己也反应不过来自己为何能将这结界破开,心里乱的很,但面上还是笑了笑,谢了聂成仁的夸奖。
“看来,我教给你的,你还没忘啊?我的好师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楚明熙瞳孔微微睁大,不可置信的闻声望去。
时若初坐在祭坛中央,黑袍猎猎,用面具遮住那半因为禁术反噬而灼烧的脸,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阴森森的落在楚明熙身上。
“怎么不说话?是太长时间不见不认识师兄了吗?”他像是有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哦~对,我忘了,师弟现在可是云清峰的大掌门,怎么还会记得我这个灵脉皆断的废物师兄呢?看你的样子,想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过得挺风光啊。”
说着说着,他又自嘲一笑:“师父也是当真心疼你啊……”
不止楚明熙,众人见到这种场面也都是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并不是因为时若初的一番话,当下也无人有心思去猜忌这位作恶多端的灵剑派掌门和清流正派的云清峰究竟是何关系。
因为,时若初的后方,正有个半人半蛇的妖怪用竖瞳紧紧的盯着他,这妖怪足有三四米高,投下来的阴影将时若初整个人笼罩在内,人头蛇身,披头散发,嘴里却吐出蛇信子,“嘶嘶——”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而在这妖怪后面的,是密密麻麻的肉身傀儡,这些傀儡面容鲜活如生,可是眼睛却空洞无神,一个个像是被细线牵动着,时不时机械般的动一下。
见此情形,无人还在意时若初说了什么,即便是有资历的各位掌门长老也不免被这景象惊到,一个个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多年不见,怎么见了我也不说话,还是觉得我修了邪魔外道,丢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的脸了?”
“怎么是你?”楚明熙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那位神秘的灵剑派掌门正是自己失踪了多年的师兄。
“罢了,说这么多倒不如让我看看,我走了之后,你长进了多少?”时若初笑笑,变了个姿势,双指一勾。
瞬间,地动山摇,原本还算平坦的地面竟毫无预兆的裂开,众人不备,不少弟子从缝隙处掉落,霎时间,人群躁动,尖叫声求救声乱成一片,有些弟子瞬间掉落,连个求救声都没听见,有的被身边人拉住,苦苦挣扎。
“师父,师父救命!师兄!拉我一把!”
一名弟子慌乱中抓住了崖边支出来的树枝,慌乱的呼救着,可众人乱成一片,根本无人注意到他的呼救。
江北熹在地洞那刻,就迅速的反应过来,佩剑瞬间扩大到几倍,拦腰将沈冀提起,两人一起稳稳的落在佩剑上,沈冀惊魂未定,江北熹刚想安抚几句,就被呼叫声吸引。
来不及说那么多,江北熹迅速御剑到那弟子身旁。
本来已经陷入绝望的弟子见江北熹来了,瞬间燃起希望,喊得更加卖力:“师兄!江师兄救我!”
沈冀也反应过来,和江北熹一同拉着那名弟子的手一起往上拽。
不料,两人的手指刚碰到那名弟子,就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
手一滑,那名弟子又重新掉进深渊中,江北熹眼疾手快,一条手臂探进裂缝中死死的将那名弟子抓住,江北熹手背青筋暴起,沈冀也过来帮忙,那名弟子终于被一点点拉起,大半条手臂都被拉上来。
可忽然,又一次地动山摇,这次不只是简单的震动,未等众人反应,周围忽然山峰峦起,瞬间突出,众人站不稳,接连倒下,形成的山峰眨眼间便生起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遮天蔽日,将人群弄的四分五裂。
而刚才那名弟子所掉进的裂缝,竟在剧烈的晃动中陡然关闭!
“轰——”的一声,碎石飞溅,温热的液体溅到沈冀的脸上,下意识闭眼的瞬间,却听到“咔嚓——”一声,等到感到一阵晕眩,他才迫使自己睁开眼,石缝鲜血淋漓,还挂着半条被生生夹的残肢。
不过很快就被掉落的碎石掩埋,形成新的峰峦,什么也瞧不见了。
沈冀脸色惨白,手脚发凉,久久不能回神,幸亏有双温柔的手从后面附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轻道:“凝神,这里幻阵最多,心神紊乱是大忌。”
江北熹从乾坤袋中取出最后一颗固元丹放入沈冀的口中。”服下,刚才的一切都不要去想。“
正当人群被地震弄得散乱不堪,时若初微微一笑,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蛊虫逗弄,将小虫放在地上,看着小虫爬下祭坛,附肢在地上敲打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向那些已经自顾不暇的人爬去。
他挥挥手,身后的尸群如潮水般向人群冲去!
一名弟子刚站稳脚跟,法术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便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僵着脖子一寸寸转回头,一张血盆大口破向他袭来!
“啊——”
声音还未落,人变被吸成一具干尸。
吸食了新灵力的母体,吐了吐蛇信子,嘴角还挂着血迹,便眼神发亮的寻找下一个猎物,同时手上不断的操控着,无数个子体顷刻之间涌入人群撕咬啃食。
直到一个地势相对平稳的地方,两人才落了地,双双拔出佩剑,迎战袭来的尸群。
惨叫声和兵刃交叠的声音融成一片,混乱中事先有序的战阵队形等早就乱了阵脚,甚至根本不知身后站着的是能帮你一把的同门还是下一个向你扑来的走尸,所有人都在发挥自身最大的本领斩杀走尸。
楚明熙刚把一个走尸捅成透心凉,一转头一群乌黑的浪潮向他袭来,他瞳孔紧缩,迅速用法术做抵挡,当黑乎乎的浪潮打到屏障上,一声声的闷响像瓢泼大雨打在窗户上,楚明熙方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浪潮,分别是抱成一团的蛊虫!
一但他不备,就会变成滋养蛊虫的养料了。
楚明熙灵力流到指尖,手向前一顶,更强劲的灵力喷涌而出,将蛊虫纷纷打落。
当黑色的虫潮慢慢散去,楚明熙稍微收了点灵力,一阵更为强劲的怨气便袭来。
楚明熙蹙眉,却已来不及防备,被冲击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住脚。
“啧,怎么还是那么容易轻敌,白费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心血了。”时若初带着嘲讽的语气,眼神不屑的看着楚明熙。
第117章 了断
楚明熙手撑着后面的石壁站起身,警惕的盯着眼前的人,皱眉道:“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以为我死了?”时若初眉毛一挑,嘴角虽然勾起笑,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楚明熙,仿佛要烧出火。
“不是的!”楚明熙有些激动,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思绪乱得很,他垂下眼睫,解释道:“师兄,当时你失踪,我们都很担心你,还有师父,他很在意你的。”
“哈哈……在意我?”时若初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了起来,“因为在意我……他就在我最得意的时候把你收进门下,让我被别人议论纷纷,因为在意我,就连我最后一点希望都不留给我,眼睁睁的看我痛失所爱,灵脉皆断?楚明熙,你自己听听好不好笑?”
楚明熙被他说的一怔,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可师父对你终是有恩,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时若初眯起眼睛,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
“觉得我作恶多端,不想你们清流正派弟子的模样,丢他老人家的脸了?”时若初半张脸被面具遮着,但凌厉的眼神还是透过阻碍盯着楚明熙,“你们这些正派弟子悲天悯人,菩萨一样,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可我怜悯别人,可曾有人怜悯过我?我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我有什么错?”
时若初又走进了几步,近乎和楚明熙贴上,楚明熙立刻警惕起来,刚要施法,却没想到只是被时若初拎起了领子。
往事一股脑的冲劲时若初的脑子,愤怒嫉妒一起涌上头,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想先揍一顿楚明熙泄愤。
楚若初呼吸急促,狠狠咬牙,道:“你以为你是怎么在那里活下来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门派,修那些邪物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样子!”
时若初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丑陋狰狞的伤疤,刺激着楚明熙的感官,他被拎着领子,避无可避的看着那处几乎露骨的疤痕。
“你可以带着师父的偏爱轻而易举的登上掌门之位,而我灵脉皆断,连我的爱人都救不了,你们这些人对谁都善良,唯独对自己人残忍。”
楚明熙怔愣的看着那处伤疤,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听到一个声音幽幽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像代表审判的警钟。
“楚明熙,你一个享受了所有好处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大义凛然的指责我!”
时若初眼眶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掐死眼前的人,良久,他才重重的把楚明熙扔到后面的石壁上。
时若初冷静下来,退回安全距离,道:“没必要在这跟你废话,出招吧,正好,我早就想堂堂正正的和你打一场了。”
“上次师父把活着机会留给你了,我连个争取的机会都没有,这次没人护着你了。”
说罢,时若初剑已出鞘,他的体质早不适合习剑了,这些年他也时常想到这个场面,他常年修习噬灵术,内力强大非一般人可想,若是直接操作母体攻击楚明熙更容易取胜,可也不知为何,最后他还是阴差阳错的拿着剑,用他少年时习得的剑法一招一式的接下楚明熙的进攻。
时若初有些年头不习剑了,年少时习得的剑法早已生疏,但内力强大,招招带着杀意,双剑相交,铮铮作响……
不知多久,楚明熙被振的虎口发麻,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的事物出现虚影,摇摇晃晃,重叠又分开,他连连后退几步,扶上后面的石壁上,终是忍不住,呕出了一口血。
现下,众人乱成一片,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不知道有多少弟子的性命已经搭在上面,脚下一片粘腻,应当是哪位不小心被走尸蚕食的弟子留下的。
扫视一圈,几名弟子在跟走尸殊死搏斗,几人被母体逼的连连败退,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母体的口中餐,无人注意到这边,而自己体内的灵力不稳,如果还像方才那样拼死搏斗,必然导致灵力在体内冲撞损伤。
意识恍惚间,他朦胧的看着时若初,见他还是一脸轻松,好以整暇的看着自己。
“是你抢了苏瑶活命的机会。”
“都是因为你。”
楚明熙脑中嗡嗡作响,耳边一直在重复着时若初方才说的话。
体力渐渐透支,心也一点点的凉下去,他控制不住的想,如果不是他或许这场混乱就不会爆发,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的性命搭在这……
下一瞬,时若初瞬间向他袭来,这次不是包裹着强大怨气的剑,而是时若初粗粝的手指。
楚明熙被蓦地被抓住喉咙,窒息感瞬间传遍全身!
楚明熙用手死死扒着在他脖颈上不断用力收紧的五指,眼前一阵阵发黑。
“师弟,你输了,愿赌服输,当年你抢了瑶瑶活命的机会,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意识逐渐模糊,更可怕的是,楚明熙感到身上的灵力在被一点点抽走,四肢百骸如被利爪掏抓般疼痛,几十年修为慢慢散尽。
“当啷——”
佩剑落地。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再也没有反抗的气力,楚明熙放弃挣扎,双臂自然下垂,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时若初看着楚明熙放弃求生的意识,只觉得心头无比的畅快,更加收紧了手指,红血丝渐渐爬满眼球,感受着纯净的灵力不断地涌进自己的体内。
忽然,数道剑光直直向时若初刺来,时若初眼神一凛,只得先松开楚明熙,回手拍出一掌,江北熹和沈冀迅速反应过来提剑阻挡,可在强大的怨气面前也只是堪堪站稳。
时若初心道不妙,眼神一瞥才发现,母体被几名弟子用爆破符连连击退,母体被牵制子体一下没有主心骨,越来越多的弟子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这边。
而楚明熙早就被几名弟子护道身后,已然服下固元丹,渐渐的恢复过来。
“啧——”时若初不爽的轻哧了一声,一手在背后悄然的控制母体,一边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
越来越多的剑光凝聚成一束,夺目耀眼,晃的他眼睛生疼,让他心生烦躁,好像越耀眼的光照在他身上,就是在提醒他是多么的不堪。
越是阴沟里的老鼠,越是怕暴露在阳光下。
可那只老鼠偏偏不服气,他偏要用最阴毒的办法将所有光明正大的享受光亮的人拽住黑暗,自己独享这份光明,到时候他就再也不会自卑,不会愤怒,不用在角落里用不甘的眼神看着这些伪善的人。
两股强烈的力量对冲,红蓝交织,时若初单手抵挡着数十道剑光汇聚的灵力,另一只手还在努力的控制母体的情况,远处的母体还在剧烈的挣扎,而子体不断的停滞下来,越来越强的灵力汇聚过来,即便是他的内力在强大也阻挡不住。
时若初后退半步,勉强站住,短时间内已经使出太多内力让他经脉不稳,喉中返上一股腥甜,略微咳了咳,竟咳出了一口血沫来。
时若初眦目欲裂,扫视着他对面的人,一个个白衣翩翩,林霜傲骨,和他记忆中厌恶的人没什么两样,将内力更强的传到手上,手掌略微往前顶了顶。
也就是那么一瞬,余光撇到了一个人,一个缩在弟子后面,却也怒瞪着他,不断将自身的灵力输送出去。
时若初眉头一挑,眼里立刻有了光亮,那人比初见时瘦了不少,现在这样可以算得上是形销骨立,衣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眼神里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他左手暂时放弃对母体的操控,不着痕迹的轻微一动,眼见着那人眉头深皱,手臂也在微微的颤抖,时若初嘴角噙了笑,双指狠狠一勾!
那人瞬间瘫倒下去,痛苦的扶着左臂,左臂的皮下还似是有活物左右横窜!
江北熹听到声音,回身一望,便看到叶柏在地上瞳孔的抽搐着。
“你怎么了?”
叶柏不答,只是紧咬着发白的嘴唇,一头冷汗。
时若初那边攻势太强,这边仅仅是倒下一个,远处鲜红的怨气就往这边压了一点。
菊长老看着自己的爱徒这般痛苦,心中焦急,却也无暇顾及他。
人群波动,时若初趁机使力,眼看着牵制母体的弟子爆破符越来越少,他将从叶柏身上抽取的灵力直接转入母体。
母体收到了新鲜灵力的滋养,像是饿狼闻到了还在流着鲜血的羔羊,双眼瞬间赤红,几乎是瞬间冲向了最近的几个弟子,将其拦腰斩断,在将人吸成干尸。
母体没了爆破符的牵制,又开始肆意攻击,人群迅速乱成一片,数道剑光纷纷散落,再没了刚才的气势,时若初用了十成十的内力,猛然向前一推,将对面的一众人击退。
众人有些摔倒,有些被冲了几米远才站稳脚跟,而这时母体又控制子体进攻,又有一群群的走尸向他们扑来!
第118章 断臂
众人纷乱,一边不断斩杀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走尸,一边还要提防着母体进攻,稍有不慎,就会被那怪物吸成一具干尸。
叶柏独自躺在地上,左臂所有血管青紫,自己身体中的那东西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横冲直撞地拼了命往出钻,坚硬的甲壳和口器不断插/入血肉中,又生生分离,仿佛要把所有血肉剜出来不可。
最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的内力一点点的消散,钻心蚀骨的疼痛让他再无气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血肉和灵气被那东西慢慢分食掉。
大概是叶柏没了作用,母体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放过他,一个灵力充沛,天资极佳的人失去了反抗能力,这对于母体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食物。
很快,还在无差别攻击的母体注意到了嘴唇惨白,蜷缩在一旁的叶柏,怪物的竖瞳不断的缩放,终是锁定了目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叶柏的腰腹咬过去!
等到叶柏反应过来时,怪物已经游走到他眼前,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吐着蛇信子低头凝视着他,叶柏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来不及管手臂上的疼痛,只能本能的一步步的往角落里缩。
手慢慢的摸到了一张爆破符,他一个灵力散失大半的人贸然使用爆破符无疑是危险的,自己的灵力也不知还能不能支撑住引爆爆破符,就算暂时击退了母体,也有可能因为自己行动不便,从而被灼伤,可现在,外面乱作一团,这怪物虎视眈眈,也就只能背水一战了……
如果失败……也是他活该,无数同门丧命于自己的一时糊涂中,是他自己过于注重名利,不甘居于人下,在时若初的威逼利诱下一步一步沦陷,最终害了那么多人,若不是师门宽宥,他早就该以死谢罪了……
“叶柏。”
陌生的声音传入耳,叶柏僵了一瞬,缓缓抬头看向那怪物,那怪物虽然把他逼到角落,去没有进攻的意思,而且……刚才那声音貌似就是从这怪物口中说出来的。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四周乱成一团,一片厮杀声,根本没有人说话。
“叶柏,是叫这个名字吧。”
怪物“嘶嘶——”的吐着蛇信子,低沉的声音不断传出。
“还以为你有多大的决心,即做事就做到底,怎么半路又心软了呢,你是忘了你如何被轻视?还是就甘愿一辈子比他低一等啊?”
“也对,如今你除了这样的事,人人唾弃,哪还是人人敬仰的叶大师兄呢?你就这样认了命?就一点都不恨他?”
未等叶柏回答,一道符咒飞了过来,即刻引爆,一瞬间尘土飞扬,叶柏下意识闭眼的瞬间,只看到一个翻飞的衣角。
爆破符的威力巨大,母体瞬间吃痛后退,一切来的太突然叶柏毫无准备,只能抬手阻挡。
可预想的灼烧的疼痛并没有落下,叶柏缓缓睁开眼,一道屏障横在他面前,将伤害完完全全挡在了外面。
叶柏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人出剑利落,衣摆翻飞,剑法配合着爆破符的威力将那母体连连逼退,少年的脸上还未脱稚气,但举手投足间已和那人有几分相像。
几招过后,江北熹闻声赶来,提剑替沈冀挡下了怪物的又一次攻击,两人一左一右,连番出击,剑身和鳞片擦出锃亮的火花,铮铮作响。
忽地,沈冀驾着轻功,跃上半空,江北熹心领神会,后退几步正好让沈冀稳稳落在他右肩借力,沈冀的鞋尖落在他肩头,用力一蹬跃上高空,几乎要和怪物明黄的眸子对上,沈冀眉头微皱,没有犹豫的朝着怪物的瞳孔刺去,趁着怪物慌乱闪躲,毫无防备时,一举跃上蛇妖的头顶,拿着匕首对着蛇妖最脆弱的七寸狠狠刺下!
匕首锋利,深深扎进母体的血肉,母体瞬间发了狂,不断剧烈的扭动着蛇身,即便是沈冀快速的从他身上跃下,也还是被发狂的蛇身打到,直直坠落下去。
但还好,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接住了他。
江北熹略微后退半步,确保站稳了才将人放下来。”没伤着吧?“江北熹一脸担忧看着沈冀,擦去了他脸上灰尘与血迹。
沈冀摇摇头,江北熹才稍微放下心,随即又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调整好状态,对着母体进行下一轮进攻。
这时疗愈宗弟子也迅速赶来,进入结界为叶柏疗伤,可看着叶柏近乎于坏死的左臂,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疗愈宗弟子也束手无策。
母体七寸被刺,发着狂用蛇身攻击,可两人联手,偏偏能默契的规避所有伤害,再找机会将母体一举击破。
蛇妖被伤了根本,即便是舍命攻击也无济于事,鲜血顺着蛇身缓缓流淌,随之流逝的还有他自身强大的内力。
随着母体的崩溃,叶柏的左臂的疼痛也慢慢消失,身体里的活物不再乱窜,那种钻心蚀骨的痛苦也渐渐消失。
然而片刻,刚才从母体口中发出的那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叶柏!你若是现在助我,我保你平安,结束之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权利,地位,都不是问题……”
后面说了什么叶柏已无暇顾及,左臂的疼痛和不断微弱的灵力让他没有气力去思考那么多,耳边嗡鸣,意识越来与模糊。
叶柏就着模糊的虚影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两人,如同影子一般形影不离,两人除了身形不同,剩下的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叶柏无力的扯起嘴角笑了笑,低低的笑声沙哑的不成样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比不过江北熹了,从前他只觉得江北熹放肆无礼,没有个做表率的样子,可他现在才想明白,越是坐上高位,越应该待人亲和,不该一边端着所谓的架子标榜自己的功劳,一边时刻防着旁人,避免有一日自己的位置回落到他人的头上。
对方是道侣也好,是师兄弟也好,他都做不到那么无私。
修行是应该清心寡欲,克己复礼,但始终不能丢弃情义,最终被功利蒙蔽了双眼,失了本心,他错了,就不能一错再错,因果报应,是他罪有应得,他也理应弥补。
他艰难的动了动,右手费力的握住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最后的灵力注入配剑中,剑光雪亮,下一瞬,锋利的剑锋砍进了皮肉!
一瞬间,仿佛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剑锋刺穿皮肉的闷响,血液顺着剑锋喷涌而出!
“叶师兄!!”
“叶师兄!!”
“找止血药,快!!!”
疗愈宗的弟子将叶柏团团围住,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慌了神,他眼前一片漆黑,汗水早已经把他的衣服浸透,他连叫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着嘴濒死般呼吸着空气。
快撑不住了……
但还没完……
他感到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大概是止血或者固元的丹药,他找回了一点点神识。
右手依然死死的攥着剑柄,手腕一抖,剑锋持续推进。
剑锋深入左臂,遇到骨骼,叶柏的灵力微弱,剑锋的光亮了又灭,却迟迟砍不断,钝刀割肉的痛苦不断地折磨着叶柏,剑锋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叶柏双眼紧闭,用仅存的一点灵力注入配剑——
咔嚓——
断了……
断臂被生生砍断,剩了半截的骨头白森森的漏出来,未全部砍断的血肉岌岌可危的吊着那条断肢,终是承受不住重量,随着手臂的垂落被生生的撕扯下来。
终于断了……
叶柏心里想着,灭顶的痛感传来,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最终那根紧绷的弦断掉,叶柏头歪向一边,晕死过去。
断口处,血如泉涌,血管骨骼被生生斩断,随着心脏的搏动,鲜血不断喷涌而出。
而另一边,母体似乎也被叶柏的举动惊到,一时间竟然没有及时进攻,江北熹和沈冀找准时机,两人同时一跃而上,拿着爆破符朝着母体脆弱的地方拍去,两人默契对视一眼,心中念着咒语,爆破符即刻引爆。
母体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数十米的蛇妖张开血口仰天痛呼,震得地动山摇,高处的砂石纷纷落下。
子体全部失去控制,变成一堆无用的空壳,越来越多的弟子聚集过来,灵力不断的汇聚。
最终随着江北熹的一声令下,众人一同将汇聚的灵力狠狠打在母体身上!!!
母体的惨叫停了,随着灵力的走动,蛇妖的身体龟裂除了无数的缝隙,随后一块一块的碎裂掉落,最终坚持不住轰然倒下。
地面轰然巨响,冲击力很大,江北熹有些站不稳连连往后踉跄了几步,蛇妖的碎块落在江北熹肩头,砸的他一阵钝痛。
沈冀连忙将他拽到安全的地方,脸上全是心疼,在心里默念着疗愈术的口诀轻柔的抚上江北熹的肩膀要为他疗伤。
可手腕却被江北熹一把抓住!
“师兄?”沈冀不解的看着江北熹。
江北熹扯出一个还算平和的笑容,安抚的拍了拍沈冀的手背,道:”无妨,就是被砸了一下,不必要浪费灵力。“
“让我用灵力探一下,不会费什么……”
“听话!”见沈冀拒绝,江北熹眉头紧皱,严肃的有些可怕。
江北熹难得打断沈冀说话,沈冀僵了一瞬,未等他反应过来,江北熹已将他的手移开。
第119章 底牌
而远处,时若初怔愣着看着母体倒下,双眸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本想着控制瘴云山的地势将各个门派分开消化,青凌阁的战斗主力全部都被山脉阻断去了彭暮那边,彭暮和青凌阁有些仇怨,两人也是因利而聚,各寻各的仇,他利用噬灵术和肉身傀儡帮着彭暮提升修为,而彭暮答应自己向青凌阁寻仇之后,将安谨欢身上的慧灵根取下给他。
而他凭着一具多年铸造的母体蛇妖和不计其数的子体傀儡,尚且有能力与之一战,何况之前还让叶柏往云清峰弟子的饮食中下了以修为精气为食的蛊虫,他本以为凭自己静心准备的一切可以将他们一举拿下。
再不济,也能够撑到彭暮把慧灵根取下,到时候慧灵根入体,不但能让今日这些人再无出去的可能,还能将瑶瑶的眼睛治好。
可就在刚刚,他亲眼看着他潜心铸造的母体倒下,千百个子体应声停下,一时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一战之力。
虽说他常年修习噬灵术,修为内力大涨,但后生可畏,这些弟子中能者众多,又不乏各种稀奇别样的法术,若只靠他只身一人对抗众多英才,怕是连一时半刻都撑不住。
可来不及多想,如剑锋般凛冽的灵力迎面袭来,时若初还未看清是谁,抬手下意识的挡下一击。
这灵力想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一般横冲直撞,即使挡住了,时若初也确确实实的踉跄了一下。
一抬眼,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入眼帘,那人眉骨很高,将深邃的眼睛掩在阴影之下,此时正死死的盯着他,强劲的灵力从他身体中鱼贯而出,而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年少的,将手掌贴于他的背上将更多的灵力传递给他。
有更多的弟子反应过来,纷纷运气凝神,不断有灵力汇聚过来,全部涌向时若初。
几乎只是一瞬间,灵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压了过去,时若初抵死阻挡,心中默默念着噬灵术的焚诀。
折腾了这么久,尸横遍野,这些人全部都是仙门弟子,姿势尚好,若是能用噬灵术将这些人的灵力吸食殆尽,或许还能撑过好一阵。
可他面对的灵力实在过强,别说分心去施展噬灵术,便是现在全力抵抗也才能勉强撑住。
随着时若初的灵力一点点耗尽,疾风般强劲的灵力逐渐压着他后退,最终终是抵不过,强大的灵力像天河倒悬狠狠的向他劈来!
闷痛砸在胸口,时若初整个人向后飞出,喷出一大口鲜血,时若初疼的眼前发黑,似是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一般,对面千军万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刚才那一击几乎用尽了他所有内力。
不仅如此,他觉得体内的经脉不稳,好似多种力量在他身体里冲撞乱窜,像是找不到出口不断的攻击他身体各处。
噬灵术也开始反噬了。
时若初不可置信的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烂,身体像是有熊熊烈火,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就把他的手指烧的焦黑可怖,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害怕,是一种打心底的恐惧。
他不甘心。
明明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万事都算的周全,苦苦经营数十年,肉身傀儡,噬灵术,还有……
他抬眼怨恨的看向众人后方已经昏死过去的叶柏,他断了一臂,脸色惨白,几乎丧命,他明明和自己的经历一样,本以为他们是一类人,却还是在最后的时刻临阵倒戈。
为什么?明明只是一群伪善的人,平时那么道貌岸然,最终对自己人才是最残忍的,这些人就喜欢把人捧上高台,然后再去加以指责,稍有错处,便是德不配位,他们把你捧上神坛,再把你狠狠踩在地下,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枷锁。
所有底牌尽出,他没有力气反抗了,输得彻底。
而一边,江北熹站在众弟子的最前面,在强尽的力量陡然消失的时候,眼前一黑,剑从手中脱落,插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唇色惨白,脸也褪尽了血色,满头的冷汗顺着眉弓往下淌,拄着剑鞘迟迟缓不过来。
“师兄!”沈冀老早就感觉他不对劲,方才看他冲到最前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今看江北熹这个样子别提多心疼了。
沈冀一手抱住他,一边手颤抖的在乾坤袋里找着丹药,可那唯一一颗固元丹已经被他服下,他只找到了一些疗愈的丹药,手忙脚乱的往江北熹嘴里塞。
可丹药到了口中便直接化开了,没起到一点作用,沈冀瞬间僵住,他好像在江北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灵力存在了。
沈冀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看到江北熹这个样子更加慌了神,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见江北熹对他勉强的笑了笑,似是想宽慰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最终却只吐出来了血沫。
沈冀再也绷不住,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他捧着江北熹的脸,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想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可半晌除了鲜血在嗓子里的咕噜声,再没听到别的什么。
沈冀咬着自己的舌尖,努力不让自己失态,将手掌搓热了贴在他胸口,不断的往他体内输送灵力。
可下一瞬,手腕就被他抓住,明明状态已经那么不好,力气还是大的出奇,他看着师兄抓着他的手腕移开,随后又像是怕弄疼他,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温柔的把他的手牵在手里。
他听到江北熹轻轻说,几乎是气若游丝,可面上还是笑笑,“别……白费力气,我没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他疾言厉色了一些,若放到平时,他一定不敢也不舍得用这种语气对小师弟说话。
江北熹顿了顿,放软了语气:“扶我……扶我去一边休息吧……”
沈冀强忍着眼泪,抬起江北熹的一条胳膊,架着他到一旁休息。
可是江北熹实在太过虚弱,哪怕是沈冀扶着都站不住,双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根本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直接压在沈冀身上,沈冀没有准备被他压了一个踉跄。
“师兄!”眼看着江北熹就要倒下,沈冀连忙扶住,再慢慢蹲下将江北熹的身子擎起来,稳稳地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角落里走。
江北熹意识混乱,却还是在眼前重重叠叠的景象中辨认出情况,一阵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就是小师弟的背脊,他无意识的蹭了蹭沈冀的颈窝,感受着他带来的温暖和淡淡的香气,焦躁的心情突然就能安定下来一点。
他还记得,沈冀刚入门的时候,他们偷跑出去下山吃酒,沈冀不胜酒力,醉的不省人事,他也这样一步一步把他背回门派的,如今被背着人成了他,看着沈冀不算健壮却很结实的脊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师弟是真的长大了。
他的小师弟从来脸皮都薄的很,只要是在公众场合,什么时候都不肯和他亲近,有时候只是靠在一起都会被他拒绝,这次……江北熹看着沈冀有点薄汗的后颈,浅浅笑了一下。
想来是关心则乱了……
时若初虽然大势已去,但毕竟多年修习噬灵术,众人又因为方才地势的冲撞,人群早已被冲散,如今在这的弟子真正的高手三三俩俩,幸亏方才一鼓作气将时若初一举击溃,若是这是时若初卷土重来,凭他们这群人的资质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今弟子们也元气大伤,方才灵力对冲对身体消耗超出极限,不少人内力不足昏迷过去。
沈冀把江北熹架到一边,手都在微微的颤抖,他挽起江北熹的袖口,刚想搭脉上去,又一次被江北熹握住了手腕。
“别……”,江北熹感受到触碰,猛然睁开眼。
江北熹的再一次拒绝,彻底击溃沈冀的心理防线,隐忍多时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眼泪不自觉的滚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逞强!每次你都这样,想做什么从来都不跟我说,自己一个人就去了,刚才那么危险,若是大家没反应过来给你传送灵力,如今暴毙而亡的就可能是你!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要瞒着我,我现在就想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也不行吗?你……别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又剩我自己一个人……”
沈冀知道江北熹身上背着的是门派的责任,即便是真的超出身体极限的事,也要硬着头皮上,若他畏畏缩缩,敌人便看到了弱点,而其他弟子也会人心惶惶,还没交锋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沈冀这几天心里总是没来由的恐慌,他这几日一步不离的跟着江北熹,生怕他在一冲动做出什么事来,方才看到他那样义无反顾的冲上去与时若初交锋,沈冀觉得心都空了一块,一瞬间脑子空白身体险些动不了。
江北熹见沈冀流泪,也慌了神,下意识的就想抬手给沈冀擦眼泪,被沈冀找到了机会一把握住手腕。
灵脉时而虚浮,时而强劲,可沈冀仔细的感受了一会儿,在脑子里飞快的涌进了江北熹和师父曾经教他的脉象,可想了一圈也没能从脑子里找到对应的。
第120章 渡劫
沈冀瞬间慌了神,那种未知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他胡乱的用袖口抹了抹阻挡他视线的泪水,努力的感受着江北熹的脉息,心不断的往下沉。
江北熹脸色惨白,冷汗成串顺着脸颊往下淌,刚才气血上涌导致现在眼内通红一片,像是要涌出血来。
他从来没见到江北熹如此虚弱的样子,好怕他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眼泪不受控制越抹越多,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可江北熹却还是硬撑着笑笑,轻轻的转了转手腕脱离沈冀的手掌。
“别怕……”江北熹用了自己最大的声音说话,可力不从心,即使用了全身的力气说话声音还是轻的很,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了。
“你得……为我高兴……师兄马上就能破五阶了……”
“什么?”
沈冀还处在又惊又惧的状态没回过神来,愣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微微睁大了眼睛。
“师兄……你……”
沈冀眼里划过一丝欣喜,他为江北熹高兴,他知道这一刻江北熹已经苦苦等了太长时间了,能突破五阶修为的天才,万里挑一罢了,若是谁能有这福气,说是天降大运也不为过。
可很快那点欣喜就转瞬即逝,迎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担忧与心疼,能突破五阶固然是好,可他也记得师兄曾跟他说过,突破高阶修为时,若是不小心走火入魔或者是暴毙都不为过。
很多人尚且在安全的地方都有渡劫失败灵脉皆断的例子,何况现在是这么动荡的局势,渡劫时本就是身体内灵力波动,最不平稳的时候,若是这时受到攻击,全身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一齐涌向心脏,到时反而是修为越强的人,遭到的反噬越重。
“是啊,老天待我不薄,我所求的事情最终还是如我所愿了,就是……咳咳……”
就是偏偏在这么个时候,也不知是福是祸,让人愁也不是喜也不是。
江北熹咳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太过于激烈,他总觉得有血沫子往上涌,加上这个半躺的姿势,血液呛在喉管里,火辣辣的疼。
他强忍着身体里被搅碎般的疼痛,看着沈冀紧皱的眉头,费力的曲起手指在沈冀的额头上轻轻的刮了一下。
“好了,别皱个眉头,不是什么坏事。”
他虽然一脸轻松的安抚着沈冀的情绪,可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他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渡劫,再拖一会儿的话他一定会全身血管爆裂而亡。
“这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你帮我立个防御结界,我在这打坐……放心。”
“我陪你一起!”
话音落,沈冀利落的撑起一个小一点的屏障,将江北熹整个人牢牢罩住,蓝色的灵力在屏障上波光流转,不引人注意,而且更加结实。
随着防御结界彻底将江北熹护住,沈冀收回灵力,可下一秒心中就又开始默念法术咒符,更强劲的灵力从指尖窜出。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他亲自设好的结界,心中默念的疗愈术,手掌轻轻的贴在江北熹的背上,将无尽的灵力尽数传递到他体内。
修仙之人渡劫时如果有人护法,便是与那人一同承担因果,越是高阶便越是凶险,一旦失败,两人承担的疼痛是相同的,若是真的真的失败,自己的灵力尚且能撑一撑,左不过是个灵脉皆断,再也不能修习罢了,可小师弟不一样,他虽然天赋异禀,可修习的时间毕竟还短,他们太久没回门派,太久没去验阶石检验,他不知道沈冀现在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界,他不敢赌,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是跟沈冀扯上关系,他都不会去冒险。”冀儿……你别……”江北熹转头对沈冀道,刚要说出拒绝的话,沈冀突然腾出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划,江北熹的头像被人控制了一样转了过去,维持着打坐正襟危坐的姿势,再也动不了了。
江北熹在门派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凝骨咒,不入流的小法术罢了,一般审犯人时才会用,自己也是从那本旁门左道的书上看到,觉得有趣便学了下来,自己刚教沈冀法术的时候,为了让他感兴趣一点,才顺手教了他,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被小师弟用在自己身上。
“沈冀,你做什么?!”江北熹心头一跳,他原本想哄着沈冀教他别担心,可现在沈冀的反应太反常了,他很怕沈冀一冲动做出什么超出自己预想的事情。
江北熹的头转不了,但沈冀冷到不行的语气砸到他耳朵里,他听到沈冀说道:“老实坐着,运气,我给你护法。”
语气不冲,但就是带着挥不去的冷意,江北熹身体一僵,紧接着就感受到大量的灵气入体,将体内的郁结闷痛瞬间冲散了不少。
江北熹见沈冀铁了心的要帮他疗伤,这时候再拿出师兄的款儿来压他肯定是行不通了,自己便收起刚才那副疾言厉色的样子,放柔了语气轻轻的叫他。
“冀儿……”
“闭嘴!凝神运气!”
一开口就被沈冀吼了回去,江北熹堪堪闭上了嘴,还再斟酌着怎么再次开口,一道沉到不能再沉的声音传来。
“怎么你又想自己撑着,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的后果,江北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深明大义,特别能无私奉献啊?”
一番话砸的江北熹晕头转向,沈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用跟他说过话,前几次就算是心疼他受伤也都是温柔的模样,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冷峻严肃过。
“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你都冲在最前面,就剩我一个人,你从来没问我愿不愿意陪你一起承担,你从来没考虑过我真实的感受是什么,你只是觉得这样是保护我,可我根本就不想这样,我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要你去保护的窝囊废,我也能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扛着。”
沈冀的声音是冷的,但尾音颤抖带着哭腔,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江北熹心里一疼,他之前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想着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小师弟去冒险,他比沈冀大了那么多,自己多承担一些是应该的,他在门派这么多年,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了,他这么多年算是白待了,但凡是凶险的事情他都不想让沈冀参与,沈冀是他最想保护,最想怜惜的人,他不想让沈冀受到哪怕一点的伤害,他觉得如果能自己承担的事情,就势必不让他忧心。
可今日听到沈冀这么说,他才反应过来,沈冀早就不是还需要他保护的小孩了,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经褪去了稚嫩,修得了一身好本领,如今也能护着自己了。
沈冀眉头紧皱,将自己的灵力尽数传到江北熹体内,将他的经脉和内脏护住,才堪堪卸了力,收回灵力的那一瞬间将江北熹的凝骨咒也顺便解开了。
江北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我已经被压下,方才沈冀将最纯净的内力渡到他体内,已经把他从险境拉回,可后面的渡劫往往只能看渡劫者本身的造化,若是有人护法自然是好,可一旦出现问题,不仅仅会对渡劫者本身造成伤害,连护法都不能幸免,可看着沈冀一脸严肃的认真模样,江北熹知道沈冀是铁了心的要帮他,这次若是还像以前那样笑着忽悠怕是不好使了。
他反复斟酌,最终开口,但才刚刚张开嘴,就被沈冀打断了回去。
“如果你是开口劝我离开,还是省省吧,我不会走的。”
沈冀眼圈发红,但是眼神却狠狠的瞪着他,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似的,看他着急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江北熹心里反而涌起了一阵暖流。
难得的,他在这么严肃的氛围中,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沈冀被他这一声轻哼弄懵了,疑惑道:“你笑什么?”
“没事,就是好久没看到你这个表情了,有点怀念。”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
“快做好,专心渡劫,这儿有我,你在外面不会有什么事的。”
江北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回答沈冀的问题,他透过波动着灵力的屏障看向外面,时若初身受重伤,刚才那一些重创,对他的内力的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直到现在他还没能爬起来,口里吐着鲜血,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
而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放眼一看,昏迷的昏迷,脱力的脱力,真正还有一战之力的人少之又少。
还不知道其他门派那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他们这边没有疗愈宗的弟子,大家只能靠着一点疗愈术的皮毛勉强处理一下,受伤弟子的疗愈,撤离,和门派其他人回合,传递信息,都需要他来处理,而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处理这些食物。
他打量了一圈,目光又冲新落回沈冀的身上。
他开口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什么?”
江北熹指着那些互相疗愈的受伤弟子,一字一顿的把原本是落在他这个门派大弟子头上的责任说给沈冀听。
沈冀一边听着眼睛慢慢的睁大,这些事他从前只看过江北熹处理,他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但从来都没想过有一日这些事物会落到自己的头上,然而江北熹的信任又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既然你说你有一起和我承担的能力,就证明给我看。”
体内的灵力又开始剧烈得波动,要快些把沈冀支开,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江北熹哑着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扛着,这个任务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