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美梦


    沈冀走后,江北熹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脱了力撞到了后面的石壁上,靠着石壁才找回了一点点支撑力,他缓缓得找回打坐的姿势,缓缓地闭上眼睛。


    所谓进阶渡劫,便是进到一个自己的思想中的一个虚无空间,修习本来本就是要做到无牵无挂,无情无欲,可这本来就是和人性背道而驰的。


    试想天地万物,凡是生灵,谁能没有悲喜,没有牵挂,只要人生在这世上来,便和这世上千丝万缕的牵绊,再也割舍不开,若一个人毫无情感,毫无牵挂,那是何等的孤单,百年之后身死殒命,世上却无一个人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留下一点痕迹,一个人怎么来了就怎么去,那会是何等的孤独?就像从没来过一样,就好像是白活了一遭。


    所以凡是为人,势必会有自己的弱点,而进阶渡劫恰恰就是这些压在内心深处恐惧在一瞬间被激发出来,若是修行之人能坦然面对,便是战胜了自己最大的弱点,之后的修行必然心无旁骛,一帆风顺,可若是不能斗不过自己心魔,铩羽而归,也会为之所伤。


    江北熹头脑里已经一片混乱,他指尖发凉,拼命的压抑着身体冲撞的灵力,这劫来的太过突然,彼时就像梦魇一般,醒不来睡不去,也睁不开眼睛,江北熹浑身冒着冷汗,胸口那处像是有巨石压着一般喘不上气,闭着眼睛,眼前虽是一片黑暗,看不清东西,他却能感觉到天旋地转,让他头昏脑涨,感觉整个人都渐渐地沉下去,逐渐被黑暗吞噬,慢慢的他感觉晕眩感逐渐消失,而随之而来的是五感尽失,身边的嘈杂的声音一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他面对的便是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逐渐的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这个虚无的空间里到底还有什么,他只能继续摸索着慢慢往下走。


    混沌间,江北熹看到前面偶有光亮,像是长久干涸的土地终于有了雨水的滋润,江北熹眼睛一亮,疾步向着那处光亮走去。


    白光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眼前,江北熹掌心出汗,却还是亦步亦趋的想着那处走去,他刚刚迈入白光的区域,白光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他下意识伸手去挡,光芒忽闪忽灭,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去,突然像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向前冲出了好几步,等他反应过来想回头看的时候,白光骤然熄灭。


    江北熹被晃的眼前一阵阵的黑影光斑,等他逐渐看清周围事物,发现眼前的景象已经和之前的无尽黑暗完去不同。


    嘈杂的声音不断涌入耳道,很乱甚至有些刺耳,但他却觉得无比的安心,车马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进阶着浓郁的麦香钻进鼻腔,是旁边小摊蒸馒头的香气。


    眼前的光景和方才的无尽黑暗比起来就好似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江北熹看见街上马车轰隆隆的过,摊主扯着笑脸推销着东西,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他好像从哪见过,却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可脚步却像是知道他应该何去何从一般,走在路上好像就自己有了方向,他慢慢的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身后热闹的景象淡去,身边的环境越来越荒芜,可他越走却越感觉心安,好像冥冥之中像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


    他亦步亦趋的走着,直到停在一个破旧的小屋门前,他忽的站住脚步,久远的记忆一股脑的涌进脑海。


    他猛地抬起眼,身体却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哆嗦着手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将面前破旧的木门推开。


    “砰——”


    木门本就单薄,被他这么大力的一推,撞到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又猛然弹了回来,几乎碎裂,木屑被震的纷纷掉落,江北熹下意识抬手掩面,可袖子到了眼前他才看清,原本身上的针脚细密,光泽柔和的弟子服不知何时变成了农户家常穿的粗布麻衣。


    “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一点都不当心,这门上木刺这么多,你这么大劲扎到手里怎么办啊?”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江北熹浑身一僵,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湿润了,心脏跳动的太过剧烈,每一次跳动声音都充斥着他的耳膜,他有些不可置信却又带着万分期待,缓缓的抬起头。


    眼前的人向他走过来,女人头发用棉麻的头巾将头发绾起,松松散散,有几缕发丝飘散下来,眼底因常年在阳光下做农活而长出了少许雀斑,可眉眼依然是娟秀好看,脸上全是担忧的神色,走过来紧张的握着他的两只手,仔仔细细的应着微弱的烛光检查。


    江北熹泪水不受控制的成串往下淌,他无数次在梦中梦到的场景,此时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一切都是那么不切实际,那么漂浮,他感觉像是又做了一场大梦,他甚至不敢用力的呼吸,他怕动作太大,梦醒了,一切幸福的场景就又变成一场空。


    可这次不同,和梦里那些场景都不一样,在梦中他只能像一个看客一样在门外看着,看着这小屋里暖光映照,家人和睦,他是始终像一个外人,一个观众,进不去,碰不到,到最后梦醒了,戏散了,就又只剩他一个人。


    可现在不是,他能感受到触碰着他的那双手是温热的,略微粗糙的皮肤下面是流着血的,是烫的,是暖的,身边的人是有呼吸的,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脖颈,痒痒的,却那么真实。


    不是他记忆中,林素禾在濒死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托举到最安全的地方时候的那只手,那只手是凉的,凉的刺骨,昭示着死亡和分别,凉到他从心底恐惧。


    他声音沙哑,几乎失语,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眼泪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怔愣着看着眼前的人,嘴唇翕动着,张着嘴喊了几声,声音沙哑的不行,几次差点喊不出来,可最后还是从嗓子里颤抖着,带着哭腔挤出了一声。


    “娘…………”


    林素禾闻言抬起头,看见江北熹的泪水糊了满脸,惊愕之余还有心疼,但还是捧着他的手看了又看。


    “怎么哭了,真扎着了,快让娘看看,哎呦,都这么大了还毛手毛脚的,这以后可怎么行啊?”


    林素禾心疼的把他的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一个小毛刺扎进了他手里,才放下心。


    又攥着袖子轻轻贴在他的脸上,给他擦着眼泪,语气中带了一丝责怪:“好了,都这么大了,为了这么点小事,别哭了。”


    江北熹忽然猛地把林素禾抱进怀里,不断收紧,温热的体温搁在衣衫不断地传来,这一刻他期待太久了,这点温暖他贪恋太久了,每次在梦里即将碰到时,就会瞬间惊醒,仿佛老天一定不如他愿一样。


    他贪恋的埋在林素禾的肩膀上,眼泪很快就濡湿了他肩膀的布料,她也就只是摸着儿子的后脑,像孩提时候一样轻声的哄着。


    ……


    从那之后,他又回到了那种他向往的,却都已经快要淡忘了的生活,天刚蒙蒙亮,他就跟着爹在田里扛着搞头耕作,他把自己华丽精致的弟子服脱下来和配剑一起压在了柜子最底层,曾经那双修过无数剑法,就百姓于水火的手,如今沾着污泥,插着秧苗,一直耕作道傍晚才回来,他娘就守在屋里迎着微弱的灯光裁衣织布,灶台上永远热着饭。


    这样简单又温馨的生活一天天的过着,满足而幸福,久而久之,那套名贵的弟子服在柜子最底下积了灰,曾经丰沛的灵力因久久不练而逐渐消散,时间长了,他倒是恍惚觉得,他好像一直过着这样简单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那场灭顶的洪水,和后来自己被竹长老捡到,教以功法,传道受业,除暴安良,帮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云清峰大弟子的位置上,才像是他某一天干完农活回来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他就像一个漂泊的浮萍,在外满飘荡了十几年,终于回了家,有了归宿。


    他曾经想过,如果他爹娘能回来,他愿意用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修为功法,荣誉地位,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他只要自己能和爹娘生活在一起,哪怕每天辛勤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辈子都没有变数,只能守在着一亩三分田里,哪怕一辈子都只能挤在这个小破屋里他也心甘情愿。


    他想一辈子留在这,再也不想离开了……


    可天总不遂人愿,这几日阴雨连绵,大雨倾盆,雨点砸在人身上都能觉出痛意,而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不休三天了,庄稼全部被淹了不说,就连出门都难。


    他们这夏季阴雨天多也实属正常,家家户户看着被淹的庄稼虽惋惜,却也没到人人自危的程度。


    可江北熹则不然,从大雨倾下的那天夜里开始,他就在也没安稳的睡过觉。


    这是他来到这这么久第一次翻出了被他收起来的配剑。


    他知道,那场卷走了他所有牵挂的洪水还是来了……


    第122章 失手


    江北熹冷汗涔涔,手指附上冰冷的剑鞘,浑身止不住的轻轻颤抖,这半月以来,他就像是生活在梦里一样,久违的体验到家人还在世时候的温暖,仿佛那场灾难从没有出现过,那一切就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而自己和家人相依相伴,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有着平淡的幸福,才是他一直拥有的生活。


    可最近连绵的暴雨就像是一盆冬日里的凉水,将他从头至尾浇了个透彻,剑鞘冰凉的寒意随着指尖不断传来,传遍他的四肢百骸,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血淋淋的发生过。


    他不在乎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哪怕这一切是虚假的,是一场美梦,他也愿意永远沉醉其中,永不醒来,他在再也不想亲眼看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洪水卷去,而自己像是漂泊浮萍一样浸泡在冰冷的洪流里,抓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的枝条,承受着冰冷的河水和亲人离世的痛苦。


    上一次,他不过还是孩童,面对着几乎灭顶的洪流,只能怯懦又害怕的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可现在不同——


    江北熹缓缓地把剑抽出剑鞘,雪亮的剑锋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顿了顿,感受着剑鞘贴近皮肤的凉意,忽的将剑鞘“啪——”的一合,转身出门去。


    刚出门口就和林素禾撞了个正着,她正在和丈夫手忙脚乱的收着在外面晾晒的稻谷,外面的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两人因为着急连一件蓑衣都没披,身上的衣服淋湿了个七七八八,她正抬手擦着额头上的雨水,迎面看着就江北熹脸色惨白的走过来,像是下定决心要去哪。


    “北熹,快来帮我和你爹收谷子,哎?你拿着剑干什么?快放下,别伤了自己,这鬼天气,也不见放晴……”林素禾抓住江北熹的衣服向中间拢了拢,可手还没放下,就被江北熹一把抓住。


    “娘……”江北熹的神态严肃又认真,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你现在带着家里的干粮,赶快上避水台去,趁着雨还不算太大,赶快走!”


    林素禾不解:“你这孩子在说什么,稻谷再不收受潮……”


    “娘!”江北熹眼眶发红声音颤抖,打断了林素禾的话,“你就听我一次吧,日后我慢慢向你解释,现在赶紧上避水台去,算孩儿求你了……”


    最后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林素禾似乎也没料到他情绪这么激动,怔了怔,最后还是选择听儿子的话,带着干粮和一切必需品上了村子里的避水台。


    江北熹亲眼看着父亲母亲上了避水台,才放心的离开,临走前也只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提着剑走了。


    所谓避水台,不过是土夯的一个小高台,也就三米高,不到半亩地的大小,是村子里传下来的“救命坡”,一旦洪水来这个大土堆子上也能撑个一时半刻的。


    可若只是普通的暴雨还好,而这次暴雨洪流本身就是灵剑派的阴谋,如果任由暴雨继续的下,那么小土台被冲垮也就是不久的事情了,真的想让这如注的暴雨的停下,就要找到现在灵剑派藏身的地方,能动用灵剑这等镇派的法宝,想必也只有掌门时若初了。


    他不知晓现在的时若初的修为究竟如何,在他的脑海中,这段回忆是恐怖潮湿的,当时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的太久,久到已经麻木,久到眼前已经阵阵发黑,才终于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二十年来,这段的记忆一直不太清晰的原因,也可能是对自己的保护,他总不是不能将当时的细节记完全。


    他不知道时若初现在身处何方,只能结了个水灵符,指引着他去,灵力最盛行的地方,他这村子比较偏僻,这儿的人世世代代都靠着徒弟生活,若不是那时因为那场意外,他被竹长老捡去,大概现在他也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所以在这附近除了他灵力盛行的地方,必定是时若初藏身的地方。


    外面暴雨如注,江北熹见四周没人,给自己设了一个避雨屏障,将自己完全罩住,雨下得太急太大,将泥土冲的松软粘腻,脚下泥泞,稍微不小心就能摔个狗啃泥,他持着水灵符,小心翼翼的走着。


    江北熹独自一个人慢慢的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因暴雨的原因都闭门不出,他就一个人慢慢的走了很久,走到江北熹的鞋子被雨水浸透,走到膝盖发酸。


    忽地,水灵符的光忽明忽弱,江北熹眉头一皱,又试探性的往前走了走,只见水灵符更加剧烈的闪动,像是在传递什么最紧密的信息,江北熹抬眼一看。


    那是一个极高的山坡,是他们村最高的山坡,可地势险峻,土地又既不稳固,这样的暴雨天气最容易引发时泥石流,而上方,一个极小的黑色身影跃于高空之上,之所以小,并不是因为这人身量矮小,而是他所在的地方实在太高,看起来几乎要冲破云顶,和天上的飞雁一般,灵剑被他的灵力包裹,凛冽的剑尖直指天空,那洪流就好像天上来的一般,不断由剑尖引下来,引来的洪水位置太高,就成了地上所谓的暴雨。


    江北熹眼神一凛,踩着山脚借力一跃,御剑瞬间飞到和时若初一般高度,手上握了十成十的功力,瞬间向时若初袭去,时若初则是侧身一躲,江北熹扑了个空,而下一瞬就又挥着全部的力量打过来。


    “呦,找到我了,我以为在这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连怎么握剑都不会了呢?”


    “怎么?“时若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不是甘心在这呆一辈子了吗?不是想自己可以放弃一切,就为了回到这吗?怎么现在反而又拿起剑耍起你大师兄的威风了?”


    江北熹双目赤红,时若初所说确实是他心中所想,这半月以来的生活实在是太过美好,是他梦寐以求却又苦苦不得实现的,可既然让他得到了,他就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一想到这里,恐惧和愤怒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想永远留在这,用他在门派所拥有的一切去换现在的生活,他愿意与现在的一切割舍,回到那个最朴实的生活中。


    明明他都要接受了所谓的什么修行,什么门派都是黄粱一梦罢了,可偏偏体内流淌的灵力和招招直击要害的杀招提醒着他这一切可能都是虚幻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像脆弱的泡沫一样碎裂开来,再也不能复原。


    越是这么想,恐惧的寒意就越蔓延全身,他的双目狠狠地盯着时若初的眼睛,恨不能三到六个洞将眼前人捅个透心凉,再慢慢放干了血。


    江北熹恨得牙关紧咬:“少废话!你要杀我父母,灭我全村,我还能放过你不成?”


    说罢,又是尽全力的狠狠一刺,但是也不知怎的,明明心里恨得要死,明明自己已经使了十成十的功力,打出来还是软绵绵的像棉花一般,轻而易举的就能被时若初躲掉。


    时若初抓住江北熹握剑的手腕,贴在他的耳边:“那是因为你在那场洪水里活下来了。”时若初幽幽的开口,说的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轻蔑,“那是因为离开了你那对没用的父母,离开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成了名声大噪的大师兄,不然你早就该溺毙在那场洪水里了,哪还能在这站着跟我叫板。”


    江北熹右肘狠狠一拐,时若初反应迅速连连往后推了几步,并没有碰到一星半点,但还在挣脱了他的束缚。


    江北熹还为重新找到时若初的方向,时若初便又像黑夜里的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后,轻轻的低语,说出的话却让人四肢百骸都震颤:“说是要放弃名声一切回到这里,却还放不下灵气功法给你带来的力量,而在门派你明明拥有一切,却还贪图着那点温暖,你们这种人冠冕堂皇,实际上最自私自利,什么都想要,还要装的清心寡欲,不争不抢,真的是恶心死了。”


    只是一瞬像是料到了江北熹的每一步,下一招也被他轻而易举的躲开。


    时若初的声音低沉又带着讽刺的笑意,像是阴暗湿处正在观察猎物的毒蛇:“你若真是想留在这,融入这里,这时就应该跟你那双父母一样,爬到那个土坡上去,可怜的期盼着老天开眼,若是天可怜见你们或许有一丝生机,若是老天不佑,就应该和他们一样认命的死在这场洪水里,而不是像现在拿着剑,当英雄逞威风。”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还要感谢我,若不是我帮你解决了你父母,斩断了牵挂,你可能也和他们一样没用,哪里还能有现在大师兄的风光。”


    “时若初,你个畜生!!!”


    江北熹被逼到极限,呼吸急促的不像话,没有一个人能忍受自己的父母被人这样诋毁,何况自己的父母还曾殒命在他手里,再加上先前几下连连失手,弄得他心烦意乱,心头像是沸水入了油锅,怒火烧的他眼眶通红。


    “不知廉耻——!!”


    怒火和仇恨几乎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大喝一声用全力再刺一剑,速度快的只能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这一剑瞄准时若初的心口,又急又恨,而这次时若初并没有偏身躲过,而是稳稳的用双指夹住了剑尖。


    即使江北熹用了再大的力气,剑身也只是剧烈颤抖并不能动弹一分,时若初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在嘲笑江北熹此时此刻的无能。


    “你说你想用现在的一切换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可你要想好了,你的名声荣誉,你的灵力功法,包括——你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师弟……”


    本是满腔怒火的江北熹听到沈冀,眼神清明了几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松动,时若初敏锐的观察到,轻声一笑:“我满足你……”


    话音落,江北熹便觉得身体内涌出一阵强烈的力量,是之前从未感受过的能量,在这之前他全身筋络好像都被一层无法突破的隔阂阻挡着,让他每一招都不能使展开,像是将自己关在了一个狭窄闭塞的房间,不能伸手伸腿,只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破了全有障碍,强大的灵力瞬间包裹住剑锋,狠狠的捅入时若初的胸膛,再从背后捅出,活生生扎出一个血窟窿。


    “扑哧——”利剑刺穿皮肉的声音传来,顿了一秒,时若初口鼻瞬间喷血,他皱着眉不断痛苦的呕着血,这一剑直击心脏,必死无疑。


    瞬间,从时若初的胸口的伤口处涌出一道亮白刺眼的光,江北熹下意识的闭眼,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烈的晕眩。


    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自己闭眼的瞬间,他看见时若初口鼻喷血的那张脸,勾起了一丝笑意,让他心底发寒。


    等眼前因晕眩的黑影散去,那声剑锋刺入皮肉的声音犹在耳边,江北熹手上还死死握着剑,他恨得牙痒,恨不能现在就将时若初置于死地,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杀机,怕时若初在耍什么花招,眼神还未完全恢复清明,就急着将利刃拔出,迫不及待的想让时若初流干了血。


    “噗——”


    血液飞溅瞬间溅到了他脸上,可他的心里只有无比的痛快,他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一切……


    忽然猛地僵住——!!


    周围的环境那里还是什么洪水山坡,四周石壁料峭,分明是瘴云山上。


    而刚才被他一剑穿胸,捅了个血窟窿的人,变成了沈冀!!!


    第123章 毙命 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


    江北熹已经完全陷入渡劫幻境中,几乎对外面世界没有任何感知,沈冀看着时若初大势已去,开始做善后工作。


    这边情况依然稳定,时若初也不会有大动作,这时候虽然一举击破,赶尽杀绝是好的,但毕竟自己门派弟子也损伤惨重,现在打眼一看,尚有一战之力的弟子不过二十几个,权衡下来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沈冀第一时间放了烟雾弹,给外面的门派报信,时若初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沈冀和那几位弟子用符咒筑成禁锢结界,牢牢的将时若初束缚住。


    一众弟子都在刚才的战斗中脱了力,情况好一些的还能彼此帮扶,互相用疗愈术稳定一下伤情,更有甚者大概是因为灵力被耗尽,又受了大大小小的伤,靠着石壁,躺在地上昏迷的也有。


    沈冀帮着受伤的弟子用疗愈术紧急处理一下,又建起了防御屏障,昨晚这一切沈冀早已经满头大汗,大战已经是劳心劳力,方才他又殚精竭虑了这么久,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他终于稍微放下心来,终于有时间去坐在江北熹旁边看顾他。


    他坐在江北熹旁边,看着他豆大的汗珠不断的往下滴,身体也住不住的颤抖,沈冀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可他又无计可施,这种进阶的渡劫是渡劫者自己的心魔,除了他能救自己于水火,其余人的即使是急的恨不能代而受之,也不能帮的上一点忙。


    既然帮不上忙,坐在他身边陪他也是好的,沈冀心里暗暗的想,从前什么事情都是师兄替他处理好了,一直以来都是师兄为他殚精竭虑,一直守着他护着他,陪他从无知少年,走到现在他自己也能独当一面,如今也该换换,换自己守着他了。


    沈冀看着江北熹一个人苦苦挣扎的样子,想伸手握住他此时大概是冰凉的手,想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可这种时候是最受不得打扰的,幻境中和现实的环境简直是天差地别,外面的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到了环境中都可能危及到渡劫者的性命。


    沈冀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将手贴在了他亲手为他建立的防御结界上,结界上流淌着金光,在沈冀的眼前划过又流逝,将结界内的景象恍的波光粼粼,他眷恋着看着他的爱人,良久他才缓缓将手移开,调整姿势打坐,疏通着自己的经脉。


    “轰——”


    一声巨响,如同蛟龙出世的狂啸,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身下的土地便已经地动山摇,高出的石土纷纷落下,重重的砸下来。


    沈冀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撑起了防御结界,将自己和江北熹一齐笼罩在下,他尽所能将结界撑到最大,他想让外界的想动对江北熹的影响小一点,再小一点,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为江北熹做的了。


    而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天边被悬崖峭壁遮挡的地方,缓缓升起了一个爆发的绚丽色彩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极宝贵的法宝,爆发的灵力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光太过于耀眼,像是晨曦升起的太阳,将这处因而高山遮蔽而导致的黑暗彻底撕碎。


    弟子们陷于巨石压顶的慌乱之中,无人注意到一旁的时若初缓缓的睁开眼,眼睛里流露出了兴奋的光芒,本来身负重伤,一脸死灰,只能半阖着眼等待着命运对他这个失败者的宣判,他觉得他输得彻底,蛰伏多年,躲到着鸟不拉屎的地方,落到了众叛亲离的下场,如今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他本来已经斗不动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他都觉得已经过于劳累,他任命,也恨命运对他的不公。


    可好像天不亡他,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既然有了一线的生机。


    时若初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不顾满手满脸的血污,踉跄的向那处光亮走去。


    他大概是被打伤了内脏,仅仅站起来,嘴里边不断地涌出鲜血,他又一次栽倒在地,手掌和膝盖重重的的摔在地上,粗糙的石壁将皮肤划出口子,血珠子汩汩的往出流他也不甚在意。


    他站不起来,便用爬的姿势,像森林里饿了几天几夜没见招荤腥的野兽,也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修罗。


    “哈哈哈哈哈———老天对我不薄,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他低低的笑起来,口鼻不断的出血染红了他的牙齿,又因为大笑的动作而黏腻的滴下来。


    “彭暮这小子还真的得手了……算是小瞧了这个小白脸……”


    时若初手脚并用的爬着一点点的够到了那处发光的东西。


    他东西迸发着七彩的光,还是温热的,还沾着鲜血,像是刚从谁的心脏中剖出来。


    时若初双手颤抖,几乎是要托不住那宝贝,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真的因为面前这东西的出现,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求了几乎半辈子的东西,如今就这样真实的握在了手里———慧灵根。


    他用了全身上下最后一点灵力,将慧灵根注入体内。


    霎时间,时若初的身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修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经脉被慧灵根的强大灵力强行复接,所有邪术反噬的痛苦在这一刻化为灰烬,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了修为大增,灵力在体内流转,整个人如同涅槃重生。


    只那么一瞬,他又重新站在众弟子面前,若不是脸上的血污,还真看不出这是一个刚经历过生死大战的人。


    这时有人注意到时若初这边的动静,颤抖着手指指着他大喊,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时若初仅仅是抬手一挥,随着一记掌风过去,一团巨大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打出以极快的速度打出去,直直的打在了那名弟子胸口,他弟子本就身体虚弱,这一击直接将他击飞砸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当场毙命。


    时若初看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手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宝贝啊。”


    久违的力量又从身体里流淌出,那种激动简直是无以言表。


    他恶狠狠的看着对面为数不多的弟子,低沉一笑,仅仅是手掌一挥,千百万的肉身傀儡又重新有了生命,向着他们袭来!


    时若初也杀红了眼,一个跃身来到众弟子之间,想亲手解决掉这些人。


    包括沈冀在内的几名弟子费尽全力,也只能跟他勉强周旋,不时便有人被时若初一掌打中,飞出几米远。


    沈冀紧皱着眉头,和时若初灵力对冲,却也不敌,几乎是没坚持下来一刻,就飞了出去。


    他重重的摔落在地,喉咙腥甜,偏头呕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抬眼看向前方局势,却看见时若初正积蓄着力量,一步一步的向着正在渡劫的江北熹走去!


    沈冀眼眸圆睁,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一骨碌身爬起来想阻止时若初,可那一掌已经重重的打了出去,沈冀想都没想引燃瞬移符咒,挡在了江北熹的前面,他闭上眼睛等待着灵力冲击内脏的疼痛。


    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落下,一支羽箭射了出去,阻挡了一部分灵力,紧接着又有好几支灵箭紧随其后。


    是碧水门的法宝!!


    紧接着身后脚步声响起,大概是其他门派看到了自己放的信号,赶过来了。


    沈冀送了一口气,便感受到背后一阵风,紧接着他的心脏就被人从后面一剑刺穿!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还没感受到到疼痛,利剑就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拔出……


    江北熹双目圆睁,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冀背对着他,张开双臂,像是母鸟将一身的羽绒张开保护雏鸟那样挡在他面前,而他的左胸处心脏的位置被人从背后捅出了个血窟窿,下手之狠,连后背的皮肉都翻开来,血肉模糊的暴露在空气中。


    沈冀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那一刻江北熹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眸,手颤抖着握不住那被鲜血完全浸染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沈冀——!!!”


    沈冀再也支持不住,膝盖一弯,直挺挺的倒下去,半路被江北熹一把抱住,他几乎是腿软到站立不稳,抱着人一下子坐在地上。


    “冀儿,冀儿……”江北熹又惊又疼几乎说不出来话,只能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沈冀的名字。


    沈冀血流如注,只是瞬间遍满脸都是血污,喉咙里和涌上的血,又呛回到鼻腔里,他不住的咳,血液却随咳嗽的动作喷涌而出,满脸血污,触目惊心,江北熹扳着他的脸,让他在合适的动作下不再呛咳。


    他颤抖着手,将大股大股的灵力注入沈冀的伤口处,可无济于事,输入的灵力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不见踪影,那血窟窿不断涌出血,止不住一般。


    他将伤口摁住,想阻止血流的流出,可已经太晚了,剑锋的拔出给了血液喷涌的出口,只是几秒中,两人就坐在一滩血泊之中,像是盛开着的鲜艳的玫瑰。


    第124章 消散


    “疗愈宗!疗愈宗的弟子呢?!!快布阵!施法!固元丹呢?谁的锦囊里还有固元丹?!!”


    赶来的弟子也被这一幕惊得几乎怔住,江北熹的一声暴喝让所有人回了神,疗愈宗的弟子一拥而上,瞬时间将两人围坐一团。


    弟子们搭脉的搭脉,喂丹药的喂丹药,先把几颗饱满的固元丹塞进嘴,几位弟子又开始帮着布阵疗伤,围绕着两人坐镇,青绿色的灵光从几人掌心发出,在上空交汇成了一股强劲的灵力。


    江北熹手脚冰凉,眼底被愧疚和恐惧烧的发红,他紧紧抱住沈冀,好像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了一样,他的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肆意的爬了满脸,不断地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滴,他拍拍沈冀的脸,企图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到一点生机,“沈冀!沈冀!撑着别睡……别睡!求你了,疗愈宗的人来了,他们会有办法的,你别睡……求你别睡。”


    最后几个字几乎哽咽的说不出来,嗓子里像是堵着硬块,酸涩又疼痛,阻着他说不出来话。


    利剑刺穿心脏,沈冀几乎是瞬时间就昏迷了过去,几颗固元丹强行吊着命又有疗愈宗弟子的愈伤阵加持下,沈冀眉头一动,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江北熹欣喜若狂,连忙喊着:“沈冀!冀儿!你醒了!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师兄在这呢,有什么事都有师兄呢,不怕啊……”


    虽然嘴上说着让沈冀别怕,可自己的心里怕的要死,那种几乎灭顶的恐惧席卷而来,从心脏不断蔓延到全身,让他们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这样的恐惧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了,和当年他亲眼看着母亲被洪水淹没了口鼻一点点没入冰冷的江水中一样。


    绝望,恐惧,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自己却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期盼着苍天开眼。


    沈冀本来被人从背后刺穿了一剑,是又惊又惧,脑子里还未想出什么,意识一下子就消失了,昏迷前他最担心的还是满头冷汗,自己一个人在苦苦渡劫的江北熹,他怕自己倒下之后时若初会对江北熹不利,他怕师兄求了多年的美好愿景落空,他怕江北熹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部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功亏一篑。


    而现在他刚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江北熹就在自己的眼前,眉眼还是那么凛冽,严肃起来一丝不苟,看不出一丝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使不力气,但是看到江北熹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安心,他身体虽然虚弱,但眼睛还是很明亮,清澈的映着江北熹的影子。


    就和之前无数次,他耍着赖枕着江北熹的腿睡着,一醒来看到的光景,师兄会温柔的笑着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用温热的手掌摸他的额头,轻声道:“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师兄对比那时候,眼神少了几分温柔,里多了几分痛色和恐惧。


    沈冀的身体及其的虚弱,却还是颤抖着手慢慢的拂在了江北熹的脸颊上,想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可他没力气,手心慢慢的贴着江北熹的脸颊滑落,看上去就像是他在温柔的抚摸着江北熹的脸颊一样,他压着嗓子,声音极低,几乎是气音:“师兄,你得偿所愿了……真好。“


    江北熹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冀说的是什么,他怔了怔,忽而眼泪落得更凶,他控制不住表情,将头埋的更低,几乎是要埋在沈冀的颈窝,泪水不断地砸下来,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蜷着身子哽咽着,往常那么高大的人此时像一个孩子一样无助的哭泣。


    沈冀很少看见江北熹掉眼泪,看见江北熹哭的这么凶,他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别哭……别哭……你这样……我心里难受……不要哭……“沈冀想把手搭在江北熹的头上揉几下作为安抚,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还是无力地垂下,只能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安慰。


    江北熹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柔声安慰着沈冀:“没事了,师父他们来了,疗愈宗也来了,会好的,再撑一撑。”


    这话是说给沈冀也像是说给他自己,沈冀胸口的鲜血汩汩的流出不断侵染着他的手掌,明明是温热的血,可他为什么觉得这么冷,冷的他四肢百骸都麻木,冷的他全身脏器都跟着震颤。


    沈冀没回应他,只是半睁着眼睛盯着看他的脸,沈冀大概是没有力气,他眉头皱得很深,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疗愈宗的阵法向来是有口皆碑的,传言说即便是油尽灯枯的人了,只要经过疗愈宗的手也能和阎王爷争上一争,可疗愈术布下这么些时候,灵力源源不断的注入沈冀的体内,可那血窟窿就像是填不满,用不竭,半点没见愈合的意思。


    鲜血还是源源不断的从伤口流出,沈冀觉得身体越来越冷,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自己的身子可能救不回来了,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固元丹的药效让他不在疼痛,原来死亡也没那么痛苦,他这辈子为了给双亲报仇才入了门派,而如今援兵已到,大局已定,师兄交给他的任务他也完成的很好,爹娘的仇报了,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当年是因为自己贪玩才捡回来一条命,他才有机会给爹娘报仇,若不然他早就应该同他爹娘死在一块,至少他不会这么孤独的活着,至少那个可怕的噩梦不会折磨他那么多年,如今就当自己完成任务,老天想把他这条命要回去吧。


    可唯一……唯一遗憾的是……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景象,看到的是师兄满脸的痛色和不断往下滴的泪水,耳边似乎还有师兄不断道歉的声音。


    江北熹看着沈冀的瞳孔不断涣散,完全慌了神,他死死的抱着沈冀,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一点温暖传递给他,让他不要再一点一点的冷下去了,他发了疯,抓着疗愈宗为首的弟子问。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已经布了阵法了吗?!!伤口怎么还是愈合不了,啊?!”


    为首的弟子被惊的一愣,他曾跟着江北熹出去办案,一直以来对这位师兄的印象都是彬彬有礼,处理事情的方式有时候是肆意随性不守规矩了一些,但是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们从来都没有摆过当师兄的款,反而细心有加的教他们学东西。


    “不是说疗愈宗的阵法死人来了都能救活,为什么不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江北熹眼底一片通红,怒视着他,像是森林里伺机捕食的野兽,为首的弟子第一次看江北熹这么失控,不禁有点害怕。


    还未等那弟子解释,江北熹便看到沈冀的手微微向上抬了一下。


    沈冀举起手,想摸摸江北熹的脸颊,想给他擦擦眼泪,让他别哭了,也让他不要这么疾言厉色,没什么的。


    可是他没有力气,手指微微抬起了一点,就无力的落回去,下一瞬,他的手就被抓住附到了江北熹的脸颊上,感受到了满手的湿意。


    “别哭了……我不痛了……”


    “真的……”


    只几个字就好似用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咳了咳又咳出一口血沫,“仗还没打完呢……你……你还不能倒下……”


    他喘了一口气,却又因此血液更加上涌,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说着什么,但声音太轻了,江北熹把他抱得很紧,几乎用蜷缩的姿势,把耳朵贴近沈冀的唇边,才勉强听清他说什么。


    “咱们……爹娘的仇,还没……报……报完……”


    江北熹心痛万分,几乎失声,眼泪不断的往下淌:“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别睡,你看着师兄给咱爹娘报仇好吗?”


    “我看不到了……”一句话轻飘飘的落下,像是一片已经完全干枯的落叶随着晚秋的风渐渐飘落。


    “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师兄……有你在……我很幸福……真的……”


    “真的……很幸福……”


    随着话音落,附在江北熹脸上的手滑落,摔在地面上,怀里的人脸颊脱力的往他胸膛一歪,再没了生机。


    “冀儿……”江北熹紧紧地抱住他,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忽而,一阵金光闪过,沈冀的手指逐渐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慢慢的变成稀薄的灵力,散在空中,如同暗夜中的流萤。


    江北熹心下一沉,眼眸骤然睁大:“不——!!”


    “不要!!!”他握着沈冀逐渐消散的手,可却无济于事,沈冀的身体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在空中。


    他忘记了,修行者的灵力来自于天地万物,死后灵魂也会变成灵力碎片回归自然,他曾经那么得意洋洋地给沈冀讲,才知道这事情落下自己身上是多么的痛彻心扉。


    “不要!别走……你别走……”


    他拼命的抓住了,抱紧了,可手掌却一次次的穿过那些荧光,摸不着抓不住,怀里的重量一点点减轻,一点点在他眼前湮灭,最后化作点点荧光飘走了。


    第125章 破局


    最终,化作虚无,一分都抓不到了,江北熹低着头,泪水在他眼前一点点模糊,最后滴落砸在沙土上,濡湿了一小片。


    另一边,碧水门云清峰等一众人闻声赶来,迅速的加入了战斗,竹长老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虽然心痛,但一直被傀儡纠缠着脱不开身,他一剑将冲过来的傀儡斩杀,就看见一只傀儡举着尖锐的利爪冲着江北熹飞速的跑过去,眼看着利爪就要掏抓进江北熹的皮肉中。


    竹长老瞳孔一缩,瞬间驾着轻功过去,在傀儡碰到江北熹的那一瞬间,迅速的抓紧他,稳稳的落在一边较为安全的山头。


    竹长老也是心痛万分,他这个大弟子大事上从来是谨慎稳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但现在情况紧急,他作为师父不得不提点。


    竹长老:“北熹,我知道你难过,可你是大师兄,你若倒下让整个师门怎么想,其他的弟子看连你都撑不住了,会不会慌乱,其他门派该如何看咱们,得意弟子都倒了,这个门派还能撑下去吗?”


    他拍了拍江北熹的肩,用放到他背上轻抚了几下,试作安慰,竹长老叹了口气:“老七走了,大家都很难过,可他的仇还没报完,你这样他走的也不安心。”


    江北熹低着头,豆大的泪珠顺着鼻尖滴下,他喉咙滚动了两下,默了一会儿,随即用袖子胡乱的将脸上的泪水一抹,眼眶通红,眼神却是坚毅的,好像又恢复到了那个成熟稳重的大师兄。


    “弟子知晓。”


    竹长老点了点头,又拍拍他的背,轻声道:“万事小心,师父不想再失去一个徒弟了。”


    说罢,便冲下去,这次的目标是在人群中浑打的时若初,时若初得了慧灵根的助力,却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双眼猩红,嘴角脸上全部沾满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慧灵根强大的恢复效力让他的伤口全部愈合,即便现在能打伤他,伤口也会在瞬时间愈合,除非……一击毙命。


    可现在时若初的内力已经强大到任何人都进不了他的身,玄霄宫掌门聂诚仁是他们中资历最深,内力也最深厚的一位,而此时他也拿发狂的时若初束手无策。


    发狂的时若初几乎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理智,不用任何的器具,不施任何的法术,他和那些傀儡一样,五指像鹰爪一样一掏抓,人就被活生生捅出一个血窟窿,将保护脏器坚硬的胸骨视若无物,瞬间便能将人穿透,随后那人便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一具干尸,所有的灵力和血肉都化作养分去滋养时若初的内力。


    为了避免时若初伤更多的人,几位高手将时若初团团围住,缠斗在一块。


    江北熹紧随其后,也跃下山头,朝着不断往这边冲的尸群隔空一挥,一道凛冽的剑风横过,为首的几只傀儡还未进他的身就背拦腰斩断,后面的傀儡也受到剑风的冲击而纷纷逼退。


    江北熹看了看他的佩剑,果然散发的强劲又雪亮的光,像是重新被浴火淬炼过一样。


    他以前重来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力量,那种由身体而外发出的绝对力量,好像是他的经脉重造了一般,他一直所追寻的顶阶力量,终于实现了。


    江北熹随手击退了几波走尸,保证这边的情况可控后,立即奔向时若初那边。


    肖琳拉满了弦月弓,三箭齐发朝着时若初的心□□过去。


    弦月弓乃是碧水门独门武器,碧水门的掌门皆为女性,世代相传,这弦月弓是从她曾外祖母那代传下来,历经世世代代,同碧水门一起经历无数春秋,灵力汹涌。


    此箭攻击的并非肉身而是灵魂,一旦射中即刻会锁住灵魂,若是邪祟厉鬼中箭将会灰飞烟灭,若是肉身中箭此人将会失了神志,即便不身死,也会修为武功尽废,变得痴傻。


    而即使是在这样的法宝面前,时若初也毫不躲避,灵箭飞快的射出去,却在他周身一圈的时候骤然停下,就好像是他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屏障一样,时若初冷笑一声,手只轻轻一挥,巨大的内力就将三支箭瞬间折断,纷纷散乱在地。


    反而是时若初反手一推,巨大的冲击力像潮水一样翻涌而来,即使肖琳及时阻挡还是波及到,狼狈的摔倒在地。


    江北熹看准时机,剑峰横立,动了杀招,直直的向着时若初刺去。


    他以身为剑,和法宝的威力不同,一人一剑几乎合为一体,将自己全部的内力全部转化在攻击上,速度极快,只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虚影


    顶阶强大的灵力暂且能冲破时若初由内力组成的屏障,江北熹直直朝向时若初的心口刺去,力道狠辣干脆,不留余地,时若初刚对付完肖琳,不想着还有人能近的了他的身,下意识的闪避,江北熹随机应变,将剑锋横过来用力一挥,锋利的剑锋将时若初的手臂砍出血口,江北熹不死心,翻转了一下剑柄,剑锋倒刮着从血肉里翻出来,几乎要生生剜下他一块肉。


    “啊——!!”


    时若初痛呼一声,连连捂着胳膊退后几步,这一剑实在是狠,将他的胳膊砍的血肉翻飞,疼的冷汗瞬间下来了,几乎要看见白骨。


    然而即便是这么深的口子,不过几秒,连鲜血都没涌出来几股,伤口眼见着越来越小,以飞快的速度愈合,最终肉皮合上,只剩下皮肤外层残留的一点血。


    时若初看见来人是谁,本事愤怒的神情突然愣了一下,随即出现了玩味的表情。


    “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江大师兄啊?”


    时若初笑了笑,眼神里流露出讥讽和残忍的光芒,动了动方才受伤的手臂,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已经消散,那种慧灵根带来的压倒式的力量让他心情愉悦。


    “怎么?顶阶的力量很强,江大师兄用的很顺手,只不过……这那爱人的命换来的成就,你就用的这么心安理得?”


    “闭嘴!”江北熹双眼布满血丝,恨不得立刻活剐了时若初。


    又一剑刺过去,只不过这次时若初有所防备,轻而易举便躲了过去。


    “你那小师弟,被你一剑穿胸,他的有多疼啊……你想过吗?”


    江北熹不理会,横剑又是一劈,被时若初用灵力格挡住。


    “你没想过,你现在这样又是在装什么深情,是谁说……愿意用你现在的一切来换你父母回来呢?我还真有点好奇,若是你父母和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小师弟你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啊?”


    江北熹的眼睛蓦地睁开,不可置信地看着时若初,只见时若初双唇一碰:“你得了你多年来想要的力量,自然也会失去一些,既然你已经说了现在这些东西都是你可以兑换你父母回来的砝码,那你那个天天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弟也没那么重要啊……还是……你现在又想说,你愿意用你的一切换你的那个小师弟回来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


    江北熹浑身僵直,时若初的话让他如坠冰窟,他本以为幻境中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心魔,不想得这里也有时若初的手笔,他在幻境中让他失控,激他发狂,最后他失手一剑杀了……


    江北熹如遭雷击,瞬间僵愣在原地,寒意顺着脊骨爬满全身,原本压在心底的伤痛重新翻涌,血液瞬间往脑子里涌,血流的太快以至于双手都是发麻的。


    时若初趁着他分心之际,将灵力汇聚掌心重重地向着江北熹的胸口打去。


    江北熹眉头一皱,立刻回了神,但时若初的掌风实在太快太急,他已经来不去出手格挡,只得迅速的用灵力护住自己的内脏。


    可时若初那一掌似乎是下了死手,若不是江北熹反应迅速护住了内脏,现在内脏碎裂暴毙而亡都有可能。


    江北熹几乎是瞬间就飞出去了,摔倒在地,胸中郁气回荡,喉见涌上一股腥甜,偏头吐出了一口血。


    可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毁殆尽,江北熹烧红了眼,即便是内脏受伤,还是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手里紧紧的握着剑,不管不顾的朝着时若初冲去。


    竹长老看清形式,闪身到江北熹身旁,一把抓住江北熹的手臂。


    “冷静!他故意激你,你这样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江北熹站住脚步,身体却控制不住的颤抖,似乎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他慢慢放下了剑,眼底的血丝逐渐退却,眼看却模糊一片。


    竹长老安抚住江北熹的情绪,提剑上前和时若初扭打起来。


    后方想他们不断本来的走尸越来越少,刚开始,尸群像浪潮一般涌来,而现在只有三三两两结群扑过来,凶性也越来越弱,根本不成对手,越来越多的弟子将注意力放在时若初这边……


    时若初也注意到了场上的形式对自己不利,在间歇的空挡,将双手伸出,十指在空中飞快地挥动着,像是提着看不见的线,操控者这群提线木偶。


    聂诚仁迅速的注意到时若初的动作,一计拂尘抽上去,时若初闪躲不及,吃痛的缩回手,下一瞬,便和聂诚仁缠斗在一起。


    母体已死,这些走尸没了方向,只能听凭时若初的控制,只要拖住时若初,叫他没有机会,不能出手控制这些傀儡,傀儡总有被杀尽的时候。


    而到那时,站在时若初对面的是四大门派,上万弟子,而他这边的只有不断倒下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走尸。


    他体内的慧灵根就算是用通天的能力夜未眠能抵过万名修仙弟子共同聚集的内力。


    大家心知肚明,一个个和时若初单打独斗,若感到已经力竭便下来,换上另一个上去顶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点点消耗殆尽时若初的体力。


    第126章 若初 一炷香……


    一炷香……


    一盏茶……


    两炷香……


    剑光交错,铮铮刺耳,剑锋在空中挥舞出巨大的声响,带着凛冽的灵力,一次次的劈下。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上了血腥味和走尸散发出来的尸臭味,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个时机……


    在有一个人和时若初交锋过后,时若初脚步虚浮,往后踉跄了几步扶住了后面的石壁才堪堪停下,他们心力和体力都即将耗尽。


    要支持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断模糊,站在他面前的人重重叠叠,聚集有重合,敌众我寡,颇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冷汗已经把他整个人都浸透,整个人像刚才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发湿黏的粘在额头上,身上的血迹被汗水冲淡,在外袍上晕出浅浅的一大片。


    已经到绝境了,他心里倒是畅快了一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笑自己无能,也笑命运弄人,眼前的局面他只觉得无力。


    他已经蛰伏这么久,苦苦坚持了这么多年,邪术反噬烧的他皮肉溃烂,白骨裸露,他都不曾悔过,已经走到这一步,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只是……”冷汗顺着额头流进了时若初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还能活着再见她一面吗?”


    有了慧灵根的强大力量,瑶瑶的眼睛就能痊愈,就不用每日都带着素静的眼纱,可以同别的女子一样上妆打扮。


    时若初想到这,心里一软,随后看着自己的满手血污,慢慢攥紧了拳。


    他自嘲的摇了摇头……


    即便恢复了光明……瑶瑶也不会想见我了吧……


    现在的他,满手血腥,暴虐无常,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瑶瑶已经好久没有想以前那样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过话了,他也早就不是瑶瑶当时喜欢的那个风华正茂的大师兄了,他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所触的那块皮肤坑坑洼洼,像是灼上之后落下的疤,现在的自己丑陋不堪,要是瑶瑶真的看见了,会不会连记忆中最后一点美好欢喜那个都破灭了……


    算了……既然无牵无挂……


    既然被逼到了绝境,没了胜算,能多拉一个人下地狱也是好的……


    若是他将慧灵根焚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祭,将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应当能有一战之力。


    他下定决心,抬眼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众人,像是在挑选自己的陪葬品。


    忽地,时若初用他仅剩的灵力调动体内的慧灵根,刺眼的强光瞬间将他包裹。


    下一瞬,强大的灵力袭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如滔天的海浪将众人淹没,众人连连后退,接连有人摔倒,被灵力冲击到腹部,内脏受损,瞬间就咳出一口血来,一时间竟有一半的人倒下。


    在场众人中不乏资历深的人,可看到这一幕还是心头一惊。


    时若初正在用蛮力将慧灵根摧毁,试图用慧灵根最大的力量和他们对抗,慧灵根碎裂时爆发的力量几乎是摧枯拉朽的,发出的巨大冲击力足可以将内脏震碎。


    可这个方法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损毁慧灵根需要极为强劲的灵力支撑,若是灵力不足慧灵根便像是吸血嗜肉的蛊虫,直到把宿主的血肉精气吸干了为止,时若初在这之前已经受了重伤,没了慧灵根强大的愈伤能力,现在又强制摧毁灵根,将会必死无疑。


    时若初双目赤红,大概是因为太过用力,眼中破裂出血看上去一片血红,他大喊着,血液随着他的动作不断从口中淌出。


    几名修为不高的弟子,被强大的内力损伤了脏器,陷入了昏迷,其他人也未能幸免看扛着巨大的推力,缓缓后退,难以自保。


    只是刚一开始,威力就这样可怕,若是真的任由时若初摧毁慧灵根,到时候别说他们这些人的命,就连这个地方都要跟着夷为平地。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


    “用灵力护着内脏,将自己的灵力汇聚一起往前顶!”


    一声暴喝,几乎是给所有人提了醒,如雄浑的警钟敲响,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将自己的灵力汇聚往前顶,越来越多的灵力聚集在空中,人群终于不再往后退,将原来一边倒的形式扳了回来,在空中不断地拉扯焦灼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时若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淌出,眼前已经阵阵的发黑,可还是下意识的坚持着,从他身体里爆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弱了,空中灵力对冲,也逐渐往他这一边压倒。


    他拼了全身的力气抵抗了一会儿,体内的灵力已经紊乱到了极致,他的七窍都在流着血,狼狈的糊了一脸,因为疼痛扭曲的皱在一起,看不出半点曾经俊逸的模样。


    快坚持不住了……


    意识朦胧中,他好像回到了少年时候,他想到了拜师时师父落在他头上的那只温暖的手,想到了他和苏瑶携手办案,安定一方。


    曾经那么稀松平常的画面,如今却像是美梦一般遥不可及。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瘴云山的废墟上,碎石嶙峋,尸骨散落,毫无生机,那是一片荒芜,望不到头,只有他一个人,他期盼着能有个人在他濒临绝境的时候拉他一把,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低低的笑了一下,可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大概是慧灵根被强制摧毁的痛太过于锥心刺骨,大概是这么久了才突然发觉他原来这么孤独,就算死在这了,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是啊……他怎么忘了……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宁愿炼一堆没有生命的走尸,也不愿意再去相信别人,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了,瑶瑶不支持他,他的弟子俱他怕他,被他逼迫着炼走尸,遭到反噬烂了心肠皮肉,死的死伤的伤,谁都不会再帮他一把了。


    他咬着牙,提了一口气用更大的力气将灵力打出去,猛地一抬头,余光一瞥,怔愣了一瞬。


    流着血的双眼忽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见了——在强大的灵力对冲里,在他这边,看到了一个人影,不是走尸,不是傀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缓慢地转头,因为一个姿势坚持了太久,脖颈有点坚硬,从远处看去就像是有人把他的头一寸一寸的掰了过去。


    是赵昱。


    时若初瞳孔骤缩,在今天出来之前,他将苏瑶的住处加了一道又一道封印,只要不从外界破开,里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苏瑶住的地方在整座山最安全最隐秘的地方,只要他不说,外人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他知道苏瑶不希望他和整个修仙界为敌,他怕苏瑶做出什么事情,就拍赵昱守着,不能有一点的闪失,他算准了即便是他今日有去无回,等封印到了时间消失,他也能依靠着自己留下的资产和和美美的过下半辈子。


    可现在赵昱出现在这,那苏瑶呢……


    时若初眉头皱的很深,声嘶力竭地喊:“你是让你看着夫人吗?你怎么……”


    话还未完,一道身影便从赵昱身后走了出来,那倒瘦弱的身影落在时若初的眼里,却几乎让他发不出声音。


    来人穿着最纯净的素衫,身量纤纤,眼睛上蒙着洁白的眼纱,周身没有一点灵力的波动,在这片荒芜中显得十分危险。


    “瑶瑶……”时若初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浅极轻的呼唤。


    随后他像是濒死的猛兽一样,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喊:“谁给你的胆子待夫人出来,快回……“


    “噗嗤——”


    利剑刺穿皮肉的声音传来,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又或者是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在就已经麻木了,根本就感受不到这点疼痛了。


    他怔愣地低下头,一把包裹的强大灵力的利剑直直的插入他的胸膛,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江北熹那双猩红又带着痛色的眼。


    “嗯——!!”


    随着一声闷哼,利刃拔出胸膛,同时,围绕在时若初周围的强劲灵力瞬间消失,他再也没有支撑身体的力气,扑通一声倒下,嘴里大口大口的涌出鲜血。


    刚才灵力对冲,灵力在体内快速的游走,让他对疼痛没有那么敏感,如今力量骤然消失,所有的疼痛一股脑的反扑过来。


    锥心刺骨,像是皮肤下面有千百条蛇,在蠕动,在撕扯他的血肉再吞之入腹,他疼的想打滚,想叫喊,可最终没有力气,只能皱着眉张着嘴任由血液一股股上涌,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江北熹刺那一剑,也是失了理智,两股灵力相冲,他猛然冲到临界处,稍有不慎就会被两种不同的实力相冲,腹背受敌,十分危险。


    方才那一剑他几乎使用了全身的力气,再加上刚收到打击情绪波动实在太大,看见时若初倒下,他也猛然一脱力,登时就晕了过去。


    第127章 归寂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一时间众人都愣在原地,只觉得一阵风从自己身旁掠过,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江北熹栽歪着要往下倒的背影。


    竹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最前面,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江北熹护在怀里,迅速带到安全的位置,召集疗愈宗弟子疗伤。


    江北熹刚经过进阶渡劫,虽说修为和灵力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但这种劫后,体内的灵力极其不稳定,他又在刚刚渡劫之后经历了重大的打击,现在又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这时若不好好疗愈,梳理体内的筋脉灵气,很容易导致集中灵力对冲,相克,稍有不慎,很可能导致脏器筋脉都受损。


    时若初躺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只觉得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不知是血还是泪,他尽可能的用身上仅剩的一点力气,像没有脊椎的蛆虫一样,一点点把自己蜷缩起来,依着后面的石壁慢慢的把自己的身体支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灵力的冲撞过于强烈,将他的那根手骨震碎了,只是轻轻的一触地就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只能用手肘使力,让自己慢慢靠在后面。


    坐定之后,他努力的睁开眼睛试图看清一点现在的局势,可刚一睁眼,鲜血就流入眼睛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在寻找,受伤之前他看见了苏瑶,就那么一瞬间,快的仿佛是自己看错了,但如果是真的,苏瑶真的到了这,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修士个个都恨他入骨,又怎么会轻易的放过苏瑶。


    若是苏瑶被他们抓到了,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搓磨,自己败了,他愿赌服输,是他棋差一招,造化弄人,这是他的命,他认,事情是他一个人做的,一个犯下的孽,他不希望苏瑶替他承担哪怕一点点的恶果。


    他抬起手胡乱的抹了抹自己被鲜血糊住的双眼,手还没放下,脸颊就感受到了一阵轻柔的触感,他身体一僵,紧接着熟悉的味道就钻进了他鼻腔,淡淡的桂花香在这血腥味浓重的地方格外的明显和清新,他全身猛然僵住。


    苏瑶轻柔地拿着手帕给他一下下擦拭着脸上的血污,随着眼前的血迹不断被清理掉,时若初睁开眼睛,少女有些瘦削的脸庞映入眼帘。


    时若初喉头干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也没吐出半个字,眼泪却先从眼角滑落,他想喊,他想大喊,他想让苏瑶快走,回到自己为她准备的安全的结界里,至少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她,他想问苏瑶为什么不听他的话,非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可他只能干张着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泪水模糊了眼前景象的轮廓,他就努力的睁大眼睛,他舍不得闭上,他怕闭上了就再也看不到了,然而,他看见苏瑶举起细白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力道很轻,拿走的也很迅速,连她指尖的温度时若初都没能感受的到,而额间的那点发出耀眼的白光,时若初下意识的闭眼,等都白光散去,他在睁眼,身上的疼痛全都烟消云散,喉咙也不再干涩,若不是他的伤口还在黏腻的不断向外流血,他真的以为自己的伤口在那瞬间都愈合完全了。


    是苏瑶的疗愈法术,时若初见识过她的厉害,这种法术虽然不能使伤口愈合,但是却能短时间将疼痛完全消散,只是这种法术也会对使用者造成一点伤害,因此多用于濒死之人,只为了能让濒死之人走的时候少一些痛苦。


    “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苏瑶轻轻的开口。


    时若初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唇色极淡的嘴唇开开合合,温柔的对他说话,自己靠在她怀里,鼻间萦绕着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这种场景已经好久都没出现过了,自从自己决定修炼邪术与整个修仙界为敌时,苏瑶就不让他亲近,甚至对他避如蛇蝎。


    如今死到临头了,瑶瑶反而是对他温柔起来,还给他施了法术,这么一想,心里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时若初笑了一下,换了没那么压抑的语气哄她,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出口的声音很轻,好像是一阵疾风吹过就能把它打散,飘在风里,再也听不真切了。


    “我的错……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好不好?”


    “但是现在让赵昱带你回去,这里很危险,好吗?”时若初眉头紧皱,紧紧的盯着苏瑶的脸。


    苏瑶:“我若不来,还能再见到你吗?把我关在屋里,而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就让我一个人无能为力的看着你离开,你就对我这么残忍?”


    苏瑶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苏瑶的手指缓缓上移触碰到了时若初脸颊上的疤痕,他身子猛然一抖,挺着脖子要躲。


    “别动,让我好好摸摸……”


    她一开口,时若初便不动了,细白的手指慢慢抚过坑洼不平的疤痕,她摸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把时若初当时受的苦楚感受个完全。


    时若初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从那处丑陋可怖的伤痕上拿来,抵到唇边轻轻的碰了碰。


    “不痛了……就是长得吓人,你会不会……嫌弃我?”


    苏瑶:“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毁了容貌,丑如夜叉,你也会嫌弃我吗?”


    “自然不会!”几乎是苏瑶声音落下的同时,时若初便开口答道。


    苏瑶歪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只是轻柔的抚过时若初的疤痕。


    时若初渐渐明了苏瑶的意思,嘴角先上勾了勾,缓缓地抬起手,声音温柔道:“一会儿就好了,别动。”


    他抬手轻柔地无助苏瑶的双眼,霎时间时若初的手掌亮起将体内仅剩的灵力传递出去,他皱了皱眉,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苏瑶已经痛觉封闭,可失血过多带来的头晕无力还是一阵阵的袭来。


    片刻后,时若初那只传递能量的手已经变得枯老,手背的皮肤紧紧地贴在突出的骨头上,血管盘根在皮肤下,像地下节外生枝的老树根,和他那张尚且年轻俊逸的脸形成强烈的违和感。


    亮光慢慢黯淡下去,时若初的手绕到后面将苏瑶的眼纱解开,素白的眼纱掉落,漏出一双水灵漂亮的眸子,时若初紧紧地盯着他,看着他从暗淡无关一点点变得清澈明亮,黑亮的眼珠印着自己的影子。


    “能……能看见了吗?”


    时若初有点紧张,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说话了,没说一个字都觉得胸中的气少一分。


    没等苏瑶回答,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又紧忙着用袖子胡乱的擦了两下脸,对着她尴尬一笑:“我现在一脸的血,伤疤上也没有涂脂粉……”


    “很丑吧……”


    没等到苏瑶的回答,时若初的脸颊就感受到了一阵湿润。


    苏瑶哭了。


    时若初一愣,把脸往苏瑶怀里埋了埋,哄她:“说好的不嫌弃我的,怎么哭了?瑶瑶说话不算话。”


    苏瑶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地抱住时若初,肩膀剧烈的抖动,哽咽道:“我没嫌弃,和以前一样,没变,一点都没变……”


    时若初闻言轻声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真真切切的落在了苏瑶的耳朵里,苏瑶复明,他心里最后的一点执念也散去,就好像最后一根紧绷着弦骤然断裂。


    如果放到以前,时若初大概会和苏瑶贫嘴两句,或说几句不着调的话哄着她开心。


    可这次,那声轻笑过后,回应她的只有爱人心脏跳动渐渐停止的声响。


    最终,一切归为平寂,再没有第二下响动。


    随后,时若初的遗体逐渐变得透明的,化成星星点点,飘在半空中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肖琳在一旁拉满了弦月弓,三箭齐发,直奔这时若初的遗体去。


    苏瑶听到响动,紧紧地拥着逐渐消散的时若初,不肯放手,闭着眼等到着剧痛的传来。


    可耳边只听见了风声,随后便是箭矢簌簌落地的声音,她茫然的睁开眼一看,楚明熙站在他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楚明熙站定,对着众人,双手相拱,深深地行了一礼。


    “诸位,此事是因我云清峰而起,自然由云清峰给大家一个交代,我派会将此事处理好,我自知此事和我脱不了干系,实在是德不配位,事完之后,我将自请卸下掌门之位,任凭诸位监督,只是……时若初已死,生前造业甚多,轮回转世已是奢望,更何况转世之后记忆全无,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又何必赶尽杀绝?”


    众人本还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可听到楚明熙说要自请卸下掌门之位,便全都没了声音。


    楚明熙算掌门中年轻的一辈,场下的一些人可谓算是时若初的长辈了,他们看着时若初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一路上有多艰苦才登上掌门之位,如今却要舍弃,不由得唏嘘。


    ……


    那日之后,瘴云山便再无灵剑派,只是云清峰不知何时多了位喜欢采药赏花的女修。


    第128章 离别


    两月后,瘴云山的扫尾工作基本结束,时若初这些年作恶多端,逼着弟子修炼禁术,从不把他们当人看,以至于他们没有一人为时若初辩驳,工作进行的意外顺利,灵剑派的弟子全都被遣散,去了合适的地方。


    江北熹从那天开始就陷入昏迷,刚渡完劫的身体本就是外壮内虚,灵力波动太大,又加上伤心过度,声嘶力竭地折腾了一场,就像一个不断绷紧的弦,在进入即将断掉的时刻突然松了劲,虽然免了断弦的命运,却也是松垮不堪,需要好好休养。


    云清峰已经大换血,经此一役,不少弟子伤了根本,身体已经不在适合修炼,掌门楚明熙更是在回来以后就闭关了,云清峰的一应事物全都交给了各位长老管理,但各位长老年龄渐长,早不适合在每日高强度的费心劳力处理门派事物,一时间云清峰风光不显,又因为损伤惨重,门派上下一片愁云,压抑的很。


    今日,门侍照例端着药来到江北熹的寝居,这两月江北熹昏迷都是他在照看,他推开门走进寝居,刚要转过身去关门,余光一扫透过床帏,看见床上有一个人影,正在稳当的坐着。


    门侍心头一跳,江北熹昏迷两月了,明明身体的一切都已经恢复,可就是迟迟醒不过来,直到前几日有位面生的女修来找他,送了他几味药,说是把他添进江北熹的汤药中服下,几日之后江北熹便能苏醒。


    当时他还不信,特意抱着药去找疗愈宗的弟子,直到疗愈宗点头,他才放心把药添进去,不曾想那位女药修的药真的这般灵验,不过吃了几天的药,就真的醒了过来。


    门侍激动的手一抖,放下药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试探着小声叫着:“江师兄?”


    门侍拉开床帏,江北熹就在哪里呆愣地坐着,手里不断摩挲着什么东西,仔细看才知道是一块玉佩,是江师兄之前每日都带在身上,宝贝的不行的那块。


    因为江北熹昏迷太久,所以即便是晚上,屋里也不是明亮的,只有几只烛火缓缓燃烧着,原本温润的羊脂玉在微弱的光亮下却显得格外暗淡。


    门侍见江北熹醒了别提多高兴了,如今掌门闭关,几位长老和几位能管事的师兄都尚且在养伤的阶段,现在群龙无首,江北熹醒的正是时候。


    “江师兄,你醒了!太好了!”门侍兴奋的道。


    而江北熹就像是没听到一般,依然慢慢摩挲着玉佩,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几乎空洞的盯着他,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沈冀在哪?”


    因为昏迷长时间没进水,嗓子嘴巴的一路都是干的,声音低哑的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门侍愣了一下,收敛了笑容,翕动着嘴唇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一瞬,江北熹又开口重复了一遍:“沈冀呢?我醒来……没有看到他。”


    门侍压低声音,终于开口:“沈师兄他……”


    有了上半句,下半句就再也没能说出口,江北熹的身体已经不能承受打击了。


    门侍的再一次沉默,像是击溃了江北熹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双手相扣紧握着那枚玉佩,抵着额头,低声的啜泣起来。


    其实何需门侍告之,沈冀离开的场景早已化成梦魇,在他过去昏迷的两个月中不断折磨着他,他醒不来,忘不掉,满脑子都是小师弟满脸血污,气息奄奄,最后彻底在他怀里慢慢地没有生机,背后被他亲手捅出血窟窿,粘稠的血液汩汩流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可是他心里总存在着一线生机,他想着万一这一切都是他渡劫时做的一个噩梦,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切都是太过劳累产生的幻觉,等他醒来他还能看到沈冀在床边双眼红肿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可他这次醒过来,什么都没看到,房间昏暗,身侧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活人存在过的气息。


    他叫了几次沈冀的名字,没人应,他欺骗自己小师弟大概是有事出去了。


    直到他亲口问出,换来的确实门侍的沉默,他再也无法沉默,被迫面对着血淋淋的事实。


    沈冀走了,在他眼前,一点点化作灵光,消散了。


    ……


    从那天之后,江北熹便彻底颓废下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每日送的汤药和饭菜,门侍都是怎么端过来的就怎么端回去,江北熹一连几日,连门都不曾出过。


    直到第三日依旧如此,门侍再也忍不了,他拼命扣着门,大喊:“江师兄,你开开门!开门!”


    “你在里面还好吗?你说说话!江师兄!”


    敲了一阵里面都无响应,却还是坚持不懈的敲着,直到敲得手掌发麻,嗓子喊得都有些痛,他以为江北熹不会开门了的时候。


    “吱嘎——”门开了。


    一阵浓烈的酒气闯进他的鼻腔,门侍愣了一瞬,连忙抬眼,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疲态的脸,江北熹一身酒气,神情颓废,衣衫头发都是乱糟糟的,大概是因为醉酒,他栽歪着身子,脸颊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略微眯眼似是想看清来人是谁。


    “江师兄……”


    门侍本有千言万语要跟江北熹说,可是看到他这幅颓废的样子,就好像都哽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在他的印象里,江北熹永远都是讲究穿衣打扮的,只要是不必穿弟子服的时候,这位大师兄只要出门势必要好好收拾一番,衣服和发带首饰,总是要搭配得当,从来没有像这般蓬头垢面,一丝形象都不顾的时候。


    默了一瞬,江北熹轻轻开口道:“回去吧,我心中有数不必管我。”


    撂下这一句话,江北熹又转身回屋,还未等门侍再开口,冰冷的门板就把他关在了外面。


    他睁眼透过缝隙看进屋里,屋里只有几根烛火照着亮,整个屋子都是昏暗的,关门时带来一阵风,将那几只单调的蜡烛吹得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瞬就要熄灭,整个屋子将沉于黑暗中,那间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唯一有活力的是一只鸳鸯眼的白猫,蜷着雪白的身子,睁着一双又湿又亮的眼睛看着江北熹,见江北熹重新近来便起身奔向他,缓慢地蹭着他的裤脚,像是安慰。


    “哐当——”


    门板关闭。


    门侍站在那久久回不来神,良久他才转身走了,直直去了竹长老的寝居,想着江师兄是竹长老的爱徒,云清峰的担子又需要他担着,于公于私,竹长老都不可能不管。


    可竹长老听后,没有着急,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沉默。


    长久的沉默搅的门侍内心更加不安,良久,竹长老开口,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心中有数,不必管他。”


    门侍:?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门侍半懵半担忧的走出门外,想着师徒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刚走到门口,又听竹长老高声喊道:“若他连着七日还是这般,再来报我!”


    门侍不明所以,但是问过了竹长老,有了指示,连亲师父都这么说,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只是每日照常把汤药和吃食送过去,若是没动第二天再原封不动的端回去。


    这样的生活江北熹一连过了五天,五天内,他窝在昏暗的房间里,浑浑噩噩不知白天黑夜,他翻出沈冀的东西搂在怀里,用酒精一遍一遍的麻醉着自己,一次一次的抱着沈冀的衣物睡着,那些衣服长时间没有人穿,连沈冀身上的香气都散掉了,一点都不复存在,可江北熹还是固执的抱着,好像这样他才能安心,才能片骗自己沈冀其实还在。


    因为醉酒,他分不明是现实还是梦境,在梦里他总能看见小师弟,看见他出入门派时堵着气倔强地扎着马步,看着他意气风发的站在比武台上,赢下剑穗,又一脸期待的将东西送给他,他看见表明心意时,小师弟羞红又欣喜的脸,他看着无数个他们相拥而眠的日夜那份平淡的静谧和幸福。


    可这一切美好,只要梦一醒,一睁眼,他就要被迫面对沈冀已经离开的事实,这时候只需要再次把自己灌醉,再次进入梦里,就又能看见他了,他幻想着那里的沈冀能走出来,再看一看他,再抱一抱他,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着冰冷毫无生机的屋子。


    可是不能……


    无论多少次,重复千百遍,哪怕将自己淹死在酒缸里,他也改变不了事实。


    一日晚,他又宿醉,可胃里的刺痛使他不得不惊醒你,他猛地睁眼,扶着一旁的地面,剧烈的呕吐,可一连几日没有进食,吐出来的全都是液体,江北熹吐得舌根发苦,却还是停不下来,直到呕出血来。


    鲜红腥臊的鲜血刺激着他的感官,胃里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他无力的躺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滴到地上。


    “嗯……呼噜呼噜……”


    江北熹费力的抬眼,是那只叫“师兄”的灵猫,正担忧的看着他,灵猫也有点瘦了,这么多天它跟着自己在房间里足不出户,自己醉了就浑浑噩噩的,灵猫吃了上顿没下顿,却也不吵不闹,它似乎能感觉到主人的悲伤,就安安静静趴在他身边,时不时用爪子巴拉巴拉他。


    看着灵猫的可怜样,江北熹眼里恢复了一点清明,他费力的抬起手,朝着灵猫招了招手。


    “来……”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房间内听得却很清楚。


    灵猫这次很听话的过来,走到他眼前,江北熹伸手顺了顺灵猫柔亮的皮毛,小家伙就顺势躺下了,江北熹把它搂在怀里,下巴抵住小猫的头顶蹭了蹭。


    在这么多天里第一次用了法术——用疗愈术将自己的伤治好。


    疼痛瞬间消失,可他还是不愿起来,可也没在喝酒,只是抱着灵猫,感受着小身子不断传来的热气,闭上眼睛,久久不愿睁开。


    ……


    第二日。


    五日不曾打开的房门,终于开了。


    第129章 重逢


    送饭的门侍正好撞见这一幕,惊得食盒差点摔了,一边激动于江北熹终于愿意出门,一边惊叹于竹长老料事如神,果然不出七日,江师兄就自己打开门了。


    眼前的江北熹虽没有像之前一样精心打扮,但衣衫都是端正整洁的,头发也一丝不苟的半扎在脑后,他似是瘦了不少,眉眼也有一些疲态,之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有些宽大,但已经恢复了以前那副沉稳可靠的样子。


    他左臂弯内抱着还打着盹的灵猫,看着门侍在一旁震惊,对他略微点头,将灵猫递给他抱着。


    门侍手臂一沉,连忙抱住,低头一看,缩成一团睡着的灵猫嘴边还沾着肉干的碎屑。


    随后,江北熹伸手拿起他送的汤药,看着那棕色泛着苦涩味道的药汁,江北熹皱着眉头一饮而尽,将药碗放回到食盒里,语气柔和道:“这几日麻烦你费心了,给它弄点吃的,我找师父有点事情商议,多谢你了。”


    说罢,他朝着门侍略微一点头,便转身向竹长老的寝居走去。


    竹长老看见江北熹来,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却还是压抑着,半点也没提这几日江北熹借酒消愁的事情,反而像是刚知道他醒来一样,拉着他寒暄关心了一阵,就将门派的一应事务交代给他,临走时却派了不少人,给它送去了不少补品补药。


    这半年来,云清峰一直在为灵剑派的事情殚精竭虑,门派的业务基本停滞不前,若是再不加以整治,恐怕全部荒废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再加上虽然瘴云山的扫尾工作基本结束,但是灵剑派究竟有无余党还需仔细查明,禁术的管制有需要各门派商议共同管制,而灵剑派的藏身点又在碧水门的地界,跨界处理,还需两派合作,终归麻烦些。


    经此一战,门派损失惨重,弟子伤亡的抚慰工作,门派弟子修炼的进度都要同时进行,这些工作本身都是掌门的事务,可楚明熙从瘴云山回来之后就闭关修行,出来的日子还无定期,总不能数着日子等着掌门出关坐镇。


    门派的各位长老大多时间又只管弟子们的教习工作,这些工作也只是辅助掌门做过,并不止全貌如何,而江北熹确实实实在在跟着掌门身边一阵子,对于这些事务的熟悉程度远比各位长老要强得多,再三商议下,一时间这一应事务竟全落在他这一个小辈身上。


    这对于任何人来说无疑都是一座大山,可江北熹听完了各个长老的商议结果,脸上既无喜悦也无为难,只是面无表情的跪下,恩谢几位的长辈的信任。


    那之后,几乎整个门派都听命于江北熹的吩咐,江北熹跟着掌门身边处理事务这么多年,无论是修为根基,还是心智谋略,都是沉稳周全。


    加上江北熹有胆识有魄力,敢于大胆放手做,处事又圆滑周到,几位长老有不少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明里暗里的帮了他不少的忙。


    慢慢的云清峰重新走向正轨,而江北熹一时间也成了修行界的风云人物。


    江北熹虽然年轻,但无人不知道,他在瘴云山的壮举,爱人身死却还能在那时候依然顾全大局,将时若初穿心而死,这种魄力和能力不是常人所达,而且江北熹的修为依然到了五阶,这等资质在修行届算是万里挑一,自然是无人敢轻怠。


    但凡有长辈夸赞他在瘴云山的举动,江北熹也就只是垂下眼,淡淡的笑着,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里像是总有一团化不开的悲痛。


    眼看着云清峰被江北熹治理的井井有条,甚至相较于之前云清峰正在稳步晋升,这样一来,江北熹便更得人心,整个门派无不信服,所有人虽然嘴上还叫着一句“江大师兄”,实际上心里门清,这差不多就会是未来的掌门了。


    以前和江北熹处处作对的人渐渐没有了,支持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基本是他一声令下,无不听的,无不服的,所有人心里清楚,只要掌门楚明熙出关,一声令下,这云清峰怕是就要更新换代了。


    掌门要处理的事务实在是太多了,江北熹又是新官上任,难免会有生疏的地方,刚接到事务的前几个月,基本每一天忙的晕头转向,那五日的颓废样子,倒是一扫而空了。


    他每日殚精竭虑,忙得团团转,每次回到寝居基本到头就睡,有几次连衣服否来不及脱,便和衣而眠,而第二天卯时三刻就要起。


    而江北熹像是感受不到累一样,每日按时处理事务,一坐就是一天,不让自己歇上一口气,仿佛一歇下来就浑身难受一样,不断不断地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将沈冀的离开暂时忘到脑后,他的心里才不至于那么痛,只要他一停下来,无尽的悲痛和愧疚就会瞬间席卷他,像是每寸皮肉里,骨缝里都扎进了尖锐的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只能把自己变成不停旋转的陀螺,不能停,不能歇息,稍微慢下来了就要再次加码,把每个白天都用事务填满,每个夜晚都累得倒头就睡,他才能勉强把这日子勉强过下去,不然他就要被这磨人的痛苦不停地吞噬殆尽,早晚有一天,他脑子一个不灵光,就那么追随小师弟去了。


    现在还好,他身上还有云清峰,还有千百个弟子的前途,不至于让他为了一己私欲就了结自己的生命。


    唯一的休息,便是他午夜被噩梦惊醒后,就再难入眠,就自己一个人拿着那支玉笛在院子里吹着。


    “烛影摇红,向夜阑,乍酒醒,心情懒。尊前谁为唱《阳关》,离恨天涯远。”


    是《忆故人》。


    沈冀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听了便安心,他便找来乐谱,把整首都学会,成了他紧迫生活的唯一娱乐,常常站在院外,对着满园的寂静萧条,独奏到天明,天一亮,他又去处理事务,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


    寒来暑往,不断更迭。


    一转眼,竟也过了八个春秋。


    又一日晚,江北熹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他喘着粗气,猛然从床上坐起,冷汗早就已经将衣衫浸湿,他身体颤抖着将脸埋进掌心,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将梦境中的鲜血和尖叫忘却。


    良久他才缓过来,慢慢地起身洗了澡换了衣衫,便再也没了睡意,即使过了八年,但是那些情景就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一般,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断地折磨着他。


    他拿着玉笛去了院子,已经是盛夏了,但晚上却平添了一丝凉爽,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倒是舒适,江北熹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有吹起了他最熟悉的曲子。


    只是这次吹到一半,他便觉得眼前似有光亮在他眼前忽闪着,他睁开了眼,看见了一只灵蝶,银白色的,扑闪着翅膀带来点点银光,在黑夜里格外耀眼漂亮。


    那灵蝶不过是点点灵气化作的实体,在修仙界屡见不鲜。


    可今晚太过寂寥,无人在这漫漫长夜陪他,有这么个会动的小东西陪他,即便只是个灵力的化身,即便他没有生命也好。


    江北熹停下吹奏,盯着那灵蝶看,笛子却没有从唇边拿下来,可那灵蝶像是给那曲子伴舞一样,曲子停了他就不知要如何飞了,绕着江北熹胡乱飞了几圈,最后稳稳的落在了他的玉笛上。


    江北熹等了一会儿,它还没飞走。


    江北熹无奈只得继续吹奏,一般来说,管腔震动,灵蝶就会受惊害怕飞走。


    可这只灵蝶却像是及有灵性一般,不但没飞走还绕着他欢快地飞舞着,直到他把整首曲子都吹完,它才重新落在玉笛上。


    江北熹看着有趣,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不料一只都没飞走的灵蝶,突然扑棱一下腾空。


    随后快速的贴了一下江北熹的脸颊,便飞走了,只在空中留下了两条银白色的细线。


    “那挺有脾气……不让人碰。”


    只是那灵蝶飞走之后,也不知为何江北熹心中竟然渐渐静下来,不久,便有了困意。


    那一晚,江北熹破天荒没有独自站在院子里吹到天明,又去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


    —


    朝暮交替,时序更迭。


    江北熹觉得自己不过是门头处理了几天事务,便立了秋。


    议事厅内,江北熹正襟危坐微皱着眉翻看着本月弟子完成的委托和教习进度,一边听着任墨汇报着近期边境受邪祟侵扰的情况。


    “派什么人去了?”


    任墨答道:“以梁师兄为首的菊宗弟子和一些疗愈宗的弟子,另外……张祥他闲不住,也跟着去了……”


    江北熹将手里的卷宗合上,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他抬眼看向任墨,调侃道:“他是闲不住……还是舍不得媳妇走啊?”


    任墨先是一愣,然后师兄弟俩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抿嘴轻声一笑。


    张祥的道侣是菊宗的一位女修,两人感情一会很稳定,那场大战之后,两人都有幸捡回来一条命,便觉得彼此相爱何其不易,三年前便成婚了,如今都三年了,张祥还是看着那女修还想癞皮狗一样粘着,半点出息都没有。


    这次的任务委托想必那女修也是跟着去了的,所以张祥才自请跟随。


    难得的,江北熹能说两句玩笑。


    若是放在以前,这倒是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可是自从八年前那场大战,小师弟走了,师兄在短暂的颓废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相比八年前,他将所有的玩世不恭的混模样收起来,不在下山玩乐喝酒,这些年也从来没在坏过规矩,真正做了一个沉稳威严,让人挑不出错的门派大师兄,之前最爱插科打诨的性子被繁重的事务磨得一点棱角也无,变得每日不苟言笑,眉头总是有意无意的皱着,像是总有化不开的忧愁。


    能像今天这样开两句玩笑,已实属难得。


    任墨也帮腔道:“老三就是那个性子,喜欢谁就跟屁虫似得粘着,成了亲就更甚了,这么多年了,大师兄还没习惯吗?”


    两人低低地笑起来,因为在议事厅不得大声喧哗,两人也就只能简单说几句就罢了。


    两人还没笑完,一名门侍就急匆匆的跑过来,两人见状,马上敛起笑容,恢复严肃模样。


    “江师兄,山下派人来说原青凌阁弟子陆晏卿和您有要事商议,让您到醉红楼一聚。”


    “陆兄找我?”江北熹看看天色,已经渐晚了,若这个时候下山必定会误了门禁,他现在做到这个位置,千百双眼睛盯着,若是带头破禁,必然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劳烦告诉他,今日太晚了,我明日一早便去。”


    门侍神情有点为难,又道:“陆师兄说要您今晚一定要去一趟,说是和沈冀有关。”


    一瞬间,江北熹的眸子猛地睁大,方才那一瞬感觉世界都安静了,只剩那一个名字灌进自己的耳朵里,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骨中重重的砸了一下,仿佛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