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水都没喝一口,渴死我了。”
服务生把水放下,金鹏飞要了份套餐,继续跟对面的人道,“就怕再晚来一会儿要出人命了。”说完,赶紧喝了一大口水。
钟情抬手拒绝了点餐,“出人命?”
金鹏飞放下杯子,神情复杂,“钟少,你跟何求到底怎么回事?”
钟情垂下眼,淡声道:“没怎么。”
金鹏飞观察他的表情,然后发现自己压根观察不出什么来,只能直接问:“你当时不告而别,把我们全删了,是不是因为何求啊?”
“不,”钟情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是因为我们本来也不怎么熟。”
金鹏飞:“……”说话好伤人,但是好钟情。
服务生上了套餐里的意大利面,金鹏飞拿起叉子,“我们那帮人也就算了,钟少,你跟何求那可不是一般的朋友……”
“你吃吧,”钟情站起身,显然是已经不想跟他再聊下去,“我去结账。”
“别——”
金鹏飞赶紧也起身拉住了钟情的袖子,“何求说让我来看看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但是我听他的语气,我要是今天就让你这么走了,他得疯。”
“我没事,”钟情淡声道,“他想多了,你也想多了。”
金鹏飞舔了舔嘴唇,“可是何求跟我说,要是你看着特别若无其事,那就是出大事了。”
钟情抿了下唇,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他重新坐下,金鹏飞也慢慢坐了回去,眼睛始终盯着他,好像生怕他跑了。
“钟少,何求这次是真的走不开,他也没办法,只能让我来展现一下诚意,他在微信上求我求得特没下限,你要看一眼出出气吗?”
金鹏飞举起手机屏幕,钟情回避了视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我没生气。”
金鹏飞把手机放下,他现在看钟情还是发怵,比读书的时候更发怵,钟情现在跟读书时相比,气场外放了许多,他有时候也真搞不明白何求到底哪来的勇气。
“没生气就好……”
金鹏飞试探着看钟情,“那……呃,何求说他会尽快挤出……”
钟情的脸色让金鹏飞说不下去了,他放了叉子,人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我受不了了,钟少,何求他不让我提,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钟情面色冷然,金鹏飞被他扫上一眼,又怂了,还是先坐端正,才慢慢解释道:“其实我跟何求是同班飞机,我来这里开研讨会,何求没赶上飞机,是……”
金鹏飞顿住,他看着钟情表情仍然毫无变化的面庞,不禁在心里犯嘀咕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何求真有戏吗?还不让他说,是不是知道说了也没用,怕显得更小丑?
这么想着,金鹏飞觉得何求这种单方面的苦情说出来反而是对的,以钟情的杀伐果决,直接一盆冰水下去,长痛不如短痛,彻底浇灭何求那不切实际的妄想更好。
金鹏飞下定决心,还是说了实情,“是因为何求他在机场晕倒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神情显得很冷淡的人忽然目光直直地射向他,看得金鹏飞手都一抖,他跟何求一班飞机就是来八卦的,这下不会真吃到大的了吧,金鹏飞咽了下唾沫。
“他连做了几台手术,下了手术台就往机场赶,我接的他,我让他在路上睡会儿,他睡不着,他说一想到见你,他就睡不着。”
“我看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想劝他回去来着,不过我想我也劝不动,钟少,你可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七年,他一有时间就到处飞,就想找到你。”
“好不容易他找着你了,我想谁也拉不住他去见你,”金鹏飞叹了口气,“结果登机之前,人就晕倒送医院了,疲劳过度,就是累的。”
金鹏飞再次观察钟情的脸色,钟情的表情他很熟悉,他有时候在何求脸上也能看到这种表情,那种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唏嘘的表情,他也真搞不太明白两人之间的事。
“钟少,我不知道你跟何求到底怎么了,我今天替何求来看你,对你说这些话,不为别的,就是你俩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得有十二年了……”
金鹏飞心有戚戚,“我就是觉得,人生真没几个十二年可以耽误。”
钟情始终保持沉默。
餐馆里周遭热闹的环境,甚至面前还在说些什么的金鹏飞,都仿佛已在他的世界中消失。
“钟少,我知道像你这么牛逼的人,这么多年追着你跑的人肯定也不少,不过大家好歹也同学一场对吧,多少也比外人多点感情,你要是真烦他,你就给他个痛……”
金鹏飞正说着,面前的人忽然起身就走,这回金鹏飞没反应过来,连袖子都没抓着,他连忙要过去追,被早就盯着他们的侍应生拦住。
金鹏飞一边手忙脚乱地掏信用卡买单,一边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他这下把人给说跑了,回去以后何求该不会找他拼命吧?
买完单出去,金鹏飞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了,满面愁容地看着异国街头,心说谈恋爱怎么比高考还折腾。
*
何求半天等不来金鹏飞的回音,打了个语音过去,金鹏飞支支吾吾,说人挺好的,让他别太担心。
何求一听金鹏飞的语气和用词,就知道多半不怎么顺利。
“对不住,麻烦你跑这一趟。”
“也不是那么说,谁让我是我们班组织委员呢。”
金鹏飞叹了口气,“何求,不是我说你,你找对象能不能适当调整下难度?”
何求笑了笑,“这不是能不能的事。”
金鹏飞不说话了。
也对,要是能调整,何求也不用这七年来,每次跟他喝酒都那副半死不活的样了。
挂了语音,何求拿筷子戳着食堂打的饭,嘴里有点苦,他吃不下,但是下午排了手术,不吃也得吃。
作为科室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加上年纪又轻,何求的手术排得很多,他想要每个月挤出一天休息时间跟周末凑上去看钟情,就得在平时拼了命地多做事,这次行程泡汤,他第二天就主动回医院销假加班,争取尽快再申请出假来。
“何医,今天状态还行吧?别手术做一半晕了。”一助玩笑道。
前天何求在机场晕倒,送的机场附近的医院,不过都是一个系统的,早就传遍了,算是青年医生爱岗敬业的事迹。
何求一边笑一边穿手术服,“你这玩笑该留着上麻醉的时候开,直接把病人给吓晕过去,省麻醉了。”
做手术的时候,何求话不多,不是那种喜欢瞎聊侃大山的类型,一场高强度的手术下来,众人都很疲惫,赶紧出了手术室休息。
何求换了衣服,写完记录去查房,忙了一圈下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才觉得胃痛,还是中午吃那两口饭吃急了。
何求打开手机,微信置顶聊天,像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单向道。
何求:刚做完个大手术,感觉自己水平又精进了,求夸奖
收起手机,何求推门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没其他人,天快黑了,装满材料的柜子在办公室里投下阴影。
之前每一次去西雅图,虽然挤时间很难,但是路程还算顺利,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意外让何求猛然意识到,有些事,被钟情说中了。
他坚持不了那么久。
这种一个月只能见一回,碰上意外就得错过,只能让别人帮他看一眼的日子,何求觉得,他真的快过够了。
他想到钟情身边去。
什么都不管地到他身边去。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浓雾一般环绕全身,何求深吸了口气,手掌干搓了两下脸,走到窗户前面,想开窗透透气,手刚碰到窗框,眼睛就定住了。
夕阳底下,泛棕的头发,淡色的衬衣,抱着双臂正在楼下来回走动,看上去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忽然抬起了头,跟三楼窗户边的何求四目相对。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何求脑海里‘嗡’的一声,脱口敢道:“钟情,你别动!我马上下来!”
楼下抱着双臂的钟情只看到何求嘴型快速地动了几下,听到一些混乱的音节,何求人就一下转过去了。
脚步声穿过楼道,砸在钟情耳朵里,钟情站在原地,看着侧面的出口,穿着白大褂的何求冲了出来。
何求看到还在原地的钟情,狂跳的心脏这才一点点恢复了频率,快步走到钟情面前,气息还没喘匀,双眼看着钟情,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喜和不可置信。
钟情目光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青黑的眼底掠过,“接下来还有事吗?”
何求毫不犹豫道:“我可以请假。”
“那就走。”
幸好今天最后一台手术已经做完了,何求上去脱了白大褂,匆忙告假,连忙坐着电梯下到负一,钟情正靠在车边等他。
何求没问去哪,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开车的钟情。
钟情来找他了,钟情回国来找他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何求跟着钟情上楼,视线始终没离开钟情,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房间门打开,钟情径直往卧室走,站在床边,手指了床,对何求道:“躺下,睡觉。”
何求怔了怔,目光定定地看着钟情。
钟情脸色冷然,“你不照镜子吗?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何求嘴唇微动,“金鹏飞跟你说什么了?”
钟情收回手,“躺下,睡觉,别让我说第三遍。”
“是最近医院里工作太多了,不是……”
何求话没说完,被钟情揪住衣领推到床上,钟情手臂压着何求的胸膛,“闭上眼睛,睡。”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那双眼睛颜色浅,所以总显得分外冷漠,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他。
“我不敢睡,”何求抓了钟情的胳膊,“我怕我一觉醒来,发现还是梦,你又不见了。”
何求声音沙哑,眼睛里头红得湿润,钟情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低声道:“何求,那时候我不告而别,伤害到你了吗?”
何求胸口一股气窒住,“……你说呢?”
钟情嘴角微勾。
何求看到他笑,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无奈,“所以你还挺爽是吗?”
钟情淡声道:“你痛苦,是因为你喜欢我。”
何求吐出胸口哽住的那口气,神情逐渐转向严肃,“钟情,爱情不只是痛苦,也不仅仅只能用伤害来证明。”
钟情略带讽意道:“所以为了见我,累到在机场晕倒,你还觉得很幸福是吗?”
“对,很幸福,”何求手掌紧紧握住钟情的手,“你总认为你什么都是对的,可这件事你错了,钟情,喜欢你从来不痛苦,让我痛苦的是失去你。”
钟情沉默地看着何求,何求的手抓得他很紧,好像握住这双手对何求来说就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良久,他低下头,在何求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睡吧。”
第62章
何求还是不肯睡,“你护照在哪?”
“要护照干什么?”
“我锁保险柜里。”
“……”
钟情看他满脸快猝死的倦容,不跟他争,过去从包里拿出护照扔给他。
何求打开看了一眼,先笑了笑,钟情护照上的照片还是大学时候拍的,比现在看上去要青涩许多,他笑过之后,心脏像是被什么蛰了,轻轻痛了一下。
把护照锁在保险柜里,何求设了个密码,这下心里舒服多了。
钟情抱着手臂站在床边,“能睡了吗?”
何求蹲在保险箱前仰头看他,得寸进尺,“你陪我一块儿睡。”
钟情没多说,脱了鞋,直接拉开被子躺下,何求脸上露出了个笑,也上床躺下,躺了没一会儿,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朝着钟情方向挪,钟情侧了个身,额头向前挪了挪,直接靠到他肩膀上。
“别折腾了,快睡吧。”
钟情语气难得的柔和,不是那种他平常伪装的假面,而是一直让何求软到了心里的温柔,何求也不装了,一把将人抱到怀里,下巴蹭了蹭钟情的头顶,终于肯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钟情就听到何求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胸膛起伏也缓了下来,他微微仰头,何求闭着眼睛,已经睡熟了。
之前那几次,他没让何求提前报备的时候,何求也是这样,坐在门口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钟情手掌摸了下何求下巴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垂下脸,面颊贴在何求的胸前。
这一觉对何求来说,可能是他七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尤其是当他一觉醒来,发现钟情正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睡觉,那种心情简直难以形容,身心的疲惫一扫而空,让他现在再连开三台大手术都没问题。
房间里亮着盏床头灯,何求借着昏黄的灯光,目光仔细地描摹着钟情的五官,七年来,他都只能对着几张照片、几段视频,一遍遍地看,看着看着,才发现原来这张脸那么早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何求低头,蜻蜓点水地轻轻吻了下钟情的额头,一抬头,钟情已经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何求舍不得撒开手去找手机,“天还没亮呢。”
钟情“嗯”了一声,额头在何求颈窝蹭了蹭,何求手臂抱得更紧,按捺不住地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钟情的脾气也很矛盾,倔的时候能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消失七年,但是像这样不跟他对着干的时候,何求又觉得他特别乖,乖得让他心脏发揪。
他是真的完了,被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吃得死死的,一头栽下去,只想掉得更深,压根不想爬出去。
“钟情,”何求低声道,“我去西雅图吧。”
钟情抬起脸,何求神情认真,话里显然不是只过去探望的意思。
“先申请再考试,过去之后也就两三年的事,”何求心里早就有了这个念头,说出来就很流畅,“我的专业也合适,可以过去继续研究……”
“不行。”钟情直接打断道,他的语气极为强硬,让何求怔在了当场。
房间里,原本温馨的气氛也随着这个拒绝骤然消散。
片刻之后,钟情从何求怀里退了出去坐起身,何求也跟着坐了起来。
两人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钟情先开了口,他淡声道:“你跑去西雅图,你的家人怎么办?”
何求道:“现在出国不是很正常吗?老何经常去国外出差,胡女士一年也要去国外玩个两三回。”
钟情摇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扭过脸看向何求,“何求,我去西雅图不是为了躲你,人永远别为了谁做什么决定,到时候谁都没法承受后果。”
“我知道,我去西雅图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受不了没法时时刻刻看到你的这种日子。”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现在正情绪上头,等你到了国外,你遇到的每一个困难,你受的每一个挫折,那上面全都会沾上我的影子,等你承受不住的时候,你就会后悔,会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会质问自己当时真的有那么喜欢吗?何求,你会恨我的。”
“钟情,你太悲观了,我是成年人,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这不叫悲观,这叫理性的判断。”
“如果你这么理性,为什么今天又要回来?”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内重新陷入沉默。
钟情目光对上何求毫不相让的视线,垂下睫毛,片刻后,重又抬起眼,眼中带着挑衅的自嘲,“因为你让我失去理智,行了吗?”
何求心脏重重一突,伸出手,重新把人用力拉回怀中,他明明抱得他那么紧,却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抓住。
钟情没挣扎,反而抬手抓住了何求的短发,何求鼻尖压在他肩头深深呼吸,他受不了了,他真的受不了了。
“钟情……”何求低哑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行?”
钟情侧过脸,面颊贴在何求的头发上,深深地闭上眼睛。
“何求,你不必这样,”钟情顿了顿,低声道,“我会回来。”
何求慢慢抬起脸,“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多少次的对视,钟情的眼睛仿佛是个深邃的迷宫,让人找不到出口,在他宣布答案之前,何求的心总像是悬在半空。
钟情嘴唇开合,每一个字都让何求的心脏揪紧。
“我会申请调到国内。”
足足有好几分钟,何求都没反应,等他反应过来钟情的意思时,一张口就是一声呻吟,脸朝着钟情肩膀上砸下去,手掌抓了钟情的手按住胸口,“不行了,我心脏疼……”
钟情淡声道:“用不用给你打个120急救?”
何求在他肩上摇头,抬眼,脸色都变了,“是真疼。”
钟情这才也变了脸,手掌压了下何求的胸膛,何求单手搂着他顺势倒下去,“别动,你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我缓缓。”
钟情靠在何求身上,听着他怦怦砰激烈的心跳,没说话,也没动,又变成了何求觉得‘很乖’的样子。
这种‘乖’有点超出何求承受的界限,他缓过来就赶紧问钟情,“你真要申请调到国内?平级调动,还是……”
钟情淡声道:“回国就是新的挑战,实际到底是升是降,得看自己的本事。”
他话里那股傲气简直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何求压住心底的狂喜,“所以你是为了我……”
“你觉得呢?”
“……”
何求心里那个底又有点漏了,强行用理智思考,“是出于工作上的需求?”
“嗯,在国外亚裔升职有瓶颈,我这个年龄段也该转型了,东南亚现在的市场很大,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做得好,我会成为整个亚太地区的负责人。”
何求心情复杂地低头看向钟情的发顶,换了从前,他可能会觉得钟情一早就规划好了,有没有他的存在都一样,他在钟情这里根本无足轻重。
但经历了分别的七年,何求多少也学会了从钟情层层的防御中寻找真相,他不够坦诚,那就由他来弥补。
“这个决策很理性,”何求低声道,“其中非理性的成分,至少也占了百分之十,对吗?”
钟情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倚靠在何求胸前。
何求手臂抱紧了他,低头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钟情抬头,对上何求的眼睛,睫毛眨动,他仰了仰头,嘴唇轻碰了下何求的,“等我。”
*
钟情早上六点的飞机,何求陪他一起去的机场,这次钟情就只带了个包,轻装简行,来去匆匆。
“后面就先别过来了,你忙你的,别再累出病了,”钟情眼睛在机场大厅的灯光照射下显得特别明亮,“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着。”
何求点头,“我会的,你也是。”
钟情摆了下手,“走了。”
他人一动作,何求又是说不出的心慌,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钟情回头,看到何求眼里流露出的被抛弃般的不安,回身抱住何求,何求也用力把人揽在怀中。
“我等你。”
“嗯。”
“能回我微信吗?”
“看心情。”
“行,我尽量发点让你心情好的微信。”
钟情手掌拍了下何求的背,“真走了。”
何求慢慢放开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难,多少次在梦里,都是类似的场景。
机场、车站、路边……任何有可能离别或是重逢的地方,他明明都已经看到了钟情离开的背影,却喊不出,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情渐行渐远……
“钟情——”
看着人进安检的时候,何求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钟情回头的瞬间,何求的心跳也平稳了许多,这不是梦,他已经找到钟情了,对着钟情挥了下手,“到了发我微信。”
钟情也摆了下手进了安检。
何求突然请假,回去的时候不免要被领导批评,他虚心接受,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领导对这苗子也是栽培的心思更多,批评完了关心道:“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前几天还累晕倒了,拿手术刀的,管理不好自己的身体,那可是大忌。”
“对不起主任,以后不会了,昨天是有个重要的人回国,所以才临时请了假。”
“重要的人?”老主任打量了他,“对象啊?”
何求笑了笑,“还不能算。”
老主任也笑了,“什么叫还不能算,你有没有点出息?”
“没办法,追了好多年都没追上。”
“好多年?还是同学啊?”
“嗯,高中同学。”
老主任点头,脸上露出向往怀念之色,“校园恋爱,那是最纯真最美好的感情。”
何求抿了嘴角,认同地点了点头,“是。”
老主任意外听到八卦,挥了挥手,“行,你去吧,解决个人问题也是重中之重,就不多说你了,争点气,早点把人定下来。”
“谢谢主任,”何求微笑道,“我在努力。”
*
中午,胡静和正端着餐盘找位子,袖子突然被人扯了扯,她一扭头,同事神神秘秘地冲她笑,“胡姐,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
胡静和脑子懵了几秒,“……啊?!”
散装家庭,三人平常都是各忙各的,胡静和上回关心儿子倒是在最近,因为她那儿子特有出息地在机场晕倒了,胡静和自己也是干医生的,知道青年医生不容易,多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
怎么没过几天,她儿子都要结婚了,她这个亲妈还不知道?再散装,也不能这么散装吧?
胡静和第一时间杀入家庭群。
古月:@何求,何大夫,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通知我您要结婚的事?
群里何求没吱声,倒是“鸿远天下”冒出来了。
鸿远天下:什么情况?结婚?儿子要结婚了?
古月:不知道呢
古月:我同事跟我说的
鸿远天下:你们医院人真八卦,瞎传的吧
鸿远天下:我没听过他有对象啊
古月:你能知道什么呀你!
……
等何求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家庭群里已经聊了好几十条,他翻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医院里八卦传播的速度堪比光速,就是这版本也实在离谱。
何求:不是
群里夫妻俩马上跟进。
古月:那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都说你什么对象回国结婚
鸿远天下:我就说肯定是你们医院那帮人无聊瞎传的
胡静和心说是啊,她一个当妈的怎么可能还能没那些人知道自己儿子情况,刚想把手机放下,群里信息就又蹦了出来。
何求:人没追上,结婚还早
第63章
钟情晚上落地,下了飞机,何求掐着点给他发了微信,问他到了没。
钟情:刚到
办公室里平地一声雷,其他医生纷纷循声望去,角落出怪声的人笑得脸都快要裂开。
“怎么了何医?论文过终审了?”
何求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笑,抬头道:“初审都还没过呢。”
金鹏飞开完会回国,跟何求约在迷醉见面,金鹏飞到的时候,何求在门口迎接。
金鹏飞见他一脸生机盎然返老还童,跟开了焕彩效果似的,瞠目结舌道:“难道钟少真从了你了?”
“没那么容易,”何求脸上带着笑,他这阵子干什么都笑,“不过也算是有个新的开始,还得多谢你。”
金鹏飞道:“我心里还慌呢,我那天跟钟少聊了两句,他扭头就走,吓死我了。”
“嗯,”何求嘴角笑根本压不住,“他那是飞回国找我来了。”
金鹏飞:“……”
“我操,”金鹏飞把胳膊伸出去,让何求看他胳膊上的寒毛,“看到没,全竖起来了。”
何求笑,“进去吧,坐下聊。”
金鹏飞摇了摇头,收回胳膊,两人进去,在吧台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酒。
等酒上来,金鹏飞端起喝了一口,“我怎么觉得这情况怎么那么像高中那时候,你嘚嘚瑟瑟地跟我们说要搬钟少宿舍,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那时候就看上钟少了?”
何求想了想,道:“更早一点吧。”
金鹏飞:“……”
他就说他当时就觉得两人有古怪!
金鹏飞不提,何求还真没想过,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钟情的呢?
他这人在感情上晚熟又迟钝,刚好遇到的还是钟情这么个处处矛盾难以捉摸的人,他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个瞬间,他对钟情的感情产生了变化。
也许是钟情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也许是钟情安静抽烟的时候,也许是钟情教他解题的时候……
一点点随着时间回溯过去,何求不断回忆着他们之间每一次见面相处,一直走到最开始的地方。
仪仗班开班那天,金鹏飞在前面耍宝,说自己可1可0,何求听得无语,低头趴下,最后视线掠过前面,有个人背着书包进来,白色衬衣校服,领带一丝不苟,皮肤白皙,侧影清瘦。
“想什么呢,”金鹏飞搓胳膊,“表情真恶心。”
何求压了下唇,对金鹏飞笑了笑,“我在想,其实特别的人,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
金鹏飞:“……我求求你收了神通吧,再肉麻我真要吐了。”
“很肉麻吗?”何求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我这都是心里话。”
“我告诉你,这些话我不会向钟少转达的。”
“用不着你。”
何求掏手机,“我自己说。”
金鹏飞忍不住把脸往他那凑了凑,“钟少那性格,真能陪你肉麻啊?”
何求把手机竖起来躲了视线,脸上那笑看得金鹏飞嘴角直抽。
何求发微信有分寸,算着时差,挑他觉得钟情可能不那么忙的时间。
桌上手机震动,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人抄起手机,手指滑过界面,浏览完全部信息后,在下面回复。
钟情:刚洗澡去了
何求:下次洗澡说一声,老习惯别忘
钟情:说梦话呢
何求:我现在跟你打视频,你会拉黑我吗?
钟情:你试试
何求笑了笑,抬头对吧台后的调酒师,指了金鹏飞道:“森哥,记着点这张脸,以后这人的账全记我这儿。”
调酒师笑着冲金鹏飞摆了下手表示记住了,金鹏飞举了下酒杯,立马回头,“今天我请客,全场酒全记我账上!”
在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何求一边笑一边起身拍了拍金鹏飞的肩膀,“行。”
到酒吧外面车上坐下,何求打视频过去,没多久,钟情接了,他头发还没吹,略湿地搭在额头,穿着白色的圆领T恤,清爽又干净。
何求一时没说话,就这么隔着镜头安静地看着钟情。
钟情倒是从他有限的背景里看出了点什么,“在车里?”
“嗯,”何求转了下镜头,“还认识这儿吗?”
钟情很快认了出来,“迷醉后门。”
何求笑了笑,“我们头一次在校外遇见就是在这儿,记得吗?”
钟情当然记得,“你当时很得意。”
“冤枉啊,”何求笑道,“我哪敢。”
说起往事,钟情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何求看着他比学生时代成熟了许多的眉眼,道:“其实我刚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仪仗班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钟情微微一怔,“注意到我?”
“嗯,那时候你在班里面总表现得很亲切温和,不过我感觉你压根就没把谁放在眼里,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何求低下头笑了笑,“我想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装的人。”
钟情淡笑道:“听上去你对我的印象挺负面。”
何求摇头,“不,”他语气微微沉了下去,很认真,也很柔和,“是特别,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特别。”
何求的眼神穿过屏幕笼罩着他,钟情没说话,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回避了那视线,手掌捋了下湿发,“我去吹头发,马上有个线上会议。”
“那你快去吧,别弄得太晚了,”何求道,“我等你。”
钟情挂了视频,手机放回桌面,他静静地垂着脸坐着,抿了抿唇角。
手掌穿过头发压住后颈,钟情额头贴在大理石台上,胸膛慢慢起伏,良久,才转身进了工作室。
*
七月,何求还是想再试着挤出时间去西雅图,钟情坚决反对。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没必要再做多余的事。”
“多余吗?我只是想过去看看你。”
“这不正看着吗?”
钟情在视频那头平静道,“何求,我不喜欢被逼得太紧。”
何求顿了顿,“我没那个意思。”
视频挂断,何求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前段时间那股对着谁都要嘚瑟两下的劲又没了。
钟情说已经申请调到国内,但那个申请到底能不能成,要是能成,大企业这种事务流程又得走多久?这些全都是问题。而这些问题,何求一个都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是件磨人的事,何求找了钟情七年,也是等了七年,原以为他已经习惯等待,现在,终于把人找到了,眼看钟情都要重新回国了,何求却觉得日子比之前还要更难熬。
就这么一直等了两个月,钟情那边还是没有落定。
“这在公司层面是个重大的战略决策,”钟情道,“他们需要反复开会讨论。”
何求对这一点表示理解,“那我国庆来看你。”
钟情道:“我没时间接待你。”
“我不需要接待,我只是来看看你。”
“何求,你是想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是吗?我现在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跟高层交流,这里跟国内一样充满了人情世故,这是我的关键时刻,别让我分心,行吗?”
“……”
何求对着视频垂下脸,良久,抬头,“知道了,我不来,我只是……很想你,钟情,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钟情轻声道,“快了。”
视频挂断,何求眉头久久没舒展开来,轻呼了口气,攥着手机敲着大腿外侧往科室走。
国庆假期,散装家庭难得出去旅行,跟吴子琪他们一家结伴去海边。
上回何求在小群里炸的雷,着实让胡静和跟何鸿远惊讶了很久,夫妻俩回家逮着何求问了一通,何求也没透露太多,只说,“同学,在国外。”
这事后来吴子琪也知道了,听他小姨说“不知道什么人,就说是同学,一直在国外,快要回国发展了”,吴子琪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这回集体旅行,一大家子人在海边的酒店住下,其他人都去酒店沙滩上玩了,吴子琪见何求拿着手机靠在角落,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心里嘀咕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
何求抬头,对上吴子琪审视的视线,道:“没什么,跟人聊天。”
“跟什么人聊得那么起劲。”
何求想了想,直接道:“钟情。”
吴子琪:“……”
没管吴子琪脸上表情有多混乱,何求低头继续回复,钟情说他要去开会了,何求上下浮动聊天界面,今天没聊多少,也只能回让钟情注意休息别太累。
“何求,”吴子琪没忍住,急切道,“所以小姨说的那个你正在追的同学……”
“嗯,”何求锁了屏看向吴子琪,“是钟情。”
吴子琪:“……”
吴子琪心里早就隐隐有了猜测,这下得到证实还是很震惊,“你来真的?!”
何求:“我是不是来真的,哥你还不知道吗?”
吴子琪哑口无言。
那时候何求一副魂都没了的样子,吴子琪就觉得不对劲,再好的同学,断联就断联了,至于好像天塌了一样吗?
再加上何求持续几年都一直锲而不舍地在找人……吴子琪都这个岁数了,他也不是没谈过,能真看不出来吗?
吴子琪神情复杂地看何求,“你敢让我知道,怎么不敢让小姨他们知道?”
“不是不敢,是先得解决最重要的问题,”何求垂了眼睫,神色显得有些黯然,“他对我,心结还是很重。”
吴子琪其实没怎么搞懂,稀里糊涂道:“所以你俩当年是闹分手?”
何求摇头,苦笑道:“比闹分手严重。”
吴子琪不理解,“能有多严重?要是真像你说得那么严重,你俩还能在一起吗?”
何求喉头苦涩,被吴子琪这么一句话直戳心窝,沉默片刻后,他道:“哥,能不能在一起,也都只是他了。”
吴子琪神情一时愕然,他看着这万事都随便的表弟脸上那表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回过神,伸手轻拍了拍何求的胳膊,“恭喜你,即将取代你哥我,登上家族叛逆冠军的宝座。”
何求笑了笑,“是吧。”
吴子琪是开酒吧的,什么人都见过,再加上一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马上就把事给适应了,直接跟他聊实际的,“那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何求轻吸了口气,手掌按了下胸膛,“我现在这里还是老悬着。”
“悬什么呢?”
“他上次回国,说申请调到国内,已经都快三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何求对吴子琪露出个表情,那表情吴子琪可熟悉,他见得太多了,就是快崩了但是还强撑着没崩的表情。
“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在骗我。”
吴子琪跟钟情不大熟,但对钟情的印象很好,就记得是个超级学霸优等生,长得也特别好看,“不会吧,他骗你干嘛?”
何求摇头,他跟钟情的事,不是跟谁倾诉了,那人就能理解的,就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能明白。
“也许……”何求扯了扯嘴角,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是想证明我是错的。”
第64章
鼓掌声响起,伴随着一声“Nice shot”,眺望远方的视线收回,钟情放下球杆,对身边鼓掌的人笑道:“Might take this round,watch your back,Ethan。”
“Love to see it。”鼓掌的人耸了耸肩,大笑出声。
在球场洗澡换上衣服,然后就是晚餐,钟情提前买了礼物,雪茄和旗袍,投其所好,分别送给Ethan和他的太太Elena。
一场家宴,宾主尽欢,晚餐结束后,钟情跟人在花园里边抽他带来的雪茄边聊天。
“I thought youd go for the role。”
钟情笑着摇了摇头,“Not the right time.”
“Really?”Ethan微笑道,“Dylan says youd like going back to China.”
“Maybe hes talking about himself.”
Ethan再次大笑,“Hes just a kid.”
钟情道:“But you love him.”
Ethan微笑着点头,“Yeah. Hes like my kid.”
钟情淡声道:“Thats enough.”
大老板Ethan是坚决的丁克,只有一个侄子,据说是个混血,一开始,钟情并没有把瞿如许和这个身份对应起来,是瞿如许太过粗枝大叶,才让钟情发现了蛛丝马迹。
瞿如许总以为他对他比其他团队的人要距离更近一些,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亚裔血统,实际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钟情也从来没跟瞿如许说破这件事,保持天真是一种特权。
钟情晚上喝了酒,Ethan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公寓,等到了公寓,司机才提醒钟情后备箱里有Ethan给他的礼物,是一套新的高尔夫球杆。
随手把那套东西放进储物间,钟情在工作室坐下,检查手机的信息,他的手机里基本都是工作信息,他也没什么有私交的人,除了……
何求:吃晚饭了吗
钟情回西雅图之后,何求简直就跟在撒欢一样,成天给他发微信,算着时差跟他打视频。
过了一段时间,何求就开始试探着问他回国的进展,每次都被钟情给挡了回去。
自从钟情明确表示过不希望何求逼得那么紧之后,何求也就不提了。
钟情盯着手机屏幕,轻轻抿了下唇角。
钟情:没
何求:视频?
钟情:不方便
何求:你那很晚了,怎么还不吃饭?
钟情:忙
钟情回完,倒扣了手机放到一边,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桌上手机正在震动。
钟情趴在大理石桌上,眼神专注地看着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不停震动,一点点移位,唇角微勾。
远隔重洋,所有的关心全都只能浅浅地浮于表面,哪怕心底再在意,一条单行道,另一边没回应,那就是此路不通,只能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何求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焦虑、痛苦、怀疑……?
手机震动终于徒劳停下,钟情翻开手机,上面是最后未接的视频邀请提示。
*
手术结束,几人在洗手台前面并排洗手,一助瞥向身边的人,“何医,脸色不大好啊。”
“还行。”
手术室里的气氛变化,跟何求固定搭配的一助感受最深。
何求人年轻,做手术却是四平八稳,话不多,活很细,不是履历好看的绣花枕头,手上有真功夫,要不然没法在藏龙卧虎的手外站稳脚跟,他平时为人处世也是一样,就两个字,稳当。
不过这段时间,一助觉得他似乎情绪波动挺大的,前一阵特别亢奋,这一阵好像又特别低落。
何求洗完手,换了衣服出去,回办公室写材料,办公室里没其他人,大家都很忙。
材料写完,何求手指揉了揉鼻梁,那块地方绷得很紧,歇过那口气,何求拿起手机。
昨天晚上对话草草结束,何求不知道钟情是在加班还是在干嘛,问了钟情一直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忍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去,最后何求数了,他一共打了十五个。
等冷静下来,何求一脑门的冷汗,看着屏幕上那十五个失败提示,感觉自己刚才快要接近歇斯底里。
距离和时差是横贯在他跟钟情之间的两座大山,靠人为意志没法跨越,你再怎么牵肠挂肚,再怎么掏心掏肺,实际能起到的效果只看对方听不听。
而钟情的脾气,刚好又是从来都‘不听话’的类型。
如果说失去钟情消息的那七年,何求一直都是在迷雾中寻找方向,因为找不到所以痛苦。
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好像近在咫尺,马上就可以死死地把人握在手里了,可无论他多用力地伸手,却总是还差那么一点儿。
那种只差一点点的期望和失落交织在一起,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何求都快分不清到底哪种感受更痛苦。
何求对着手机屏幕出神。
钟情,你是故意的吗?是在报复我,还是你根本就没认同过我说的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其实根本就是痛苦的……
何求攥紧手机,抬头看向窗外,江明的秋天快落幕了。
*
机票预订界面在电脑屏幕已经停留了超过半个小时,鼠标停顿在确定键上面,何求迟迟没有按下。
完成交班,下到停车库,何求上车,疲惫地长出一口气后,打开手机。
钟情:去开会了
何求:好,别太辛苦
钟情:你也是
何求目光停留在最后那三个字上,握着手机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垂下脸,额头一下下地磕着方向盘。
有无数次,他差点就又要问出口了。
钟情,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还会回国吗?还是只是又在耍我?钟情,你真的……还喜欢我吗?
车辆加速驶出医院的停车库,朝着这座城市的东边驶去。
停好车,拿了车上的东西,何求下车,熟门熟路地往六单元走。
阿姨来开的门,见到何求脸就先笑了,“何医,又来啦?快进来,还没吃早饭呢吧,正好,一块儿吃。”
钟情给秦莉莉租的公寓离医院不远,大概二十来分钟车程,何求下班时,有空就会拐过来看一眼。
秦莉莉都习惯了,听到一大早的开门声就知道肯定是何求,伸了头道:“听翠姐的,快进来吃早饭。”
何求把袋子交给阿姨,“放冷冻就行,谢谢翠姐。”
“又给我带东西?”秦莉莉看见了,“别又是什么鱼吧?”
阿姨接了纸袋去厨房,何求走到餐桌旁,道:“您现在适合吃这些。”
秦莉莉撇嘴,“我现在就跟坐牢一样,翠姐管我也就算了,你也火上浇油。”
何求笑了笑,看了一眼桌上的伙食,清淡量少,钟情请的这个阿姨很有经验,也很负责。
秦莉莉舀了勺蛋羹,“你坐,刚值完夜班吧?吃早饭了吗?”
何求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吃了。”
秦莉莉看他的脸色,“怎么?又吃瘪了?”
何求常来探望,但是没怎么跟秦莉莉提过他跟钟情太多事,闻言微微一怔,“什么?”
秦莉莉一脸‘我还不知道’的表情,“我每回被他气着了……也不是气,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上不下堵得慌,是吧?”
何求:“……”
秦莉莉哈哈大笑,“终于有人能跟我感同身受了!”
“说到底,他还是我带大的呢,我是他的长辈诶,他对我也是一样,阴阳怪气的,”秦莉莉这么说着,却是满脸的骄傲,“脾气又倔得要死,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在家里说一不二横着走,简直就是属螃蟹的,也不知道像谁。”
何求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秦莉莉跟他说了很多有关钟情小时候的事。
钟情小时候特别有音乐天赋,五岁就能看谱子,学乐器特别快,音感也强,秦莉莉一直以为他以后会走艺术的路子。
“谁能想到他读书也那么厉害,”秦莉莉提起,就是回忆的神往,“我们家里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聪明的孩子,真可惜……”
秦莉莉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是‘真可惜,那么好的孩子,怎么没人要呢’。
“就是脾气不好,他也不是那种脾气火爆的不好,对吧?”
何求点头。
“他那个脾气,嗯,怎么说呢,就是你要是让他不顺心了……”秦莉莉抓心挠肝地在胸口比划,“……他有办法能让你特别难受,特会戳人的心窝子,你知道吗?”
何求在心里苦笑,他可再知道不过了,钟情想让人难受的时候,会让人难受得想死。
“今天看你一脸衰样,”秦莉莉挑了下眉,“我免费再给你提供个他的光荣事迹。”
何求听着,笑了笑,“什么?”
“你看他比较单薄,书生气挺浓的,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人打群架,”秦莉莉用手指比了个数字,“把那七个小瘪三打得在地上爬。”说完,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何求挺诧异,“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打架,”他抿了抿唇,“他自己没受伤吗?”
“那肯定受伤了啊,你当他超人啊,本来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莉莉叹了口气。
“就是那一次,我冲他发火了,他就对我心寒了,我知道的,本来想着得了癌,走就走掉算了,跟他潇潇洒洒说一声,也算有始有终,好歹我们也相依为命了好几年,没想到……说到底还是我赚到的,我那时候对他可没像他现在对我照顾得那么好。”
秦莉莉抬头看向何求,“我跟你讲这些呢,就是想告诉你,不要看他一时的态度,别灰心。”
何求怔了怔,随后道:“我不是灰心……”
他也难以解释他现在跟钟情之间的状态,他感觉两人仿佛手里各自拉着橡皮筋的一端,他不敢拽得太紧,怕橡皮筋会断,怕钟情会受伤,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那头的钟情会再次消失不见,就只能这么僵持着,而他最怕的是……他顺着找过去,那一头其实是空的。
“不管怎么样,”秦莉莉道,“你是我知道的钟情唯一的朋友,还是带回家的,”她手指隔空指了下何求,“你不许对他不好啊。”
何求脸上终于露出了个略显放松的笑容,“不会的。”
从秦莉莉这儿出去,何求心情好了许多。
知道钟情越多从前的事,是不是就能多了解他一些?是不是也会少一点慌张和不安?
轻叹了口气,何求掏手机,每天习惯地打开钟情那个公司的中华区网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这次一点进去就看到两个人抱着手臂的照片在首页,是新闻公告了两个新任命的高管。
里面没有钟情。
第65章
“Good evening,sir. May I see your invitation,please?”
黑色请柬落下,侍应生核对过后,微笑着侧身,“Welcome,Mr. zhong。This way,please.”
瞿如许正百无聊赖地在吧台转动酒杯,看到门口进来的身影,立刻兴奋招手,“Colin!Here!”
随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酒,钟情端着酒杯过去坐下。
瞿如许目光观察了周围,压低声音,用中文加密聊天,“我还以为会是你。”
“为什么?”钟情淡声道。
“这还用说吗?你的能力足够,又是华人,这是个多合适的机会!”
让瞿如许难以理解的是,“你甚至都没有参与竞争,why?你不想回国发展?难道说是因为……”
瞿如许顿了顿,看向钟情在暗色灯光下显得更加冷漠的侧脸,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上次,你临时取消行程回国,把开发计划全都打乱了,”瞿如许手指划过酒杯外壁,“我还以为你会很想回国呢。”
钟情抿了口酒,不置可否。
这是个小型的践行酒会,来的也就二十几个高管,亚裔面孔并不多,钟情跟瞿如许安静地待在角落。
瞿如许第一次见到钟情也是在类似的场合,作为混血,他在国外时常受到隐形歧视,对亚裔脸孔更有好感,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钟情。
他对钟情也早有耳闻,能力和外表同样出色的厉害角色,并且是公司里为数不多公开出柜的亚裔,瞿如许认为钟情很有勇气与魄力。
眼见钟情用面无表情的沉默拒绝了又一个搭讪的人,瞿如许端了酒杯上前,道:“There’s someone,”瞿如许低声道,“He’s not here,right?”
始终保持跟外界世界隔绝的人终于转过了脸,瞿如许看到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非常冷淡,也非常有压迫感。
瞿如许连忙解释,“I actually have a girlfriend,so I’m not trying to hit on you.”
瞿如许谨慎的解释得到了回复,对方眼皮轻撩了撩,淡声道:“Fuck off.”
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过任何中英文脏话的瞿如许扭头就打电话跟女友哭诉,然后被女友又骂了一顿big baby和缺乏社交距离。
想起以前的事,瞿如许不禁笑了笑,轻声道:“今年圣诞,我要向Diana求婚了。”
“哦?是吗?poor Diana。”
“什么啊,”瞿如许哭笑不得,“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我们是相爱的!”
“恭喜。”
钟情的‘恭喜’和他之前的“Merry Christmas”一样毫无诚意。
瞿如许看向钟情,钟情永远都是那么情绪稳定地维持在冰点。
瞿如许原本以为钟情是阿斯伯格之类,在情感上有缺陷,但是那次回国的经历让他确信,他的第一眼直觉是对的,钟情并不冷漠,只是那个能够让他沸腾的人不在这里。
“Ethan在叫我,”瞿如许小声道,“我过去一下。”
角落终于只剩自己,钟情掏出手机,几个小时前秦莉莉给他发了微信,说何求又去看她了。
何求经常去看秦莉莉,他没跟钟情提过这事,钟情也是从秦莉莉那才得知。
秦莉莉对他们俩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酒会结束,钟情回到公寓,洗完澡,团坐在沙发里,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
中华区的官网上已经更新了信息,也不知道何求有没有注意到?
他是会觉得是他落选了,还是压根从头到尾他就是在耍他?一段关系能让他多痛苦,何求现在感受到了吗?
钟情嘴角微翘,他打开手机,何求已经超过八个小时都没给他发任何信息。
钟情一边笑,一边收起手机。
终于放弃了吗?
所以到底能有什么不同?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钟情端着酒杯站起身,在客厅站了片刻之后走向卧室,他没进卧室,垂下脸看了一眼卧室门口的地毯,小腿弯曲慢慢就在原地盘腿坐下,背靠在门上。
何求来了七次,他是不是该庆幸,一次也没有开门?
*
手术结束,胡静和跟俩护士说说笑笑着出来,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有人匆匆忙忙过来,“胡姐,快,借个人!”
胡静和道:“怎么了?”
“手外那边手术,麻醉护士突然出了点状况,让我们这赶紧借个护士过去。”
“行,小徐……”
“没问题,我去。”
护士跟着急匆匆过去,胡静和留下的护士面面相觑,“今天手外很忙吗?有车祸急诊?”
“不知道啊,”护士道,“不应该吧,要是有车祸急诊,我们这儿不可能不知道。”
两人回了办公室,等帮忙的小徐回来才知道手外今天是临时调整,几台大手术连着做。
“胡姐,知道我今天跟谁配合吗?”小徐笑嘻嘻的,“你儿子好帅啊,还挺不苟言笑的,不愧是手外的明日之星,气场十足啊,体力也够强悍,连做十个小时手术,跟没事人一样,手真稳。”
胡静和“啊?”了一声,“他做十个小时手术了?”
“是啊,我听李玲她们说的,连轴转,还没完呢,不知道是不是想挑战他们科室老高十六个小时的记录啊。”
以胡静和对她那儿子的了解,就算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佛系,也绝对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去挑战什么记录。
胡静和看一眼手表,已经到了下班的点。
母子俩在一个医院工作,分属科室也近,一个骨科,一个手外,但是多少得避嫌,而且她儿子那性格从小就不黏大人,所以两人在医院里很少私下见面。
任禾手外全国有名,医院配了十间专属手术间,全在使用当中,胡静和去调度台那瞟了一眼,何求在六号,做的是臂丛神经松解和神经移位,刚开始,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结束。
“胡医,”调度台护士笑着道,“虎母无犬子啊,何医跟您年轻时候一样,工作特别拼命。”
胡静和摇了摇头,不对劲。
手术结束,何求人出来,低着头往前走,胡静和站在边上他都没看见,胡静和喊了两声,人跟上去,用力打了下他的背,何求这才停下脚步回头。
他没摘口罩,胡静和一下看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她愣了愣,“你什么情况?”
“什么?”
胡静和一听他嗓子都哑得不成样,皱着眉道:“怎么把手术排那么紧张?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
胡静和不放心,“等会儿还有手术吗?”
“剩一台。”
胡静和张张嘴,“真想破纪录啊。”
“什么纪录?”何求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来不及了,不说了,我去垫吧一口。”
人走了,胡静和心里那股怪异感却是挥之不去,何求看着倒是没什么。
难得的,胡静和没自己直接回去,留在手术室外面等何求做完最后一台手术。
这几年,她这儿子转性转得厉害,其实学医这件事就已经挺出乎胡静和的意料。
学医的艰苦,她这个干医生的最清楚,何求是开省电模式长大的,能考九十分,绝对不冲一百,但是学医可不能马虎,‘差不多’这种事害人害己。
胡静和当时劝过他,何求说他以前是没看清自己的路,现在看清楚了,他会全力以赴。
胡静和看他不像开玩笑,好奇地问:“怎么忽然就看清楚了呢?”
何求笑了笑,说了句让胡静和觉得挺幼稚的话,他说:“因为有光啊。”
从那以后,胡静和就觉得她这儿子变了。
手术结束,何求出来,边走边脱白大褂,随手把衣服卷成一团,这回他留意到了胡静和,打了声招呼,“妈,我有事先走了。”
胡静和跟着他走,“你要去哪?”
何求的状态看着不太对,脸是疲惫的,精神却是紧绷的,胡静和甚至觉得他有些亢奋,那种不太正常的亢奋。
何求推开办公室门,“机场。”
白大褂扔在座位上,何求拿了收拾好的包,从办公室里出去,胡静和继续跟着他走,“机场?你是有公事要出差,还是……何求——”
胡静和扯住何求的手臂,她没用多大力气,何求却是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手掌撑在墙壁上,何求转过脸,对上胡静和错愕的表情,“妈,我来不及了,回来再跟您解释,行吗?”
胡静和眉头皱起,“何求,你……”
“我来不及了。”
何求神情平静,嗓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胡静和松了手,何求转身向着电梯走,进了电梯,他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靠在扶手上喘气喘了很久,他想到钟情,想钟情那天承认自己喜欢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安检、登机,飞机进入航行状态,开启了夜航模式,灯光昏暗,周围人都陆续开始休息,整个空间都变得极其安静,何求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很久以前,在他的少年时代,他曾因找不到方向,觉得人生过于无趣而经常失眠,今时今日他已长大成熟,也可以笑着说一句,那时候年少无知是在犯中二病,那么现在呢?他又到底得了什么病?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何求出了机场,打车直奔钟情所在的公寓。
正是傍晚,出租车里,后视镜内夕阳陷落,何求看到自己的脸,真是难看得要命。
钟情最不喜欢他这样。
到公寓时已经天黑,几个月没见,带着狗巡逻的安保又不认识他了,何求掏出护照,安保打量了他的脸,和护照照片对了两遍才放他进去。
“Please,Thirty-six。”何求站到前台,压住情绪。
前台倒是马上认出了何求,毕竟他帮何求刷了好几次卡上电梯,但是今天前台的表情却有些异常。
何求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还是来迟了。
“Im sorry,but Mr. Zhong no longer lives here……”
西雅图的街头,何求独自站在灯下,他攥着手机,不敢按下去,怕看到橡皮筋那一头真的是空的。
他跟钟情的这出戏其实是各自错位的独角戏,钟情演完了,现在轮到他,从他们重逢开始,钟情就只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曾经的迟钝、躲避、怯懦、犹豫……
何求还是按下了通讯的请求,他想象当中梦魇般的界面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大抽了口气。
几秒后,语音接通了。
“喂?”
钟情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那种冷静像冰锥一样刺入何求的心头。
何求闭了闭眼睛,张口,声音仿佛是粘稠的,“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钟情没回答。
何求自己道:“我在你公寓门口。”
剩下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呼吸交错,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气息更沉重。
“钟情,你是故意的,”何求哑声道,“你想要逼疯我吗?”
钟情依旧保持沉默,那种沉默让何求仿若掉入深渊,他们的距离到底有多远,钟情现在又到底在哪里?!
恍然间,何求听到钟情说。
“你受不了,是吗?”
“……”
“何求,你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钟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让人抓不住,“我受得了。”
“何求,我告诉你,我受得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注定要互相折磨,我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你呢?我折磨你,你受得了吗?”
钟情听到何求一声沉重的呻吟,仿佛是从他的肺腑里呕出来。
“钟情。”
他听到他喊他的名字,带着涩意的粘连。
“我不会折磨你。”
何求一字字道,“你来折磨我吧。”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不过人生七年,何求忽然听到了钟情那边提示登机的语音,航班是洛杉矶飞往江明。
“何求,你会后悔的。”
何求来不及多思考,不假思索道:“不。”
然后,他听到钟情笑了笑。
“何求,我很少给人机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回来,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你确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我不会后悔。”
机场角落,钟情紧攥着手机,听到何求嘶哑着喉咙。
“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一字字哑到模糊,带着含混的音节,却又无比清晰。
“我喜欢你,别走。”
六个字,七年,多荒唐。
钟情手掌按住脸,他的掌心发烫,脸也是烫的。
他曾经也想过,如果当初何求说,是,我喜欢你,他会不会放弃出国的计划,留下来?
几年前,他去过一次东京,还是不理解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钟叙跟秦茉一前一后抛弃所有。
后来,他明白了,有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要去一个地方,其实是为了逃离另一个地方。
真正重要,真正有意义的,一直都是他们拼了命想要逃离的那个地方……和那个人。
他想他还是会离开,但他终究要回来。
“何求,”钟情轻吸了口气,睫毛在他掌心翕动,沉重而湿润,他说,“江明见。”
第66章
何求先落地,在机场买了剃须刀爽肤水,去淋浴间把自己洗澡收拾干净,他头发硬,湿发梳成再吹干,差不多就能定型。
脸色实在难看,何求手掌拍了两下脸,让自己那张快几天没好好睡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能看的血色。
其实比去的时候还是要好多了,何求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僵硬的。
钟情说他要回来了,何求也收到了钟情发给他的航班信息,可还是不敢百分百确定相信。
何求到了接机的地方,余光看到身边人手里抱着花,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也该捧一束花?
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飞机就要落地,来不及了,何求只能这么思绪混乱,赤手空拳地等待。
飞机没有晚点,何求在手机上查看到飞机状态的变化,心跳开始失序。
通道里逐渐有人走出,身边人在挥手大声招呼,语气满是喜悦。
何求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在没有真正见到钟情前,他的心仍旧悬在半空,不敢高兴。
下一秒,他的心就被彻底攥住。
钟情独自一人,没推行李,浅色大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钟情脚步短暂停顿,向着何求走了过来,何求没让他走很多步,就已经也向着他,脚步飞快地跑了过去。
周围全是接到亲友在互相拥抱寒暄的人,他们两个却只是面对面,沉默地互相看着对方。
只不过是又隔了几个月没见,却仿佛彼此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现在才开始真正把这个人看清楚。
“行李呢?”
还是何求先开了口,钟情空身一人,什么都没带,实在不像是真的要回国的样子。
“走得急,没带,还在西雅图,过两天寄过来。”
“你……”
钟情打断了他,“车上再说。”
车已经在地下停车库等,钟情签了字,接过车钥匙,送车的人确认后离开。
钟情拉开车门上车,对身侧的人道:“上车。”
何求上了车,目光仍旧直直地黏在钟情身上,“去哪?”
“酒店,”钟情发动车,“我回来得太着急,这边房子还没弄好,”他余光瞥了眼何求,“你明天要上班吗?”
“嗯。”
“那我先送你回家,还住那吗?”
“我现在不想回去。”
方向盘转动,车驶出了地下停车库,外面夕阳照入,钟情轻声道:“还是回去吧,你的脸色很差,需要休息。”
何求一直盯着钟情,过了好一会儿,道:“我需要你的护照。”
红灯暂停,钟情掏了口袋,护照刚拿出来,就被何求抽走。
何求把那本薄薄的护照塞到自己口袋里,手掌隔着口袋按住,心才勉强定了定。
又很快发现纰漏,“还有身份证。”
“在里面。”
何求掏出刚塞进去的护照打开,果然,里面夹了身份证,学生时代的钟情正对着他冷淡而柔和地笑。
何求合拢护照,把他重新放回口袋,哑声道:“钟情,我没办法就那么放心。”
钟情余光看了何求一眼,见何求眉头紧蹙,他扬了扬唇角,淡声道,“已经开始后悔了吗?”
何求手掌压紧口袋,“你杀了我我都不后悔。”
导航带着钟情一路把车开入小区,何求家这个小区建成的时间早,没有彻底人车分流,没登记的外来车辆进不了地库,楼下车位已经停满了车,钟情临时停在路边一个斜角。
“上去吧,”钟情道,“证件全在你那,跑不了的。”
何求没动,“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公司官网更新的两个高管都是美国人。”
“大老板不想华人高管把控中华区,怕形成当地的利益集团,这是公司里的潜规则,不用点手段打打心理战,他很难放心让我空降回国,所以就拖得久了点。”
钟情说得平铺直叙,何求也不是傻子,医院里一个小小职位的升迁背后都不知道多少勾心斗角,他大概能理解事情的发展,钟情应该也争取得很艰难。
所以到底全程都只是他在误会,还是钟情正好利用这件事来逼得他到发疯?
何求没问,问出来,他就真成傻子了。
算了,不重要。
他说过,钟情可以折磨他,只要他别再离开他。
车内一时陷入安静,一直到旁边有车鸣笛,钟情按下车窗,抬手示意,倒车让出道路,等那车驶离后,钟情道:“我该走了。”
何求听了这话,脸上皮肤瞬间紧绷,针刺一样难受,他知道他这是ptsd。
两次已经让他受够了,再来一次,他真的受不了。
何求展开双臂,一下把人抱在怀里,他抱的姿势一如既往,完全把钟情困在怀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掌心抚了下钟情的脸,低头在钟情头顶亲了一下。
钟情闭上眼,手臂穿过去,抱住何求的背。
“真想拿个手铐,把你铐我身上。”
钟情听何求语气沉沉地说,听上去竟然还有几分认真的考量。
“何大夫,”钟情低声道,“看来你这几年在国内玩得挺花。”
何求略微松手,低头看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的确如钟情所想的一样,是正在认真考虑,跟钟情目光相接后,又转为郑重。
“钟情。”
何求道:“你不用试探我,没有,一个都没有。”
钟情目光定定地看他。
手臂紧了紧力道,把怀里的人重又抱紧,何求通红的双眼里微光闪动,涩声道:“这一次,我们能不能互相坦诚一点?”
钟情没说话,半晌,嘴唇才慢慢开合,“真的没有吗?男的……女的,都没有?”
“没有,”何求果断道,“只有你。”
他说得无比干脆,理所应当,钟情手指微微蜷了蜷。
后面又有车来,不耐烦地不停鸣笛,钟情回过神挣开,何求只能先松手,快速叮嘱。
“到了给我打视频,不打视频我就来找你,别忘了你的证件在我这儿,超过两小时不联系我,我就报失踪,我是认真的,我不怕丢人。”
何求又凑过去,在钟情脸上结结实实,盖戳一样亲了一口,这才推开车门,跟后面的车先打了声招呼,同小区的都是熟人。
“是何医生啊,买新车啦?”
“不是,朋友的车。”
何求转身,钟情已经在驾驶位坐直,再次倒车让路。
等那车开远了,何求才转过身。
钟情侧脸雪白,微微垂着,手掌紧握着方向盘,何求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介意他刚才的介绍,但是除了‘朋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跟钟情现在的关系。
他们现在应该只能算是……重新开始。
“钟情。”
何求叫他,隔着车窗玻璃,声音进入钟情耳朵时,像是隔了一层,钟情侧过脸,按下了车窗玻璃。
何求脸上写满了紧张,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似乎难以组织语言。
这次,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先开了口。
他说:“我也是。”
*
钟情这次实在走得太匆忙,从Ethan那得到任命后,就立刻订了机票回国,在飞机上才来得及订酒店,助理给他推送了酒店管家的名片,他还是住上次那个套房。
证件全在何求那儿,钟情用电子身份证办了入住,进了套房,他没多耽搁,给何求拨了视频过去。
何求大概是在等,钟情刚拨过去,马上就接通了。
何求看到他那边视频背景,就知道他一进房间就给他打视频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钟情也认出来了,何求在他自己房间,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大的变化。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互相隔着镜头静静地看着。
钟情道:“到了,不用报警了。”
何求笑了笑,过了会儿,才缓声道:“你以前问我,要不要在你身上安个监控,其实那时候,我真那么想来着。”
他顿了顿,道:“现在也想。”
何求觉得自己描述得还不够准确,重新说:“是更想了。”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脸上的倦容还是很明显,表情跟说要拿手铐把他铐身上一样,是认真地在考虑,不会让步的坚决。
“再说吧,”钟情道,“先休息,你累了,我也累了。”
何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明天见。”
“明天见。”
视频挂断,钟情轻轻地吐了口气,走到套房窗户前,俯视楼下。
江明的夜晚霓虹闪烁,尽管已是夜晚,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真算起来,钟情是在考上大学后就和这个地方道别了,他试图抛弃自己的过去,像剪掉脐带一样,剪掉自己和这个地方所有的连接。
在出国之前,钟情回过一次江明。
那时候秦莉莉已经不在江明,钟情上大学后,她也迫不及待地和这座城市做了切割,说是要去流浪。
那次,钟情回到江明,他去了江明中学,没进去,到了以前他常翻墙进校的地方,靠在那里抽了支烟。
也去了野火,野火换了个新驻唱,方谦也不在了,唐文泰倒是还在,笑眯眯地问他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帮忙。
最后回到“家”。
家倒是没变,上楼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钟情去厨房开了窗。
他在那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过了凌晨,游乐园闭园时间都到了,也没等来摩天轮点亮。
钟情第一次在地图上搜索那间游乐园的位置,这才知道,那间游乐园其实真的离他挺近的,只是撑了那么多年早就撑不下去,已经倒闭了。
摩天轮准点点亮,是因为平时根本没什么人坐,为了省电,这才只晚上准点亮十五分钟,希望能够吸引来顾客,很可惜,没什么效果。
现在那个游乐园已经改成了大型仓储量贩超市,生意很不错,客流量比以前那地方还是游乐园的时候多了几百倍,那块地方算是起死回生。
钟情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天亮就去了江明机场,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离开的时候,抱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绝,可那种决绝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不断,变得越来越单薄,单薄到被冲进病房的一个对视就撞得粉碎。
额头轻捧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钟情眼中映出不断闪烁的城市灯火。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第67章
给瞿如许回了微信,钟情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时间还很早,江明的天都还蒙蒙亮。
酒店离何求的家不远,开过去也就才二十来分钟,这个时间,市区还没开始堵车。
钟情没进小区,把车停在了路边。
何求收到微信时正在洗手间刮脸,口袋里手机震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是钟情,一分心,脸上刮了道小口子,放了剃须刀拿出手机。
浴室里传来乒铃乓啷的动静,正在餐厅吃早饭的夫妻两人面面相觑,没多久,就见他们那最近精神明显不正常的儿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人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妈,早饭我能带走吗?”
胡静和张着嘴,“能啊。”
何求去厨房取了保鲜袋,把餐桌上的包子装上,又从冰箱里拿了瓶鲜奶。
胡静和看他浑身上下说不出哪里急得要命,道:“又去谈恋爱啊?”
何求在门口换鞋,抬头冲她笑了笑,“对。”
昨天晚上,何求回家,浑身上下一扫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样,整个人的精气神又慢慢回来了。
胡静和正等着审他,就问他,“来,你现在给你老妈我好好解释解释。”
何求直言不讳,“谈恋爱。”
胡静和:“……”
躲在老婆身后的何鸿远探出脑袋,八卦自己儿子,“谈成了吗?”
“还没。”
何鸿远摇头,“唉。”
夫妻俩目送人拉开门风一阵地跑出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胡静和:“我怎么觉得你儿子这恋爱谈得特别不值钱呢?”
何鸿远点头,“随我。”
胡静和:“……”
何求一路跑到小区门口,减缓脚步,整理了头发和领带,这才朝小区外面慢慢走去。
钟情车窗半下,眉眼夺目,何求一下就看到了他。
钟情也看到了他,直接把车窗整个降下。
何求疾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钟情道,“几分钟,”他眼睛瞟了一下何求手里的保鲜袋,明知故问,“这什么?”
何求笑了笑,“早饭。”
今天江明市再度降温,外面天挺冷的,何求一笑,嘴里就冒出一点白气,钟情闻到清新的味道,目光朝上,从何求的头顶掠过,“上车,还有,你发胶喷太多了。”
何求绕到副驾驶上车,“收到你微信就急着下楼,手一抖。”
那瓶发胶是他爸的,他平常不用,今天难得用一次,按下去就知道完了。
何求手正整理头发,脸颊上忽然传来温热触感,他转过脸,钟情视线落在他下巴的伤口,“这也是手抖?”
“嗯。”
“下次小心点。”
“……嗯。”
钟情收回手,从何求手里拿走保鲜袋和那瓶冰牛奶。
他的态度是那么自然又随意,跟早上那条“起了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要不要送你上班”微信一样,仿佛他们不是分开了七年,而是已经在一起七年。
何求忽然抬起手,非常自私地把人抱住。
他喜欢抱钟情,很喜欢。
在他还没意识到他对钟情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时,他就经常想要拥抱钟情。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以朋友的身份,通过拥抱这个动作,给予钟情安慰。
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只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想要抓住他,困住他……让他,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何求手臂抱得很紧,这种拥抱,钟情也很熟悉,何求专属的朋友式拥抱。
钟情抿了抿唇,淡声道:“何大夫,你要迟到了。”
何求这段时间鸡飞狗跳,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临近年终考核,不能再出任何问题,只能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
松手的同时,何求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这挺没道理,因为他们还没在一起,但是何求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就是三个字,不要脸。
只要钟情不拒绝,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钟情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拧开那瓶冰牛奶喝了一口。
路上路况还行,不堵车。
“行李寄过来了吗?”
“嗯,你要物流单吗?”
“能发给我吗?”
“等会儿发你。”
何求有时候真搞不懂自己,钟情跟他对着干的时候,他痛苦得快要崩溃,钟情‘乖’的时候,他那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
是真的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身上才放心。
一路上,钟情吃了俩红灯,红灯一停,副驾驶的人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力道非常不见外。
钟情掌心攥着方向盘,开进医院的地下停车库,停好车,扭过脸看何求。
医院停车场一早就停了不少车,钟情停的时候注意避开了划黄线的员工区。
何求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一路上就光看钟情了,眼珠子黏在钟情身上,缺了七年,他现在少看一眼都觉得吃亏。
“不上班吗?”钟情道。
何求心说要是可以,他真不想上了,视线落在钟情嘴唇上。
钟情睫毛跟着垂下,何求凑过去,轻轻在他嘴唇上碰了碰。
何求鼻梁贴着他的,“你呢?去哪?”
“去看看小姨。”
“嗯。”
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才勉强觉得安全。
何求伸出手,双臂抱住钟情的腰,手臂收拢,钟情穿着的大衣凹陷下去。
何求低头,额头贴在钟情肩膀上,“去哪都要报备,不报备我就……”
“报警。”
钟情替他说了。
何求手臂紧了紧。
旁边有车驶来的声音,钟情低声道:“有人来了。”
何求放开手,最后提出要求,跟钟情共享定位,钟情同意了,拿手机跟何求共享了定位。
“不准关。”
“知道了。”
钟情这么老实,让何求心里忐忑的同时,很想要得寸进尺。
何求抓了下钟情的手,下车去上班,再不下车,今天这车,他估计是真下不了了。
何求进电梯的时候,钟情那车还停在那,电梯关上的一瞬间,他又有点应激,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掏手机察看定位,电梯里没信号。
刚到一楼,何求就出了电梯,信号一刷,钟情的位置跟他重叠,他轻吐了口气,不坐电梯了,一楼楼爬上去,到了三楼,钟情位置终于动了。
阿姨开门,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略微吃惊,她以为这么早来的会是何求。
经过一番交涉,阿姨终于知道面前这个一看就金贵的男人是她一直以来汇报工作的雇主,连忙迎着钟情进去。
秦莉莉打着哈欠推门,看到阿姨跟坐在沙发上的人说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钟情撩起眼皮,她这才终于意识到情况。
“钟情?!”
秦莉莉刷牙洗脸出来,冷静了不少,但还是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是回来看我的吗?”
钟情道:“工作调动。”
秦莉莉“哦”了一声,她也觉得钟情不太可能专程回来看她,在餐桌前坐下,“工作调动?你是调回国内了。”
“嗯。”
秦莉莉进一步追问,“要在江明上班?”
阿姨端了茶上桌,钟情道了声谢,喝了口水,道:“对,公司亚洲总部在江明。”
秦莉莉点头,“你这是要回国发展,还是在国内过渡两年,再回美国?”
钟情手握着玻璃杯,低垂下眼,“看情况。”
钟情工作上的事,秦莉莉一窍不通,也就不多说了。
以前钟情读书的时候,秦莉莉就很少干涉钟情的学业,钟情做什么事自己心里都有谱,她这个家长很少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
“你回国住哪?要不,我跟翠姐睡一间,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不用,公司会提供住房。”
阿姨又端着热好的早饭上来,“先生,你吃包子吗?”
钟情抬了下手,“谢谢,我吃过了,”看向秦莉莉,“身体恢复得不错。”
秦莉莉夹了个素包子,“那必须的,每天除了睡就是吃,能恢复不好吗?”
“嗯,还有熬夜打游戏。”
“……”
秦莉莉目光幽幽地看向身旁的阿姨,阿姨冲她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
“你现在情况虽然很稳定,但还是要注意休息,睡眠很重要。”
“行行行,我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秦莉莉不甘心被这么压制,嚼了两口包子,终于想起家长的致胜法宝,“你马上三十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钟情不咸不淡道:“看情况。”
秦莉莉腰杆逐渐挺直,“什么又看情况,这么敷衍,谈女朋友了吗?”
钟情没应声,秦莉莉脸上露出笑容,半是当家长的快乐,半是真心地为钟情好,“你现在也算是事业有成,这个年纪也该找一个了,别被你爸妈那点破事给吓着了,他们是万里挑一的奇葩,不具备参考价值。”
“劝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钟情淡声道。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秦莉莉道,“我年轻那会儿除了一张脸蛋,要什么没什么,找对象那不就是羊入虎口?”
钟情道:“还是被我耽误了。”
秦莉莉笑了笑,“屁,老娘年轻的时候貌美如花,不知道多少男人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给你当后爹,你是我的挡箭牌,也是我的试金石,那些人都是经不住考验被我淘汰的。”
钟情也略勾了勾唇角,其实这个世界上的人又有多少经得起考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爱情这种东西,又哪对抗得了柴米油盐?
“说真的,”秦莉莉道,“你在国外这几年,我也没怎么联系过你,到底怎么样啊?有没有情况?”
钟情沉吟片刻,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咚咚”有人敲门,里面阿姨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开门。
与此同时,钟情手机也震了震,他掏出手机一看,何求给他发了条微信,莫名其妙,就四个数字:2962。
“您好,请问钟先生在吗?”
钟情抬头,阿姨拉开了半扇门,外面戴着明黄兔子帽正朝着他们晃。
数字是签收码,同城闪送,装在纸袋里,还挺有分量。
钟情这边刚签收,那边何求就给他打了个语音过来。
“东西收到了吗?”
何求那边声音窸窸窣窣的,听着像在穿衣服。
钟情“嗯”了一声,“是什么?”
“打开看看。”
钟情换了耳机戴上,打开纸袋,包装盒上印着几个楷体字。
一旁的阿姨跟秦莉莉看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小—天—才—手—表——”
秦莉莉:“这什么?”
阿姨:“儿童电话手表,现在很多小孩子都戴这个,我孙女就有一个,防儿童走失的。”
秦莉莉“哦”了一声点头,又莫名其妙地看向钟情,“啊?!你有孩子啦?”
钟情垂眼瞥了两人,耳根微烫,拿着包装盒去了洗手间把门关上。
电话那头,何求正在闷笑。
“翠姐说得没错,那是防儿童走失的,已经激活了,你放身上就行。”
钟情手拿着盒子转了转,“不是都跟你共享定位了吗?”
“那个不行,定位你想关就关了,这个你关不了,权限在我这里。对了,我还设了电子围栏,你出市区就会报警,要走远记得提前跟我说。”
何求语气愉悦,感谢已婚同事提供的灵感。
那头钟情没吭声,何求心里又颤了一下,心说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又把人给惹毛了,手掌挡了嘴,压低声音道:“就放在身上,求你了,嗯?”
钟情还是没说话,外面护士在催,何求眉头微皱,“我要去做手术了,钟情,你要实在不愿……”
语音被猝不及防地挂断,何求对着手机屏幕苦笑着叹了口气,只能见面再哄了。
正要回应外面护士,聊天界面忽然传来一张图片——骨节分明的成人手腕戴上了款式稍显幼稚的儿童手表,违和中带着一种矛盾的可爱,意外地很合适。
“何——医——”外面护士拉长了音叫人,等得不耐烦了。
何求看着那张图片,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对着手机重重亲了一下,扬声回道:“来了!”
第68章
行李要三天后才能到,另两个高管都还没入境。
前后加起来,钟情差不多还有四周的缓冲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了解这边分区的情况,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钟情这个级别能选择公司提供的住房,或者等价的住房补贴。
钟情看了公司提供的几个备选地址,位置都不是很合适,离他的公司近,离何求家和单位都太远。
思来想去,其实秦莉莉住的那个小区就不错,哪方面都挺合适。
这边助理还没派好,钟情委托了中介,帮他在那个小区找合适的房子。
中介很卖力,马上发了十几套房子给他。
钟情在线上看中其中一套房子,装修看着有点年头,不过很舒服。
询问了是否能够自己更换部分家具,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钟情差不多就选中了这套房子。
“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看房子呢?”
“我……不好意思,插个电话。”
钟情换了线,何求的声音传入耳中,可能是国内外来跑来还没彻底恢复过来,也可能是做手术累的,略微有点沙哑,“在喝咖啡?”
何求从手术台上下来,在手机上查看,看到app上一个虚拟小人乖乖地待在咖啡馆。
“喝的气泡水,”钟情道,“上午手术做完了?”
“嗯,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
“来食堂一块儿吃?”
“行。”
对话像是回到了大学,何求心忽然被揪紧,还是疼,后知后觉的疼。
“我在医院北门口等你。”
“方便吗?”
“方便,时间来得及。”
钟情不是那个意思,但既然何求那么说了,他也就没再反对。
医院职工食堂里没一件白大褂,乌压压一片黑中掺着灰。
钟情今天穿得是浅灰色大衣,不算特别显眼,不过他那气质外形一看就不是医生,太精致,一进食堂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何求走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校园男神风采不减当年啊。”
钟情回道:“我听说何大夫在医院人气也挺高。”
何求笑,“人气?气人吧。”
钟情没说错,不少人跟何求打招呼,何求高中的时候人缘一般,大学开始人缘就好起来了。
成年人交朋友大多数时候还是看底线,像何求这样,无欲无求埋头做事的人,在成人世界自然而然就会受到欢迎。
“何医,这是?”
“我朋友,”何求介绍,“钟情。”
钟情礼貌跟人点头,握手就免了,医生们都洗了手来吃饭的。
钟情的饭是何求给打的,打饭之前,何求问了,“口味没变吧?”
“嗯。”
食堂阿姨边给何求打菜边笑他,“何医生,朋友来了,怎么还是打这几个菜。”
何求笑了笑,“习惯了,阿姨,再打一份。”
“一样的啊?”
“对,”何求余光瞥了眼钟情,“我俩口味一样。”
钟情跟何求面对面坐下,他看了何求餐盘,包菜炒鸡蛋,炒豆芽,红烧鸡腿,全都是他能吃,也还算爱吃的菜。
“吃啊,”何求道,“我们食堂大师傅手艺不错,尝尝。”
钟情拿了筷子,“你平常也这么吃?”
“嗯,我本来在吃上面就没自己的偏好。”
筷子挑起米饭,何求低着头道,“你走了之后,每次吃饭,我都照你的口味点,好像这样你就还在我身边。”
何求抬头,冲钟情扬起嘴角弧度,“这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今天总算如愿了。”
今天何求不连台手术,吃完饭还能歇个十来分钟,钟情给他带了咖啡,两人在医院楼下树底下喝咖啡。
“下午去哪?”何求道。
钟情道:“看房子。”
何求道:“去哪看房子?”
他刨根问底,跟审犯人一样,完全控制不住,尽管钟情现在就戴着他买的手表,雪白的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表带,何求看见,能安心一点,可也就一点儿。
“还是金岚花园,”钟情道,“离我公司和这边距离都差不多。”
何求听着,脸上又露出了个笑,“挑中了发我,晚上下班,我陪你一块儿再去看看。”
钟情道:“已经差不多挑中了,你下班陪我买家具吧,有几样家具可能要换。”
“也行。”
只要他把空闲的时间都给他就行。
何求手里的咖啡没喝完,急诊电话来了,车祸,要加台,他挂了电话,手臂揽过去抱了下钟情,“我随时查岗,别乱跑。”
这是个很短暂的拥抱,钟情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消毒水、食物、咖啡的味道,何求用力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医院楼栋。
钟情看他的背影,跟学生时代像,也不像,成熟了,不拖沓,很干脆,那种随性和无所谓大概是青春年少时特有的挥霍,现在年岁渐长,成年人就任性不起来了。
钟情联系了中介,去小区看了那套他选中的房子,实际看下来比视频里还要舒服。
“您看,这个大露台多宽敞,您可以在露台上种种花什么的,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晒晒被子。”
天气微阴,露台上风吹过,江明的秋天很短,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中介裹紧外套,极力推销。
“就这间了。”
客户太爽快,中介喜出望外,“您预备租多久?您要是长租的话,一年起,还可以打折。”
钟情想了想,道:“先租半年吧。”
合同签好,押一付三,钟情刷了卡,中介叫了人,马上就过来帮他把屋子里不需要的家具给搬走。
房子不大,跟西雅图的大平层相比,这套房子也就两室一厅,八十来平,大体格局其实跟何求家里挺像,普通,简单,也温馨,像个家。
家具基本都搬得差不多了,据说房东还有两套房子,也是巧了,其中一套正好缺家具,碰上钟情这么个愿意自掏腰包换家具的,一拍即合。
钟情只留下了客厅里的电视柜,电视柜不是现在流行的定制柜,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橘红色木柜,一圈圈的花纹,那台明显年龄超标的老电视,钟情没留下。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钟情站在客厅,背靠着墙,看着孤零零的电视柜,他小时候特别想家里能有个那样的电视。
何求说得没错,念念不完,必有回响。
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遗憾之所以成为遗憾,都是源于当时的自己能力不足。
人会长大,长大就会想办法尽力补偿遗憾。
只是,就连钟情自己都想不起来,他上一次打开电视机是什么时候了。
何求那边连轴转了一下午,下手术台洗把脸,喝口水,嘴里嚼块巧克力,又再顶上,就这么三分钟的间隙,他一边嚼巧克力一边掏手机。
App上显示钟情还在金岚花园,何求笑了笑,觉得这一眼比巧克力补能量更管用。
钟情接到何求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这边完事了,”何求语气听着很着急,“你吃晚饭了吗?”他看钟情一直没离开金岚花园。
“吃了,你呢?”
“我现在吃,算了,路上吃,你还要看家具吗?”
“太晚了,过两天周末再看吧,不着急。”
“也行,那……”
何求语意迟疑,最后还是厚脸皮,“……你来接我呗。”
钟情车驶入地下车库,没多久,就看见了在前面等待的何求,何求低着头正在看表,车灯闪过来,何求抬头,视野被点亮的瞬间,何求就笑了。
车库里车还不少,何求上了车,先喘了口气,今天工作强度不算大,只是这段时间他实在折腾得厉害,还没恢复过来。
他没系安全带,先伸手抱住了钟情的肩膀,额头也贴在钟情肩上。
“让我靠会儿。”
何求声音听着很疲倦,钟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片刻,抬手抚了下何求的头发,低头靠近何求的耳朵,“以后别喷发胶了。”
何求闷闷地笑了笑,手臂搂得钟情更紧,“你喜欢我的头发。”
钟情淡声道:“谁稀罕你那头狗毛。”
何求只是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天在停车场,那个混血卷毛也差不多就跟他现在这样,往钟情身上贴。
分开的这几年,何求说他没有,是真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他的心神全被钟情占据,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钟情说他也是。
是真的吗?
钟情离开他的时候,他说了不喜欢,两人也从来没确定过关系,钟情就是自由的,就算有,也不奇怪。
何求手掌按住钟情的肩膀,坐直了,目光看进钟情的眼睛,“钟情。”
“嗯?”
何求嘴唇动了动,又垂下头,脑海中想着‘坦诚’,只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该问吗?能问吗?万一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呢?钟情如果说谎,他也没自信能识破。
钟情等不来他说话,道:“送你回家吧。”
何求走的时候,兜里揣了干粮,两个面包,也不知道是科室里谁分吃的时候扔他桌上的。
车上有瓶装水,何求就着水嚼面包。
“亏你还是大夫,”钟情一边开车一边道,“吃饭也太不讲究了。”
“没事,”何求笑了笑,“每年都体检,身体好着呢。”
钟情想起以前上大学那时候,他吃饭快,都是何求耳提面命地让他细嚼慢咽。
钟情想起来了,但没提。
昨日往事到底是美好还是痛苦,还适不适合提,钟情自己也不知道。
车停在楼下,钟情没熄火,今天降温,车里开了空调,很温暖。
何求就着昏黄的车灯看钟情,钟情回国了,他现在一天早晚都能见到,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和不满足?
“上去吧。”
钟情微微仰头,隔着车前玻璃看到何求家里灯亮着。
何求不想就这么上去,他解了安全带抱住钟情,钟情没动,过了会,也解了安全带,抬手回应了何求这个拥抱。
何求脸贴在钟情颈侧,他闻到钟情身上的味道,一股淡香,感觉到钟情的脉搏跳动。
还是不够。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特别想咬钟情的脖子,咬出血,在上面也留下和他掌心里一样,永远不会褪去的印记。
钟情感受着何求贴在他颈侧的呼吸,气息沉重,手掌向上移动到何求的后颈,轻轻碰了碰,“累就上去吧,早点休息。”
何求没动,钟情听到有车过来的动静,把车熄了火,车里陷入黑暗,他们的呼吸愈加鲜明。
“钟情。”
“嗯。”
“我喜欢你。”
“……”
沉默半晌,钟情依旧还是沉默,只是低了头,嘴唇在何求太阳穴那边轻轻亲了一下。
第69章
何求自己也有车,不过这几天他都没开车,钟情这段时间有空,每天车接车送,偶尔还给何求开小灶。
何求接到电话,跑着去北门,钟情拎着纸袋正在等,见他狂奔过来,把手里纸袋递过去。
“拿进去吃。”
何求微微喘着气,接了纸袋,“进去一块儿吃。”
钟情道:“我在小姨那吃过了。”
何求还要再说什么,钟情道:“快去吃饭,等会儿没时间吃了。”
何求提着纸袋回去,忽然觉得时光正往回转,他们现在跟大学时期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现在钟情是还没入职,不忙,钟情要是入职了,他们俩都是忙得都快没时间吃饭的人,哪还有时间见面?
何求提着纸袋回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上次跟他聊起儿童手表的李医也正埋头吃着,李医英年早婚,老婆也是医生,不在仁禾,在城市另一边的九院。
“李医。”
“嗯?”
“你跟你老婆平常是不是都见不到面?”
李医抬头,拿纸巾一抹嘴,翻白眼,“说得什么话,我俩天天都睡一张床,你说见不见得着?”
“怎么了?”李医把纸巾扔外卖袋里,“跟你那异国恋女朋友谈崩了?”
“不是,他回国了。”
“哟,可以啊,什么时候喝喜酒?”
何求笑了笑,纠正,“其实还没谈上。”
“这是天仙啊,多久了还没拿下?不是,何医你好歹也算是我们仁禾的院草,追个人那么费劲?”
何求拆了纸袋,笑着摇了摇头,他跟钟情的事,不好说,除了他们俩,其他没人能理解,有时候,可能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法理解。
钟情回国的事,除了何求自己知道,他也就告诉了金鹏飞。
金鹏飞这两年性格也变了,不像上学时期那么大嘴巴,他自己说是得了职业病,保密协议签多了,不过还是喜欢八卦。
金鹏飞知道这事后,在电话里直说恭喜,又说可惜钟少这颗水晶大白菜到头来还是被他这头猪给拱了。
何求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自己其实压根还没拱上?还在绕着水晶大白菜原地打转呢?
钟情没回来之前,何求满脑子都是盼着钟情回国这件事。
等钟情真回了国,何求忽然发现,九九八十一难可能才刚起个头。
人回国了,然后呢?
他悔也悔过了,白也表过了,定位也安上了,然后呢?下个步骤是什么?
何求扪心自问,思量了很久,觉得他还是想把钟情铐他身上。
*
周五晚上,行李到了酒店,钟情没打开,直接让酒店管家先代为保管。
钟情开了车去接何求下班。
医院地下车库的位置,钟情现在已经很熟,就停在何求他们科室电梯下来最近的位置。
车库信号不好,钟情坐在车里等,两分钟前何求给他发了微信,已经进了电梯。
医院电梯经常堵,每层楼病人来来去去的,一卡就能卡很久。
电梯打开,里面出来了四五个人,钟情一眼就看到了何求,何求个子高,也出众,学生时代就这样,不管怎么不修边幅,在人群里就是抢眼。
何求出电梯的时候,在跟身边人说话,是个女孩,他一出来,眼睛就开始在停车库找,很快找到钟情的车,脸上扬起个笑,跟身边女孩说了再见,朝钟情这儿快步走来。
钟情坐在车里看着,那女孩目光还跟着何求走,不算是爱慕,但确实挺崇拜。
何求进车里,“车库还挺冷的,怎么就干坐着等呢?”他抓了钟情的手,“手这么冰,”手掌搓了钟情手掌两下,举起来对着哈了口气,“要不我来开?”
医院这个停车库很老,没几盏还能正常工作的灯,暗得一塌糊涂,能见度约等于无,钟情由着何求对他的手捏来捏去。
“没事,”钟情抽回手,“我能开。”
何求看他,“怎么了?”
钟情发动车,“什么怎么了?”
何求盯着他的侧脸,“钟情,你情绪不对。”
钟情道:“饿的。”
难得今天晚上何求有空,钟情定了餐厅,菜单提前过眼,全是两人都爱吃的菜。
包厢里就两个人,钟情跟何求面对面坐着,时不时有服务生进来上菜,还有桌边服务,在旁边煎炸烹炒的,一顿饭,何求想跟钟情说上几句话都难。
吃完饭,两人重新上车。
“你明天排手术了吧,”钟情一边拉安全带一边道,“我在你们网上看见了。”
“嗯,排了几台。”
“那我自己去挑家具。”
钟情要发动车的时候,手被握住,他扭头,何求盯着他,眼神很沉,“钟情,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钟情不动声色,道:“你问。”
“还记得你回来那天吗?我是说,我砸你车那天。”
钟情一怔,反问道:“怎么了?”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砸你车吗?”
钟情当然想过。
他当时觉得何求是在他走了以后,回过味来了,明白他当时说什么解压全都是借口,是仗着何求的迟钝和对他的友情,他其实就是在‘骚扰’他,所以觉得愤怒。
但是何求说,他也是喜欢他的。
那是……
钟情定定地看着何求。
何求抓着他的手,道:“我过去的时候,看到那卷毛好像要亲你。”
钟情脸色微变,何求抓他的手更紧,“钟情,你别怪我不相信你,你从前骗我太多,我没法现在一下子就你说什么是什么。”
“是我先提出我们该更坦诚一点,所以,我先做到,”何求抓钟情的手紧得发颤,“钟情,我怀疑,我吃醋,我难受,你能解释吗?”
钟情手背被他抓得也跟着抖,他没一下就回答,而是俯身过去,嘴唇轻轻贴了贴何求的嘴唇。
“他有女朋友,那天是给我系安全带,我没有骗你,这么多年,”钟情抬起眼睫,眼睛对着何求的眼睛,让他审阅,“我就只有你一个。”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过了半晌,缓声道:“我信。”
钟情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种柔和的笑意,何求很久没见,心也跟着柔软,但是柔软归柔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我已经坦诚过了,现在轮到你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钟情,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回国之后,何求一直觉得钟情的情绪很平稳,至少跟他相比,显得过于平静。
他每天心里七上八下地悬着,钟情看着却是跟没事人一样,跟七年前没什么太大区别。
何求把那归结于钟情的性格使然,冰山嘛,本来就是那样的。
还有骄傲,钟情是个太骄傲的人,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情绪过分外显,所以学生时代,何求那时候会觉得钟情装。
现在钟情已经修炼成功,那种稳定的平和像是跟他伴生存在,比学生时代更浑然天成,连破绽都找不出来了。
这种状态,让何求隐隐地感到不安。
今夜钟情那层外壳好不容易露出一点缝隙,何求必须得钻进去。
钟情没说话,就只是看着何求,他虽然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何求觉得他是在犹豫。
何求不逼他,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和指关节上慢慢不断地摩挲。
他可以等,他愿意等,但他就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的话,等着等着,两个人还是散了。
车内弥漫着安静的气氛,钟情低着头。
有些话,说出口,就会暴露自我。
暴露出来的那部分自我,讨不讨喜?会把他们的关系往哪个方向推?两个人都有自我,全都暴露出来,互相碰撞,会撞出什么样的结果?这些谁都预料不到。
相敬如宾这个词被推崇自有其道理,还有就是,距离产生美。
有时候可能就是因为离得太近才显出面目狰狞的丑陋来。
那刻在钟情心里的,不叫阴影,应该是叫前车之鉴。
钟情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今天跟你电梯一块儿出来那女孩是谁?”
何求屏息凝神地等了半天,等到这句,胸膛里一股气泄出去,好险没笑出来,抓着钟情的手就先亲了一口。
“就为这?新来的规培生,今天第一天见才打招呼,想什么呢你。”
他受不了,又抓着钟情的手亲了好几下,“钟情,你怎么那么可爱?”
钟情对着他的笑眼轻轻一瞥,“哦,我以为跟你相亲的呢。”
何求笑,“相亲,我相什么——”
收声半分钟后,何求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酸,“原来你也吃我的醋啊?”
钟情抽手,何求不让,他抓得很牢。
何求笑着道,“那时候,的确有一堆人撮合我跟那师姐。”
钟情听了,神色还是挺淡定,七八年前的事了,不淡定又能怎么样?
“可是我吧,就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中邪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个叫钟情的,那天跟她在咖啡店,就是想跟她说清楚,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何求脸上带着笑,低头又在钟情手指上亲了亲,“后面你来了,搞得我方寸大乱,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恨不得后脑勺长了眼睛,能看到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钟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其实已经在喜欢你了。”
“你还说呢,你解释解释你跟高横槊什么情况,”何求干脆一鼓作气把当年的事都说了,告状的语气,“你跟他抱了,当着我的面。”
钟情对上他满眼的控诉,勾了勾唇角,“知道你看着,才故意抱的。”
何求也笑,“我就猜是这样。”
这是钟情回国以来,两人头一次聊以前的事,他们的从前,实在难说到底是好还是坏。
如果说坏,他们又怎么会一头栽进去,谁也爬不出来?如果说好,十二年了,怎么他们还在原地打转?
何求很庆幸,庆幸他今天鼓起勇气,选择了坦诚。
“其实我还有个很严肃的问题。”
何求收敛笑容,压低了声音。
钟情见他表情郑重,也收起了笑意,“什么?”
“现在这个场合是有点不隆重了,但是我真的已经想了很久,等不了了。”
何求喉结滚动,抓着钟情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让钟情感受他怦怦跳动的心脏。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谈个恋爱?”
第70章
“然后呢?”
金鹏飞听得津津有味,两眼冒光。
何求受不了他那样,喝了口咖啡,“他说,‘这不是谈着吗’。”
“哎哟哎哟哎哟,”金鹏飞使劲搓胳膊,“我真是贱得慌,跑来讨狗粮吃了。”
何求脸上却是没半点嘚瑟的痕迹,反而隐隐还有些忧虑。
金鹏飞弯腰问他:“这是咋了?”
见何求不吱声,金鹏飞开始自己编故事,“哦,我知道了,得先确定关系,再甩你才名正言顺,钟少上一秒跟你说,嗯嗯嗯,谈着呢,下一秒就把你给甩了?”
金鹏飞说完,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何求笑不出来,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揉了杯子扔了,“走了。”
金鹏飞手举了下咖啡,“回见啊,失恋了记得来找我哭,我爱看。”
何求摆了摆手,没忍住,说了声“别扯淡”,金鹏飞又是大笑。
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何求没多分心思去想自己的事,要不是金鹏飞贱嗖嗖地从肿瘤大楼特意跑来八卦,何求也不可能提。
昨天晚上气氛挺好的,何求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年就是因为他太犹豫,才把人给弄丢了。
这几年反省下来,何求现在做事都讲究一个果断。
既然心里想着,他们又互相还喜欢,不管怎么样,总得把关系给定下来。
新的开始,不能再像大学时候那么稀里糊涂。
说白了,何求就是想要个名分。
钟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何求的意料,不惊不喜,挺平静地说,这不是谈着吗?
何求愣住。
钟情一手按在何求的心口,另一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是不是傻?”
何求觉得自己好像是挺傻的。
怎么就感觉他跟钟情的节奏还是不对劲呢?
等到了小区楼下,何求才回过神,问钟情,“我们什么时候算开始谈恋爱的?”
钟情道:“你觉得呢?”
何求想了想,“从你回来开始?”
钟情垂了下睫毛,“那就这么算吧。”
何求心里说不出来的不得劲,跟他想象当中两人恋爱的场景不一样。
既然都坦诚了,何求也就直说了自己的疑惑,“我们这样,就算谈恋爱了?”
“不然呢?”钟情道,“我每天车接车送,一块儿吃饭,”他拉了拉袖子,“连这个我都戴上了。”
何求一时之间居然没法反驳。
“哦,”钟情说着,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还有这个。”
“这还不算谈恋爱,什么算?”
何求说不过他,他的嘴皮子算是利索,随随便便就能气倒一大堆,他自己也知道,不在乎,懒得改,可偏偏一遇上钟情就哑火。
说不过就行动,钟情往后退的时候,何求手扣在他后颈亲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地亲,撬开了钟情的唇缝,接了他们成为情侣后的第一个吻。
也没多久,唇舌接触不过一瞬,钟情推开了他,说,有人。
车前头有人遛着狗经过,两人在车里没动也没说话,等人走远了,钟情催他,让他快上楼。
晚上,何求躺在床上,心里涌上一股挫败感。
坦诚了,但是坦诚的其实还是最不痛不痒的表面问题。
有没有过其他人,那是外部问题,两个字,‘没有’,就能解决。
他们当年没走到一起,从来也不是因为外人,问题,在他们的心里。时过境迁,那些问题解决了吗?
何求检查app,钟情人在酒店,在他打个车半小时就能到的地方。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两个人的距离不是那么近?
今天早上,胡女士也要加班,让何求带她一起上班,何求只能发微信跟钟情说了,让他早上不用来接。
钟情回了个‘知道了’。
一上午的手术,何求没时间吃饭,在办公室嚼了两口干粮,上回不知道吃了谁给他的面包,他今天早上过来就给桌上一人放了一大盒牛肉干和面包,吃完接着上手术台。
之前调班,何求一口气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现在是科室里的青壮年标兵,他脾气也好,乐意多做事锻炼,技术也顶,现在手术排得比之前还密。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何求去查了个房,看了昨天做完的肌腱修复的两个病人情况。
“有情况打我电话。”
“行,何医生你回去休息吧。”
何求点点头,掏手机察看,钟情人在金岚花园。
其实无论他还是钟情,交际圈都很简单。
上大学的时候,他们虽然只是‘朋友’,跟现在谈恋爱也差不多,不管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彼此。
“我下班了。”
何求靠着围栏打电话,“一起去看家具?”
“嗯,”钟情道,“我来接你,还是?”
“我来接你吧,你还没坐过我车呢吧。”
钟情笑了笑,“什么豪车啊?”
何求也笑,“丰田,钟少坐不坐?”
“凑合吧。”
何求边笑边往楼梯那走,“不好意思,跟您的身价是不太匹配了。”
钟情这边,公司给配了两辆车,一辆沃尔沃私车,一辆奔驰带司机,这两天钟情都开那辆沃尔沃接送何求,低调不惹眼。
何求车靠近门口,路边等的钟情上去拉车门,何求道:“别动,司机来下车给你拉。”
钟情拉车门的手冲他比了个中指,何求笑开了,不管怎么说,他只要看见钟情,心里就高兴。
导航到附近的家居生活馆,何求道:“要换什么家具?”
“全换。”
“也好,挑自己喜欢的。”
换全套家具,那就是长住的意思了。
何求嘴角带着笑,他想起西雅图那个大平层,钟情应该也住了两年,但还是没什么太多生活气息。
这么说来,是不是钟情的内心深处始终保有一点回国的念头?
家居生活馆布置得一块块区域,像个巨大的迷宫,一个体验员带着两人逛,进去就是各种玄关的配置家具,应有尽有。
钟情看到什么,觉得可以用上,就让体验员记下来。
一路逛到卧室区域,体验员热情地说:“这个床都是可以躺的,您放心,我们这儿每天都清理消毒。”
馆内空调很足,何求臂弯托着两人的大衣,跟在钟情身后。
卧室这块区域开着夜灯,整个卧室采用乳白、杏黄、咖啡三色,显得很温馨,床头还摆着书,书上面搁了个遥控器模型,让人有把整个房间照搬回家的冲动。
钟情站在床边,看边上那个落地灯。
何求站在床尾,看钟情。
灯光昏黄,映得钟情身上那件亚麻色衬衣颜色更柔和,衬衣剪裁得宜,完美地勾勒出人的身形,一把细腰扎在那,腰上衬衣褶皱蓬松地散着,钟情整个人看着就像是包装精美的花束。
“这个灯不错。”
钟情挑中了,回头,何求正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柔和,柔和中又显出一点灼热,钟情微微一怔,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
何求视线落下,看了一眼那个落地灯,“挺好。”
钟情冲体验员点了点头,体验员连忙又在随身的pad上勾好。
钟情低声道:“还有别的床吗?简单一点的。”
“有的,您喜欢原木风吗?我看您挑的都是比较匹配这个风格的家具,我们上面一层都是原木风的。”
“上去看看。”
体验员走在前面带路,钟情跟何求走在后面,何求手里挽着两人的大衣,跟钟情并排走着,凑到钟情耳边,“预备买多大的?”
室内实在太热,钟情耳后鬓边冒汗,他低声道:“什么?”
“床。”
钟情静了一瞬,道:“正常的。”
钟情选了两张一米八的床,何求还没来得及去钟情挑中的房子里看,“两室的?”
“嗯,”钟情道,“跟小姨那一样。”
何求道:“怎么不挑间大的?”
钟情道:“聚气。”
一溜逛下来,带他们逛的小姑娘脸都快笑烂了,签单付钱的时候,小姑娘冲着他们笑着说了句,“二位真是有品味。”
“他有,”何求道,“我没有。”
小姑娘会接话,笑着道:“两个人里有一个有品位的就行了,这样不打架。”
何求听着也笑了,“有道理。”
钟情也听着,睫毛抬起,淡色眼珠光彩剔透,小姑娘有点犯怵,赶紧低头把单开完。
两人穿好大衣回了车上,何求系安全带的时候,道:“干嘛吓唬人小姑娘。”
“我怎么吓唬她了?”钟情道。
何求笑笑,“行吧,你是不怒自威。”
钟情发动车,“晚上想吃什么?”
何求道:“你知道我的,我不挑,看你,”何求静了静,又笑,“两个人有一个做主的就行了,这样不打架。”
钟情余光瞥他,他缓声道:“你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吗?”
“听明白了,”何求腰往后懒懒地靠,“不就是说我们俩是一对吗?”
何求看过去,“你不爱听。”
钟情淡声道:“你爱听?”
何求道:“我挺爱听。”
钟情不说话了,何求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钟情一静,车内氛围说不上来有点奇怪。
何求也没接着说话。
就这么静着静着,何求突然想起件事。
上次在他们家楼下,两人接吻的时候,有人路过,钟情把他推开了。
*
家具都是仓库现货,第二天就到,何求周日不上班,陪着钟情去签收家具,中介也过来了,一样一样记好写在合同里备注。
“钟先生,您这家具都不便宜吧?”中介看得咋舌。
钟情指挥工人把沙发放在指定的位置,道:“还行。”
“这个您到期以后,要是不方便带走,我也可以帮您跟房东沟通一下,看房东愿不愿意收,当然,价格可能是要稍微折旧。”
“到时候再说吧。”
门开着,又有工人拉着滚轮进来,滚轮上巨大的木箱,是来组装床的,何求在后面手扶着。
工人在里面叮铃哐啷地组装床,太吵,中介转去了楼道,钟情跟何求去了露台。
今天阳光好,露台大太阳朝着后背晒,很舒服。
钟情靠着围栏,听着屋里面的动静,内心才有了要安定下来的实感。
活到三十,也算有个家了。
身边还有个人。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胳膊微微屈着,跟何求手肘碰着。
工人们从主卧转到客卧,就这么安静的一会儿功夫,钟情身侧忽然飘来一句。
“房子,你租了多久?”
家具都送齐了,钟情出去签了字,中介也都登记好了,走之前,又说了一遍。
“钟先生,您要是到期想处理这些家具,您一定找我。”
人都走了,钟情把门关上,回身看向站在新餐桌旁的何求。
刚在露台上,钟情没应声,何求也没追着问,只是一直盯着他。
“半年。”
钟情还是没骗何求,没意义,何求刚跟那个中介都已经打过照面。
“半年?”
何求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很轻。
钟情平静道:“先租半年看看,万一住得不舒服,还能换。”
“就这样?”
“不然呢?”
“难道不是想着——”
何求嘴唇抿了抿,手掌握成拳,指关节压在桌面上,盯着钟情,缓缓道。
“我们俩在一起,最多也就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