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青春校园 > 何求钟情 > 50-60
    第51章


    挂断电话,钟情背靠向墙,呼吸急促地垂下脸。


    在街边这个逼仄的角落里不知待了多久,钟情转身走向街头。


    前几天才刚下过雪,冬日的街道融化的雪化作横流污水,鞋底踏过,藕断丝连般的粘滞感。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


    大学快毕业了,他都还没好好看过燕宁这座城市。


    天空时不时地飘下一阵小雨,钟情静静地在街头走着,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天黑,等他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医学部的那条路。


    不远处,黑暗中闪着淡蓝色灯光的地方,就是蓝色洋流。


    钟情调转方向,朝本部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钟情手臂紧紧地拢着外套,低着头朝宿舍走去。


    胳膊被人拽住时,钟情顺着惯性回头,锐利的眼神在触碰到那双许久不见的眼睛时猛然定住。


    何求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头发都湿透了,两缕头发落在紧蹙的眉心。


    “去哪了?”何求哑声道。


    钟情回过神,淡声道:“关你什么事?”


    在钟情宿舍楼下从下午等到晚上,何求不知道憋了多少话要说,他看着钟情那张冷漠的脸,却只觉得心头有一块被拧得痛得快无法呼吸言语。


    “钟情。”


    开口就又停下,仿佛说出钟情的名字就已经耗尽他的全部力气。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闹成今天这样?


    钟情忽然抬手抓住何求的外套领子,三两步将人推入树林,何求脚步踉跄后退,也抬手攥住了钟情的手。


    钟情的手很冰,让何求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钟情的手,像是要替他取暖。


    推搡的动作戛然而止,钟情抬起脸,在黑暗中对上何求的视线,何求也定定地看着钟情的眼睛。


    钟情向着他靠来时,何求根本就没想到躲,甚至他的身体像是条件反射般迎着钟情仰头过来的脸,微微低头偏向。


    钟情没有亲他,而是堪堪在何求的嘴唇前面停住,“找个地方聊聊吧。”


    何求喉结轻滚,“哪?”


    钟情神色淡漠,“你说呢?”


    *


    门关了,何求就站定在门口,背靠门上,抱着双臂看向钟情。


    钟情背对着何求脱了外套,随手把外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在窗边坐下,从外套里摸了烟,点着抽了一口,才面向何求。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钟情抽了一半,把烟搁到一边的烟灰缸里,又抬手脱了雪白的高领毛衣。


    何求侧过脸移开视线。


    只穿着短袖T恤,钟情重又拿起烟继续抽,他看向何求湿漉漉的头发,低声道:“头发怎么没剪?”


    何求重新扭过脸看向钟情,一个多月没见,钟情想跟他说的就是这个?


    钟情姿态慵懒随意,“站那么远干什么?”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淡声道,“怕我吃了你?”


    何求紧了紧面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钟情,别装傻,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呢?”


    何求喉咙口似被堵住,理智告诉他别说,说出口会很怪异,像是在吃醋,但他还是按捺不住,“高横槊不好吗?你打比赛的时候压力不大?他不是正好跟你一块儿吗?”


    钟情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是今晚何求看到他一次笑,那个笑,让他心头涌上几分凉意。


    钟情就是故意的,故意带着高横槊来医院,就像那时候故意放出要给人代写期末作业一样,都是笃定他会来求和,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地整治他,从容不迫地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不行,”钟情没有模棱两可,直截了当道,“我不是什么人都要。”


    何求也说不出是心里更恼火还是松了口气,“那我还得多谢钟少抬举了?”


    “你跟我关系不一样,不用那么客气,”钟情嘴角弧度更弯,轻轻吐出一口烟,“我们是朋友。”


    何求脸色更差,“钟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欠揍?”


    钟情笑了笑,“你想揍我?”


    何求不说话。


    “可以啊,”钟情点点头,“不过,我会还手的。”


    何求头向后靠,“我知道。”


    钟情抽完了一整支烟,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起身朝着门口的何求走去,何求身上肌肉顿时紧绷,眼睁睁地看着钟情一直走到他面前,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把手放到了他的皮带上。


    “不想?”钟情抬着眼,眼中半是讽刺半是挑衅,“那就动手,打架也挺解压的。”


    皮带被猛地一抽,何求腰跟着挺了挺,他用力抓了钟情的手,“一定要这样吗?”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何求脑海中突兀地飘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他不禁怔住,他想要什么意义?


    “嗯,”钟情垂下脸,手指勾着皮带扣子,“我想要。”


    “只要你想,我就得无条件配合?”


    “你可以提条件,”钟情抬起脸,淡琥珀色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剔透得近乎单纯,“何求,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何求背脊发麻,脑海中混沌一片,他想要……


    “还是,”钟情语气冷淡,嘴角再度上扬,“你恋爱了?”


    “没有!”


    何求下意识地立刻否认,“那不是我女朋友。”他说完才想起钟情今天都未必看到了他跟师姐。


    “那是谁?”


    何求再次怔住,他看进钟情的眼睛,“你看到我们了。”


    “我又不瞎,”钟情嘴角保持着弯翘的弧度,“而且你们很吵。”


    何求看着钟情眼里快要溢出来的讥讽,他看见了他们,却假装没看见,他心说,所以,钟情,你是在吃醋吗?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先吓到的却是何求自己,钟情为什么要吃他跟师姐的醋呢?就像他又为什么……要吃钟情跟高横槊的醋呢?


    钟情看着何求游移的眼神,轻抿了抿唇,忽然一只手抓了何求的下巴,仰头狠狠吻了上去。


    从这个吻开始,一切又开始朝着非正常的方向发展,他们彼此都带了些怒气的将对方身上的衣服用力撕扯下去。


    两人没上床,在门边就激烈地如同搏斗般互相吞咽接吻,钟情甚至在某个瞬间感到何求是主动的,或许那只是错觉,从来都只有他主动。


    从门边转到床上时,床铺的凹陷短暂唤回了理智,何求撑着一只手看着钟情,钟情白皙的脸上泛出亢奋的红,何求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不只眼睛,钟情真的很漂亮。


    何求眼中的惊艳落在钟情的视线中,钟情抬起手摸了下何求的脸,他的动作很轻柔,从何求的下颚一直摸到他的颧骨靠近眼睛的地方,然后抬头亲了下何求的嘴唇。


    理智在那一瞬断开,何求闭上眼睛,俯身吻上钟情张开的唇,他忽然发现,他竟是想念这个吻的,想念这样,远远超出朋友界限的亲密。


    尽管在这种时候,钟情可能仅仅只是在利用他,就跟压力大了抽一支烟没什么区别。


    但是、但是……


    唇舌交换,身体相贴的热度将大脑中所有的思绪全都蒸发殆尽,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拥抱、亲吻、抚摸、喘息……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两人几乎精疲力竭地停下,何求侧抱着钟情,嘴唇压在钟情额边,钟情柔软的头发几乎被汗浸湿,随着他的呼吸,发丝轻轻飘动,鬼使神差的,何求低头,亲了下钟情的头发。


    这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钟情没有察觉,反倒是何求自己被震住了,整个人瞬间紧绷僵硬。


    钟情察觉到自己抱着的背肌肉隆起,抬头看向何求,何求的眼睛不在看他,而是放空地看着床头的灯。


    钟情手指蜷缩,他忽然道:“何求。”


    何求被他叫得回过了神,垂下脸看到钟情有些湿润的眼睛,脸上神情更加紧绷。


    钟情目光锁定在何求脸上,十指在何求背上一点点收紧,哑声道:“你想不想上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情从何求脸上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表情。


    ——就像是凭空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四目相对的片刻后,钟情就冷静地放开手,下了床,转身赤着脚走向浴室。


    浴室里热水落下,钟情站了进去,任热水冲刷自己的头发,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何求的声音。


    “对不起。”


    何求声音低哑颤抖,“我不知道你的压力那么大。”


    钟情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地上汇聚的水流。


    “别绷得那么紧,”何求的声音隔着水继续传入耳中,“钟情,你太要强,太追求完美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


    “其实,你已经是完美的了。”


    面上热水流过,钟情抬手抚了脸,将面上的水一把拧去,沉沉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钟情洗完出来时神色如常,何求已经穿了衣服,正站在窗边抽烟,听到动静后回头。


    视线交接的一瞬,何求听钟情说:“对不起。”


    何求愣住,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钟情向他道歉。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跟我来开房。”钟情淡声道。


    何求手里拿着烟一动不动,身体同时传来轻松和空落落的感觉。


    他很想问,那你也会找别人来做这种事吗?


    可是,这个问题,他真的有资格问吗?


    如果钟情说会,他又该怎么办?


    而且,刚才……是该结束了,必须要结束了,何求拿烟的手指微颤。


    沉默片刻后,何求抬起手,吸了口烟,道:“行。”


    听上去像是如释重负,终于解脱。


    钟情看着窗边的人,意料之中的结果,心却也还是沉了下去。


    这样也好。


    他实在太自私,应该也已经让何求感到很累了,也该结束了。


    钟情上前,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了,跟何求面对面地抽着烟,他低声道:“那就一烟泯恩仇了,翻篇?”


    何求强笑了笑,“什么仇?我跟你还有仇吗?”


    钟情也低着头笑了笑,“也对。”


    何求深深抿了口烟,用力到了两颊凹陷,“你要是实在压力大了,你叫我,我们可以就像这样抽抽烟,聊聊天……”


    “嗯。”


    一支烟抽完,钟情道:“一块儿走吧。”


    何求抬眼看他,“你不睡这儿?”


    钟情点头,漫不经心道:“以后也不来了。”


    何求心道,他是说给他听吗?告诉他,他以后也不会再和其他人做这样的事?心里依旧很乱,乱得无法思考。


    两人一起走出了蓝色洋流。


    何求道:“太晚了,我送你回本部。”


    “不用,”钟情道,“我自己叫车就行,你回宿舍吧。”


    何求道:“我陪你等车。”


    大概几分钟后,车来了,钟情上前拉车门,又被何求叫住,钟情回头,何求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钟情点了点头。


    上车后,钟情浑身像是卸去力道般松懈下来,靠在车后座,从车的后视镜里看着何求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第52章


    在大四下半学期开始之前,生活终于又恢复到了正轨。


    有时候何求回想这一年多里发生的事,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钟情生日那天,何求跟钟情一块儿吃饭庆祝,跟往年一样,巧克力蛋糕,许愿吹蜡烛。


    吃完晚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分手道别,何求目送钟情上车,等钟情坐的车开走很远后,仍停在原地。


    寒假,何求回去了几天,落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人群里的钟情,钟情也看到了他,朝他抬手招了招,附带着不知多少周围人投来的视线。


    年后何求变得更忙,在手外见习,进行临床科研,忙到都没时间回宿舍睡觉。


    钟情则是主要忙着答辩,大学本科的答辩难度有限,他总体比何求要轻松许多,经常来医院探望何求,手外的几个医生都已经脸熟钟情了。


    何求观摩完手术出来,看消息发现钟情来了,赶紧往办公室跑,好险钟情还没走。


    两人拿了咖啡在外面聊天。


    “你是不是快入职了?”


    “嗯,差不多。”


    钟情喝了口咖啡,余光打量了何求,抬手从何求的头顶掠过,“头发。”


    何求笑了笑,“知道了,马上剪。”


    钟情摇头,“当医生的都像你这么不修边幅吗?”


    “我算不修边幅吗?”何求道,“我除了没那么勤快地剪头发,哪就不修边幅了?”


    钟情淡声道:“洗澡就五分钟的人,你说呢?”


    何求原本正笑着,思绪猛然拐弯,脸上笑容微顿,又硬生生拐了回去,“现在哪还能洗五分钟那么奢侈呢。”


    钟情也笑了笑,看上去倒是毫无芥蒂。


    也许在钟情这里,翻篇就是翻篇,那荒唐的一年,已经彻底被抹去,那本来对他就没什么意义。


    何求放下咖啡,“我回去了。”


    两人又回到了从前那样,时常挤时间见面聊天,钟情没再展现出承受巨大压力的模样,相反,他的状态异常轻松。


    大四下半学期,可以算是钟情整个大学最轻松的阶段,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无任何期待与包袱。


    “谢谢老师。”


    从教务处拿了材料,钟情手臂夹着文件夹下楼梯,手机震动,他停下脚步。


    何求:明天有半天假,去哪玩


    钟情:歇歇吧


    何求:打球?


    钟情:也行


    学校附近的羽毛球馆,一场球下来,钟情跟何求都打得大汗淋漓。


    中场休息,两人去边上喝水擦汗。


    何求拧了水,笑道:“可以啊,还以为你成天坐着写代码,体力跟不上了呢。”


    钟情余光瞥了他一眼,“我体力什么时候跟不上过?”


    何求正喝着水,听着重重咳了一声,险些把嘴里的水全喷出去,钟情及时往旁边闪了闪,缓声道:“何大夫,现在青年中风发病率提高了,你要当心啊。”


    何求抹了下巴的水,“你就嘴坏吧。”


    他说完,心下一紧,生怕钟情又来一句‘我的嘴怎么怎么样……’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钟情嘴唇上一掠而过。


    钟情刚喝完水,嘴唇是湿润的。


    放下水,钟情拿毛巾擦了下额头的汗,“还打不打?”


    何求又喝了一大口水,把水咽下去后,道:“打。”


    两人打了一下午球,在球馆里冲了澡,又一块儿去吃打边炉。


    炉内白色雾气袅袅升起,何求下了一盘肉,道:“你房子租好了吗?”


    “租好了。”


    何求本来想说过去看看,还是忍住了,两人在单独的封闭环境里相处……他现在还没那个自信。


    钟情已经翻篇了,他再不爬出来,就真的不像样了。


    隔着雾气,钟情的眉眼被勾勒得黑白分明,何求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留,等钟情抬头时,又立刻低头避开。


    钟情抬起脸,看到的是何求剑眉轻拧的模样,他知道,其实何求心里还是别扭。


    “金鹏飞组织了毕业局,你去不去?”钟情道。


    整个天行班的人,真正毕业的没几个,大多都还要继续深造。


    不过到底也还是本科毕业,总算是件大事,金鹏飞早早就在群里征求群众意见,让大家投票选地。


    大学四年,天行班的这帮人能时不时地聚一聚,多亏了有金鹏飞这个社交达人在,虽然没一次聚齐的。


    今年的毕业聚会,在临近毕业前两天正式宣布告吹。


    大学四年,大家都交到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社交圈子,毕业聚会大多人都选择跟大学里更亲近的朋友。


    毕业那天,天气晴朗,钟情穿着学士服上台接受拨穗,心里没多少波动。


    本地学生大多有亲友来参加典礼,典礼结束后,钟情出了礼堂,草坪上全是合影拍照留念的人。


    昨天何求就提前跟钟情微信里说了,他今天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手术观摩,走不开,钟情并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一个人才是人生常态,何求的出现始终不过只是意外。


    避开热闹的人群,钟情向着不远处的树荫走去,靠在一棵大树上,抱着双手看前面的道路。


    那条路向东走五百米就会出现分岔口,通向两个不同的宿舍区域。


    命运的预兆有时候就藏在生活点滴里,偏他不信邪,还非要试一试。


    钟情低垂下眼,心里依旧很平静,谈不上多么伤感,就好像日出日落,一切本就有定数,哪里还需要难过?


    面前落下白色物体时,钟情还没反应过来,等到陆陆续续,两个、三个落在他脚边,他才放下手,略有些迟钝地回头望去。


    翠绿草坪上,何求一只手怀抱着一大束金黄灿烂的向日葵,另一只手正拿着纸飞机,冲回头的钟情扔了过去。


    纸飞机飘飘荡荡落在钟情脚边,何求懒散地笑,蓝天白云衬着他扬起的嘴角,“毕业快乐。”


    钟情走近了才发觉何求脸上全是汗,再仔细一看,连鬓角都湿了,他的头发黑,被汗浸湿以后像化开的墨。


    “堵车,”何求注意到钟情的眼神,干脆解释道,“今天学校门口堵得跟我们以前高中放学一样,只能靠腿。”


    车开不进,何求及时叫停车,抱起花下车就跑,一路狂奔过来,见草坪上全是人,毕业典礼早已结束,他心下茫然,下意识地朝钟情宿舍方向跑,没想到一下就发现了靠着树站着的钟情。


    钟情背对着他,穿着今天学校里随处可见的学士服,可是何求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就是钟情。


    “不是观摩手术吗?”


    “是观摩手术,结束就马上过来了,幸好赶上了。”


    何求把怀里的花往钟情面前一送,脸上带着笑,“毕业了,以后记得还要带我飞啊。”


    钟情低头看向那束向日葵,何求一路跑来,花都有点散了,钟情双手接过,抬眸看向何求,郑重道:“谢谢。”


    何求听他道谢,心里有些别扭,“我们俩还用得着说这些客套话吗?”


    钟情摇了摇头,继续坚持道:“何求,谢谢你,”他顿了顿,道:“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何求愣住,随即想了起来,又无奈地笑,“你的记忆力要不要那么好。”


    钟情也笑了笑,“没办法,天生的。”


    “要还的,”何求故作轻松,“等我毕业的时候,你就算工作再忙也得过来。”


    钟情挑眉,“等着吧。”


    何求止不住地笑,笑着笑着又有些僵硬,因为这话他在不同的时间说过。


    钟情把地上那几个纸飞机捡走,同时批评何求,“乱扔垃圾。”


    何求没跟他抬杠,就近让人给他们拍了好几张合影,又给钟情单人拍了几张。


    钟情今天应该是挺高兴的,他抱着向日葵,笑容让何求想起他以前在野火的那个圣诞节,钟情在台上也是这么对他笑。


    学校门口依旧挤得水泄不通,附近餐厅都人满为患,何求对钟情道:“跟我来。”


    钟情跟着何求走到蓝色地表店前,还不到时间,蓝色地表没开门,何求拉了下门口的铃,里面马上有人高声回道:“来啦。”


    后厨,何求正儿八经地戴上围裙跟厨师帽口罩,钟情抱着手在旁边看,“你多久没做饭了?”


    “不久,寒假在家也做饭,简餐,凑合吃,”何求动作麻利地煎牛排,“放心,至少不难吃。”


    的确不难吃,甚至可以算是好吃,钟情把那块牛排和旁边配菜用的西蓝花和小西红柿都吃完了。


    “还不错吧?”何求在他对面道。


    钟情点头,“嗯。”


    何求跟钟情整个下午都待在蓝色地表里,钟情上台摆弄乐器,敲了两下鼓,节奏感相当不错。


    何求坐在下面,“你的这些乐器都是跟谁学的?”


    “有的是跟家里人,”钟情敲了下镲片,“有的是在野火里跟乐队的人学的。”


    何求看着钟情随手摆弄台上的乐器,姿态潇洒又随意,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感觉,他强压下心绪,低了下头。


    “给我唱首歌吧,”何求抬头道,“什么都好。”


    钟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台下的何求,眨了下眼,收回视线,“太贵了,你听不起。”


    霸占店里的代价是帮着晚上开店,顺便也能占两个很好的位子。


    钟情跟何求坐在角落,这次他们点了酒,何求不无遗憾道:“吴子琪老是吹迷醉的酒有多好多好,你什么时候也回江明试试?”


    “再说吧。”


    钟情抿了口酒,他点的这杯就叫蓝色地表,是这里的招牌,龙舌兰的味道直冲舌尖,带着柑橘清新的微苦。


    今天是毕业专场,台上演出的都戴着学士帽,讲段子的也是一个个燕宁笑话层出不穷,何求听着,脸上笑容就没停过,余光看钟情,钟情也是满眼笑意。


    何求忽然想到,五年了,他跟钟情,已经做了五年的朋友,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们始终、永远会是朋友,钟情能做到,他也可以做到。


    “钟情。”


    钟情转过脸,何求正看着他,也仅仅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温柔。


    钟情垂了下脸,轻抿了下嘴唇,随后扬起笑容,“好吧。”


    何求还没明白钟情这话的意思,钟情已经站起了身。


    台上脱口秀刚结束,钟情上前跟下一轮演出的略微沟通了几句,何求看到台上的人都在点头,他坐直了,目光定定地看向舞台。


    钟情借了把吉他,略微上手拨弄几下,音符流出的瞬间,何求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


    “Im tired of waking up in tears


    Cos I can’t put to bed these phobias and fears


    ……


    The fire I began is burning me alive


    But I know better than to leave and let it die


    ……”


    钟情偏爱老歌,这大概和他的父母有关,又是一首何求以前从来没听过的歌,他的耳朵追逐着旋律和歌词,从钟情低垂的睫毛、低沉的嗓音里感觉到那浅得几乎一掠而过的伤感,心脏又被揪住。


    全场不知不觉陷入寂静,连酒吧里滑动的灯光都停止,就只剩那么一束光打在钟情身上。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钟情把吉他还给乐手,他下台时,台下依旧没什么人说话,钟情给了何求一个眼神,何求这才起身,从仿佛被施了魔法的蓝色地表里走出。


    钟情转到酒吧侧面角落的台阶上坐着,何求过去,坐在钟情身旁。


    夜风从两人身上拂过,半晌,何求才低声道:“你每次唱歌都那么投入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钟情没说话,只面向沉沉的夜空,城市里的夜空,连星星都稀疏。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侧脸映在夜空下,比天上的星星更吸引他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情回过脸,何求没来得及躲开,视线撞了个正着。


    何求垂在膝前的手掌,一点点攥紧,他想,他该移开视线了,却怎么也无法就这样将自己的目光从钟情那双眼睛里移开。


    钟情垂了睫毛,何求依旧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钟情的脸一点点靠过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完全没有想要制止或是离开的意思,又或许,他也向着他靠近了。


    嘴唇相触,柔软、干燥,带着一点柑橘的香气,让何求恍惚好像回到了蓝色洋流,悄然闭上了眼睛。


    额头也碰到了钟情的额头,再次四目相对,周遭仿佛正充斥着粘稠到化不开的气息。


    “何求,你是不是……”钟情的气息喷洒在何求鼻尖,让何求不禁产生片刻的迷醉,低头微微靠近,他听到钟情说,“……喜欢我?”


    就像是架子鼓上的镲片被忽然敲响,何求脑海中‘嗡’的一声,睫毛猛地抬起,对上钟情那双淡琥珀色,剔透干净,却又好似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嘴唇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随着钟情额头向后撤开也瞬间烟消云散。


    “好吧。”


    钟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没多少情绪在里面,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开了个不怎么成功的玩笑。


    何求就知道,手掌攥紧手腕,“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耍人,不好玩。”


    “嗯。”


    周遭再次陷入沉默,片刻之后,钟情站起身,道:“我走了。”


    何求坐在原地,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大脑却早已乱成了一团,只能也“嗯”了一声。


    钟情下了台阶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何求才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上岸般费力地大喘了几口气,肺部因为快速呼吸发紧地疼,他抬起手,将手放在心口,里头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快要破开他的胸膛。


    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疯了?


    “何求,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在何求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了半个多月,让他几乎魂不守舍,终于有一天能勉强凝聚心神,打开微信找到人。


    何求:约饭?


    下面弹出的提示又是让何求一怔。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后,才能聊天。”


    真是钟情的风格,一不顺他的意就删除拉黑……何求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还略微松了口气,不由笑了笑,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机械的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何求放下手机,看着“嘟嘟”两声后自动挂断的电话界面发了半分钟的呆,心头忽然重重一跳。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要开门的人连忙后退闪躲,看着狂奔出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办公室里也同样目瞪口呆的人,“这是抽什么风呢?”


    后来,等何求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钟情的半点踪影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原来那天晚上钟情说的“我走了”,是真的走了。


    ——第二卷蓝色洋流·完——


    第53章


    “滴——滴——滴——”


    手术室内,仪器发出有规律的声音,无影灯灯光冷白。


    手术结束,青年医生低声嘱咐洗手护士支具固定时注意角度,离开无菌术区域,脱衣、清洁、换装。


    跟家属沟通完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观察室,认真聆听了导师、医生们的意见,最后才返回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里面的人就起哄似的送上掌声。


    “恭喜何医手术圆满成功!”


    “没那么夸张吧。”


    何求笑了笑,“知道了,今天中午我请客。”


    又是引起一片起哄欢呼声。


    作为整个仁禾医院手外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何求刚来时,没少遭人非议。


    为此,何求还跟胡女士抗议过,瘫在沙发里懒洋洋道:“胡女士,你的优秀成为了我的阴影。”


    胡女士对此嗤之以鼻,“你可拉倒吧你,你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你有什么心理阴影。”


    何求怀里抱着个抱枕,手臂紧了紧,垂了下脸,抬头笑了笑,“对。”


    大学八年毕业后,何求回了江明,继续临床医学研究,博士后出站,成功晋升为手外的主治医师。


    首台高难度主刀手术成功,家里也聚起来算是小小地庆祝了一下,聚会到了尾声,何求去外头庭院抽烟,院子里桂花香气浓郁,盖住了他手里烟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求没动弹,等身边人也点了烟,才侧过脸,“逃出来了?”


    吴子琪苦笑,“这哪是给你庆功,分明是对我的批斗大会。”


    何求笑了笑,垂下拿烟的手,口中呼出一点白色烟雾。


    吴子琪摇头,“你别笑,过两年马上就轮到你,到时候催婚也有你受的。”


    何求看向手里拿的烟,轻描淡写道:“我不结婚,催不着我。”


    现在年轻人,嘴里十个有九个喊着不结婚,吴子琪见怪不怪,只是余光看向何求的侧脸,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


    “不结婚就不结婚呗,”吴子琪压下思绪,“你大表哥我就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谁也别想拉我进婚姻的坟墓。”


    何求点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挺好。”


    吴子琪:“……”那股说不出的气人劲倒真是十年如一日。


    没过多久,吴子琪就接到了他妈的夺命连环call,他头疼地用力抿了口烟,“不行,你大姨要吃人了,我先进去了。”


    吴子琪刚转身迈步,就又被何求叫住,何求喊他,“哥。”


    吴子琪脚步一顿,回头,何求目光沉静地看他,吴子琪刚才心里那点嘀咕又翻了上来,胸膛里呼出一口叹气声,“没消息,有消息我能不告诉你吗?”


    何求点点头,垂下脸,低头继续抽烟。


    吴子琪上了台阶,一步三回头。


    除了小时候何求被大人要求叫过他哥,长大以后,何求就很少叫他‘哥’了,总是没大没小地‘吴子琪吴子琪’。


    那天,吴子琪在店里正忙着,迎面扑上来个风尘仆仆的何求。


    吴子琪看着他满脸的憔悴,眼底的血丝,整个人都傻住了。


    然后,何求开了口,嗓音沙哑,跟要哭出来似的,“哥,你帮帮我。”


    吴子琪又被那声‘哥’给震住了。


    从此以后,吴子琪只要一听何求喊‘哥’,就知道是什么事。


    就这么一路喊了七年,他这个‘哥’也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医院假少,科室里也忙,何求每周休一天,休假那天,手机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万一急诊有手术加台缺人,他就得马上赶回医院。


    临床医生都是在手术台上成长起来的,何求现在是科室重点培养对象,每周手术全排满,再加上夜里值班,经常连轴转,忙得日夜不分。


    好不容易攒出了一天完全属于自己的假期,何求出医院,去附近理发店快速剪了个头发,开车去了机场,熟门熟路地停好车,进机场、安检、候机。


    候机大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正在起起落落,何求静静地看着。


    这里面会不会有一架飞机,把钟情带回到他的身边?


    *


    “您好,先生,您要的冰块。”


    “谢谢。”


    冰块加入杯中,水里涌出细碎气泡,钟情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逐渐熟悉的风景。


    再有两个小时,飞机就会落地。


    空乘端来早餐菜单,钟情随手点了个套餐,才刚睡醒不久,他不是很有胃口。


    手机震动,钟情拿起,许久不用的微信界面里弹出消息。


    瞿如许:哇哦,好激动啊


    瞿如许: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回过国了


    瞿如许:听说现在国内很发达,请你照顾我


    等到飞机平稳落地,钟情起身预备下机时,肩膀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一下,他没回头,就听到人不满的声音,“Colin,为什么不回复我的微信?”


    “你发了吗?”钟情面不改色道,“我没收到。”


    瞿如许才刚下微信没多久,摆弄了手机,嘀咕道:“是吗?”


    下到机场停车区域,瞿如许才终于确定,“Colin,你又在戏弄我。”


    钟情推着行李,道:“反应真快。”


    瞿如许:“……”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是满嘴谎言就是刻薄毒舌呢?


    送车的人交接了车钥匙后离开,钟情跟瞿如许放好行李后上车。


    “我先送你去酒店。”


    “No,”瞿如许道,“我们先去探望你的……呃……”


    钟情转动方向盘,“小姨。”


    “噢,对,小姨。”


    江明的冬天温度时高时低,钟情回国的这一天,因为有太阳,体感温度还算适宜。


    从机场出口的高速驶向市区,瞿如许坐在副驾,一路非常激动地给钟情实时播报车外的风景,“哇哦,国内现在发展得真好!太美了,你看到那栋楼了吗?so cool!我要拍照发给Diana!”


    钟情的回应则是把车内的音乐声调高。


    激烈的摇滚乐砸入耳中,瞿如许缩了缩肩膀,皱着脸看向身边正在娴熟驾车的钟情,“Colin,你能不能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意见?”


    钟情满足了他的要求,淡声道:“Shut up。”


    这次回国对钟情属于完全意料之外的行程,瞿如许是来江明参加峰会,原本公司想让钟情去参会,钟情拒绝了,由团队里的瞿如许顶上。


    只是钟情又突然请了年假回国,让EA紧急替他订了回国的机票,时间实在太紧张,只有瞿如许那班的飞机还有商务舱,于是两人这才临时结伴回国。


    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瞿如许看哪哪都好奇,说个不停,钟情已经习惯了他的聒噪,直接屏蔽。


    任禾医院肿瘤中心大楼。


    电梯上行至六楼,钟情跟瞿如许出了电梯,走了两步后,身边瞿如许突然大叫,“天,我忘了买花和水果!”


    钟情没理会,径直走向病房,瞿如许想到自己居然那么失礼,顿时变得慌张起来,终于闭上了嘴。


    钟情核对了病房,轻轻敲了两下后推开门。


    三床病房,床与床之间布帘分隔,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沉默地低下头,钟情一直走到窗边最后一张床前停下。


    半坐在病床上,正在输液的女人跟几年前一样,没有过分衰老或是病容,就是瘦了,笑容异常灿烂,“说好了成年以后互不相干,怎么还跑回来了?”


    瞿如许自我介绍打过招呼之后,就说下去买花和水果,他虽然性格跳脱,不过还是懂得察言观色,把空间留给两人说话。


    钟情拉了把椅子坐下,“小时候胡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秦莉莉笑了笑,目光打量钟情许久,眼中笑意逐渐湿润,感叹道:“你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成功人士的样子,这大衣得好几千吧?”


    钟情淡声道:“说少了,这是秀款,得好几万。”


    秦莉莉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脸上表情就变了,钟情身体前倾,伸手过去,秦莉莉摆了下手,“没事,稍微有点疼。”


    钟情收回手,“手术的指标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就这两天,”秦莉莉道,“这几年你给我打的钱我都留着,做手术应该也够了,本来想以后给你结婚用,没想到……”


    她歪着脸冲钟情一笑,“不过看你现在这么有钱,那点钱我用了就用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嗯,”钟情道,“钱不是问题。”


    秦莉莉一直笑着,听到这里,忽然就忍不住了,她转过脸,以手掩面,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溢出。


    瞿如许回来的时候,发现秦莉莉在哭,又是手足无措,把花和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钟情。


    钟情的侧脸在身后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温柔,静静地注视着这世界上唯一可以称得上是他亲人的人。


    瞿如许拿了果篮里的一盒草莓,默默地走出病房。


    “这个免疫药,现在患者耐受还可以吧?”


    “目前来说,效果不错……”


    金鹏飞透过病房门的玻璃向内看,肿瘤病房里的气氛安静压抑,目光扫过的瞬间,他忽然呆住了。


    坐在窗边的人影被白色床帘遮住了大半,金鹏飞转了好几个方向,脸贴在玻璃上也只能看到半个人。


    泛棕的头发,白皙的侧脸,微微低着头,大衣衣角垂坠到小腿,小腿裤线笔直,泛着醇黑光泽。


    “怎么了?”身边CRC见他脸色骤变,立刻也紧张了起来。


    金鹏飞抓了人过来,“你、你帮我看看,窗户……窗户边上是不是有个人……”他该不会是被某个‘祥林嫂’给念叨出了幻觉?!


    CRC莫名其妙地凑了过去,“呃,你是说那个三床靠窗的帅哥?怎么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病房走廊狂奔,路过的病人护士都不禁回头,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怎样紧急的情况,能让人急成这样。


    金鹏飞抱着双臂紧张地等在门口,看到不远处狂奔而来的白色身影,连忙招手,“这、这儿……”


    “嘭——”的一声,病房门被撞开,病房里的人全都齐刷刷看了过去,包括坐在窗边的钟情也抬起了脸。


    波澜不惊的一眼,钟情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样移开了视线。


    病房里的人还都仍惊讶地看着闯进来的医生,整个病房像是被突然按下暂停键,陷入诡异的安静当中,众人好奇地看着那个医生一步步,越走越快,逼近窗前。


    钟情神色平静地低垂着脸,视线里白大褂衣角微微飘荡。


    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着传入耳中,宛若飞机降落,胸膛里阵阵轰鸣。


    “咦?”


    一声疑问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气氛,病床上的秦莉莉觉得面前的医生似乎有些眼熟,但又不像是这里的医生,“医生,你是?”


    穿着白大褂的人深吸了口气,勉强把视线从几年不见的人身上拔开,扭头朝向秦莉莉,尽量平稳地开口。


    “您好,我是何求,”他喉结轻滚,余光还粘连在身侧低头的人身上,哑声道,“钟情的……朋友。”


    秦莉莉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哦,你也是钟情的朋友。”


    何求思绪一顿,‘也’?


    “Colin,草莓洗好了。”


    循声望去,门口端着草莓的男人长了一张陌生的混血脸,脸上带着笑,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何求猛地扭过脸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平静,终于抬了头,视线却是直直地掠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


    第54章


    瞿如许端着草莓走近,这才发现病房里气氛有些不对,那医生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瞿如许心下紧张,以为钟情的小姨病情不乐观,胳膊碰了下坐着的钟情,低声道:“Colin……”


    “放着吧。”钟情终于开口。


    瞿如许把草莓放在床头柜子上,“小姨,你吃。”


    “谢谢,我输完液再吃。”


    瞿如许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站到一旁,余光不住地看向钟情,然后发现那医生也在看钟情。


    钟情静静地坐着,除了开始的那一眼,后面就没再看过何求。


    秦莉莉快输完液了,钟情起身过去帮她按了铃。


    “我去见一下主治大夫,”钟情弯腰对着秦莉莉低声道,又转头看向瞿如许,“你在这里陪着小姨,别乱跑。”


    瞿如许做了个夸张的不服气表情,“Colin,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钟情不理会他的控诉,“Do you?”


    瞿如许蔫了,“Fine。”


    钟情直起身,从何求的身边走过,没有刻意地触碰,也没有刻意地规避,大衣袖子碰到了何求的白大褂,走到门口,对门口看了半天的金鹏飞抬了下手招呼,“好久不见。”


    金鹏飞下意识地站直,也抬了下手,“钟少好……”


    他刚招呼完,手还没放下去,面前何求又一阵风似的走过跟了上去,金鹏飞撇了下嘴,脸朝病房里探,混血帅哥一脸阳光单纯,正手舞足蹈地跟病房里的人聊天。


    钟情敲门进了办公室,将跟在身后的人关在门外。


    秦莉莉是肝癌早期,单发肿瘤,达到手术指标就可以立刻做切除手术,完全治愈的希望非常大。


    “麻烦您了,张医生。”


    “不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钟情出办公室时,跟着他的人已经不见了,等他回到病房,门口等着的金鹏飞连忙道:“何求他科室里有急事,走开半个小时。”


    钟情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牌,“研发制药?”


    “嗯,对,免疫药,咱……”


    金鹏飞手朝病房里指了指。


    “小姨。”


    “哦哦哦,咱小姨应该正在用,效果还行吧?我主导的开发研究。”


    钟情笑了笑,点了点头,进了病房。


    金鹏飞目光好奇地跟着,没几分钟,钟情就跟瞿如许走了出来,金鹏飞傻眼,赶紧上前挡住,“钟少……”


    “钟少?”


    瞿如许听到金鹏飞的称呼不由笑了,“Colin,原来你是个贵族!”


    钟情没理会瞿如许,对金鹏飞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年轻的时候,跟他做同学时可能还没看得那么透彻,金鹏飞现在在药企这种大染缸里混了两年,对这种笑容可谓认识深刻。


    这是大佬的专属微笑,意思是:对你微笑,纯属礼貌,要是识相,就别挡道。


    金鹏飞怂了,默默让开,等钟情跟瞿如许两人走入电梯,仁至义尽地给何求发了条微信。


    金鹏飞:人走了,我拦不住


    瞿如许跟着钟情进了电梯,逐渐回味过来,“Colin,那个医生是不是认识你?”


    钟情没回答。


    两人下到停车场,钟情遥遥抬了下手,车灯无声闪烁。


    拉开车门上车,钟情关上车门后,却没发动车,而只是在车内坐着。


    车内空间密闭,瞿如许这才发觉钟情正在缓慢地做着深呼吸,他看向钟情,钟情后靠在车椅上,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瞿如许忽然福至心灵,低声道:“Is that him?”


    钟情不说话,目光略微放空。


    瞿如许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又俯身过去给钟情系安全带,同时安慰道:“Its Ok。”


    “嘭——”


    寂静的停车场内,巨大的响声让瞿如许吓了一大跳,钟情也终于回过神,两人循声望去,发现响声的来源竟然近在咫尺。


    何求的拳头还停留在车前盖上,指节泛红,双眼正死死地盯着车内的两人。


    瞿如许目瞪口呆,看上去斯文英俊的医生居然会如此暴力地用拳头砸他们的车?!


    瞿如许震撼地转头看向钟情,钟情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跟何求短暂地视线相接后,嘴唇微动,“坐稳了。”话音落下,移开视线,直接发动了车。


    黑色长轿毫不留情地向左拐动,甩开了车边的人,呼啸离去。


    瞿如许连忙回头,双手趴在车玻璃上看着脚步狼狈踉跄的男人,震惊道:“Colin,what are you doing?!You tryna kill him or what?!”


    “Yeah,”钟情油门加速,“You finally got smart。”


    瞿如许拉着安全带,惊魂未定地坐正,“I thought you loved him!”


    “Says who?”


    “……”


    钟情话中的讽刺意味太浓,让瞿如许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


    把人送回酒店,钟情扬长而去,他不跟瞿如许住一个酒店,免得瞿如许烦他。


    车在市区开不动,走走停停,钟情也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


    在酒店办理好入住已是傍晚,钟情去了行政酒廊,要了杯酒,脑海中全是今天见到何求的画面。


    尽管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低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带来的冲击感。


    七年了,何求变化不算大,和学生时代相比,更成熟,也更沉稳,还是很英俊,一点没走样。


    钟情低着头笑了笑,晃了下酒杯里的冰块,抿了口酒,想到今天何求砸车的举动,不由扩大了笑容。


    过了这么多年,再迟钝也该回过神了。


    无论何求今天是出于被欺骗的愤怒还是被利用的恶心,钟情无从分辨,也不在乎。


    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钟情将酒杯往前推了推,“再来一杯。”


    *


    装满了酒的杯子落下,金鹏飞抄起酒杯,“对不住啊,我看到钟少就发怵,完全克服不了的本能。”


    对面何求面无表情,手背关节泛红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脑海中再度浮现今天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那一幕。


    也许是角度的错位,也许就是事实……看上去,那个人似乎正要吻钟情。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何求仰头,听着酒吧里萦绕在耳边的乐声,哑声道:“不怪你。”


    何求曾无数次幻想过和钟情重逢。


    每一次飞机降落在陌生的城市,何求都会从心底生出微弱的期待。


    或许他会在这座城市遇见钟情。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钟情有一天会回到江明,这也是他毕业后离开燕宁,返回江明的重要原因。


    只是他没想到,钟情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为什么不会呢?


    钟情当年已经选择离开他了,那么彻底、完全。


    何求垂下脸,又抿了口酒。


    金鹏飞看他连续喝酒,忙劝道:“别喝多了,你明天还有手术。”


    当年金鹏飞也是因为何求才知道钟情把他也给删除拉黑了。


    准确地说,钟情把认识的所有人全都给删除拉黑了,那是一次有预谋的人间蒸发。


    何求找来询问他知不知道钟情下落的时候,金鹏飞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同时也很震惊,因为来找他的何求异常狼狈,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状态看着实在差到极点。


    金鹏飞印象中何求一直都是那个天塌下来都无所谓,松弛感拉满的神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何求崩溃。


    “钟情走了……”


    何求脱力般倒地,金鹏飞吓傻了,看着何求躺在地上,嗓子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他不要我了。”


    就这么一句,金鹏飞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那个混血,”金鹏飞安慰道,“我看他一直在那没心没肺地傻乐,钟少眼光没那么差,不会看上那种人的。”


    何求手里拿着酒杯,没再喝,看着暗黄色的酒液,低声道:“他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


    金鹏飞砸了咂舌,“那咋办?我看钟少好像也不是要回国发展常驻的意思,只是回来探病,说不定过几天就又走了。”


    他话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何求的脸色突然变得奇差无比。


    “反正他小姨在你们医院,这两天是肯定还会来探望的,”金鹏飞连忙补救,“你不管怎么样,先把联系方式加回来呗,或者我帮你要?”


    何求摇头,“没用的,不管是你,还是我。”


    别说钟情不会给,就是给了,如果钟情想删除拉黑,也还是可以随时那么做。


    何求胸膛起伏,再次向后仰。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拿钟情……没办法。


    *


    查房的医生刚离开不久,病房门被再次推开,何求走进病房,快步走到三床前。


    护士正在给秦莉莉注射,看到何求一个手外的医生过来,顿时满脸疑惑,“何医生?”


    何求抬了下手,“我来探望病人,”说着,看向秦莉莉,迟疑片刻后,道:“莉莉姐。”


    秦莉莉越看何求那张脸越眼熟,那剑眉,那高鼻梁……


    “昨天忘了说了,我是钟情的高中同学,我们以前在迷醉见过,我表哥吴子琪是迷醉的老板。”


    秦莉莉想起什么,眼睛猛然瞪大,“是你啊?!小兔……”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住,旁边护士忍不住笑。


    “你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


    秦莉莉打量了何求的白大褂,上面夹着名牌,她留意到‘手外科主治医师’的信息,“你这么年轻,就是主治医师啦?”


    何求道:“我跟钟情大学也是同学。”


    秦莉莉恍然大悟,脸色都柔和了不少,“怪不得,真厉害啊。”


    “钟情呢,还没来吗?”何求不动声色道,“也好几年没见了,”他喉结轻滚,“不知道他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哦,”秦莉莉不无骄傲,“他在美国搞计算机,发展得也很好。”


    “在美国哪家公司?”


    “这个我倒不知道。”


    “那是……”


    何求刚要问是在哪座城市,病房外传来了开门声,他双手插着口袋,紧张地朝着门口方向看去。


    推开门看见何求,钟情脸色也毫无变化,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走到病床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输完液吃,”钟情对秦莉莉道,“吃不下也多少吃一点。”


    秦莉莉看了一眼保温桶,心下酸楚,“好。”她忙又道:“钟情,你昨天怎么都没说,何医生是你的高中大学校友。”


    钟情淡声道:“忘了。”


    何求插在口袋里的手掌猛然握紧。


    秦莉莉从钟情的态度中看出端倪,两人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便也不再多说,“我这里不用你陪,你要有事忙的话,就先走吧。”


    钟情道:“嗯,我给你请了个护工,她马上就会来报道。”


    “不用了,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钱我已经付了,退不了。”


    “……”


    秦莉莉低下头,看上去又是要哭,钟情道:“那我就先走了。”


    跟昨天一样,全程还是只看了何求一眼。


    “莉莉姐,你好好养病,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何求急匆匆地留下写有他电话的便签纸,赶紧也追了出去。


    何求跑出病房,向着电梯方向狂奔。


    电梯前有不少人正在等,何求看到站在人群最后的钟情,这才慢下了脚步,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节奏,微喘着气,在距离人两三步时停下,不敢太近,怕钟情会逃,也不敢太远,怕再找不到。


    第55章


    电梯下到一楼,钟情随着剩下的几人走出,何求也跟了出去。


    钟情顺着指示牌走到C出口,外面是一大片绿化,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下,何求也跟着停下。


    原地站了一会儿,钟情回过脸,视线接触,何求不闪不避,视线也直直地迎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何求伸出手,手臂就能抓住人的距离。


    钟情目光下落,“手怎么样?”


    何求也跟着垂下眼,右手关节上的红痕还未消退。


    “做手术的手,怎么不爱惜呢?”


    何求胸膛发紧,他抬眼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平和,口吻像是关心老友。


    “他是谁?”何求也尽量冷静道。


    关你什么事?脑海中蹦出回答的一瞬间,又被钟情给按了下去。


    何必呢?说到底,其实从头到尾,何求也没做错什么。


    钟情平静道:“朋友。”


    朋友……真是个万能百搭的词汇,所以他不再是唯一了吗?


    何求后颊收紧,“那我呢?我也是你的朋友?”


    钟情垂了睫毛,轻呼了口气,淡声道:“算吧。”


    他抬起脸,看到何求脸上像是快要崩溃的表情,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你别再去病房了,毕竟你跟她也不太熟,来过就行了。”


    何求转了下脸,再转回脸时,他毫不犹豫将两人中间那点距离跨了过去,“为什么?”


    他没有说明白,但他想钟情应该懂。


    气息骤然接近,看着何求慢慢泛红的眼睛,钟情淡声道:“对不起。”


    何求脑海中幻想演练过无数次两人重逢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想钟情或许会诡辩,或许会哑口无言,或许会假装若无其事,顾左右而言他。


    唯独没想到,钟情会说‘对不起’。


    那样平静的语气。


    好像过去在他那里已经全部翻篇,这一个道歉结束后,他们就再两不相欠。


    心脏疼得快要裂开,所有的质问全都哽在喉头,何求说不出话,整个嗓子发麻地痛。


    钟情轻吸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时,面前的人忽然向着他直直垂下了脸。


    额头磕在肩膀,钟情略微向后踉跄,手掌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拔出一半又停住。


    “钟情,”他听到何求沙哑得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我不要这个对不起。”


    何求深深地闭上眼,他很想抱住面前这个人,把他抱得死死的,再也不放开手,可他没身份也没理由。


    钟情站着不动,任由何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良久,还是拔出了手,轻拍了下何求的肩膀,“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科室里正在找何求,让他回去开术前会议。


    何求回了信息,又看了一眼还没走的钟情,把手机屏幕放到钟情面前,“微信。”


    钟情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垂下脸。


    何求看出了他的迟疑,“求你,”钟情抬头,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求你。”


    *


    “哇哦,Colin,你给自己订了间这么大的套房?Ethan will pay?”


    瞿如许走入套房后不停赞叹。


    钟情边倒水边淡声道:“Im an a-dult,kid。”


    瞿如许皱了皱鼻子,刚想说话,手在嘴前虚虚地扇了一下,“中文,现在起,all……全中文。”


    钟情端了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笔记本。”


    瞿如许把带来的笔记本拿给钟情。


    明天峰会临时需要讨论一个新的问题,瞿如许不够格代表他们公司负责发声,拿来让钟情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修改。


    “反正你也回国了,不如明天你去吧?”


    “没兴趣当小丑。”


    瞿如许:“……”


    瞿如许咬牙,“你是我见过最刻薄的亚裔。”


    “仅仅只是在亚裔当中吗?”钟情头也不抬道,“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友善了。”


    瞿如许:“……”


    他难以置信,他曾经对Ethan说过“Colins a tyrant,but I really idolize him!”这种话。


    钟情正在修改申明,桌上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上面弹出来的提示,没理。


    倒是坐在在他身边的瞿如许探过脸,“何求……到了吗?”他的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立刻就想到昨天看到的医生名牌,兴奋道:“哇哦,Colin,是他!你——你是要跟他复合吗?!”


    钟情沉默地打字,等修改完整页,移动到下一页时,才淡声道:“都没在一起过,怎么复合?”


    他冷淡的态度并不妨碍瞿如许的兴奋,在沙发上直接蹦了两下,“Colin,你终于承认了!Its……就是他!对吗?!”


    钟情手指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把笔记本还给瞿如许,“已经改好了,另外,你回去之后会收到一封职场骚扰的警告信。”


    瞿如许抱着电脑,笑容僵住,“Colin!我也有亚裔血统!在亚裔的文化体系当中,是可以互相侵犯隐私的,我也告诉了你我跟Diana的故事!我以为我们是团队里共同的朋友!”


    钟情拿着水杯回到吧台,“在亚裔的文化体系中,你只能算是我的下属。”


    瞿如许:“……”


    把人赶出套房后,房间里终于又清净了,钟情回到沙发前抄起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提示倒入沙发。


    人脸识别自动打开了锁屏,钟情没点开那条微信。


    *


    夜班上到早上八点半,何求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机,他所期待的回复始终都没有出现。


    完成交班,何求没回去,而是直接转去了肿瘤中心的大楼。


    秦莉莉看到何求又来,神情狐疑地打量他,根据昨天钟情的反应,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不是太好的样子。


    何求上前打了招呼,“莉莉姐。”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拜托吴子琪找秦莉莉,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秦莉莉不客气道:“何医生,你跟钟情是同学,你该叫我阿姨。”怎么还偷偷给自己涨辈分呢?真不礼貌。


    何求:“……”


    何求轻咳了一声,“不是说请了护工吗?护工不在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个可靠的护工。”


    “不要不要,”秦莉莉不耐烦地摆手拒绝,“我又没多大事,人去给我买洗衣服了,我这边不需要再多护工,你不要给我推销了。”


    何求:“……”


    何求低下头,唇角微勾,然后笑容又慢慢变淡,他抬起脸,对上秦莉莉审视的视线,片刻后忽然道:“钟情高中的时候请我去过家里,城余区那个。”


    钟情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会不会碰到何求。


    碰不到,怎么样?碰到了,又怎么样?想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门口听到里面说笑的声音时,钟情也只是短暂地停顿过后就推开了门。


    “真的,我跟你说,他小时候超级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秦莉莉正说得眉飞色舞,余光看到一截棕色大衣的衣角,赶紧闭上嘴,脸往枕头上一埋后装睡。


    何求见状,也连忙转过头看了过去。


    钟情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帘边看着他们,今天何求等了很久,昨天也加回了联系方式,心情勉强能够保持平静,“来了。”


    钟情没质问何求为什么又在这里,只对着病床淡声道:“我见过医生了,手术排在三天后。”


    秦莉莉装睡到底。


    钟情也不戳穿她,给了何求一个眼神。


    何求一怔,马上心领神会地跟着钟情出去,心里甚至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为两人之间还存在的默契。


    安全出口没有光照,显得幽暗阴冷,钟情站在楼梯下面台阶,头靠了墙,扭脸看向上面的人,“不是说过,叫你别去病房了吗?”


    何求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向下看,“我没答应。”


    钟情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我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


    钟情转头看向旁边墙壁,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名片,向着楼梯上一扔,“今晚8点。”说完,钟情便转身下楼,同时甩下一句,“脸色很差,别跟过来。”


    听着下楼的脚步声,何求捡起台阶上那张雪白的名片,上面印着:江明梵登嘉华酒店A1801。


    *


    峰会直播,钟情在套房投屏观看完毕,给瞿如许发了条微信。


    钟情:Good


    瞿如许很快回复:说中文!


    钟情:拜


    瞿如许:“……”


    峰会结束,瞿如许明天一大早的飞机,临走之前来跟钟情吃晚餐。


    瞿如许眉飞色舞地说着他在峰会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他们聊出了非常有意思的idea,说着说着发现钟情连头都不抬一下,不由气结,“我说的话有那么没营养吗?”


    “没我盘子里的牛肉有营养。”


    “……”


    瞿如许人往后一仰,“Colin,我毫不怀疑没人会愿意跟你结婚。”


    “那太好了。”


    “……”


    瞿如许道:“小姨什么时候手术?”


    “三天后。”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等手术结束,还是多待几天?”


    钟情放下筷子,拿起桌上气泡水抿了一口,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瞿如许道:“你的年假应该有很多。”


    “So?”


    瞿如许摇头,也拿起桌上的香槟,对面的钟情举了举,“祝小姨的手术顺利。”


    钟情跟瞿如许轻轻碰了下杯,“谢谢。”


    晚餐结束,两人出了餐厅,等泊车服务生时,钟情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8点了。


    瞿如许看向他,“有约会?”


    钟情放下手,泊车员把车开了过来,他淡声道:“没有。”


    晚间市中心不算特别堵,钟情花了半小时把人送回酒店,瞿如许下车后,弯腰靠在车门边道:“如果你的假期时间足够充裕的话,我想你可以选择不留遗憾,Colin,对自己好一点。”


    钟情手冲他比了个“V”,瞿如许脸上露出笑容,也对着比了个同样的手势,“没错,耶!加油~!”


    钟情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将会收到两封警告信。”


    “……”


    从瞿如许的酒店回到自己所住的酒店,钟情又花了一段时间,等进到电梯里时已经9点。


    电梯停在行政酒廊那一层,钟情没回房间。


    酒保已经记住了钟情的脸和喜好,麻利地调好一杯干马提尼,橄榄加冰。


    何求会来吗?钟情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何求现在这样追着他到底又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道歉?他已经做了。补偿?以他对何求的了解,大概率不需要。报复?以何求的脾气,那天砸在车上的那一拳应该就是极限了。


    也许,何求想要的可能就仅仅只是一个解释。


    该怎么解释?又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钟情将杯子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酒保适时地换上一杯新的。


    连续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后,钟情抬了手腕看表,已经快接近凌晨。


    醉意涌上面颊,钟情起身离开,手搭在电梯扶手上,仰脸看着数字升高。


    电梯门打开,钟情转向右侧,刚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何求正靠在门口看着他。


    第56章


    “回来了。”何求哑声道,随着钟情的走近,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怎么上来的?”钟情在他面前停下,淡声道。


    何求道:“我订了这层楼的另一间套房。”


    钟情点头,拿出房卡,门打开,里面温暖的气息涌出,何求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钟情站在门边没动,何求也没动。


    随手将房卡放在侧面台上,钟情取出大理石卡槽后的副卡。


    何求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张副卡,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间延迟地陷入黑暗。


    视线被切断的瞬间,何求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人,而就在他伸手抓人时,他的衣领也同时被人回身揪住。


    两片嘴唇撞了上来,何求心头猛震,他直接抱住人,用力吻了上去。


    脑海中一片爆炸般的沸腾,何求手臂在钟情背后交叉,是把人完全绑死在怀里的姿势和力道。


    钟情双手插入何求发间,十指紧抓着何求的头发,唇舌交缠吞咽,比任何一次都更肆无忌惮。


    一切都太久违了,让他们仿佛时间倒错般回到七年前,大学旁那间狭小的旅馆。


    两人几乎是撕扯般甩开了对方的外套,大衣悄无声息地落在羊绒地毯上。


    何求的手从钟情的衬衣下摆钻入他的后背,肌肤温热的触感几乎让他要落泪,他实在有过太过梦醒时分的绝望,这样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的体温,他等了七年。


    钟情垂下手,手指落在何求腰间的皮带上,刚要解开时,正深深吻着他的何求却是忽然撤退,手掌也从他的衬衣里滑了出来,迅速抓住钟情的手。


    钟情抬眸,黑暗中,他看不清何求的表情,只感觉到两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钟情,”何求哑声道,“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而不是又像从前那样陷入一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当中。


    钟情胸膛起伏的频率慢慢减缓,片刻后,从何求手中挣开手,抄起台上的房卡重新插入槽内。


    整个套房骤然被点亮,刺目的光芒让何求眯了眯眼,面前的钟情颧骨泛红,嘴唇湿润,低垂着浓长的睫毛,何求很想再上前抱他一下,或者再吻他一下,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钟情轻呼了口气,手掌捋过自己的头发,也没整理自己的衣服,就这么径直走到房间的吧台前,拿了杯子,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下去,又重新再倒时,拿酒瓶的手腕被人抓住。


    钟情侧过脸,他抬起眼皮,眼中氤氲着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刚才激吻造成的水光,“我酒量很好,现在也很清醒,你想谈什么?”


    何求看着钟情,他仔细辨认着他脸上的表情,在判断现在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好好说话沟通的时机,可又怕错过了今晚,钟情又会逃避。


    “那个时候,”何求轻声道,“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钟情从何求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倒了酒,在何求的注视下抿了一小口,他低垂着脸,道:“你是我的谁?我去哪,为什么要跟你报备?”


    何求忍着痛意,“至少我们也是朋友。”


    钟情依旧低着头,唇角微勾,他转过脸,直视了何求的眼睛,不咸不淡道:“那对不起啊,朋友。”


    跟七年前相比,钟情更成功也更成熟,那种以前偶尔还会流露出的锐利锋芒被他内化成盔甲,好像无论何求说什么,都没法再度打开他的心防。


    何求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看上去仿佛无坚不摧的钟情,有一瞬间,他很想直接说出口。


    可当他察觉到钟情那层无形的防备,又说不出口,他很怕,会刺伤他。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仅仅只是这样长久的对视,就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快要被人看穿的战栗,他转过脸,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后放下杯子。


    “太晚了,”钟情手腕按住太阳穴轻揉,“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何求视线移动到钟情侧脸,他轻声道:“头疼?”


    钟情没说话。


    “你喝太多酒了,”何求道,“附近就有药店,我下去帮你买解酒药,吃了药再睡。”


    钟情点头,语气漫不经心,“谢了,朋友。”


    何求轻吸了口气,看着钟情,后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过身。


    户外冷冽的空气拂到脸上,何求用力抹了把脸,去药店买药,买完药上来,不出意外地看到门把手上面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何求笑了笑,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他想到高中那时候给钟情打水,也是被人这样给锁在了门外。


    洗完澡出来,钟情走到洗手池前,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拿了起来。


    何求:我已经走了,出来拿药吧


    何求:晚安,早点休息


    *


    手术排在下午,进手术室前,秦莉莉还是紧张了。


    “没事的,”钟情道,“这其实就是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


    秦莉莉慢慢点了点头,嘴唇微动,“钟情,对不起。”


    钟情摇头,“你没错,我也没错,谁都没必要说对不起。”


    走出术前等候区,钟情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何求。


    “进手术室了?”何求喘匀了气道。


    钟情“嗯”了一声。


    这几天,钟情有意在何求手术或者坐诊的时间来探望秦莉莉,两人没在医院碰上过。


    倒是秦莉莉跟他说,何求每天都来看他。


    秦莉莉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看了钟情的脸色,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钟情不想在等候区看着手术状态,他心里不怎么舒服,让护工留在那儿,自己则下到了医院背后的小花园。


    何求跟了下去。


    外面今天阳光不错,照得松针泛绿。


    “张医生水平很高,手术指标也都挺好,”何求道,“别太担心。”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鞋底踩着碎石滚动,低声道:“她一天都没享过福。”


    “你不是一直在给她汇钱吗?”


    钟情瞥向何求,“她跟你说的。”


    何求点了点头,忽然道:“我去过美国很多次。”


    钟情碾石子的动作停住。


    何求平静道:“头两年一个劲地往日本跑,后来想了想,硅谷那边华裔程序员多,也有可能。”


    那时候,何求也找过高横槊,身为跟钟情同寝同组的舍友,高横槊对此也一无所知。


    “钟情他平常不怎么跟我交流除了专业以外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公司实习,只知道应该是国外的公司。”


    高横槊面对何求时也很诧异,“他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你吗?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何求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钟情的消失早有预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情计划着离开?何求想了很久,都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


    何求低头,笑容微苦,“美国太大了。”


    钟情手掌在口袋里压了压,何求余光看到烟盒的形状,钟情没把烟拿出来。


    “在戒烟?”何求从口袋里掏出颗话梅,“可以先用别的来替代,让嘴里有点东西,会好戒一点,这个不甜,”他顿了顿,道,“也不会过敏。”


    钟情没接,淡声道:“不用了,我要戒就直接戒,不需要那些。”


    何求慢慢把那颗话梅收了回去,沉默片刻后,道:“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


    钟情道:“挺好的。”


    何求道:“我去了硅谷三十几次,想你肯定在头部公司,也找过专业的猎头,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钟情静静地听着。


    要找一个人很难,但其实要彻底地躲开一个人也很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不知多久,钟情手机震动,他接起电话,“我马上过来。”


    手术很成功,术后只要注意持续的治疗,过两年就可以和常人无异。


    钟情认真听完医嘱,等秦莉莉麻醉醒来后,又一一转告。


    “这两年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江明休养,”钟情坐在病床前,轻声道,“我会派人看着你的。”


    秦莉莉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看着。”


    钟情道:“房子我也已经看好了,你只管住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秦莉莉鼻子一皱,眼睛里流出泪来,“干嘛对我那么好?我那个时候对你又不好。”


    钟情没接她的话,替她掖了掖被子,“保重。”


    何求站在病房外,看着钟情起身,钟情低垂着脸,让人无从窥探他的神情,可何求光是那样看着他,心就已经揪成了一团。


    “他啊,从小脾气就很倔,又很要强,我呢,那时候也年轻,我觉得不公平,带着他心里有怨气。”


    “我都还没结婚呢,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拖油瓶,你说狠狠心把他扔孤儿院吧,他眼睛就那么眨巴、眨巴地看着你,也不说话。”


    秦莉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也搞不懂,我怎么忍心对他讲那种话呢?”


    “你是没做错过什么,你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活该倒霉,就该养你这拖油瓶一辈子?!”


    “钟情,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人欠你的,尤其是我!”


    “为了供你吃穿读书,我背了一屁股的债,你看没看到门上墙上那些欠债还钱?!你想逼死我啊!”


    “你凭什么……凭什么那么拖累我啊你!”秦莉莉喝醉了,崩溃得说出了压抑在心里很久的话,坐在地上发疯似的拍打地面。


    白天她低声下气地挨个给人家长道歉,拿自己的自尊去给别人踩,希望他们能别追究,别让她赔太多钱,她实在赔不起。晚上还要在夜场赔笑脸,被人刁难,喝到吐。她真的受够了。


    “我不会拖累你一辈子。”


    秦莉莉泪眼婆娑地抬头,满脸是伤的小少年神情漠然,“等我成年之后,我们就各不相干。”


    “他嘴上说跟我各不相干,这么些年还一直给我打钱,听我说病了,就马上飞回来看我。”


    “他肯带你回家,就说明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你是他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要是有什么误会,就讲讲清楚,如果可以呢,你就多让让他,他就是嘴巴态度上坏一点,心是软的,他不会说,只会做。”


    他知道的,这些他都知道。


    何求抬手抓住掠过他身边的手臂,钟情脚步停住,侧过脸看向何求。


    何求回望过去,一瞬便已下定了决心,既然他不会说,那就由他来说。


    “我反悔了。”


    何求缓缓道:“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反悔了。”


    钟情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什么?”


    何求手掌略微用力,“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他看进钟情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刀割般艰涩疼痛,太沉重了,他为了这句迟来的回应,错过了他整整七年。


    “是,钟情,我喜欢你。”


    说出来的瞬间,何求如释重负,眼底忍不住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钟情,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钟情却像是听到了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他完全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声“哦”。


    何求呼吸微滞,手掌握得更紧,“钟情,现在换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情目光沉静,何求完全看不透他此刻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否认被拒绝的准备,但是这次他绝不轻易放手,不能再让钟情就这么逃走。


    “是。”


    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已然预备举证辩驳的何求怔住,他看着钟情,心脏像正在逐渐充盈的气球,不敢过分欣喜,却又忍不住雀跃紧张,在两级的情绪里拉扯,呼吸不畅地快要爆开。


    看着何求越来越亮的眼睛,钟情神色平静,嘴唇微动,“那时候是喜欢。”


    第57章


    钟情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臂。


    何求的手悬在半空。


    一直到钟情转身离开,他也还是没动,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钟情刚才平静到了漠然的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他对他的喜欢,对于钟情而言,在七年前,何求说“不”的那个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何求忽然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转头看向电梯方向,脚步先于思考迈开,他越走越快,到最后狂奔过去,电梯已经下行到了二楼。


    沿着楼梯一层层下去,等到了地下停车库,这一次,他连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何求拿出手机,想要拨出语音的那一刻,手指却怎么都按下不去,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联系再次断裂。


    生理性的疼痛让何求慢慢弯下腰,胸口窒息般呼吸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从电梯里走出来,正要下班的人发现不对劲,立刻上前扶住人,“没事吧?”


    何求缓缓摇头,控制住呼吸的频率,一点点让呼吸回到正常的节奏,哑声道:“没事。”


    那人认出何求是同院的医生,松了口气,“所以刚才电梯里的人就是你?”


    何求猛地抬头,“什么?”


    “刚护士站有个病人家属,说是电梯里有人状态不太对,怕出事,正调监控找人,要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刚缓过脸色的人立刻直起身朝楼梯方向狂奔了过去。


    监控室内,保安暂停了监控,手指着屏幕,“是这个人吧?”


    来报的病人家属激动道:“对的,对的,就是他!”


    保安正准备继续播放,护士也在辨认是不是他们病区的病人,门口“嘭——”的一声,推门而入的人把屋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护士这段时间已经对这张脸很熟悉,脱口道:“何医生?”


    何求一步步走到监控前,保安刚才被吓得手一抖,鼠标按了下去,监控画面正在播放。


    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低头快步走入电梯,背对着电梯口,一直走到角落,扶着电梯扶手,在电梯门被关上后,整个人突然深深地蹲了下去。


    下到五楼,有人进电梯,显然是被电梯角落的情形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询问,那个人却是始终都没什么反应。


    一直到了地下一楼,电梯门打开,他才慢慢起身,像是站不直一样弯着腰走出了电梯。


    “这个好像也是家属,”护士对监控里的人也有些印象,“不是我们的患者。”


    这里是肿瘤中心,来报的病人家属怕同是绝症患者,“我看他像是癌痛发作,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了,不是病人就好。”


    护士点点头,“应该没事,谢谢你啊。”她扭头,刚想对何求说那好像是他朋友,在看到何求脸色时,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何医生,你没事吧?”


    何求攥紧发抖的手掌,转身跑出监控室。


    *


    钟情回了酒店,把车钥匙交给酒店管家,“给我订一张最快飞往西雅图的机票,什么舱位都可以。”


    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手上飞快地叠了两件衣服,等叠到第三件时,钟情手掌力道忽然一点点流失,衬衣逐渐滑落,垂荡在他微屈的臂弯。


    “是,钟情,我喜欢你。”


    钟情转过脸,看向玻璃窗外沉下的夕阳。


    原来那个时候,他的感觉没有错,他也是喜欢他的。


    嘴角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钟情想他应该是要笑的,然而嘴角肌肉僵硬,那怎么都不可能是个笑容。


    钟情低下头,手指用力地快要抓破手上那件衬衣。


    过了不知多久,钟情抬起脸,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三下五除二把衬衣叠好放进行李箱,行李箱很快收拾完毕,放在门口的更衣区。


    套房内很安静,钟情独自坐在吧台,手指搭在冰凉的酒杯杯壁上,低垂着脸。


    夜逐渐来袭,套房里一点点暗了下去,钟情没去开灯,落地窗外霓虹鲜艳,在他背后交错闪烁。


    钟情抬起手抿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


    “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钟情目光投了过去,一瞬间思绪恍惚,想起似乎某年某月某日,也是这样的情形,他过去开门,在看到门外的人时,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真的完了,后来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敲门声持续传入耳中,钟情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也在不停震动。


    钟情坐在吧台一动不动,外面敲门的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钟情后颊收紧,忽地放下酒杯,径直走向门口。


    门打开,门外毫无意外地站着何求,手里还拿着手机,没放在耳边,就只是拿在手上,不停拨打。


    钟情开门之后,沙发上的手机也停止了震动。


    “我还有个问题没问,”何求先开了口,他眼底有血丝,“那时候喜欢,那么,现在呢?”


    钟情静静地看着何求,嘴唇微动,“重要吗?”


    “很重要。”何求斩钉截铁道。


    钟情手抓着坚硬的门把手,轻声反驳,“不重要了。”


    何求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钟情没说话,眼神却是逐渐转向冷漠,何求很熟悉,那代表钟情又竖起了那层厚厚的防御的盔甲。


    “你也不敢说出来,对吗?”


    何求眼底血丝更深,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扣住钟情后颈,低头用力碰上钟情的额头。


    “钟情,难道就只允许你不坦诚,不允许我怯懦?”


    呼吸交错,钟情抬起眼,对上何求的视线。


    “我怕你又只是在耍我,怕你没那么认真,怕你忽然变卦,怕你只是消遣,怕……失去你。”


    如果是别人,也许他不会有那么多害怕,但那是钟情。


    何求声音低哑,“我的本能感觉到危险,它一直在抵抗我的心。”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发颤,他深深地望进钟情的眼睛,“钟情,我喜欢你,喜欢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他低声道:“我明白。”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第二个人会比他更明白何求当时的心情。


    因为那时,他也曾经害怕抗拒过那种感觉,无数次地压下心底情绪,也只有过两次鼓起勇气的时候。


    无论哪一次,他都输得很彻底。


    他不怪何求,愿赌服输,他认。


    而且,也真的不重要了。


    何求神情微怔,他看着钟情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么平静,却让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痛。


    钟情抬起手,手掌同样按在何求的后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那块肌肤,“何求,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像挽留秦茉的钟叙,那一次,他成功了。”


    “可是后来呢?”


    钟情轻勾了下唇角,“最后不也照样还是分开了?”


    何求刚要说些什么,被钟情贴着额头摇头阻止,“嘘,何求,你听我说,我很庆幸你当时的回答,那时候是我糊涂了,喜不喜欢其实根本没那么重要,我们就直接跳过那些冗长的流程,我回美国,你继续当你的医生,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见面。”


    何求这才明白刚才钟情说的‘不重要’的意思。


    七年前,在他们二十来岁年轻幼稚的时候,钟情还会在离开前,最后挣扎地问他是不是喜欢他,换作七年后的钟情,连那个问题都不会问,就头也不回地走。


    “钟情,”何求胸膛里的心脏被攥痛得快要无法呼吸,他颤声道,“你怎么那么狠心?”


    对他,对自己,为什么都要这么狠?


    钟情眼神漠然,不置可否,他松开手,额头向后撤,何求却是手掌用力按住他的后颈。


    嘴唇相贴的瞬间,钟情的脸颊碰到何求,他感觉到一丝温热落到他的皮肤上,是那么滚烫,烫得他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这是何求第一次主动吻他。


    何求的鼻梁抵着他的,“什么感觉?”


    一模一样的问题,让钟情记忆瞬间闪回。


    他们靠得太近,视线无从闪避,钟情只深深地垂下睫毛。


    何求手掌扶着他的后颈,低头,嘴唇又轻吻了下钟情的,颤声道:“我感觉我快要疯了。”


    “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发疯,”何求眼神中充满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钟情,这七年来,你有想过我吗?”


    钟情被那双漆黑的眼笼罩着,那其中满是悲哀和祈求,仿佛融入黑夜,一齐浸染了他。


    “……有。”


    何求浑身一震,看了钟情脸上的表情,毫不迟疑地推了人向后退。


    “嘭——”的一声,门在两人身后被关上。


    何求垂下脸,再次吻向黑暗中的人,这一次,钟情终于回应了。


    双臂互相交缠在一起,呼吸粗重得像是快要沸腾,他们抱得那么紧,吻得那么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才终于喘着气分开。


    何求鼻尖抵着钟情的鼻尖轻轻蹭着,湿润热气氤氲在两人唇边,他哑声道:“留下来,别走。”


    钟情手臂按在何求肩上,推开了下一个吻,他看着何求的眼睛,神情平静而坚决,“不。”


    何求的心脏几近麻痹,“钟情,你是在报复我吗?”


    钟情摇了摇头。


    “记住这种感觉,何求,这就是我当时问你,你现在想让我留下,我们产生的感觉,很痛苦是吗?”钟情后退两步,“斩断这种痛苦,对你,对我,都好。”


    “不是的,”何求辩驳道,“如果当时我的答案不一样,我们就不会痛苦。”


    钟情嘴角轻轻勾了勾,他现在可以确定,他是在笑,只是笑得有些许透彻,“何求,没有如果,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何求眼中聚泪,钟情却只是释然地笑。


    房间里电话铃突兀响起,打断了室内两人的对峙,钟情转过身,走到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后接起。


    “嗯,我在房间,”钟情抬眸看了何求一眼,“可以,你现在送过来吧。”挂了电话,他对何求道:“你可以走了,再见。”


    钟情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钟情。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钟情不再理会何求,径直过去开门,这次是礼宾部的,来送行程单。


    “钟先生,您希望几点出发去机场呢?”


    “六点。”


    “好的,钟先生,那我们就安排车五点半在大堂外面等候……”


    “不用了。”


    手里的行程单忽然被抽走,钟情扭头。


    何求低头瞥向行程单,明天早上八点,江明飞往西雅图,他抬头看向钟情,眼睛还是通红的,神情已经也镇定了下来,“我送你。”


    礼宾部的人谨慎地用眼神征求钟情的意见,钟情道:“需要用车的话,我再通知你们。”


    “好的。”


    钟情关上门,回头看向何求,伸手想要拿回行程单时,何求却是直接把行程单放入自己口袋里。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我们的过去已经结束了,”何求神色微沉,是钟情熟悉的那种,只要他下定决心,就谁也没法改变的坚决,“现在还没完。”


    第58章


    钟情让礼宾部重新打印了行程单送上来。


    礼宾部的人极有眼色道:“钟先生,那您明天还需要用车吗?”


    钟情接过行程单,沉默片刻后,道:“再说吧,有需要我会提前通知你们。”


    “好的钟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钟情把门关上,看着那张行程单,目光略微放空。


    就这么在沙发上枯坐到五点,钟情打电话给礼宾部,让他们开车到楼下,他马上就走。


    外面天还没亮,钟情推着行李箱走出大堂,远远地,看到玻璃门外的黑色suv,车旁抱着双臂靠着的人。


    门童打开门,礼宾部派的车排在后面,司机看到钟情,连忙下车拉开车门,何求也侧身拉开了车门,“上车。”


    “不上车也行,我跟着就是,”何求挑了挑眉,“还是你不敢上我的车?”


    这种挑衅,十几岁的钟情还会上当,而现在的钟情,选择直接推着行李箱往后走。


    行李箱交给门童,钟情上车,司机正要关门,门缝里一下又硬挤进去个人,司机只来得及扯住人的胳膊,错愕道:“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我也是你们酒店的客人,”何求大半个人都已经坐到了车里,回头道,“我也去机场,你顺路一块儿送了吧,”说着,把手里车钥匙抛给外面的门童,“麻烦帮我停下车,谢谢。”


    司机跟门童目瞪口呆,尤其是司机,手拽也不是,松也不是,只能看向钟情。


    何求顺着司机视线扭头,钟情眉头微蹙,他没脸没皮的那股劲上来,一本正经地劝:“别为难人司机师傅了,一大早的,谁上班都不容易。”


    司机心说对啊。


    钟情冷声道:“现在到底是谁在为难人?”


    司机心说对啊对啊。


    “大家都别为难了,”何求回头冲司机笑了笑,“没事,我们是朋友,我有照片你看吗?高中大学的都有。”


    司机:“……”他看个屁啊看他上班!


    对上司机无奈中带着求助的眼神,钟情还是松了口,“去开车吧。”


    司机忙不迭地松开手,赶紧去前排驾驶座,都忘了关门,生怕这俩人又给他找事。


    何求满意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门一关,钟情就往里挪了挪。


    车后排空间位置很大,两个人中间都还能再坐个人,何求没追上去,给钟情留了点空间。


    反正人是坐进来了,何求终于松了口气,脸上微微扬起笑容,这一晚上,他就怕钟情又一声不吭地跑了,一直守在地面停车场,果然,钟情提前了半小时走人被他逮住。


    一晚上的工夫,何求也想通了,他喜欢钟情,钟情也还喜欢他,这就够了,别的问题,都可以再想办法解决。


    “起那么早,吃早饭了吗?”何求道,“别等会儿晕车了,我给你买了个三明治。”


    何求边说边从怀里掏纸袋。


    钟情手扶着额头,靠着车窗,淡声道:“早不晕了。”


    何求抓重点,“意思还是没吃早饭。”把纸袋往钟情面前前送了送。


    钟情斜睨着瞥他一眼,按键升起隔断,等前后空间彻底隔绝之后,才道:“何求,你多大了?还玩高中生送早饭那一套?”


    何求半点没受打击,“我大学的时候也送。”


    钟情:“……”


    何求:“以后老了也送。”


    钟情:“……”


    钟情扭头看向窗外,反手捂住下半张脸,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真不吃?不吃我可开始背知识点了,早饭不吃的危害多着呢,先从……”


    一只手迅速抓走纸袋,何求嘴角微勾,看着钟情面无表情地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道:“吃慢点,细嚼慢咽,又忘了。”


    钟情转过脸,“能闭嘴吗?”


    何求笑了笑,“行,那等你吃完再说。”


    这下钟情不得不细嚼慢咽了。


    酒店离机场高速四十五分钟,钟情缓慢地嚼着三明治,身边目光一直盯着他,他停下,余光再次看向何求。


    视线对上,何求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钟情:“别盯着我看。”


    何求:“一次只能执行一个指令,你选别盯着看,还是闭嘴?”


    钟情抿了抿唇,干脆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何求,三明治再怎么样都会吃完,车还在高速上飞驰。


    钟情抱着手臂,额头往后枕上一靠,闭上眼睛假寐。


    何求没出声,他其实也很长时间没睡,但是精神很亢奋,不,应该说是贪婪。


    活生生的人在一伸手就能抓到的距离,就只是光看着,何求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


    难道钟情就真的不想看到他吗?何求觉得不是的。


    他那时就是当局者迷,完全忘了这人有多爱伪装。


    那些冷言冷语,那些满不在乎,那些无所谓,其实才是真正的谎言,是他患得患失,当局者迷吗,才没有看清楚。


    何求静静地看着钟情,一直到车停下。


    司机下车,何求也跟着下车,直接接手了钟情的行李。


    钟情在车内看到了,由着他去。


    何求替钟情推着行李箱往里走,边走边道:“你在西雅图的地址发我。”


    钟情没理他。


    “不发也行,我现在买张机票,我跟着你落地,我跟到你住的地方……”


    钟情倏然停下脚步,何求也跟着停下。


    “有意思吗?”钟情道。


    “没意思,但是没办法。”


    “我没法再忍受不知道你在哪,”何求手攥紧了拉杆,骨节用力,“钟情,你有你的做法,我也有我的做法。”


    “你的做法就是这么死缠烂打?”


    “对。”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道:“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对你死缠烂打,所以现在会加倍做得比以前更过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钟情眼神闪动,掏出手机,手指按了几下,“发过去了。”说完,从何求手里去抢行李箱,没抢动,何求防着他呢,拿出口袋里手机,看到钟情是转发的地址,心里半信半疑。


    “别骗我。”


    何求语气郑重,带着后怕。


    “你要骗我,我就去西雅图买大屏,挂上我俩照片,说你欺骗感情始乱终弃。”


    钟情:“……”


    “没骗你,行了吗?”钟情道,“放手。”


    何求放手了,放手的同时,手臂一展,把人死死抱在怀里。


    钟情没动,他闻着何求身上的味道,手用力攥着金属拉杆。


    “真是,你说我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何求在他耳边低声道,语气轻松,还带着一点笑意,声音渐低,“都混成异国恋了……”


    钟情没说话,何求也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钟情,良久,才松开手,“一路平安。”


    早班飞机,空姐的脚步都格外轻,床已铺好,钟情脱了外套躺下,他昨晚一夜未眠,本以为自己很容易就能睡着,却还是一闭上眼,就思绪纷乱,难以入眠。


    *


    钟情回公司第二天,瞿如许鼓起勇气进了办公室。


    “Colin,我好像没有收到警告信。”


    钟情头也不抬道:“是吗?谢谢提醒,今晚给到。”


    “……”


    “什么事?”


    钟情抬头,目光从屏幕移向瞿如许。


    “根据上次峰会成果,重新做了本土化的交互设计。”


    瞿如许把pad放桌上,钟情捡起划了两下,重新放了回去,“评估范围不够广,东南亚区域要做到全覆盖。”


    “OK,”瞿如许拿回pad,“另外,Diana想邀请你这周五到家里来参加聚会。”


    “没时间。”


    “……”


    “还有别的事吗?”


    “或许我该提醒你,这周五是平安夜。”


    “Merry Christmas。”


    瞿如许发誓这是他听过最冷漠的圣诞快乐。


    办公室门关上,钟情背往后靠了靠,片刻之后,拿起手机。


    何求:刚急诊车祸来了几个病人


    何求:拿手术刀的感觉挺累,但是也挺好


    何求:我搜了你们公司这两年的成果


    何求:你做那些项目时是不是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十几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江明正是凌晨,何求应该是在值夜班,见缝插针就给钟情发微信。


    从钟情落地西雅图后,时不时地就能收到何求发来的微信。


    一共收到七十二条,钟情一条都没回。


    *


    周五中午,公司宣布放假,这次圣诞假期大多数人都选择两周的休假,一直休到新年再回岗工作。


    钟情让自己的助理给团队中所有成员都提前准备了礼物,也亲自给他的上级送了礼物,从国内带回来的瓷器。


    助理把钟情收到的礼物悉数放入后备箱,钟情开车返回公寓,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装礼物的袋子,到了公寓前厅,将袋子随手放到前台桌上,“For the staff。”


    前台刚站起来,看到的就只有进入电梯的背影,“Thank you,sir。”


    拿下纸袋打开,果不其然,里面除了一大堆包装精美的礼盒,还有压在下面一看就没打开过的卡片,前台对身旁的同事耸肩,“Hes ice cold。”


    同事对着耸肩,“Hope theres a cigar。”


    公寓提前已经预约过一次打扫,里头一尘不染,现代艺术风格的装修,钟情并不是很喜欢,不过他也不是很在乎,反正是公司替他租的。


    回来的一路上,到处都是浓郁的圣诞气息,钟情倒了杯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装扮一新的花园。


    公寓的隔音效果极佳,门窗一关,整个空间绝对安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随便吃了点简餐,钟情进了工作室,测试已经连续跑了超过十六个小时,观察了屏幕数据后,钟情手动停止了测试。


    原定测试是二十四小时,但是看样子数据根本达不到预期,再跑下去,也只是浪费算力而已。


    工作站低频的嗡鸣声停了下来,工作室也陷入了和外面空间一样的安静氛围。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桌上手机震动,钟情过去拿了,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微微一怔。


    何求:你们这门口怎么还有狗?


    钟情还没消化完这句话的信息,下一条微信紧接着又发了过来。


    何求:救救我


    何求:救救我


    何求:救救我


    ……


    钟情:“……”


    公寓外围二十四小时都有安保带着狗巡逻,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犬,安保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狗咬人,求什么救?


    钟情把手机直接用力倒扣在桌面上,胸膛深吸了口气,大脑延迟返回处理,这才终于接受到讯息。


    何求来了。


    第59章


    一直等到落地窗外夜幕降临,钟情才拨了前台的电话,询问外面访客的情况。


    前台一头雾水,“A visitor?”


    “He’s out front. Check if hes still there,please.”


    几分钟后,前台回电,“Sir,weve brought him in. Shall we send him up?”


    钟情:“……”


    他只是让他们去看看人在不在,没说让他们把人带进来。


    何求靠在前台,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淡的“NO”,然后就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前台表情一言难尽地抬头,何求对着他笑,“Its fine. Im used to it.”


    何求在大厅沙发上坐下,在温暖的室内环境中打了个颤。


    刚在外面停留了一会儿,就被安保盘问,要求离开,何求只能绕着一圈圈地走,偶尔抬头看一看这栋四十八层的建筑,猜测钟情会在哪一层,会不会也正在看着他?


    沙发侧对着电梯口出入的方向,何求在下面坐了半小时,没看到什么人出入,大概平安夜许多人都早早出门过节去了。


    何求拿出手机,插上充电器,手机复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钟情发微信。


    桌子手机震动,钟情抿了下唇,迟疑几秒,还是俯身过去拿起了手机。


    何求:你们楼下大厅真温暖


    何求:就跟我们的从前一样温暖


    钟情:“……”


    七年没见,这人的嘴怎么好像比以前还欠?


    钟情压了下嘴角,把手机扔回桌上,看着壁炉里燃烧的火苗,胸膛起伏,思索片刻后,起身回到工作室。


    工作室门关上,戴上降噪耳机,重新调整模型,在国外的这几年,只要一投入工作,钟情就会暂时把周遭所有事务全抛下,心无旁骛地将所有思绪放入无穷无尽的数字世界。


    程序重新运行,钟情停了手,向后仰倒,椅子顺着他的力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公寓天花板雪白,无主灯的设计让灯光仿佛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就这样又躺了不知多久,钟情站起身,椅子随着惯性原地转动。


    电梯下得很快,钟情趿着拖鞋走出电梯,背贴在墙上,藏住了自己的身影,侧过脸往大厅的方向瞟,没看到人。


    钟情迟疑地走了出去,在靠近沙发背后时停下了脚步。


    沙发里,何求裹着大衣侧躺着,肩膀滑下去大半,闭着眼睛,满脸的倦容,已经睡着了。


    钟情抬手看了一眼表,何求在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


    在叫醒人和直接离开之间,钟情选择了折中的办法,他过去,跟前台低声沟通,让他们叫醒他,然后把人赶走。


    前台被他搞得有点糊涂,“Sir, shall I call the police for you?”


    “No, it’s fine.”


    “Sir, if he’s not your friend, we’ll need to call the police.”


    钟情不说话,前台看了一眼沙发方向,只能再次询问道:“Sir?”


    然后,他就看到这位在公寓中名声在外,性格极为冷漠的亚裔男人脸上竟然露出了类似为难的表情。


    “钟情。”


    身后传来声音,钟情回头,何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泛红,嗓子沙哑,“我好像发烧了。”说着,摇摇欲坠地去扶沙发。


    钟情没来得及多思考,脚步已经先迈了过去把人扶住,抬起手,手掌贴何求额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掌心太热,感觉不出什么异常来,肩膀一沉,何求隔着沙发,脑袋已经先栽到了钟情身上,“头好晕啊……”


    钟情转过脸,两个前台立刻收回视线,假装自己对平安夜出现的怪象毫无兴趣。


    钟情轻吸了口气,淡声道:“还能走吗?”


    “嗯,能走。”


    “能走就绕出来。”


    何求脑袋贴着钟情肩膀,沿着钟情肩膀画了个半圆走了出来。


    钟情再次回头,两个前台马上正襟危坐。


    算了。


    电梯上行到36楼停下,钟情身上带着挂件,指纹解锁,大门打开。


    进了房间,钟情站在玄关不动,目光斜睨下瞥,“预备装到什么时候?”


    何求装听不懂,脑袋在钟情肩膀上蹭了蹭,“头晕,站不住。”


    他一面说,一面得寸进尺地直接抱住了人,将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钟情身上,钟情没动,过了不知多久,才低声道:“何求,你这是何苦呢?”


    何求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抬起脸,对上钟情的视线,他道:“我来见你。”


    “见到了,”钟情淡声道,“然后呢?”


    “……”


    “陪你过圣诞。”


    钟情平静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过节。”


    何求道:“那就只是来见你。”


    钟情点头,“你能留多久?”


    何求对着他的视线,“一个晚上。”


    “医院很忙吧,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你出来这一趟应该不容易,就为了这一个晚上?”


    钟情的语气平淡,何求感觉到其中的挑衅,他笑了笑,“我乐意。”


    “你乐意,是吗?”钟情也对着何求勾唇一笑,“你能乐意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为什么不是一辈子?”


    钟情彻底笑开了,他笑得好像何求说了什么滑稽的笑话,脸上就一直那么带着笑意地看着何求,“何求,你知道吗?我很庆幸你当初的回答,避免了错误的开始。”


    何求心脏揪紧,“错误?”


    钟情略带怜悯地看着何求,索性把话说清楚,“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明明互相爱着对方,却还是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可是长大以后我明白了,那是必然的结果,越是相爱,计较越多,分开得也就越快。”


    所有的爱情,结局都一样。


    不爱了,分开。太爱了,也会分开。


    那些能够继续走下去的,所谓‘磨合’成功的伴侣,爱情也早就被磨光了,剩下的就只有利益、责任、义务、家庭……这些东西支撑着一段关系苟延残喘白头到老。


    钟叙和秦茉或许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但至少他们对爱情诚实。


    他们争吵,他们绝望,他们歇斯底里地互相攻击,每一个字都只是在质问对方。


    为什么不爱了?


    与其走进去,让彼此在磨合中消耗殆尽,最终两个人都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停在门口,至少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爱情其实没什么了不起,被生活一挤就碎。


    当年他害怕走进去,如今,他庆幸自己没走进去。


    钟情抬手拍了下何求的后背,“能在一起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喜不喜欢,而是合不合适,何求,我不需要合适,我们也不合适。”


    何求慢慢听懂了钟情的意思,“所以你觉得,只要互相喜欢的人,就不合适?”


    钟情不置可否,但他的表情却是如此平静的肯定。


    这种堪称荒谬的理论,如果由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何求一定会觉得那人是疯了,但那是钟情,那个永远矛盾的钟情。


    何求忽然又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钟情说要去日本,却始终没有去。


    为什么钟情其实喜欢他,却从来不说。


    为什么钟情会说,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


    ……


    何求眼中弥漫出热意,他不想钟情看到,低下头,一言不发地重新把钟情抱入怀中,手掌轻轻摩挲着钟情的后脑勺,“对不起。”


    钟情平静地回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何求摇头,他只是觉得,该有个人对钟情说对不起。


    何求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后抬起脸,“那也至少还可以做朋友。”


    钟情斩钉截铁道:“做不了朋友。”


    何求道:“所以你想怎么样?”


    钟情漠然道:“我想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


    话音刚落,钟情的嘴唇就被压住,他抬起睫毛,对上何求视线,何求的眼睛漆黑一片,带着钟情少见的强硬。


    钟情抬起胳膊抵住何求的胸膛,何求却是把他抱得更紧,舌尖舔舐着钟情紧闭的唇线,温柔而坚决地一遍又一遍,手掌找到钟情后颈那块修长的骨头,指尖在上面滑过,被他吻着的人身体一颤,何求得逞了。


    唇舌交缠的瞬间,钟情脑海中的理智也开始逐渐消退,何求的气味,何求的手,何求的嘴唇……无孔不入地侵犯着他的意识。


    何求的手掌顺着柔软宽松的睡衣抚摸进入,他摸到钟情的皮肤,感觉到皮肤下面骨骼的涌动,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怀里,何求手掌用力把人勒入怀里,想让他放手?不可能。


    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何求抱着人边吻边往屋内走,搂着人在沙发上倒下,双臂交叉垫在钟情背后,俯视着钟情,余光瞥了一眼,“布艺沙发,弄脏了很不好清理。”


    钟情喉结滚动,何求的双腿也正牢牢地压制着他,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就算是动了,也只能让处境更尴尬,干脆还是假装无所谓。


    “那就滚下去。”钟情淡声道。


    何求:“我的意思是,卧室在哪?”


    钟情:“……”


    钟情扭过脸,选择不予理会,然而,下一秒,又不得不转回脸,目光死死地盯着何求。


    何求好整以暇地缓慢移动着膝盖,这一招是他跟钟情学的,垂下脸,鼻尖碰了钟情的轻轻摩挲,“钟老师,你能坚持多久?”


    在让家政清理沙发和自己洗床单之间,钟情还是选择了后者。


    “……左边。”


    卧室门没关,何求把抱着的人放到床上,怕钟情跑了,大腿压着人,又吻了上去,他已经发现了,哪怕钟情嘴上再怎么强硬,每一次,当他靠近他时,钟情从来都不会真正拒绝他。


    正如他对钟情时常感到无可奈何,或许,钟情也拿他没办法吧?


    何求的吻很温柔,温柔得让钟情没法混淆记忆,那时候,他们不会这样接吻,总是他主动,何求配合。


    钟情躺在床上,看着何求直起身,何求似乎是确定他已经接受,不会逃跑,放心地站在床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了。


    卧室没开灯,仅仅依靠远处客厅传来的光线,整个空间昏昏暗暗,何求的身体轮廓也变得有些模糊。


    何求俯身过来,手掌从钟情下腹卷了钟情的睡衣向上,钟情没抗拒。


    时隔多年,再次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床上,两人都恍然如梦。


    何求侧搂着他,从他的额头向下,雨点般的吻落在钟情的鼻尖、嘴唇、喉结……钟情手掌抱住何求的脑袋,掌心抚上那短刺的触感,他垂下眼,按捺住低头亲吻的冲动。


    等何求吻到胸膛时,钟情把手放了下去,熟悉的触感让何求立即浑身紧绷,他猛地翻身压下去,重新吻上钟情的嘴唇,钟情张开唇迎接了那个吻。


    什么都可以说谎,身体的反应不能,有多想念这个人,他们谁也无法遮挡掩饰。


    何求紧紧地抱着人,直到两人起伏的胸膛恢复正常呼吸的频率也依旧没有放开。


    “打个商量。”


    钟情听何求凑在他耳边说话,气息喷洒,让他耳廓发痒,往旁边挪了挪,又被追着凑上来。


    “下次让你们这宿管放我进去呗?外面好冷。”


    “……”


    钟情手糊在何求脸上把人推开,“没下次。”


    *


    八点的飞机,何求六点走的,走之前把钟情被子里露出来的脸轻柔地亲了个遍。


    等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钟情才睁开眼,手臂横在额前,做了好几遍深呼吸。


    他觉得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可是何求似乎没听进去。


    钟情放下手臂,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没关系,相信过段时间,何求应该就能明白了。


    第60章


    团队层面的新年战略会议结束,钟情抄起pad和手机,宣布解散,起身时,手机屏幕亮起,钟情瞥了一眼,眼神微微凝固,等回到办公室才解锁。


    何求:今天同事给我带了凉茶,好苦


    何求: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境


    何求:不陷害你一下我心里难受


    钟情看完消息,重新锁屏,把手机放到一旁。


    一月中旬,何求又来了一次。


    门口牵着狗的安保还是不认识他,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被驱赶。


    倒是挺安全的社区,何求很满意,绕着社区,边走边给钟情发微信。


    何求:再不让我进去,我微信步数该超过你了


    何求:有生之年终于能当第一名了


    何求:我是冠军,你呢?


    钟情正在公寓的健身房跑步,猝不及防地收到消息,按键停下跑步机,摘了耳机出去接人。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你说什么我都得听?”何求双手插兜拢着羽绒服,“那是男朋友的待遇。”


    钟情摇了摇头往里走,何求跟上,展开羽绒服搂住钟情,“出来怎么都不穿个外套,得注意保养。”


    何求身上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钟情没能挣开。


    这次何求提前几小时就成功进入主阵地,但是钟情只把他当透明人,进去就又回健身房继续跑步。


    何求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力气陪他跑步,就站跑步机对面。


    钟情当没看见,戴上耳机,面向窗外的泳池跑步。


    何求靠在窗上,嘴角带着微笑看他跑步。


    等钟情缓下来调整步伐喝水的时候,何求才开口,“喘这么厉害?是因为我在你前面吗?”


    钟情慢慢咽下那口水,随后面无表情地看他。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何求抬手,“Sorry,是我以己度人了。”


    钟情抄起毛巾水壶走人,何求忍着笑跟上。


    上回何求来去匆忙,都没时间好好看看钟情住的公寓,这次终于有机会,趁着钟情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参观一下。


    公寓很大,占了整层楼的面积,装修得很艺术,随处可见现代风格的摆件,何求站在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线条画,觉得这应该不是钟情的取向。


    整间公寓低调而奢华,生活的痕迹不多,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何求猜测这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应该是微波炉和烤箱,冰箱里囤积的速食也同样可以证明这一点。


    钟情穿着拖鞋睡衣出来,看到何求在冰箱前站着,也没回避,过去从打开的冰箱里拿了瓶水。


    “赚那么多钱,就过这种日子?冰箱里连棵菜都没有。”


    钟情喝了小半瓶水,把水放回去,顺手关了冰箱,侧过脸看何求,“我很少在家里吃饭,公司有食堂,水准很高,日常聚餐都是米其林,想要吃中餐也只需要让助理订位,别幻想我在国外的悲惨人生,我过得很好。”


    何求看着身上又开始长刺的人,“所以我们晚上吃什么?要带我去吃米其林?”他手抓了下自己的羽绒服,“我穿得会不会太随便了?让进吗?”


    钟情:“……”


    他都快忘了这人的本色是块滚刀肉,见何求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整理头发,钟情没克制住,上去薅了一把他的头发。


    “吃米老鼠。”


    钟情转身就走,听到身后闷闷的笑,压了下嘴角。


    晚上,何求想进卧室却是以失败告终,钟情进卧室就直接关门落锁。


    何求在门口听了落锁的声音,靠在门上低笑道:“真把我当流氓防啊?”


    里面没回应,何求转了下脸,道:“那我睡门口。”


    “有客卧。”


    “我不管,我就睡门口。”


    没多久,开锁的声音传来,门缝里扔了条毯子出来,柔软的羊毛毯罩了何求满头满脸,门嘭的一声又被关上,何求抱着毯子止不住地笑。


    钟情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脑海中思绪烦乱,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种烦躁却又割舍不断的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钟情下了床,他站在房门背后,迟疑很久,还是没开门。


    第二天早上,何求已经走了,那块毛毯放在卧室侧面的花瓶架子上,还留了张字条。


    ——‘门口地毯睡感还不错,五星好评,下次还来’。


    何求的下次隔了二十三天。


    那天,钟情正在山上跟几个高管一起滑雪,从雪道上下来回到休息区,钟情摘下雪镜和手套,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机,看到上面的信息时,呼出的白气略微停滞。


    回到公寓,钟情上楼,电梯门打开,何求坐在门口,双手环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低垂着脸,睡着了。


    钟情慢慢走上前,脚步停在人面前,良久,动作轻缓地单膝蹲了下去。


    面对面的距离,何求熟睡的呼吸萦绕在他周围。


    钟情也垂下了脸,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关门睡觉前,何求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等毯子,跟着毯子一起扔出来的还有一句话。


    “下次提前发微信。”


    何求把头上毯子拿下来,对着还剩条缝的门笑了笑,“什么?”


    钟情手握着门把手,偏过脸,隔着门缝看何求,他脸上表情颇有几分认真的意思,“还是别下次了。”


    何求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也慢慢褪了下去,“这你说了不算。”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隔着门看着,到最后,还是钟情先关上了门。


    何求抱着毯子,静静地看着紧闭的门,手臂收紧,额头贴在门上,轻呼了口气,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过身,背靠着门坐下,低头闻了下羊毛毯上的味道,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很久以前,那扇紧闭的门曾经鼓起勇气试着向他打开,可惜,被他错过了。


    何求来的时间算规律,差不多一个月能来一次,那次之后,来之前就会提前给钟情发微信,他之前不发,是怕钟情知道他来,会故意躲出去。


    钟情还是一条都不回复,只是默默地检查日程,笔滑过屏幕,钟情思绪微顿,觉得这样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跟何求无关,从一开始,钟情就做好了出国的打算,大学四年每一年该做什么,他都在脑海里做好了规划,那个规划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雏形。


    只是,何求的出现,险些打乱了他的规划。


    那时候,他想着总有一天会离开,在离开之前,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呢?就那样放纵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跟何求见面。


    笔尖顿住,钟情停下手,整个人往椅背上靠。


    也就是从这个春天开始,钟情的日程逐渐被打乱。


    何求:明天下午六点左右到,有没有兴趣来接机?


    ……


    何求:明天晚上九点左右到,给你带夜宵


    ……


    何求:明天下午一点左右到,一块儿睡午觉,如何?


    ……


    何求大多在天黑时离开,走的时候会给钟情留张字条,这样一来一回,线上纸上的两条信息循环接替,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何求:明天晚上七点左右到,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我,感谢配合


    独立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钟情还是慢慢压住了自己的唇角,放下手机。


    已经是七月,何求也一共来了七次,除了第一次,两人见面彼此都有些冲动之外,剩下的每一次,他们都仅仅只是“见面”而已,甚至连话都说得不多。


    好像大学时期,那段最纯粹的时光。


    钟情垂下眼,低头陷入沉思。


    假如他当初没有吻何求,会不会他们现在也还只是朋友?那样会不会其实对他们都更好?


    他按照原计划出国,跟何求体面道别,也许某天何求正好到国外旅行,他作为曾经的朋友招待,然后继续挥手再见,就那样,一年又一年,关系不远不近,平和又稳定。


    那个时候,他原本就是那样打算的。


    只是后来还是失控了。


    *


    “Good Morning,Colin.”


    助理看到高挑身影,立刻起身,钟情轻轻点头回应,“Morning.”


    “Today’s agenda is sent.”


    “Thanks.”


    钟情脚步在助理台前停下,“I need a Michelin table for tonight,around seven or eight.”


    “Of course,how many guests?”


    钟情神情略微停滞,屈起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后转身,“Two.”


    进入办公室,钟情坐下,敲击键盘,休眠的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手机也亮了。


    钟情拿起手机,在看到信息内容的那一刻,目光凝住。


    手机上有对照的时差,何求卡着钟情上班的点发了微信,钟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回复。


    何求不放心,轻呼了口气,试着拨了个微信电话过去,他等了大概三十秒,接通的瞬间,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钟情?”


    “嗯。”


    何求手挡在唇边,道:“我昨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没赶上飞机,这次来不了了。”


    “知道了。”


    钟情还没挂,何求略微松了口气,“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随你。”


    何求笑了笑,“你这是终于接受我的探望了。”


    “那是你的自由。”


    钟情的声音听着始终很平静,好像何求来与不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短暂沉默后,钟情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始工作。


    整个上午,钟情都没离开过座位,一直到助理敲门提醒他该吃午饭了。


    钟情脸隐在屏幕后面,“Coffee,please.”


    下午开会、修改方案、调试、查看新的数据总结……事务填满时间,钟情始终保持着高效的工作状态。


    接近晚餐时间,团队成员开始陆陆续续下班,他们这里是弹性工作制,大家各自把握自己的工作节奏,办公室人都走了,助理在台后等待,看时间差不多了,电话提醒钟情今天晚上还预订了双人晚餐。


    钟情直接让助理下了班。


    外面助理走了,整个空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钟情独自坐在座位上,心底那股被他刻意压制了一整天的烦躁在胸膛翻涌。


    其实何求也没问题,理由正当,可是有些东西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变得不讲道理,喜欢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心理就会变形、失衡。


    钟情定定地看着空中一点,忽然看到争吵的两人,起初是钟叙跟秦茉,然后慢慢变成了他跟何求。


    钟情低头笑了笑。


    不过才半年,他在干什么?又糊涂了吗?


    走出大楼,夜风吹来,钟情掏出车钥匙,才恍惚他的车停在车库,看着街景,他轻轻摇头,回身往大楼走。


    “钟情——”


    钟情脚步猛地顿住回头,街边停着的车内,冲他疯狂招手的人,是……金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