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京都(三十五)
吴知隐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萧王府的大门都没叩开,有朝一日,竟能得到那位萧王的亲自召见。
直至被带入英华堂,吴知隐仍如置身云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萧氏玉龙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进入的地方,吴知隐自然也不例外。
多年前被赶出玉龙台时,他也只是站在长阶之下,遥遥仰望台上高楼,而未真正踏入。
今日,他却真的登上了玉龙台!
只是,自进入英华堂一刻,他心中弥漫的激动与欢喜便被更深重的恐慌所代替。
不久前严鹤梅得崔氏抬举,入京都向圣上进献鱼脍,在松州官场引发不少轰动,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下一任松州知州的人选,必是严鹤梅无疑。
吴知隐羡慕嫉妒之余,也终于认清形势、接受现实,做好了卷铺盖滚蛋的准备。
可数日之后,又有一桩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严鹤梅因为在夏狩上得罪萧王,被萧王当场下令打断了双腿,性命危在旦夕。
严鹤梅一个五品别驾,官职虽算不上多高,但也绝非寻常芝麻绿豆小官,入京都一趟,在有崔氏做靠山的情况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如何不教人震惊意外。
那位萧王如何权倾朝野,也由此可见一斑。
吴知隐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了人来京都打探情况,可还没等到人回来,一队银龙骑便突临吴府,称萧王召见,命他立刻进京。
他被勒令骑马,快马加鞭赶来。
一路上,吴知隐都在揣测,萧王缘何会破天荒屈尊召见他。
是因为严鹤梅之事,要将他一并问罪?还是要重用于他?后一条,实话说,连吴知隐自己都不相信。
这种忐忑与不解,亦在进入英华堂一刻,达到巅峰。
“下官拜见王爷!”
吴知隐重重磕了个头,语调控制不住有些发颤。
堂中烛火并不明亮,他不敢抬头,只隐约能窥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立在摇荡烛影之间,一身无形威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吴知隐,半年前松州府金灯阁会,你可在场?”
吴知隐心跳如鼓之际,听那位领他进来的银龙骑大将莫青问道。
“是……下官在场。”
吴知隐越发忐忑回。
“听闻那次金灯阁会上,有人曾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金灯阁珍宝,可有此事?”
吴知隐一愣。
万没料到,萧王召他来此,竟是为了问这么一桩事。
他忙回:“是,是有此事。”
“那日下官过去,原本是想挑选一样珍宝,献于萧王爷做生辰礼——”
吴知隐先小心翼翼说了说缘由,才敢继续道:“但到了才知,燕王十三太保也相中了此物……”
吴知隐将那日情景详细讲了,包括公孙羽与真正的景曦突然到来,指认出假太保一事。
“当时的情景,真是混乱极了,且十分奇怪的是,十三太保景曦坚称那假太保是冒充他身份行骗,公孙羽却说那个假太保是燕王即将收入麾下的十四太保,要把人带回燕北由燕王亲自处置,为了顺利把人带走,还逼严鹤梅把冰魄给了那假太保。下官无能,没能取得珍宝,献于萧王爷……”
莫青听得沉默,且心微微发沉。
因吴知隐供述的事实,几乎是验证了严鹤梅所言,且补足了许多细节。
“这就奇怪了,你也说,冒充假太保的,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郎君,你们当时就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么?”
莫青再问。
吴知隐立刻道:“那小郎君,当时身上带有十三太保的羽佩,身边又有一个假公孙羽作陪,连严鹤梅和崔氏的人都骗了过去,本事和胆子实在不是一般大。”
“你是说,他还有其他同伴?”
一道冷沉声音忽响起。
竟是一直沉默立着的萧王开了口。
吴知隐面向那道背影,拿出万分恭敬回:“是,有三四个人一起,尤其是那个假冒公孙羽的,身量十分高大,故而下官印象深刻。”
室中一静。
莫青几乎倒吸了口凉气。
“你可知另外几人身份?”
吴知隐摇头:“下官不知,当时那个人戴着面具,下官也没有看清他的脸,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下官在那之前便听说过一桩消息,那小郎君,不,那小骗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充十三太保了。”
莫青意外。
“不是第一次?”
“是,金灯阁会之前,严鹤梅曾带领松州豪族,聚集了上万兵马,去围剿一名作恶多端的山匪,但下官听说,在这些兵马逼近山匪藏身处时,被恰好在山中游历的燕王十三太保给阻住了。严鹤梅不敢得罪燕王,最终撤了兵马,之后还不止一次派人上山,欲与那十三太保结交,那假太保之所以会去金灯阁会,便是严鹤梅送去的请帖。故而下官斗胆猜测,与那小郎君同行的几人,很可能就是此前被严鹤梅围剿的山匪。”
莫青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
他万万没料到,他此前便听闻的松州府那次不合常理的剿匪行动,世子竟也牵涉其中。
世子在松州竟与山匪头子混在一起,并一起结伴去金灯阁行骗?
夏狩之后,王爷密令他去调查世子在松州的活动轨迹,主要是查世子为何要冒充假太保一事。
这自然不容易。
一则,松州府一直是崔氏地盘,银龙骑很难直接介入,二则,世子隐居山中,在山下居无定所,调查根本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只有从金灯阁会入手。在查阅过当夜参加过金灯阁会的名单后,莫青把目标定在了与严鹤梅不对付、且被崔氏排除在核心权利圈层外的松州知州吴知隐身上。
莫青没有想到,吴知隐透露出的情况,远超他预想。
当即问:“那名山匪是何身份?眼下身在何处?”
“这……”
吴知隐额角控制不住滴落两滴冷汗:“下官着实不知,不过,下官曾让偷偷去揭过严鹤梅让人张贴的山匪画像……那画像、那画像——”
“那画像如何?”
“那画像——”吴知隐心一横,抱着奋力一搏的决心,道:“那画像,与太子有七分,甚至是八九分相似!”
莫青脸色大变。
英华堂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吴知隐选择此时说出此事,自然是抱着让严鹤梅再无翻身之地的决心。
可当这桩堪称惊天秘密的事真的说出口,吴知隐也几乎跪不住,心房急跳,几要瘫倒在地。
莫青紧盯着他:“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确定么?”
吴知隐小鸡啄米般点头:“那张画像,下官仍藏在府中书房里,将军若不信,自可去搜检。下官曾得太子召见,见过太子的脸,下官绝不会看错。且太子离开松州府时,毫无预兆抄查了一批豪族,据下官所知,这些豪族,都是参与过那场围剿的。”
“你身为松州知州,这么大的事,之前为何不上报?”
“刺杀储君,事关重大,且下官也只是根据那副画像猜测,并无实证,严鹤梅有崔氏撑腰,在松州又一手遮天,丝毫不将下官放在眼里,下官、下官实在不敢。”
吴知隐冷汗直冒,哆嗦着道。
莫青再度震惊地说不出话。
若吴知隐所言为真,便意味着,世子与太子在松州时已经结识,且还不是简单的浅交。
而对于此事,回京后世子竟只字未提。
许多之前百思不解的事,在此刻忽然有了答案。
比如那日世子在猎苑受恶犬围攻,太子在和萧王府毫无往来的情况下,为何会挺身而出,且第一个冲过去寻到了世子。
当日是他亲自带人搜索世子踪迹,世子藏身之处,在一处颇隐秘的山坳中,通往那条山坳的道路还被泥石流截断,他费了相当一番周折才寻到地方。
太子能先一步找到世子,所费周折只会更多。
且太子连东宫侍卫都没有带,便独自涉险找人,他当时便奇怪,太子的态度,是否过于殷勤了一些。
可如果——世子和太子早就结识——
如一桩惊天谜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乍然被揭露出惊天谜底,沉稳如莫青,耳畔亦仿佛有惊雷炸起。
“王爷,世子到了。”
吴知隐跪伏在地,手心发冷,感觉自己真的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听一道苍老细缓声音传了进来。
世子。
听到这个称呼,吴知隐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因多年以前,他疏通了无数关系,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当面向萧王进献贺表的机会,结果还没来得及登上玉龙台,便被那恃才傲物的少年世子嘲笑了一通,当着一众官员的面驱逐出了出去。
那少年世子当日放话,不许他再踏入玉龙台一步。
虽说时隔多年,对方未必记得他,可万一真认出他,哪里有他好果子吃。
“父王。”
很快,有人走了进来。
接着,少年清冷之声在吴知隐耳畔响起。
声音……隐隐有些熟悉。
然而这怎么可能。
吴知隐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那着银袍银冠、修美如竹少年脸孔一霎,登时错愕睁大眼,石化在地。
萧容同样正偏头,看向吴知隐。
“吴大人以如此眼神看我,是识得我么?”
严鹤梅下场犹在眼前。
吴知隐打了第二个寒颤,立时吓得低下头。
“下官不敢!”
“下官真的不敢!”
联想起金灯阁会上种种,吴知隐简直要哭了出来。
萧王摆了下手。
莫青会意,恭施一礼,领着快吓成一滩软泥的吴知隐退了下去。
英华堂内只剩父子二人。
萧王平静打量着萧容。
问:“这些事,我若不查,你打算瞒到何时?”
萧容不怎么恭敬道:“这些是我的私事,我有权不告诉任何人。”
“好,我再问你,你与东宫私交,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之前你去兵部帮取东宫批文,究竟是出于这份私交,还是报答猎苑的所谓恩情。”
萧王语调仍平淡,不辨喜怒。
萧容面不改色道:“自然是为报答恩情。”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萧王终于冷笑一声,道:“跟我去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萧王府内。
萧容跟着萧王到时,莫春已经在等候。
此刻,场内灯火通明,一排箭靶静静矗立着。
萧王往旁侧椅中一坐,吩咐:“把弓箭给他。”
莫春应是,将已经备好的弓箭呈与萧容。
萧王指着最中间的一处箭靶,道:“让本王看一看,你的箭术,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萧容抬起头。
最中间的那面箭靶上,挂着一副金丝软甲。
第92章 京都(三十六)
萧容自然立刻明白萧王此举深意,不禁捏紧了手中那柄长弓。
换作寻常时候,这一箭,无论他射出什么结果,都是无妨的。
但眼下不同。
萧王显然已经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奚融身上,若这一箭,他不能射穿软甲,奚融恐怕会陷入险境。
从小到大,萧容自诩没心没肺,这一刻,罕见生出了一种名为慌乱的陌生情绪。
他该怎么办。
他箭术虽然还不错,但说实话,确实还达不到射穿金丝软甲的地步。
那日他揽下射杀严鹤梅之事,实在是情况紧急,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他知道有破绽,也不怕萧王怀疑。
毕竟,萧王就算怀疑他有帮手,也决计想不到那个人会是奚融。
现在完全不同了。
萧容看了眼那面在浓夜中闪动着危险光芒的软甲,抬臂,将箭搭在弦上,缓慢拉开了长弓,将箭镞对准箭靶中心,也是软甲中心所在。
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撞在软甲中心点之上,但下一瞬,便如折翼的鹰隼一般,直直坠落了下去。
软甲丝毫无损,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擦出。
这诚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绝不是萧容真实水平。
随着箭矢坠落,整个演武场变得鸦雀无声,只余轻柔夜风掠过。
萧容转身面朝萧王,执弓跪了下去。
“孩儿今日状态不好,让父王失望了。”
萧王面色犹如凝霜。
半晌,站了起来,却并未看萧容一眼。
道:“那就留在这里练吧。”
“一夜时间,总该让你发挥真正水平了罢。”
语罢,萧王径直拂袖而去。
莫春则上前,将剩下的羽箭都呈递到萧容面前。
萧容沉默起身,重新取了一支箭,站回原地,面朝箭靶,一箭又一箭射了起来,待所有羽箭耗尽,又命莫春去将箭捡起,机械重复之前的动作。
莫春一直是萧王身边影子般的存在,在萧王亲卫中年纪最长,平日除了传达命令,几乎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在萧容又一次命令他去捡箭的时候,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终于开口说话:“这样的练习并无意义,世子不如休息片刻吧。”
萧容不作理会。
莫春只能走到箭靶前,将散落在各处的羽箭一一捡起,拣出两根箭镞被撞歪的,重新递回到萧容手里。
在萧容又要射出下一箭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质扳指,道:“世子戴上这个吧,免得伤手。”
萧容看了眼,觉得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没必要和自己的手过不去,便接了过去,戴到了扣弦的右手拇指之上。
要说不心烦意乱,是不可能的。
故而萧容射出的箭越来越偏,越来越乱。
在又耗尽所有羽箭后,萧容直接掷了手中弓,坐到旁边的椅子里,撑额望着夜空出神。
后半夜,萧容直接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
莫春取了氅衣过来,给世子盖到身上,便走到一边,将仍静躺在校场上的长弓捡了起来。
次日一早,萧容回玉龙台换了官袍,便直接去了门下省。
萧容来得早,值房里还没有几个人,不多时,刘怀恩进来,见萧容已坐在书案后誊抄公文,身影笼在晨光里,秀挺如玉,实在出众,顿时露出几分稀罕色。
“小师弟如今也热衷于做这些庶务了,恩师若瞧见了,不知该多欣慰啊。”
刘怀恩捋须,笑着打趣。
萧容暂停笔,抬起头:“是昨日遗留的事务而已,师兄你就别打趣我了。”
刘怀恩出了名的热心肠,仔细打量萧容片刻,关切问:“怎么眼下一片乌青,昨夜没睡好?诶,手怎么了?”
萧容倒是睡了不短时间,但确实没睡好,因演武场里没有驱蚊香草,他给那些如饥似渴的蚊子兄弟喂了不少血。
至于手——他射了大半夜的箭,虽然后面戴了扳指,也不可避免擦破了一些皮。
“没事,不小心割破了。”
刘怀恩立刻问:“还剩的多么?要不要我找个人帮你?”
萧容摇头一笑。
“不用,很快就好。”
刘怀恩又道:“对了,今日不必去兵部交接事务了。”
萧容投去询问目光。
眼下会武在即,兵部每日都有大量文书,和门下省的往来应该不会断。
刘怀恩压低了些声,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外面出了桩大事,大理寺查出了此前在慈恩寺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
距离皇帝遇刺已经有一段时间,大理寺却迟迟未能审出真凶,近来整个衙署都是阴云密布,苦不堪言。
如今竟有了重大进展,确实是大事。
但刘怀恩神色十分凝重,显然事情并不简单。
萧容道:“这么大的事,大理寺应当不会轻易往外透露消息吧。”
“眼下想瞒着也不行了。”
刘怀恩摇头。
“你可知大理寺审出的幕后主使是谁,是多年前就该已经灭族的北蛮余孽,且更蹊跷的是,那名叫慧贤的和尚刚招供不久,前日夜里,便被人一剑割喉,在狱中灭了口。大理寺原本打算再审一审细节,揪出幕后主使藏身之处,再一并往上呈报,结果竟遇到这种倒霉事,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萧容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北蛮余孽,七年前不是已经被太子亲自带兵剿灭了么?”
“没错,可大理寺那份供状之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故而有人便揣测,太子当年带兵北伐蛮族,名为大义灭亲,实则欺君罔上,对自己的母族手下留情了,且现在大理寺怀疑,前日夜里潜入狱中、杀害慧贤之人,就是太子。”
萧容当即道:“这不可能。”
刘怀恩觉得小师弟语气过于笃定了些:“虽然我也觉得太子没必要亲自干这种事,可据宫门守卫密报,太子前日夜里并不在东宫,次日一早才回,大理寺昨日就此事询问太子,太子称自己夜里外出散心,可却无人作陪,无人作证,这不是太巧合了一些么。”
萧容出神片刻,问:“那太子……现在如何了?”
“陛下已下旨命三司审理此案,且今日会亲自驾临大理寺旁听,这会儿大约快开审了吧。”
刘怀恩看了眼天色。
“哦对了,我险些忘了,咱们门下省也要有人过去的。”
——
萧容跟着刘怀恩到大理寺时,专用于三司会审的明正堂里已经坐满人。
除了参与会审的三司官员,三省长官和各部重臣皆在,萧王和崔道桓分坐两侧,主审的大理寺官员只坐在偏席,原本属于主审官的位置,则坐着一身明黄龙衮的皇帝,魏王和晋王分别站在皇帝两侧,恭立侍奉。
崔燮亦一身绯色官袍,挺正坐在尚书省官员之中。
奚融眼下虽是嫌疑人,但一无实证,二来身份贵重,因而并不如普通嫌犯一般跪在堂中受审,而是坐在堂中的一把椅子里。
姜诚和宋阳、周闻鹤并无进入堂中资格,只能站在堂外等候。
以刘怀恩的品阶,还没有资格坐到三省重臣之列,故而进入大堂之后,萧容和刘怀恩一道,在靠后的两把空席上坐了。
此刻,几乎所有人目光都积聚在坐在正中椅中的奚融身上。
但奚融神色平静淡漠,丝毫没有被当做嫌犯的局促与惊慌。
待皇帝喝完一盏茶后,审案正式开始。
作为主审官的大理寺卿先面朝皇帝恭行一礼,陈述了一遍案情及案情疑点。
皇帝静静听过,视线投向仍坐在椅中的奚融。
“太子,对于三司的质疑,你有何话说?”
奚融方起身,恭敬行了参拜之礼,道:“七年前,是儿臣主动请缨,北伐蛮族,亦是父皇信任,才肯委于儿臣重任,儿臣不敢自诩大义灭亲,但儿臣能分清是非黑白,蛮族恩将仇报,撕毁合约,公然叛乱,有负父皇恩泽,罪不容赦。儿臣身为储君,岂敢因私情而阴奉阳违、置国法君命于不顾,何况,儿臣幼时曾随父皇生活在北蛮苦寒之地,亲眼见识过蛮人如何凶狠无情,又岂会对他们存有半分私情。故而对于三司对儿臣的质疑,儿臣不认,除非三司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世上真的有北蛮余孽,证明儿臣真的与北蛮余孽有勾结,因这不仅是对儿臣的质疑,更是对父皇英明公正的质疑。”
皇帝默然听罢,问:“诸卿如何看?”
崔燮先慢条斯理道:“殿下虽说得恳切动人,却无法解释前日夜里的行踪,慧贤在狱中暴毙,殿下恰好不在东宫,而慧贤供述的北蛮余孽,偏偏又与殿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切,不是太巧合了么?殿下如何解释这个巧合呢?”
“不错。”
魏王立刻不掩幸灾乐祸附和:“虽然臣弟也愿意相信殿下是无辜的,但正如崔侍郎所言,前日夜里,慧贤遇刺之时,殿下身在何处?有何人可以为殿下作证明呢?就算是去酒馆买酒,也该有堂倌、酒店老板或其他酒客为证吧?这么简单的问题,殿下总不至于用外出散心来搪塞父皇和三司吧?何等机密事,竟要让殿下一介储君,如此费心隐藏行踪,连东宫的人都要瞒着呢?”
魏王虽有落井下石之嫌,但也确实句句在理。
崔燮更是好整以暇。
一时,所有目光再度集聚到奚融身上。
奚融唇角露出一抹接近讽刺的笑,道:“孤的确找不到人证证明孤身在何处,但魏王又有何证据证明,孤就是刺杀慧贤之人呢?”
魏王立刻扬声:“没有证人,便是无法自证了,这普天之下,还有何人与北蛮余孽之间有如殿下一般的亲密联系了?俗话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大理寺之中,不肯招供的也并不只有殿下一人,大理寺自有无数法子去审,殿下你当真要顽抗到底么?”
奚融显然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缓缓抬起一双寒眸。
“谁说没有人证的。”
一道清澈如玉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没有去过大理寺大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皎然少年身影站了起来,环视众人,语调不徐不缓道。
是萧容。
第93章 京都(三十七)
整个明正堂都因这一幕一静。
魏王第一个变了脸,其余官员更是齐齐露出惊诧意外之色。
原本神色冷漠站着应对皇帝和三司问话的奚融亦明显愣了下,方缓缓转过头,怀着几分惊疑看向坦然站起的萧容。
负责主审的大理寺卿则小心翼翼觑了眼萧王所在,才敢问:“世子……这话是何意?”
“世子!”
奚融忽冷冷开口。
“孤与世子素无往来,还请世子勿要管孤的闲事!”
萧容没作理会,而是清晰重复:“我说,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并未去大理寺大牢。”
崔燮不明意味一笑。
“世子该不会要告诉大家,前日夜里,你在街上偶遇了外出散心的太子殿下吧。”
萧容慢悠悠回:“这么热的天,在大街上散步有什么意思。”
“前日夜里,太子殿下与我在玉龙台彻夜弈棋,把酒言欢,次日清早方与我一同乘车离府,此事有我的近卫可以作证。”
崔燮脸色立时一变。
堂中又是一片低低哗然。
刘怀恩亦惊愕瞪大眼,看向萧容,不明白小师弟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王世子和太子在玉龙台把酒言欢,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用天方夜谭来形容都不为过,若非经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根本无人敢相信。
谁不知道,眼下萧氏支持的是晋王。
如今萧王世子竟当众为奚融这个涉嫌谋逆弑君的嫌犯作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确然具有一定的信服力。
然而谁又不知——太子历来为五姓七望所不容。
众人面色纷变,连崔道桓都露出些许凝重色,崔燮拧眉,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接着冷笑:“既然如此,方才太子殿下为何不当众将实情说出,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因由?”
“这事怪我。”
萧容再度接过话。
“那日是我邀请太子殿下过府讨教弈道,怕被人误会,特意要求殿下不要将此事告诉第三人知晓,殿下宁愿被误解,也不将真相所出,看来的确是信守承诺之人。”
“不过眼下看来,我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否则不知有多少入崔侍郎一般的人,捕风捉影,以腌瓒目光看人。”
原本太子的嫌疑几乎可以说板上钉钉了,这一下,大理寺卿也颇为骑虎难下,换作其他人,他还能去审一审这供词的真实性,但对方是萧王世子,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质疑分毫,当下也不敢妄断,只能恭敬请示皇帝意见。
皇帝默了默,看向萧容:“容容,你所说之事,可当真?”
萧容恭敬回:“微臣不敢欺君。”
皇帝凝神想了须臾,点头。
“看来,太子的嫌疑可以暂时洗清,至于北蛮欲孽之事,便由大理寺会同刑部一起查证吧。”
“北蛮欲孽之事,不可小觑,太子,你也暂留在大理寺,配合大理寺做完调查,再行离开。”
奚融应是。
两部官员亦起身应是。
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依次退下。
出了明正堂,崔道桓方饶有兴致与萧王道:“彻夜弈棋,当真是好兴致,真是没想到,世子与太子竟有如此深交啊。”
“不过,老夫不得不多嘴说一句,东宫城府深沉,性情狠辣,可不是晋王那样乖觉听话的,世子年少,难免受人蛊惑,萧王爷还是及早防微杜渐为好。”
萧王淡淡道:“萧氏内部的事,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免得尚书令鬓边又平添白发。”
——
烈日当空。
萧皓过来时,萧容正直直跪在英华堂外空地上。
仆从早已远远避开,空荡的玉龙台上,只见少年一人身影。
萧皓叹口气,直接进了英华堂。
萧王背对日光,站在室中。
“景明,这是——”
不等萧皓说完,萧王便冷冷道:“让他跪着,谁也不准开口求情。”
萧王语气里是罕见的沉怒。
萧皓不禁又叹一口气。
“事情我已经听说,容容所作所为是不妥当了些,但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我听说夏狩时,容容被猎犬围攻,太子曾出手相助,兴许他只是为了报恩而已。何妨先把他叫进来,问问情况。”
萧王道:“是报恩还是私心,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萧氏世子,无论何时,都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族叔不必再多言了,今日我让族叔过来,是通知族叔一声,明日,我要动族法,劳烦族叔去准备一下吧。”
萧皓面色微变。
见萧王面沉如水,断无转圜余地,不禁心情沉重出了英华堂。
在堂外站了片刻,他来到萧容面前,语重心长开口:“容容,去好好和你父王赔个罪,说点好听话,就说你知道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萧容抬起头,笑了笑。
“叔祖好意,我心领了。”
“叔祖年事已高,别再管我的事了。”
萧皓摇头,面露无奈。
“容容,你说说你,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你不是很会说好听话哄人的么,就连你师父那个老古董都常夸你嘴巴甜,怎么一到了你父王面前,就半句也不会说了,他毕竟是你父王,他——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你这样总与他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在这方面,你得好好跟三房那两个学学才是。”
萧容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好好想想叔祖给你说的话,别由着性子来。”
见短时间劝不动,萧皓只能叹息着先行离开了。
午后,军中将领陆续抵达,参加议事。
今日之事早已传开,看到独跪在英华堂前的萧容,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过去,进入了议事堂。
萧玉霖与萧玉柯也随后到来。
萧玉霖一愣,经过时,与萧容轻施一礼,方走过去。
萧玉柯难得见萧容如此落魄模样,特意落后一步,停下来,得意挑起眉毛:“萧容,身为萧氏世子,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搞不清楚,也不怪四叔罚你。”
“那日我就觉得那侍卫眼生不对劲儿,没想到果然有猫腻,玉龙台重地,你也敢带外人进来,你当真以为萧氏的族规是摆设么。”
萧容一扯唇角,懒洋洋一掀眼帘。
“萧玉柯,我就算跪在这里,眼下也还是萧氏的世子,看来上次只打了你一巴掌,还是没让你记住教训。”
“你若再管不住你那张臭嘴,我是不介意再替你们三房教教你规矩的。”
莫冬就站在一侧,听了这话,立刻走了过来。
“我现在不跟你争。”
想起上次的事,萧玉柯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恢复趾高气扬之态。
“反正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说完,萧玉柯轻哼一声,转身往议事堂内走了。
萧容面无表情垂下眼睑。
“属下去取些冰饮来吧。”
看萧容脸色有些难看,莫冬道。
萧容摇头。
“不用。”
因为白日风波,今日议事堂内气氛到底比往日凝重。
待众将依次汇报完事务,已是暮色四合,外面忽然传来隆隆雷声。
张禾立刻起身道:“王爷,外面要下雨了,不如先让世子进来吧。”
在座不少将领都是看着萧容长大的,见状也第一时间起身附和。
萧王默了片刻,却未做理会,直接看向萧玉霖。
“说一下你这边的进展。”
众将见状,也只能坐了回去。
只是片刻功夫,伴着一道沉闷响亮雷声,外面雨声大作,瓢泼大雨顷刻落了下来。
玉龙台台高数丈,雷声自然比别处更为清晰响亮。
萧容脸孔一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十分惨白,不禁狠狠抖了一下。
“世子!”
莫冬见状不对,立刻问:“世子怎么了?”
“没事。”
萧容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克服掉这折磨了他许多年的恐惧。
只是打雷而已,根本死不了人。
是他太胆小,太小题大做了。
只因为六岁那年,不小心在寺庙后山里见一道雷劈断了一棵树,引得大片林子烧了起来,从此就害怕起打雷这种事。
说出来只怕都会引人发笑的事。
没事。
不会有事。
萧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总会有不得不面对的情况,他不能每次都回避,要是遇着在雨中举行祭祀典礼怎么办,他总不能当场失态,这世上,不会有人都那样惯着他。
萧容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但身体却不受控制,抖得越发厉害。
又一阵可怖雷声奔至,伴着劈裂天幕的闪电,萧容扶住落满水的地面,在雷鸣混着电鸣在头顶炸响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他不会真的被吓死在这里吧。
那也太丢人了。
最后一个念头,萧容如此想。
直到一双手,将他紧紧拥进一面坚实而滚热的胸膛。
一时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滚热的温度包裹着他。
萧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脸孔。
是奚融。
“对不起,容容,我来晚了。”
奚融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惊痛,低喘着气道。
萧容确定没有看错,第一反应是将奚融推开。
“殿下,我说过,你不要再来这里。”
“你快走!”
“容容,我不会走的。”
奚融神色平静而坚决。
“我陪你一起跪。”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怎能让你独自面对。”
————————
明天应该差不多还是这个时间,找一下日更的节奏,有事或卡文会请假。
第94章 京都(三十八)
“殿下不能跪在这里。”
一道苍老身影自后传来。
是萧恩撑伞走了过来。
老内侍颇是疼惜看着已经被雨淋透面色苍白的萧容,视线才落到奚融身上。
“殿中若真为了我们世子好,应该离开才是。”
“殿下这样不计后果来到这里,除了会让世子吃更多苦头,是毫无用处的。”
“没错。”
萧容焦急看向奚融。
“殿下,算我求你,你快些离开,好不好?”
奚融却缓缓摇头。
“容容,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语罢,他起身,竟是弯下身,郑重朝萧恩施了一礼,道:“孤有很重要的话,想当面与萧王爷说,还望总管替孤通传,孤感激不尽。”
对方这态度,不可谓不谦卑。
萧恩于雨中注视奚融片刻,最终点头道:“我试一试吧,但王爷会不会见殿下,我一个奴才,是做不了主的。”
萧恩将手中的伞递给莫冬,让他替萧容撑着,便往议事堂方向走了。
萧容从白日跪到晚上,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伴着又一道雷声滚过,禁不住捂住胸口咳了几声。
奚融不由分说把人抱起,往不远处一处凉亭而去。
萧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了过去,在亭中石凳上坐了,才抬起眸,道:“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好些了么?”
萧容点头。
莫冬收起伞,沉默跟了过来,在凉亭外守着。
偏过头,就见那位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正屈膝蹲在世子面前,给世子拧着已然湿透的宽袍。
水痕溅满那双绣着金色蟒纹的靴面,对方亦浑然不觉。
不多时,萧恩从议事堂走了出来。
“世子,太子殿下,随老奴来吧。”
萧恩来到凉亭外,道。
两人跟着萧恩一道进了英华堂。
堂中烛火明曜,只有萧王一人负袖站着。
萧恩很快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越发显得室中寂静。
奚融直接展袍跪了下去。
“殿下!”
萧容一惊。
萧王慢慢转过身,眉目蕴着冷光,语气极为冷淡道:“殿下是君,屈尊来跪本王,本王承受不起。”
“请殿下起来吧。”
奚融纹丝未动,恳切道:“孤今日擅自闯入玉龙台,非有意冒犯萧氏与王爷,而是想亲口向王爷说明这一切事的前因后果。孤与世子确在松州已经结识,且并非一般浅交,是孤见色起意,对世子起了爱慕之心,并引诱世子,与孤产生了情谊,为了接近世子,孤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世子与孤相交时,并不知孤真实身份,只以为孤是一游方商客。”
“回到京都,孤无意在冠礼上撞破了世子身份,并忍不住去芙蓉园找了世子,世子约了孤在茶楼相见,当时便态度坚决要与孤断绝关系,是孤心中不甘,不断以旧情相挟,逼迫世子,世子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为孤做事。”
“孤的处境,王爷是知晓的,说实话,能攀附上萧氏的世子,于孤而言,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孤岂肯甘心放手。”
“但今时今日,孤已经想明白了,胁迫来的东西,终究不是孤自己的,这一切事,都是孤的错。孤知道,王爷需要给晋王、王氏甚至是萧氏族内一个交代。”
“孤今日来此,只想恳求王爷一件事,所有责罚,让孤来承受吧,请王爷勿要再为难世子,在这一切事中,世子是无辜的。”
“孤以性命起誓,今日之后,再也不会以旧情要挟世子,更不会再打扰世子。”
语罢,奚融叩首于地,以太子身份,叩行大礼。
室中静得可怕,一时唯剩窗外传来的雷声与雨声。
萧容怔怔望着奚融。
萧王视线在奚融背脊之上定了片刻,淡淡道:“殿下的话,本王听明白了。”
“不过,萧氏有萧氏的规矩,任何外人,都无权干涉萧氏内部事,更无任何人,可代萧氏子弟受罚。”
“看在夏狩时,殿下曾救过萧容一命的份上,今日之事,和以前之事,本王都可以不计较,殿下请离开吧。”
奚融于雷声中缓缓抬起头。
平静而笃定道:“若王爷不肯答应孤的请求,孤是不会离开的。”
“孤记得,幼时孤与父皇一起在北蛮为质,是王爷不畏艰险,四方周旋,护孤与父皇周全,孤那时虽年幼,但心中一直感念王爷恩德。”
“王爷不答应孤的请求,孤便永远会记得,世子是因孤而受过,孤会永远无法释怀,孤想,这应该也不是王爷想看到的结果吧。”
萧王沉默良久。
道:“你走吧。”
“如你所说,本王不会再为难萧容。”
“孤谢王爷成全。”
雷声隆隆作响。
奚融再度磕了个头,起身,直接掉头往外走去。
室门打开。
萧恩让侍卫撑了伞,亲自送奚融离开玉龙台。
奚融再未回头。
萧容站在堂内,静静看着那一道玄色消失在雨幕中。
萧王道:“你的事,本王也不会再追究,回去吧。”
萧容应是,没再多言,也退了下去。
当夜,萧容便受了风寒,发起高烧。
莫冬要去请医官,被萧容阻止。
“给我端碗热汤就行。”
萧容道。
莫冬立刻去煮了碗姜汤过来。
萧容喝了小半碗,出了些汗,情况果然好转一些,只是脑袋仍昏昏沉沉的。
躺回床上,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又将玉枕下的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天亮。
萧容告了假,又喝了些热姜汤,继续蒙头大睡。
再醒来已是午后。
“外面怎么这么吵?”
萧容趿着鞋子来到外间,问闻声进来的莫冬。
莫冬道:“似乎是那个王老夫人和三爷一起来了。”
萧容没再多问,吃了些萧恩让人送来的粥食,继续睡。
到了傍晚时,萧容终于神清气爽了很多,换好衣袍,坐到书案后,自己掌了灯,接着铺纸研磨,开始书写。
萧容写了紧接一个时辰,终于将一封长信写好。
他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中,用镇纸压住,便出了起居室。
一场雨后,月明星稀。
萧容直接坐在藏书阁外的长阶上,拿着小半坛酒,喝了起来。
莫冬也不敢劝,只能默默站在一边陪着。
“我记得,我刚回府不久,你就被指派来我身边了吧。”
萧容灌了口酒,忽道。
莫冬点头。
“是。”
萧容一笑。
“我脾气出了名的差,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你一定觉得很憋屈吧。”
莫冬摇头。
“属下不敢。”
“能跟在世子身边,是属下的荣幸。”
萧容显然不信这话。
任清风拂过脸颊,慢悠悠又灌了口酒,道:“你这个人,木头疙瘩,一条筋,有时候的确很讨人厌,不过么,你上药还算有耐心,总是在我睡着了,大半夜不辞辛苦偷偷往我手上抹药,否则第二日,我的手也不会那么快消肿。”
莫冬一愣。
“其实……”
萧容看他一眼。
“其实什么?”
莫冬到底还是摇头。
“没、没什么。”
萧容道:“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但基本的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以后,我会让莫青再给选一个好主子的。”
莫冬立刻露出惶恐色。
“请世子相信,属下从未有过贰心。”
“我又没说你有贰心。”
萧容恢复惯常差脾气,发号施令:“别杵着了,去冰窖里给我拿一坛杏花酿来。”
莫冬于是也褪去惶恐,领命退下。
萧容坐在席上,不紧不慢喝完剩下的酒,将空酒坛放下,方起身,回起居室内取了信,纳入袖中,接着又合上门出来,往玉龙台下走了。
萧容直接来到了主院外。
萧恩亲自提灯出来,笑着问:“世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王爷已经歇下了。”
“不用惊扰父王了。”
萧容从袖中将信取出,交到萧恩手里。
“明日,劳烦阿翁帮我将信转交给父王吧。”
掌间这封信颇厚,萧恩不免诧异问:“这是?”
萧容微微一笑:“我写的请罪书。”
“希望父王看了,能消消气吧。”
萧恩不禁也一笑。
“行,明日王爷一起来,我就递上去。”
萧容点头,站了片刻,又道:“父王臂上伤口颇深,忙起政务来难免疏忽顾不上处理,阿翁记得让医官准时过来换药,免得落下旧疾。”
说完,萧容便转身离开了。
萧恩颇意外望着世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看了看手中的信,转身回去了。
离开主院,萧容并未回玉龙台,而是来到了后院马厩。
“给我牵一匹马出来。”
萧容言简意赅吩咐值夜管事。
管事虽不解,大半夜的,世子为何突然要马,但也不敢怠慢,立刻掌起灯,从厩中挑了匹晚上刚喂饱的好马出来。
萧容牵着马,来到萧王府后门,从后门走了出去。
“容容。”
刚走出几步,后方忽然传来一道轻唤。
萧容脚步一僵,停下,片刻后,转过身,便见萧王一身紫袍,站在灯下,正抬目望来。
“你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么?”
萧王再问。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也正焦急望来,问:“大半夜的,世子要去何处?”
萧容攥着缰绳,努力笑了笑,道:“我知道,父王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我也知道,父王原本打算动族法的。”
“父王不必再袒护我了,请直接将我逐出萧氏族谱吧。”
萧王没有说话。
萧恩却脸色大变。
萧容接着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自小心胸狭隘,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根本不配做萧氏的世子。我的存在,亦给父王带来很多耻辱和困扰,父王让我来做这个世子,实是没有其他选择。”
“萧氏优秀子弟有很多,品学兼优者更不在少数,父王可以将他们收为义子,也可以过继为亲子。父王正值英年,也可以再娶妻生子,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以前是我不懂事,屡屡任性妄为,破坏父王的好事。”
“请父王放心,就算离开萧氏,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我现在有了自己想追随的人,不能再留在萧氏,辅佐父王了。”
说完,萧容跪下,朝萧王伏地叩首。
“你想追随的人?”
萧王眸间不禁溢满沉怒,看着地上宽袍少年。
“萧容,你是三岁稚子么?竟会相信皇室中人的情谊与承诺?”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走出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萧容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
“我也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
“请父王,勿再以我这个不孝子为念。”
萧容连叩三首,起身,牵马转身,沿着黢黑长道,往巷口行去。
第95章 京都(三十九)
这个时辰,外宫城的门也早已关闭,但萧容仍可凭门下省的令牌出入,只要按例登记一下便可。
一弯月牙挂着半空,散发着轻浅朦胧银光,个别衙署内还亮着灯。
萧容牵着马,走在肃穆阒然的长街上。
作出如此大的决定,他内心并无多少慌乱,甚至可称平静。
他知道,这大约是他能在京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了。
理智来说,他应该就近先找一家客栈投宿,养精蓄锐,明日再去外面赁一间可以常住的宅子。
但眼下,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所以不惜费了许多麻烦手续,来到了这天街之上。
月光同样笼罩着东宫。
奚融素来睡得晚,深夜仍坐在议事堂读书或处理政务是常态,今夜亦如此。
听到姜诚禀报,奚融自案后缓慢抬起头,下一瞬,猛地站起,几乎将长案带翻,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在外侍候的宫人不免错愕茫然,因在东宫这么久,他们还从未见过太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今夜只是很温柔的夜风。
但奚融大步而行,一身严整的玄色冠服却被疾走间带起的风掠得扬起。
跟在后面的姜诚几乎都要施展内力才能追上殿下步伐。
就这样一路奔至东宫大门外,奚融脚步方骤然止住。
他几乎不敢呼吸,站在阶上,怔怔看着牵马站在阶下空地上的少年身影。
“容容。”
好一会儿,奚融方自胸腔里发出一道声音。
萧容正低头踢着石子玩儿,听到这声呼唤,方抬起头,看着奚融,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笑。
奚融产生一种自梦中惊醒的感觉。
他大步走过去,打量着萧容,带着几分惊疑问:“容容,你怎么来了?”
萧容照旧拿脚搓着一颗石子。
背起手道:“天色太晚了,我无处可去,殿下愿意收留我一夜么?”
虽然此事有些荒唐。
萧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大半夜无处可去。
但奚融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笑道:“当然可以。”
“只要你想来,随时可以过来。”
“姜诚,帮世子把马牵进去。”
奚融一贯冷沉的眸中此刻只剩温柔笑意,一错不错看着萧容吩咐。
姜诚应是,立刻上前,从萧容手里接过了缰绳。
“走,孤带你进去。”
奚融紧紧握住萧容的手,带着萧容进了宫门。
奚融走过无数次东宫宫门,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道门是如此顺眼,如此富丽堂皇,让人迫不及待想进入。
东宫很大,通往主殿的路很长,这也是奚融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很容易忍受。
进了主殿,奚融牵着萧容在殿中唯一的长案后坐了,接着提起案上茶壶,想倒盏热茶。
“有些凉了,我去重新沏一壶,你等我一下。”
奚融道。
萧容忙说无妨。
但奚融坚持要去换。
宫人要上前侍奉,被奚融挥退。
奚融翻箱倒柜,将东宫最好的茶叶拿出,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回到殿中,又亲自给萧容倒了一盏。
“你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奚融再度起身。
萧容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疑心自己是不是来得太唐突,不是时候,立刻道:“殿下是不是还有正事要忙?不用管我,殿下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不是的。”
“孤得去里面收拾一下屋子。”
奚融笑着说。
“哦。”
萧容点头。
“那殿下去吧。”
“不过,这些事,是不是交给宫人做就行了?”
“他们做不好。”
“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奚融抬步便往寝殿走了。
茶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烫。
萧容小小喝了一口,低头看到长案上堆满的文书案牍,才发现自己似乎坐在了日常奚融坐的位置。
这显然不大合适。
但这里是奚融居住的主殿,不是议事的地方,只有这一张长案。
萧容只能心安理得坐着了。
奚融最重整洁,寝殿里不可能多杂乱,萧容以为,奚融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但等了好一会儿,他都喝了好几口茶了,依旧不见奚融踪影。
萧容便怀着几分好奇,抬目打量起殿中布局。
怎么说,和他那间被他堆的满满当当各处都是书卷的起居室相比,奚融的居所,如他人一般一丝不苟,端严整洁,就是连一卷乱摆的书都看不到。
萧容四下打量的功夫,忽听一声细弱而急切的猫鸣自殿中某个角落传来。
隐隐有些耳熟。
起初是一声。
接着是连续几声,伴随着抓挠声。
萧容突然若有所思,放下茶盏,循声找去,果然在殿角靠近南窗的地方发现一只猫笼。
外表很熟悉的猫笼。
萧容愣了下,盯着那荆木条编制的猫笼看了片刻,一颗心禁不住怦怦直跳起来,俯身打开笼门,一只肥硕的花狸猫立刻从笼子里蹿出,扑进了他怀里。
“阿狸!”
确定没有看错,萧容眼睛顿时一亮,惊喜唤了一声。
花狸猫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萧容,恨不得在萧容怀中打滚儿。
萧容满眼不可思议。
若说离开松州后,还有什么其他牵挂,就是这只在山上陪伴了他接近一年半的花狸猫了。
萧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这只猫。
在松州时,他是知道,奚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猫,也从不和猫有近身接触。
但此刻,花狸猫竟然出现在了奚融的居所里。
花狸猫显然被照料的很好,甚至比在松州时还胖了一些。
萧容紧紧抱住怀里的猫,见奚融还没有出来,思衬片刻,直接抱着猫,轻手轻脚进了里殿。
奚融正在专注铺床。
铺完之后,他显然不大满意,将铺好的褥子抽掉,又重新取了一张材质更为松软光滑的,铺在了原处。
他一寸寸抚过去,褥面和其上锦罩平整如镜一般。
铺完,奚融打量着,又觉得颜色似乎太沉重了些,是他一贯的喜好,而不是萧容的。
应该让宫人取更好的过来。
奚融想。
枕头的颜色也不太好,不够松软,形制也只能算勉强。
不知他要过来,他竟毫无准备。
眼下只觉千头万绪,各处都不满意,简直不知该从何收拾起。
奚融如制定某个严峻作战计划一般,缜密思索的时候,忽听一声轻咳传来。
霍然抬头,就见萧容抱着猫,站在屏风边上,正看着他。
灯影落在少年世子身上,勾勒出少年明秀风姿。
这一幕,几乎是奚融以前不敢想象的。
“殿下一直不出来,我过来看看。”
萧容抚摸着花狸猫油光水亮的皮毛,轻声道。
接着抬眼往床帐内扫了扫:“殿下,还没有收拾好么?”
“快了。”
奚融道。
“但这褥子不够好,我让他们重新换一条过来。”
萧容仿佛终于明白这么长时间,他在忙什么,走到近前,看了眼褥面:“不好么?我倒觉得挺好的。”
“而且,我是客人,应该住客房的,殿下别费心收拾了。”
“那怎么可以。”
奚融不容分说。
“便是我住客房,也不能让你住客房。”
“你既然喜欢,那就这样吧,明日再换更好的。”
“我让他们准备浴汤去。”
“不用了。”萧容忙阻止。
以奚融如此阵势,等他沐浴完,估计天都要亮了。
“我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快些休息吧。”
“好。”
奚融立刻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
但奚融还是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让萧容坐在床沿,帮萧容泡脚。
萧容抱着猫,看奚融单膝跪在床前,帮他脱靴袜,便是脸皮再厚,也有些难为情。
“殿下,我自己来吧。”
“不用。”
奚融声音很愉悦。
“对了,你饿不饿,我让膳房做些夜宵去。”
萧容摇头。
“不饿。”
“那就好。”
奚融将脱下的靴袜整齐摆放到一边,试了试水温,将萧容一双足放进了银盆里。
“殿下怎么不告诉我?”
萧容问。
奚融笑道:“什么?”
“阿狸。”
“殿下怎么不告诉我,你将阿狸带了回来。”
萧容轻道。
奚融言简意赅道:“孤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只是临时起意么?”
萧容问。
奚融动作顿了下,接着一笑。
“自然不是。”
“孤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殿中一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忽然,额间一凉,仿佛有羽毛拂过,奚融僵硬而不敢置信抬起头。
萧容已转头看向别处,只耳根发着热。
“容容,你——”
奚融慢慢停下动作。
“嗯。”
萧容还是看向别处,声音也如羽毛一般轻。
“我是不小心亲了殿下一下。”
“殿下若有意见,就亲回来吧。”
这样明晃晃的挑逗,几乎令奚融难以自持。
但奚融仍维持着最后的理智问:“容容,你与我说实话,你今夜突然过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容也转过脸,垂眼,带着几分任性和霸道看向奚融。
“如果我说,今夜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好好睡一觉,殿下还要刨根问底么?”
“自然不会。”
奚融认真答。
“容容,你不知道,我盼这一日,盼了有多久。”
“我——简直要高兴疯了。”
第96章 京都(四十)
萧容点头。
“我知道。”
两人静静注视对方,眼底是毫不掩藏的汹涌爱意。
奚融一笑。
“那我们……睡吧?”
萧容说好,抱着猫,收起脚,一点点挪到床上。
奚融将洗脚水端了出去,也很快折返。
萧容将花狸猫递给奚融安置,奚融没立刻接,说:“你若想抱着它睡,让它也待在床上便可。”
“算了吧。”
萧容摇头。
“还是让它去猫笼里吧。”
“当真不抱?”
“不抱了。”
等奚融安置好猫回来,萧容已经很熟练在里侧躺了下去,身上扯着条轻薄的蚕丝被,从脖子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一个脑袋。
奚融除掉外袍腰带,在外侧躺了下去。
刚着枕头,萧容便滚了过来,小狐狸一般眯眼笑着,紧紧抱住了他腰。
奚融一怔。
萧容趴在他胸口轻声说:“要是抱着阿狸,我就没法抱着殿下了。”
“容容。”
奚融只觉心肝都颤动了下。
不禁也伸出手,轻轻抚在少年世子轻薄背脊上,抬目,看着上方精致昳丽眉眼,一时仍觉是在梦中。
“我这么抱着殿下,殿下会不会觉得很热?”
萧容再度问。
奚融想,他就是真被蒸死热死,也绝不会有半分怨言的。
“要是热,殿下就忍一下吧。”
如此想着,就听上方人霸道不讲理道。
奚融不禁再度失笑。
“不热,可以往上来一点,趴着会更舒服。”
平日以冷酷不近人情著称的太子殿下宠溺道。
萧容便真滑溜的泥鳅一般,顺杆而上,往上爬了爬。
如此,他一抬头,几乎就能抵住奚融下巴。
这在梦中也不曾出现的美好画面固然令人恍惚沉醉,但奚融的理智也在逐渐回归。
“容容。”
他再度轻声唤了句。
“你到底——”
奚融打算谈一谈正经事。
萧容却打了个哈欠,仿佛困极。
“殿下,我好困。”
“让我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这接近于撒娇的语气让奚融只能暂放下念头。
他们已然如此。
明明同在京都,却仿佛隔着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楚河汉界。
便是放纵一夜,也无妨的。
便是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他也认了。
奚融任由情感战胜理智,想。
身上人大约是真的困了,很快有平缓呼吸声自下方传来。
热乎乎的气息,就那般扑在胸口衣料上,让奚融一颗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这一觉,萧容睡得很沉。
一是因为风寒未彻底痊愈,二是因为抱着的滚热胸膛,让他十分心安。
因为睡得太沉,萧容罕见做起了梦。
梦中是许多年未曾梦到过的永宁寺。
竹木成荫,曲径通幽,尚且年幼的他刚在后山和一群小和尚玩耍完毕,走在回禅房的路上。
“王爷刚平定陇右道叛乱,这回和燕北军争夺相州府的驻军权又是一场苦战,也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交谈声从山石后传来。
“那燕雎已经霸占着整个燕北,还要把势力扩张到相州,以后这京都,岂不也要在燕氏这头恶虎掌控之下!”
“那有什么办法,那燕雎本就是猖狂自负的性情,眼下陛下初即大统,朝局正是不稳,自然越发横行无忌,此时趁火打劫,再正常不过。再者,王爷能护送陛下顺利从蛮族回到京都,很大一个原因便是燕北方面没有强势阻拦,燕雎便是仗着这份所谓‘从龙之功’为所欲为,王爷自然不能让其得逞。”
他不禁停下脚步。
因识出,正在暗处交谈的两人,正是昨日奉萧王之名过来给他送东西的两名银龙骑将士。
萧王很少派人过来,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二人爱答不理的,心里其实十分高兴,父王并没有忘记他。
故而这两日心情出奇好,还大度把侍卫送来的糕点分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一起吃。
侍卫声音还在继续。
“燕雎刚继承燕王之位,正是势头强劲之时,且出了名的用兵疯魔,也不知王爷能不能赢了这一仗。”
“怕什么。”
另一人忽然用奇怪的语调笑了一声。
“王爷不还有一颗小棋子放在这寺里么,有这颗小棋子在,何愁王爷大计不成。”
“你是说……”
“嘘,小声些,若不是为了牵制燕北,你当王爷为何要留着那孽种,还让那小孽种做萧氏的世子……”
今日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小小的他紧贴廊柱,忽然觉得浑身冰寒。
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一个路过的老和尚关切叫了叫抱膝坐在地上、用力缩成一团的他,他方头也不回,跑回禅房里,将案上写了一半的信全部撕成碎片,然后趴到床上,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呜呜哭了起来。
那日,他哭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哭断气,只觉满心满腔都是委屈。
“容容!”
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哭断气的时候,一道低沉略带焦急的呼唤,穿破黑暗和禅房令人窒息的空间,贯入了他耳中。
萧容悚然惊醒,怔怔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并非置身于永宁寺的禅房里,而是贴着一方滚热的胸膛。
奚融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因而此刻床帐内也漫着淡淡微光。
“容容?”
奚融看着萧容满脸泪痕,紧张而关切问:“怎么了?还难受么?”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
紧接着,就生出一种丢脸之感。
他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在梦里哭鼻子,且还是当着奚融的面。
丢脸。
实在太丢脸了。
萧容忙胡乱擦了擦眼睛,带着点鼻音道:“没事,做噩梦了而已。”
奚融显然也有些意外,接着认真沉思片刻,道:“我听太医说过,这样趴着睡觉是容易魇着。”
他直接起身,将萧容抱回里侧躺着,然后下床倒了盏温水过来,递到萧容手里。
大约在梦里哭了不短时间,萧容嗓子还真有些干哑,握着茶盏,乖乖喝了两口水,颇有些不自在抬起眼:“打扰殿下休息了吧?”
奚融笑着摇头。
“我只是好奇,你做了怎样的噩梦,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哦,也没什么。”
萧容含混敷衍过。
在奚融进一步追问前,伸手,把茶盏递了过去。
“我还想喝。”
奚融果然立刻接过杯子,转身去续水。
次日一早,两人一道在东宫用了早膳,奚融去上早朝,萧容则称要先回萧王府换官袍,再去门下省。
如此,便不能顺路了。
奚融本打算再趁机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每当一提到此事,萧容就转移话题,含糊其辞。
早朝耽误不得,奚融只能先行出发。
萧容也牵着马,往宫道另一边走去。
萧容先到门下省请了三日长假,便去朱雀大街上打听可以赁房子的地方。
听说萧容是在京中做官,牙人十分热情带着萧容看了几处环境地段都不错的宅子。
萧容委婉表示自己囊中羞涩,请牙人介绍一些更便宜的。
“不过住在太远,每日上值可是要来回奔波不少路的,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和其他人一起合赁,我倒是有几处不错的介绍给小郎君。”
牙人带着萧容来到一处宅子前。
宅子位于朱雀大街后一条巷子里,自然是寸土寸金的地段,门前栽着柳树,环境很是清幽,内里布局也明亮宽敞,价钱比单赁一座大宅要便宜许多,京都房价贵,很多官员都会选择和相熟的同僚合赁。
为了方便租赁,宅子中间砌了一道矮墙,以一道月洞门连通。
“这么好的宅子,怎会空到现在?”
听牙人说此处已闲置半年,萧容问。
牙人道:“既是做这行当,我也不瞒小郎君,住在隔壁的,是个十分矫情的主儿,来头也大,平日吆五喝六,最爱摆架子,之前的赁客既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又不敢得罪他,都是住了不满一月,就搬走了。”
“小郎君若是也介意此事,我也可另为小郎君找其他宅子。”
萧容问:“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牙人也不掖着:“魏王府中客卿,据说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
萧容想了想,一笑。
“那我就赁这里了。”
牙人喜出望外,当场就与萧容签了契书。
因并不确定会不会在此长住,且大概率不会长住,萧容先签了三月赁期,待牙人离开,就到屋子里收拾行李。
他这次离家,只带了一身官袍,两身换洗衣裳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萧容着重安置了一下和随身衣物装在一起的养着四只宝贝的小瓷罐,将瓷罐放在了日光照不到的阴凉处。
奚融自然不知道这一切,等奚融察觉到不对劲,萧王世子萧容即将被逐出萧氏的消息已经在朝野间沸沸扬扬传扬开。
各方议论纷纷,有说是因为萧容不顾立场,在大理寺当众为东宫作证,激怒了整个萧氏,也有说萧王原本就不喜萧容这个独子,父子交恶多年,早有另立世子的打算,此番不过顺手推舟而已,更有称萧氏内部已经在准备新世子册立仪式。
等奚融回到东宫,连宋阳和周闻鹤都听到了外面议论。
“其实昨夜属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世子牵着的马上,还带着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衣服还有类似瓦罐的东西……”
姜诚回忆着。
联想起昨夜种种,奚融终于脸色大变,策马往宫外而去。
第97章 京都(四十一)
外面各类传言满天飞的时候,萧容正在新铺好的床上酣睡,且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起来有些口渴,萧容想起牙人说过院子里有口井可以打水,便起身趿上鞋子去汲水。
穿过月洞门,一棵石榴树下果然有口井,上面用绳子绑着桶。
萧容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在山里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这么大还没干过打水这种事,正蹲在井边研究,一道声音
夹杂着粗重喘音从后传来:“容容。”
萧容慢慢回过头,果然是奚融。
月光稀薄,树影摇落。
奚融冠袍凌乱,目含血丝,显然这一日不知奔波了多少路才寻到此处,身后还跟着姜诚。
萧容不意外奚融会找到这里,只是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要早。
“跟我回去。”
奚融眼底赤色弥漫,不由分手拉起萧容的手,就往外走。
他力气太大,萧容挣不开,便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奚融果然慢慢松开手。
萧容揉了揉手腕:“殿下,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先等我喝口水,再说其他的。”
新赁的房子还没有油灯,奚融先点了一根蜡烛,摆在桌案上。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视线最后落到新铺好的那张木板床上,一下顿住。
木质的板床,上面仅铺着一张草席,连条正常的褥子也没有。
“你就打算这么睡?”
奚融心口揪痛。
姜诚打了水,煮了一壶茶送进来,便去外面守着。
萧容坐在案后,没有应声,等奚融也沉着脸在对面坐了,才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用不怎在意的语气道:“现在天气热,铺张席子足够了,再说了,在松州时,我连石床都能睡,这有什么不能睡的。”
“容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那日大理寺的事,萧王仍无法释怀解气。待会儿我与你一起回去,亲自向萧王哪怕是萧氏全族请罪,一切罪责,都应由我承担,而不是你。”
奚融痛心道。
萧容喝了口茶水,平静摇头。
“不是的。”
“什么?”
“离开萧氏,是我自己的决定,逐出萧氏族谱之事,也是我主动请求。这一切,与殿下无关,与那日大理寺之事亦无关。”
萧容道。
奚融脸色大变,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毫不犹豫道:“容容,不可以,绝不可以。”
萧容一笑,带着几分打趣问:“难道,我一旦不再是萧氏的世子,殿下就不愿意收留我了么?”
奚融摇头,神色前所未有他的冷峻严肃。
“容容,此事不是玩笑。”
“虽然我做梦都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没有家族庇护,在这世上的路会如何难行。”
“以我眼下处境,你与我在一起,于你毫无益处,反而会给你带来无尽灾难苦痛。”
“容容,我不能那么自私,也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如果非要让我做一个选择,我宁愿你永远高坐云端,与我永无干系,也不愿你与我一样,在污泥里滚爬。”
奚融目光浓烈如火。
萧容垂下眼,将茶盏拢在掌中,慢慢转动着,眼睫闪动着微光。
在奚融逼视下,好一会儿,道:“那我就跟殿下说实话吧,我离开萧氏,真的与殿下无关,而是因为我有一桩心愿,在萧氏,无法实现,只有殿下能帮我。”
奚融立刻问:“什么心愿?”
“我想参加会武,打败一个人。”
萧容终于慢慢抬起头。
“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父王将会武之事交给了其他人主持,且明令禁止我参与。”
“殿下也应当听过一些传闻,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其实也不是我父王心仪的萧氏世子,因为这件事,近来我在萧氏的日子,很难过的。”
奚融几乎立刻想到,那日清早在萧王府,萧氏三房那个萧玉柯当众挑衅出言不逊的事,自然也包括今早那些沸沸扬扬流传的某些言论。
“你想打败燕王?”
奚融问。
萧容点头。
接着问:“殿下,你能帮我么?”
奚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行。”
“容容,且不论我已在萧王面前立下重誓,就算没有那日的誓言,我也绝不能带你涉险。”
“会武不是儿戏,实话告诉你,此次东宫参与会武,我只是想试一试西南这批将领的实力,并未想过获胜,燕北军纵横燕北数十年,岂是那么容易打败,那燕王也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你不该再主动招惹他了。”
“自然,你若真的咽不下那口气,会武时我可以拼尽全力去对战燕北,但我不会同意你所说之事。”
“等喝完茶,我便送你回去。”
奚融态度强硬、不容置喙道。
萧容搁下茶盏,眸中波光如故,语调也出奇平静:“如果殿下不愿帮我,那就请殿下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主,不必殿下插手。”
“所以你才自己在外面赁了这座宅子,是不是?”
奚融忍着气问。
萧容不吭声,算默认。
“容容,你该不会以为,你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奚融怒极反笑。
“今日你就是再耍赖,说再多的好话,我都不会心软的。”
“我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回萧王府。”
“将我绑回去又如何呢。”萧容苦笑了下。
“殿下今日应该听到了不少流言吧,其实,那些不是传言,都是真的。否则,殿下觉得,那日在萧王府内,萧玉柯为何敢当众挑衅我?”
“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在我四岁那年,我曾被我父王送到寺庙里,在庙里生活过三年。”
此事奚融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萧容继续道:“寺里嘛,民风淳朴,那三年,我不受约束和管教,长成了一副张狂桀骜的野性子,后来回来萧氏,也没能改过来,因为这个原因,我父王一直不喜欢我。要不是我学问还算不错,又拜了一个不错的师父,这世子之位,恐怕早就易主了。”
“就算我现在不离开萧氏,以后终有一日,也要离开的,现在离开,我还能给自己一个体面,等到以后,可能就真的是被废掉世子之位了。”
“殿下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与燕王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跑到燕北去刺杀他么。告诉殿下也无妨,我是为了得到父王的认可,稳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可惜反而弄巧成拙,激怒了燕王与崔氏结盟,反而给萧氏带来了困扰,我父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对我极其不满,这次会武,即便我一再恳求,他也坚持交给了其他人主持。”
奚融说不出话。
他自然知道,世家大族内部子弟竞争残酷程度丝毫不输皇室内部。
但他从未想到,萧容竟也面临这样的困境,因萧氏情况特殊,萧王只有萧容一个独子,而没有其他子嗣。
“殿下。”
萧容隔着烛火,认真望着奚融。
“我不是稚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其实参不参加会武,眼下于我而言,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但我想请殿下尊重我的选择。”
“我读圣贤书,读列国传,读明君传,储位之争,帝位之争,我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没有萧氏世子的身份,我的确会失去很多东西,但和失去的那些身外之物相比,我更珍惜能自由自在与殿下在一起的时光。”
“世家大族内,政见不同立场不同是很常见的事,殿下,你愿意接受我的辅佐,从此以后,我们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么?”
世上再没有比此更忠贞不二的誓言,也没有比此更浪漫的情话。
奚融自诩无坚不摧的心,这一刻天崩地裂,竟生出流泪的冲动。
他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相待。
十七岁那年,他在自己身上刺下十一刀,奄奄一息躺在东宫床上,以为他漫长余生里,再不可能有任何光亮或与美好有关的事物出现。
但这一瞬,和那一日纵马疾驰在松州那片香雪海之间一般,奚融觉得冰消雪融,花香扑鼻。
“自然,殿下你也可以拒绝的。”
萧容展袖而坐,如一位真正的谋士。
“接受我的辅佐,殿下也会面临很多压力和困苦,甚至可以说让殿下目前的处境雪上加霜。”
“容容。”
奚融眼眶发红。
“你这般飞蛾扑火,真的值得么?”
萧容笑着摇头:“不是飞蛾扑火,是奋力一搏。殿下十七岁便领兵出征,以两万兵马大义灭亲,荡平北蛮,西南之战,人人都不看好,殿下却能震慑各方,险中取胜,殿下难得没有信心打赢这一仗么?更大的仗我不敢保证,但这次会武,我一定全力帮助殿下获胜,这样一来,殿下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98章 京都(四十二)
“殿下。”
萧容说完,将两只手交叠于案,身子往前一倾,露出抹狡黠笑。
“现在正事说完了,你是不是该做其他事了?”
“嗯?”
奚融思绪仍沉浸在方才谈话里。
萧容:“帮我铺床啊。”
奚融总算回过神。
看到那张堪称粗陋的床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听了这话,进门后那缕被强压下的怒火不禁又浮了起来。
“你是算准了孤一定会过来,对么?”
萧容理直气壮点头,很轻“嗯”一声,显然一点都不怕奚融动怒。
东宫众人噤若寒蝉的太子之怒在萧容这里如同毛毛细雨,连雷声也没有的那种。
“那么,殿下到底帮我铺还是不铺呢?”
软软的撒娇的语调。
奚融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在心里叹口气,端着脸没说话,但站了起来,转身去床边忙活。
萧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水。
萧容没有购置被褥,奚融这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个时辰再去购置也来不及,奚融只能着了些旧毯子之类的东西铺到了草席下,如此,床板勉强和松软沾了些边。
等奚融铺好,萧容立刻脱了鞋子,兴致勃勃坐了上去。
“想不想喝点酒?”
奚融忽问。
萧容往窗外张望。
“看什么?”
“我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殿下竟会主动让我喝酒。”
“今夜不同,必须要喝。”
奚融吩咐了一声,姜诚立刻送了酒进来。
“这是什么酒。”
萧容尝了口,辣得吐舌头。
“孤的私藏,是不是喝不惯?”
奚融眉目蕴着温柔的光。
萧容擎着酒盏歪头一笑。
“既然是殿下的私藏,无论如何,我也得好好品尝一下。”
能让奚融视为私藏的酒,果然不一般。
萧容喝了一盏,便趴倒在了案上。
“容容?”
奚融搁下酒盏,唤了声。
萧容毫无反应。
奚融伸手,隔着灯烛,将少年颊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手在少年鬓角顿了片刻,便站起来,将萧容打横抱起。
“殿下。”
姜诚仍旧在门外等着,见奚融抱着萧容出来,微微一惊:“殿下这是……”
“去萧王府。”
奚融淡淡道。
姜诚不敢多问,驾着东宫的马车驶往萧王府方向,也终于明白,为何出发前殿下特意让他驾车。
已近宵禁,朱雀大道笔直宽阔,行人寥寥,唯有树影簌簌摇晃。
奚融怀抱萧容,冠服端严坐于车中,俊美冷峻脸孔随移动的灯影忽明忽灭,一片斑驳颜色。
他垂目,宛如一尊坐落于孤寂岁月长河里的石像,一错不错盯着怀中人明净如玉稀世颜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低下头,在那光洁额心落下一吻。
吻落下之际,一道急促马蹄声亦在道上响起,撕裂夜幕。
“殿下,是宋先生他们!”
姜诚在外禀道。
纵马而来的人正是宋阳与周闻鹤。
宋阳勒住马缰,直接打马来到车侧,隔着纱帘迅速往内窥了一眼,急问:“殿下打算带世子去何处?”
“萧王府。”
奚融淡淡道。
“殿下不能去。”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转过脸,眼底一片森寒,在斑驳交错光影衬托下,犹如修罗恶鬼。
宋阳忙道:“殿下勿要误会,臣不是故意阻挠殿下送世子回去,而是……属下听到确切消息,今日萧氏族内议事,已经正式将册立新世子之事提上日程,世子此时再回萧氏,处境会十分尴尬且危险。”
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奚融声音才传出:“消息确实么?”
“确实,虽然消息还未大范围传开,但应有不少人已经听到了。”
“若非如此,属下也不会急急赶来告知殿下。”
“殿下,一旦萧王府有了新的世子,如何还能容得下世子的存在呢。就算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殿下也不能此时将世子送回。”
宋阳顶着车厢中涌出的无形威慑劝道。
“先不要告诉他,能瞒一日是一日。”
奚融冰寒语调再度传出。
“姜诚,调转方向。”
姜诚亦小心翼翼请示:“殿下,是回刚刚的宅子还是……”
“回东宫。”
奚融再不犹疑道。
不知是不是来回颠簸了太久,回到东宫,奚融刚把萧容抱回主殿,萧容就忽然剧烈呕吐起来。
直把夜里酒水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吐得眼睛都泛了红。
吐完,萧容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奚融的腰,不肯撒手。
奚融只能让宫人取了醒酒汤过来。
萧容乖乖喝了几口,忽然睁开眼睛,乌眸漾着清光,看着奚融笑道:“殿下,我们接着喝酒,好不好。”
奚融暗松一口气。
萧容如此大的反应,他一度以为,刚刚在车上与宋阳的对话,被萧容听了去。
听了这话,不禁低低一笑。
“今日你喝太多了,明日咱们接着喝。”
“三哥,你怎么总是这么爱管人。”
萧容失望抱怨。
抱怨完,萧容便眯眼打量着上方金光闪闪的床帐,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有些眼熟……”
“好像、好像……”
“孤让他们按照你起居室的样式布置的。”
奚融轻声回答。
萧容越发困惑。
“殿下怎么知道我要过来?”
“不知道。但昨夜你突然过来,孤都来不及准备,心里总是有遗憾。”
明知小醉鬼多半听不懂,奚融还是认真解释。
萧容伸出手指,把玩着垂落下来的一条金色流苏,仿佛把玩一件稀世珍宝:“怎么颜色不一样。”
“时间仓促,他们没找到同款,明日孤让他们继续找。”
奚融道。
萧容嘻嘻一笑。
“不用找,不用找,这个就很好看,我喜欢。”
抓着流苏穗子玩了半天,萧容便往床帐里滚去,并熟练滚到了里侧。
奚融脱掉靴子,跟着上了床,把人揽在怀里,低而郑重道:“容容,不要害怕,三哥会永远保护你,永远守着你。”
怀里并无任何动静。
奚融以为萧容已经睡了过去,正要去寻被子,胸口忽一重,萧容突然爬了上来,探出一个脑袋,手臂直接撑在奚融结实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则在奚融脸上比划圈圈,笑眯眯宣布:“三哥,今日拼酒你输了,应该画乌龟的。”
萧容开始四处找笔墨。
“我去给你拿。”
奚融下床,从书案上取了笔墨过来。
萧容醉醺醺坐起来,用笔蘸了墨水,开始在奚融脸上画。
一只圆润的小乌龟很快画好。
萧容歪着脑袋看了片刻,一副不太满意的神态,琢磨良久,又提笔,在奚融眉心、小乌龟脑袋的位置点了浓墨重彩的一个末点。
这下,萧容总算满意搁了笔。
“说好了,输的人要画一天的小乌龟。”
“好。”
奚融温柔应了,把笔墨收起,等回到床边,萧容已经趴在软枕上,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这一觉,萧容睡得可称香甜,因而次日醒来,看着奚融脸上自己的杰作,不禁头皮发麻,羞惭无地自容。
“殿下,殿下你还没出去过,没被人瞧见吧?”
萧容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奚融含笑“嗯”一声。
“只是起来练了一套剑法而已,无妨。”
萧容定睛一看,奚融额上果然有细密汗珠,身上所穿也是一套玄色武服。
“殿下,你你,你怎么不擦掉,你还笑得出来!”
“擦掉作甚。”
奚融一副泰然之色。
“孤觉得挺好看。”
“而且,孤答应你了,要画一天的。”
“…………”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把他的醉话当真!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趿着鞋子下床,把奚融按到书案后,然后四处找盥洗之物,要帮奚融擦掉。
“不用。”
奚融阻止住他动作。
“我们先吃饭,待会儿孤自己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来做。”
宫人鱼贯而入,将早膳呈上。
余光瞥见一向端严不苟言笑的太子脸上竟画着硕大一只乌龟,宫人也都惊恐低下头,不敢乱看。
吃饭的间隙,萧容总算想起来问:“殿下,我怎么会在东宫?”
奚融一边给萧容碗里夹菜一边解释:“你宅子里的床太硬了,连铺床之物都没有,我怕你着凉,就自作主张带你回来了。自然,没有提前征求你意见,是孤不对。”
“无妨的。”
萧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反正昨夜不来,今日也要过来的,殿下,会武之事,你准备的如何了?待会儿我们是不是好好商量一下。”
于是吃完饭,萧容正式参与了东宫举行的晨间议事。
除了宋阳和周闻鹤、姜诚三人,其他东宫幕僚官员看到萧容这位萧王世子竟出现在东宫的议事堂里,无不露出错愕意外之色。
萧容落落大方笑道:“从今日起,我会与诸位一同共事,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众人于是更加惊愕。
此前大理寺内,萧王世子当众为殿下作证,帮殿下洗脱嫌疑,东宫上下自然已经知晓,这几日外面纷纷扬扬流传的言论,众人也都或多或少听了一些,然而也无人真的敢把萧王世子算到东宫阵营,直至这一刻,众人方意识到,外面的传言,竟可能是真的!
萧王世子,竟真的脱离萧氏,与东宫和殿下站到了同一阵营,如何不教人震惊!
便是东宫自己人,也生出一种恍惚不真实之感。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氏世子,更是齐老太傅齐汝唯一的关门弟子,如果这位世子真的站到了东宫这边,于饱受文人圈排挤的东宫而言,无异于雨露甘霖一般的存在。
“这、这是真的么?”
一人仍不敢相信问。
“自然是真的。”
宋阳摇扇一笑。
“世子都已经站到了这里,你还要怎么才相信。”
说罢,宋阳第一个站起来,目光热切道:“属下代表东宫上下,欢迎世子到来!”
萧容道:“我已不是萧氏世子,既然是共事,以后,你们不必再以世子称呼我,直接唤我萧容便可。”
“这怎么可以,世子肯来辅佐殿下,是我们整个东宫的荣幸,礼节不可废,不如,我们就称世子为‘萧公子’,世子以为如何?”
宋阳道。
奚融点了头。“孤觉得可以。”
如此再无异议。
东宫议事,奚融坐于主位,幕僚客卿位列下首两侧。
宋阳主动让出了席首之位,要给萧容。
奚融却让人在自己的主位后另添了一张席,道:“容容,以后,你都坐在这里。”
众人又是一愣。
因太子如此礼遇,已经不是上上宾来形容。
萧容道:“殿下好意,我心领,不如,正如宋先生所说,尊卑不可废,我还是坐在下面比较合适。”
“其他规矩孤都可以依你,唯独此条不行。”
奚融寸步不让。
“我看这样极好。”
宋阳再度笑吟吟开口。
“世子既然已决定辅佐殿下,那以后势必有很多机要事要与殿下一起商议,同坐一案才方便嘛!”
“没错。”
周闻鹤也爽朗道:“世子,这是我们殿下一番心意,你就别推拒了。”
这种场合,不给奚融这个面子也不太合适。
萧容只能矜持坐了过去。
于是接下来,所有人就听到素来冷漠不苟言笑的主君,以温柔语气道:“容容,接下来的议题,就由你来说吧。”
萧容:“我?”
“嗯。”
从小到大,萧容不知参加过多少家族议事军中议事,这种场合自然不会怯场,只是觉得奚融未免有点太捧着他了。
他才来东宫一日,奚融竟仿佛已经打算让他在东宫称王称霸。
萧容纵然一贯没心没肺,也小声道:“殿下,这样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你能来,本就是孤高攀了。”
“…………”
再这样下去,奚融恐怕要当场说情话。
萧容只能抬起头,面朝众人,微微一笑。
“今日的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与诸位齐心协力,助殿下在接下里的会武中大获全胜。”
殿中如被飓风扫过,一片震惊之色。
萧王世子到东宫第一日,给殿下定的目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这位世子,是不是对他们东宫的实力有什么误解啊!
第99章 京都(四十三)
议事结束,宋阳和周闻鹤一起虚心请教:“世子,你当真觉得,东宫有希望在此次会武中获胜么?”
根据往年规矩,比武中获胜的军队,能得到一大笔军费做奖赏。
而东宫眼下最缺的就是钱。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此次会武若真有那教人不可思议的获胜希望,的确能解东宫燃眉之急。
萧容已经提笔在纸上画兵阵,奚融顺手拿起墨条,在一边研磨。
萧容道:“完全把握不敢说,但我知道,无论是和银龙骑还是燕北铁骑对战,会武这样的机会于东宫而言,都是最有可能获胜的一次。”
宋阳立刻领会了萧容的意思。
单论兵马数量与作战经验,才正经成长了不到一年的西南驻军根本没有资格和银龙骑与燕北铁骑站在同一战场上,但会武就不同了,是双方挑选将领,进行单枪匹马的比拼,或者择选同样数量的士兵,以军阵对决,在参战数量上,是绝对公平的。
这也就是萧容所说“最容易获胜”。
“但燕北铁骑与银龙骑俱是猛将如云,就算是单枪匹马对决,东宫亦不占优势。”
宋阳仍不乐观。
“想要同时战胜燕北铁骑与银龙骑,自然机会渺茫。”
“故而此次会武,东宫主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对战燕北铁骑。”
奚融搁下墨条,见萧容已经画满,取了一张新的宣纸,铺在原来纸上,开口。
宋阳与周闻鹤默默看着主君老妈子一般伺候萧王世子。
闻言,两人倒并未觉得失望,反而很理解。
一来,集中力量对战一方,获胜几率将大大提升。
二来,在松州时,殿下本就与燕王的人起了龃龉,上次公孙羽来京,多半也已识破殿下身份,双方就算对上也不必有任何顾忌。
但银龙骑就不一样了,银龙骑为萧王所掌,且不论东宫对上银龙骑有几分胜算,萧王世子来到东宫效忠殿下,已然是付出了极大牺牲,岂能再公然与家族为敌。
“西南与燕北同属边境,孤希望,此次和燕北铁骑对战,西南驻军能取长补短,迅速成长。”
奚融再道。
二人应是。
等宋阳与周闻鹤退下,萧容认真道:“殿下,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萧氏,就不会顾忌其他事,你实在不必如此。”
奚融也认真回:“你可以不考虑,孤不能不为你考虑。此事就先这么定了。”
接下来两日,萧容一直待在东宫和奚融及宋阳等人研究会武规则和阵法,到了第三日,萧容假期结束,需要回门下省办公。
两人依旧一起在东宫用完早膳,奚融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
萧容知道奚融用意,背着手笑道:“殿下,我又不是三岁稚子,哪里还需要人送我去上值。放心,我是正儿八经去办公,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不会有事的。而且——”
萧容忽往前凑近了些,仿佛又变成了一只小狐狸:“只是上值而已,殿下你也太小瞧我了。”
热气扑在面上,奚融心口怦然一跳,忍不住在小狐狸鼻头上吻了一下,温声道:“好,等下值,我去接你。”
萧容点头。
奚融到底还是不放心,一直目送萧容进了门下省,方继续往宫门方向而去。
萧容要离开萧氏的消息,自然也已经在门下省内传开。
萧容一进入政事堂,原本沸然的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萧容笑吟吟与众人打过招呼,神色自如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众人也忙尴尬回以一笑。
不多时,钟放走过来,神色颇担忧看自家小师弟一眼,捻须道:“以后和兵部的公文交接,就先交给其他人做吧。”
“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此事一直是我负责,就算真要换人,也等会武结束吧。”
萧容道。
钟放只能点头。
“要是有难处,你随时和师兄说。”
萧容先处理了今日需要审核的诏令,又誊抄了几份公文,才将需要交接的文书放到匣子里,抱着往兵部而去。
“等一下。”
另一给事中忽叫住萧容。
“正好本官这里也有几份公文需要和礼部交接,麻烦世子顺路带过去吧。”
堂中其他人神色微妙。
这名给事中并非出自齐氏门下,平日和钟放并不是很对付,但换成平常时候,绝不敢随便指使萧容办事,今日敢如此,显然是觉得萧容很快便不再是萧氏的世子。
左右只是顺路的事,萧容便接了过去。
到了礼部衙署外,恰好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为首正是王老夫人,王老夫人身后还跟着礼部侍郎王延寿,王晖和王仰。
“世子!”
王晖看到萧容,下意识要上前打招呼,被王老夫人叫住。
“世子?”
王老夫人冷笑看着萧容。
“晖儿,你叫谁世子呢,这新世子的人选,不是还没定下来么。”
“况且,你眼下也是七品文职,是不需要向同品阶的人行礼的。”
王晖素来畏惧这位祖母,当下闭嘴,停住了步。
萧容并未理会几人,直接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站住!”
王老夫人忽抬高语调。
“萧容,你是七品录事,见到正三品的侍郎,是该行礼的吧。”
王延寿并非刻薄之人,立刻道:“母亲,算了。”
“什么算了,礼部门前,竟有人不识朝廷礼仪,你身为礼部侍郎,难道不该替朝廷正一正风纪么?”
萧容闻言,慢慢停了步,转过身,笑道:“若我没记错,六部衙署重地,按照朝廷礼仪,闲杂人等也是不能进入的罢?”
“门下省不仅负责审查诏令,也掌风纪,王大人,你确定要与我论一论朝廷风纪么?”
王老夫人能自如出入礼部,自然是因为儿子王延寿担任礼部侍郎一职,听了这话,王老夫人脸上顿时一阵青白交加。
萧容掸了掸匣子上的飞尘,径往里走了。
由于晋王得了萧氏支持,王氏和萧氏等于变相达成了结盟,如今王老夫人行走在外,所过之处几乎人人奉承,何曾被人当面如此拂过面子。
王老夫人本就对萧容不满,之前碍于萧容身份,不敢发作,自打听到萧容要被逐出族谱的消息,便悦然无比,今日才敢当面为难萧容,见状,不禁重重顿了下拐杖,怒道:“他以为他还是萧氏的世子么,也敢对我如此态度!我倒要瞧瞧,他能嚣张到几时!”
“行了母亲!”
王延寿看了看左右,低声劝:“他眼下不还是萧氏的世子么,那萧王爷又没有正式宣布要废世子,您刚刚怎能那般做,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他之前是如何偏帮东宫,背刺咱们王氏,当众踩你老娘的脸的,你都忘了?!呵,他干出这样的事,萧景明怎么可能还要让他继续做萧氏的世子。无用的东西,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都怕,王氏还如何指望你!”
被训了一通,王延寿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哄着王老夫人离开。
因为在礼部耽搁了一些时间,萧容到兵部时,已经接近正午。
今日兵部衙署格外肃穆安静,连鸟雀声音都无,赵主事引着萧容进去后,端着一副为难之色道:“今日萧王爷在兵部,眼下几位大人正在回话,恐怕要劳烦世子等候片刻了。”
若换作往日,赵主事自然会破例直接引萧容到议事堂偏堂里等着,再不济也会先让人把萧容带到值房里,奉上一盏凉茶伺候着。
如今这位世子很快就要失了世子位,赵主事自然也懒得再费工夫殷勤侍奉。
萧容看破不说破,道:“无妨的,我也不急,等会儿便是。”
“好。”
赵主事一笑。
“那世子自便。”
敷衍完之后,赵主事直接将萧容晾在兵部大院里,就寻了借口走开了。
萧容还抱着一匣文书,环顾一圈,直接在廊下栏杆处勉强寻了块可以坐的空地,用里袍袖子擦了擦,坐了下去,等着里面议事结束。
接近半个时辰过去,议事堂帘子静悬,仍无任何动静。
因为萧王在内,外面侍奉的人和路过的主事、低阶官员也不敢发出丝毫响声。
临近中午,日头正是炽烈,栏杆处没多少遮挡,萧容风寒初愈,这两日连夜里睡觉都在研究兵法阵法,耗费了不少精神,等了许久,被太阳一晒,不免生出些困意。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兵部尚书杜子芳方第一个从堂内走了出来,赵主事听到消息,早已殷勤侯在外头,见状,立刻要上前帮忙掀帘子,被杜子芳挥退。
杜子芳亲自打着帘子,恭敬请萧王出来。
堂内又陆续走出一列官员和一列武将,都恭敬随在后面,恭送萧王离开。
一行人沿政事堂外的长廊外外走,杜子芳仍在低声汇报着一些军务细节,萧王凝神听着,赵主事则殷勤在前面引路。
走到一半,萧王视线一顿,忽停下。
后面官员武将也齐齐止步。
杜子芳正专心汇报,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抬头,就见前方不远栏杆处,少年一身褚色官袍,怀抱文匣,坐在廊柱与栏杆之间逼仄的一点空地间,头微垂,好似睡了过去。
大正午的,少年就那般暴晒在日光之下。
杜子芳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脸色大变,透出一背冷汗,铁青着面厉声问:“是谁让世子坐在这里的!”
第100章 京都(四十四)
赵主事是很懂察言观色的,一听这语气便知不对,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回、回大人,刚刚王爷在议事,下官不敢擅自打扰……”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杜子芳大怒,直接一记窝心脚就将人踹翻在地。
“王爷在议事,便是你怠慢世子的理由么!”
赵主事此时方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也顾不得胸口剧痛和同僚轻蔑眼神,当即连滚带爬爬到萧王跟前,以头抢地,哆嗦哀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王爷。”
另一兵部侍郎上前,道:“下官看世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恐怕不止是睡过去了。”
杜子芳也发现异常。
按理这么大的动静,萧容早该醒了,可此刻,少年依旧垂目坐着,一动不动。
“容容。”
萧王终于拧眉,走上前,轻唤了一声。
萧容毫无反应。
萧王伸手,往少年额上探了探,一片滚烫。
“还不快请医官去!”
方才说话的兵部侍郎见状,脸色微变,转身大声吩咐。
一名主事立刻应声去了。
萧容再醒来,已是躺在兵部值房里。
鼻间充斥着清淡好闻的安神香。
萧容睁开眼,辨认了片刻,觉得香的味道和房间的布置都有些熟悉,脑袋混沌片刻,才后知后觉识出,这是萧王在兵部的值房。
萧容脸色一变,彻底清醒,欲要撑着坐起来,四肢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还发着烧,别乱动。”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平静不容置喙。
萧容一怔,抬头,循声望过去,果然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站在窗边,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之上,戴着一只青玉扳指,正是萧王。
这一动,萧容额上垫的巾帕也掉了下来。
他还真的发烧了。
难怪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了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降温。
扫视一圈,并不见那位耐心的好心人踪迹。
萧容意外之余,顿时生出一种丢脸的感觉。
他不过在廊下坐了会儿,怎么就发烧了。
发烧就算了,怎么会被萧王给撞见。
“给王爷添麻烦了。”
萧容道。
他是真的过意不去。
萧王日理万机,此刻出现在这里,不肖说,肯定耽搁了不少正事。
他既已决定离开萧氏,别说只是发烧,就算昏死在外面,也不该再接受萧王庇佑。这般情形,仿佛他故意来兵部装可怜似的。
他可是最不屑用这样的方式博取同情、争功邀宠的,换萧玉霖上还差不多。
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
“怎么,如今翅膀硬了,连一声‘父王’都不肯唤了么。”
萧容没有吭声。
大约是自尊心作祟,他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突然就喊不出来了。
又或许是觉得这个称呼,以后不再是他的专有称呼。
一想到萧玉霖可能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去喊父王,打死他也不要再喊。
虽然这事儿也怪不到萧玉霖头上。
萧王淡淡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恨我,不过,萧容,今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非我逼你选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
“门下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待会儿医官会过来,在有人来接你之前,就留在这里养病吧。”
萧容发着烧,脑子转得比平时慢。
迟钝片刻,正因萧王话中那个“恨”字出神,突然接收到医官二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顿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用。”
“不用医官。”
萧王转过身,清冷凤目里是深重威严,看着少年冒失模样,不禁皱了下眉。
“不用医官,你想用什么,大罗神仙么。”
这才是萧容熟悉的父子相处模式。
萧容作恭谨状,摸着嗓子,面不改色道:“我已经好多了,可能是昨夜不小心着了点风寒而已,喝碗热汤就行。”
“这里没锅灶,本王也没工夫给你煮热汤。”
“…………”
萧容立刻道:“不敢劳烦王爷,下官回门下省自己煮。”
萧王仿佛又冷笑了一声。
“门下省如今改做饭馆了么。”
“萧容,我没工夫与你废话,也没那么多时间替你善后,在医官过来之前,你最好老实待在这里。”
“王爷。”
杜子芳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中书省的两位给事已经过来,正在议事堂等候王爷。”
萧王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出去。
一道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萧容眼下没有力气,只能先躺了回去,思索对策。
外面烈日当空。
赵主事正跪在兵部大院里,不停磕头请罪,脑门上全是血。
“都是下官御下不严,下官罪该万死。”
杜子芳惶恐兼汗流浃背道。
“你自己带出的兵,你自己处置。”
萧王丢下一句,直接进了议事堂。
这一句,却比过往严厉训斥更令杜子芳羞愧。
杜子芳应是,放下议事堂帘子,忍不住再度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
一颗心还没彻底放下,杜子芳余光一瞥,见一道人影从不远处值房里飘了出来。
杜子芳三魂七魄都要吓出来,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世子留步!”
萧容裹着件斗篷,闻言只能掩唇回头。
“世子这是去哪里?”
杜子芳忙问。
萧容清清嗓子,道:“公务已经办完,我得回门下省了。”
“这怎么行,医官马上就到了,要是给王爷知道医官没给世子看诊,王爷会怪罪下官的。”
“不会,我只是着了点凉而已,刚刚父王已经同意让我先回去了。”
“对了,刚刚谢谢杜大人照顾我。”
萧容眼睛一弯,不等杜子芳再说话,就快步走了。
杜子芳云里雾里。
他何时照顾世子了。
萧容是给自己扎了两针,才有力气行走,出了兵部大门,就气喘吁吁,原形毕露。
喘息片刻,萧容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兵部里看了眼,才继续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前往走去。
休息时间,官员们基本上都在衙署内休息,衙署外没有多少人。
天气太热,日头太毒辣,萧容走了一会儿,就有些走不动,怕再发生当街晕过去这种丢人的事,只能找了一处阴凉处的墙根,坐了下去。
刚坐下不久,萧容立刻又跳了起来。
无他,石头下面竟密密麻麻爬着许多蚂蚁。
萧容踢开一只险些爬到自己脚上的蚂蚁,迅速往旁边挪去,心里正烦,怎么连蚂蚁也要跟他抢地盘,一只剑从斜刺里伸来,剑花轻挽,转瞬将蚁群扫了个干干净净。
萧容讶然抬起头,就见莫冬提着剑,杀气腾腾站在一边。
“你怎么在这里?”
萧容一副见鬼的表情。
莫冬道:“属下是来找世子的。”
“找我?”
萧容更加意外,饶有兴致一笑。
“怎么?萧玉霖欺负你了?”
“不该呀,那么好脾气的主子,你应该做梦都能笑醒才对。”
莫冬惜字如金道:“属下只有世子一个主子。”
“别,你们暗卫的前程,可是跟主子息息相关,我很快就不是萧氏的世子了,你跟着我,是没有前程这种东西的。”
萧容扶着墙,避着沿路蚂蚁,自顾往前走。
莫冬一声不吭在后面跟着,在萧容落脚前,先一步挥剑荡平所有挡路蚂蚁。
“你想造反么!”
萧容问。
莫冬竟闷闷回了句。
“世子就当是吧。”
说完,也不管萧容张牙舞爪,直接收起剑,扶着萧容往前走。
萧容罕见体会到了一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咬牙哼道:“你等着,我会找人收拾你的!”
——
“收拾他?”
奚融傍晚接萧容下值时,才知道萧容生病的事。
回到东宫,立刻传了医官过来,要给萧容看诊。
萧容几句话就将奚融哄得服服帖帖。
“我师兄已经找太医给我看过了,也已开了方子,以水煎服,一日一次,连喝三天便可大好。”
“喏,这是药方。”
萧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奚融接过来看了眼,交给医官查看。
医官连连点头:“确是极好的驱寒温补方子。”
“只是一日一次太少,至少要喝两次才行。”
奚融把方子交给宫人,命令他们务必按时煎煮。
萧容接着就将矛头对准跟他一起来到东宫的莫冬,让奚融替他收拾人。
“行,我让姜诚把他打出去,你先去躺着休息。”
奚融忍笑,痛快答应。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快从外面传来。
约莫一盏茶后,姜诚形容狼狈走了进来。
“殿下,属下无能,不是那位莫护卫的对手,要不,还是换个人上罢。”
姜诚汗流浃背。
他早知莫冬身手不凡,是个危险人物,却没料到莫冬剑法那般诡谲歹毒。
“怎么办。”
“孤这东宫,无人可用,恐怕帮你收拾不了了,要不还是留着吧。”
奚融将一颗蜜饯喂到萧容嘴里,道。
萧容气鼓鼓咬住蜜饯,伸手勾住奚融颈,在他颈侧亲了一口。
“殿下,你敷衍我。”
今日奚融格外沉默,眼底仿佛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
“容容,你身边需要人跟着,让他留下吧。”
“莫冬是你身边旧人,又出自萧王府,有他跟着你,比其他任何人都令我放心。”
“就算没有莫冬,我也正打算挑一个可靠的人给你。”
萧容便知他多半知道了白日的事。
故意问:“你就不怕,他是萧氏派来的卧底。”
奚融摇头。
“若真是,我倒高兴,只怕你父王不屑。”
萧容没机会再继续逗奚融,因宫人送了煎好的药过来,萧容闻到药味儿,胃里便猝不及防泛起一阵恶心。
“怎么了?”
奚融立刻紧张问。
近来萧容总是反胃,有时是饭前,有时是饭后,有时甚至是睡前,让奚融很是担忧,疑心萧容是不是有了胃疾。
“我从小就喝不了这种苦药。”
萧容抱着阿狸在殿里遛弯儿,熟练找着借口。
花狸猫对东宫比萧容熟得多,且短短几日就已经将萧容睡过的主殿划为自己领地,经常在殿中蹿来蹿去,把奚融书案弄得一塌糊涂。
“我已经退热了,要不还是不喝了。”
萧容收拾着花狸猫留下的残局,把倒在地上的笔架扶起来,道。
“不行。”
奚融铁面无私,端着药碗跟到案后。
“我给你多加些蜜糖,必须喝,一口都不能少。”
最后萧容还是喝了一半吐了一半。
吐出的一半,全部吐在了奚融衣袍上。
宫人起初还惊恐,后来渐习以为常,熟练为太子更衣,并为唯一一个敢把殿下当痰盂用的萧世子准备漱口之物。
接下来时间,萧容白日上值,晚上就到东宫和奚融一起参详兵法,研究对战技巧,随着会武时间临近,各地驻军推举的参赛将领也陆续抵达京都。
这日,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在东宫演武场上模拟排兵布阵,宋阳走过来,神色异常凝重道:“殿下,燕王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