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京都(四十五)
“燕王此次进京,不仅带来麾下猛将十八名,俘虏三百人,还带来许多北地猛禽猛兽和珍稀狐皮、虎皮、鹿皮和此前大战缴获的东珠、灵石等战利品无数,声势十分浩大。”
“听说崔道桓带领整个尚书省的官员到城门外亲自迎接那燕王大驾,陛下也第一时间让礼部带了重赏送往燕王行辕里。当着礼部官员的面,那燕王称有腿疾,连马都没下,态度不可谓不倨傲。”
宋阳说着情况。
“十八员猛将?”
一旁周闻鹤露出诧异之色。
“这没什么奇怪的,燕王麾下猛将如云,十八员猛将于燕北军而言,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而已。”
奚融平静开口,问:“十八员猛将,都有何人?”
“听说有以公孙羽为首的燕王麾下五虎将,剩下的也都是燕北军中能征善战的精锐。”
“燕王麾下五虎将,竟全部来了么?!”
“除了年事已高在后方养病的秦钟,全部到了。”
宋阳神色凝重回。
显然,局势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因遑论奚融,就算是宋阳和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对燕北军五虎将之名,都可谓如雷贯耳,其中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足以令北地大小蛮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看来燕王对这场会武,是势在必得啊。”
周闻鹤道。
“这也正常,燕北军纵横燕北数十年,几乎从无败绩,以那燕王性情,若非有十足把握,岂会接受崔氏邀请来到京都。”
“一个公孙羽已经堪称劲敌,如今五虎将来了四个,只怕西南驻军获胜的几率……”
“也不是完全没有几率。”
萧容抱臂走了过来。
“燕北五虎将虽威名在外,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只要找到他们的弱点,各个击破便是。”
周闻鹤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立刻虚心请教:“莫非世子清楚他们的弱点?”
是了,这位世子两年前曾只身闯入燕北大营,还参与了燕北军点将台比试,一定很清楚燕北军内部的事。
萧容却摇头。
“每一次点将台比试,的确都会有一位资历深厚的大将坐镇,但五虎将地位稳固,已经不需要亲自参加比试,不过他们也是人,而不是神,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弱点。”
周闻鹤一颗心瞬间拔凉。
连亲自进过燕北大营的萧王世子都不知道这五虎将的弱点,短时间内,他们如何能知晓。
奚融则温和一笑:“你说得对,是人就总会有弱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从演武场出来,奚融和萧容一起回东宫主殿。
奚融看萧容格外沉默,伸出手,隔着宽袍,轻握住萧容的手,道:“放心,燕北五虎将就算再厉害,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我相信,他们并非无懈可击。”
萧容眼睛一弯,笑着点头。
“我当然相信殿下了。”
这阵子除了萧容白日上值,两人几乎同进同出,时时待在一处。
于奚融而言,这在以前几乎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容容。”
奚融抬头看着天边流云:“以前我总觉得,上天待我太薄,现在却又觉得,上天待我太厚了些。”
萧容手被握着,并不老实,手指调皮地去勾挠奚融掌心。
“是么?”
“在殿下心里,我就这么重要么?”
“很重要。”
奚融收回视线,神色郑重:“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所以容容,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怕,一切有我在。”
“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萧容点头。
用完膳,奚融便让人备车。
萧容看着方向:“我们去芙蓉园?”
“对。”
奚融将一块糕点递到萧容嘴边。
萧容心安理得接受投喂,轻咬了一小口,正觉得嗓子有些干,奚融又及时递了茶过来。
“孤在那里有一处别院,今日要过去见几个人。”
萧容立刻明白。
能让奚融私下里会面的人,绝非一般人。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进了别院一间位于书房里的密室,看到坐在昏暗室中的两排人影时,萧容仍不可避免露出意外之色。
因神色肃然坐于席间,竟是清一色的身披斗篷、内穿禁军武袍的将领。
宋阳和周闻鹤也在席间。
看到奚融带着萧容一起出现,两人也露出了一点意外,两侧禁军将领更是神色微妙。
还是宋阳反应快,第一个站了起来。
“殿下,世子过来了。”
“殿下,我来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进了房间,萧容便停下步。
“合适。”
奚融言简意赅。
“在你这里,孤没有秘密可言。”
奚融依旧紧握着宽袍下那双修长的手,直接走到主位,带着萧容一起坐下。
“从今日起,世子会和孤一起参加议事。”
奚融紧接着宣布。
一众禁军将领对望一眼,为首的王皓先起身道:“末将谨遵殿下之命。”
奚融偏头道:“王皓是孤少时在禁军历练时认识,为人侠肝义胆,最重义气,此次会武,禁军会由他带队。”
“殿下言重,能为殿下效力,是末将荣幸。”
王皓正色道。
萧容对禁军将领有一些了解,抬目一扫,见席间坐着的不少都是禁军中肱骨之将,才知原来奚融暗地里已经将禁军渗透至此。
有了王皓领头,原本还有所顾忌的将领亦齐齐起身,表明忠心。
宋阳已经将酒盏摆好。
此刻,所有武将面前亦隔着一只酒盏。
奚融拿起放在案上的一柄匕首,在掌间一划,滴了一滴血在酒盏中,接着端起酒盏,与众人道:“今日孤与诸位在此歃血为盟,只要诸位不负孤,孤便绝不负诸位。”
座中将领亦拿起匕首,滴血于酒中,将酒一饮而尽。
王皓再度开口。
“此次会武,末将会全程陪同在崔道桓身边,届时,末将会第一时间将禁军作战计划告知殿下,自然,为防崔道桓起疑,末将也会做足样子和殿下为敌。”
如此一来,禁军几乎不能成为东宫阻碍。
“所以殿下原本的目的,是用禁军给西南驻军立威。”
议事结束,萧容道。
奚融不可置否。
“崔氏狂妄惯了,这一次,孤也要让崔道桓尝一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自然,眼下孤有更高的目标了。”
“王皓既能时时伴在崔道桓左右,应该也能探听一些燕王那边的消息。”
萧容却坚决否决了这个意见。
“王皓私下透露禁军的消息给殿下,已经冒着很大的风险,万万不能再染指燕王那边的事,燕雎不是崔道桓,若被他发现了什么,王皓会有危险。”
“世子所言极是。”
宋阳赞同点头。
“殿下,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些为好。”
换作平日,宋阳自是不敢轻易置喙奚融意见的,但自从萧王世子来到东宫,殿下一改往日冷厉,变得虚心纳谏了许多。
果然,奚融颔首。
“听你的。”
“时间不早了,不如先去用膳吧。”
正事结束,萧容笑眯眯道。
“这几日大家训练都十分辛苦,两位先生忙外头的事,也一刻未得休息,今日我这顿饭我来请。”
“殿下,你可不许和我抢。”
宋阳哈哈一笑:“难得能吃上世子请的饭,看来今日我等有口福了。”
“想去哪里吃?”
奚融问。
“就杏花楼吧。”
萧容道。
可惜众人还未来得及出发,姜诚先带来消息:“殿下,陛下今日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入京将领,刚刚李福亲自来了东宫,说陛下有旨,让殿下与世子准时入宫参宴。”
“是了,眼下所有武将皆已入京,按照惯例,陛下和兵部是要设宴款待这些将领的,倒是属下险些给忘了这茬。”
宋阳道。
奚融沉吟片刻,看着萧容道:“你风寒还未彻底好,不如就留在东宫休息吧,父皇那边,我帮你告假。”
“不用。”
萧容神色坦然。
“陛下都已经点名让我赴宴了,我若不去,岂不是抗旨,再说,我这风寒都好了许多日了,前两日就停了药,要是被人发现,可是欺君。”
“不过,我倒真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和殿下分开赴宴。”
萧容道。
奚融想了想,点头。
“也好。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拨几个侍卫给你。”
“还有,就算是宫宴,也不能喝酒,只能饮茶,到时候我会让人提前帮你把酒换了。”
奚融铁面无私道。
萧容反抗无效,只能答应。
于是奚融带着姜诚和宋阳,先一步乘坐东宫的车出发。
萧容则带着莫冬,另换了车驾,缓缓离开了芙蓉园。
宫门口已是车马云集,随处都是各地赶赴京都的将领,因是御宴,这些将领大都身披武将,装束隆重。
萧容已换了一身浅紫广袖宽袍,踩着脚踏,低调下了车。
侍卫随车一起停下,莫冬则寸步不离跟在萧容身侧。
按照规矩,所有参宴者到了宫门口都要先卸掉武器,才能进入宫门,莫冬刚摘掉佩剑,交给内侍,一道带着明显挑衅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前面的站住,没瞧见魏王殿下过来了么,还不快让开,先让魏王殿下过去。”
莫冬皱眉。
回头一看,一群人衣着鲜亮,正往这边走来,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魏王、崔燮和另一个身穿煊亮武甲的人,正是许久没有露过面的崔铖。
崔铖双目若电,宛如盯着猎物一般盯着萧容。
“萧容,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也敢挡在魏王殿下跟前,见了魏王殿下,你不该行礼么。”
“宫门之前,禁止喧哗的吧。我当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原来是崔大统领。”
萧容原本随意把玩着一柄折扇,闻言转过身,将折扇推开,拉长语调道:“哦,不对,现在不能叫你崔大统领了,应该叫你崔副统领。”
“怎么,崔副统领身上的鞭伤这是好齐全了么?都能出来喝酒了?”
夏狩之时,崔铖不仅被当众典刑,还被革去禁军统领一职,从统领降为了副统领,此前一直被关在府中闭门思过。
此事是崔铖平生之耻,那一百鞭刑,因为行刑官无法放水,更是让崔铖疼得死去活来,吃尽苦头,养伤期间,崔铖无一日不在想报复萧容,听说萧容竟鬼迷心窍去辅佐东宫,即将被革去世子位,逐出萧氏,崔铖别提多高兴。
听了这话,崔铖神色不禁狰狞了下,冷笑:“萧容,东宫自身难保大难临头,你如今都已经快成丧家之犬了,还敢在这里伶牙俐齿,我现在想收拾你,易如反掌,你若识趣,就该跪下来,好好给我磕头道歉,我兴许还能帮你说说情,让魏王殿下放你一马。”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不少将领,众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哦?”
萧容将折扇合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我倒是想知道,魏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算了算了。”
魏王风度翩翩一摆手:“本王素以宽厚待人,若在宫门外随意责人,岂不要被父皇怪罪。”
“殿下好风度,虽值得称赞,但也要看对什么人才是。”
又一拨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身边陪着晋王,身后跟着王延寿和王晖王仰。
魏王笑了笑,问:“老夫人这是何意?”
王老夫人手握御赐龙首杖,看着萧容,冷冷一笑,扬高声调道:“对待这样数典忘祖的小孽障,殿下,你还心慈手软什么呢。”
“若是出在我王氏族中,老身非得乱棍打死不可。”
“啪——”
一道可怖的破风呼啸之音。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王老夫人脸上已挨了一鞭,惨呼一声,扑倒在地。
王老夫人头上为赴宴而精心装扮的金钗金饰亦坠落一地。
四周仿佛退潮一般,突然安静了下来,只闻马蹄踢踏声。
一道略显懒散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
“本王一般不打女人。”
“但不包括长舌妇。”
“你方才说——谁是小孽障?”
只是听到这道声音,王老夫人便突然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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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京都(四十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英姿伟岸的身影手握长鞭,身披玄乌重甲,跨马而立,虽已年过而立,但仍有一双狼戾双目和一张棱角分明、极具攻击性的英毅脸庞。
他身后,是两列清一色身披重甲的骑士。
空气仿佛凝滞,无形而浓烈的杀气迅速漫开,瞬间将整个宫门都包裹笼罩起来。
此刻,马上男子那弥漫着一点懒散的狼戾目,正以阎王审判幽魂一般的眼神,盯着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发髻凌乱,狼狈至极,捂着半张染血的脸抬起头,触到那张脸和那双眼的一瞬,不禁毛骨悚然,再度狠狠打了个寒颤。
“燕、燕王。”
“是燕王。”
不知谁哆嗦着说了声。
“母亲!”王延寿这才惊醒,脸色大变,立刻带着两个儿子奔上前,将王老夫人从地上扶坐起。
王老夫人如坠落在地的那根龙首杖一般,脸上的专横与跋扈全部溃散了,此刻只余惊恐,仿佛看恶魔一般,看着马上男子。
她齿关打着战,脑子一片空白,脸上火辣辣的痛撕扯着神经和她平生引以为傲的尊荣,她不明白,她不过遇借魏王的手刁难一下萧容而已,关这个北地魔头什么事!
“见过燕王爷。”
魏王、崔铖、崔燮三人则第一时间上前,主动与燕王见礼。
燕王却并未理会众人,只是抬目,往前方看去。
宫门处空空荡荡,已无半个人影,只有宫灯散发着昏黄光。
——
萧容踩着满地灯影,沉着脸,疾步往前走。
因为走得太快,少年宽袍乱飞,发间金冠都跟着急速摇晃起来。
莫冬也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世子步伐。
“世子!”
世子疾走不看路,眼看要撞到前面栏杆上,莫冬脸色一变,及时闪身过去拉住少年。
萧容喘息着停下。
莫冬一愣,因发现,向来嚣张目中无人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世子,此刻竟脸色惨白,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般。
“世子?”
莫冬又试探着唤了声。
萧容毫无反应,双拳紧握,紧咬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莫冬笨嘴拙舌试图安慰:“今日是宫宴,那燕王不会对世子如何的。”
萧容慢慢抬起头,冷笑,一副受侮辱的表情。
“你以为我是怕他?!”
莫冬不敢说话。
他已经从师父莫青那里知晓了两年前世子曾跑到燕北大营刺杀燕王的事,如今那燕王乍然出现,世子有所顾忌,在他看来完全可以理解。
“真是笑话!”
萧容展开扇子,泄愤一般扇了几下。
他怎会怕那个人。
他只是——
只是没想到——会在那个人面前,遭遇如此丢脸的事。
他可恶的自尊心又在作祟了而已。
好在走了这一段路,萧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扇了会儿,便收起折扇,放回袖袋里,神色如常往宫宴所在千秋殿走去。
“义父。”
宫门外,一道骑影越众而出,来到燕王身侧,问:“义父在看什么?”
燕王收回视线,转头瞥去。
马上人登时畏缩低下头。
“奴才见过燕王爷,见过十三太保。”
张福带着两名宫人从宫门走了出去,径直来到燕王马前,堆着一脸笑,呵腰行礼。
“陛下命奴才来接王爷和诸位将军入宫赴宴,请王爷下马,随奴才进去吧。”
语罢,张福侍立到一侧,预备亲自为燕王执鞭捧鞍。
然而马上高大男子却神色散漫挽着鞭,动也不动。
“张公公。”
紧随在燕王身后的公孙羽开了口。
“十三太保已被除名,以后勿要以此称呼呼之。”
景曦白皙面上顿时因极大羞耻而涌起一片红晕,并愤恨看了眼公孙羽。
公孙羽岿然不动。
站在一旁的魏王和崔燮闻言,不禁露出意外。
十三太保景曦是燕王最宠爱的义子,几乎人尽皆知,此前在松州时,公孙羽尚对景曦毕恭毕敬,也不知这景曦究竟犯了何等大错,竟会被燕王直接除名。
难怪今日这位素来行事张扬趾高气昂的景太保如此老实。
另一边,见那燕王仍动也不动,甚至连正眼都不瞧自己,张福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转身吩咐两侧守卫:“还不快将宫门打开,请燕王爷骑马入宫!”
今日是大宴,千秋殿内金碧辉煌,亮若白昼。
大殿两侧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陪宴文官,各地武将基本上是按着各自驻地区域来坐,萧容到来后,负责引路的宫人一时犯了难。
按照平常,萧王世子的席位一般都是安排在萧王之旁,今日萧王旁边确实也空着一个席位,但如今这位世子已经离开萧氏,且外界传言萧氏已经要立新世子,那席位到底是留给谁的还不好说,宫人一时拿捏不准该如何安排,正待去请示张福,萧容先一步开口:“带我去文官席那边便可。”
如今这位世子在门下省任职,去文官席倒也合适,宫人应是,领着萧容到了文官席区域。
文官都是依品阶而坐,萧容直接选了末席,坦然入席。
末席有末席的好处,坐定之后,萧容便从果盘里拿了颗酸果,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世子。”
姜诚从外进来,来到萧容身边,道:“殿下被陛下召去侍疾了,吩咐属下过来照看世子,世子怎么坐在这里,去殿下席位那边吧。”
“不用,这里挺好。”
萧容眼睛弯弯。
“有果子可吃,有热闹可看,不必遵守那么多规矩,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堪称宫宴最佳席位,姜统领可要来一颗?”
姜诚摇头,想起奚融吩咐,便跪坐到一边,和莫冬一道,帮萧容擦果子。
萧玉霖、萧玉柯和此次参与会武的银龙骑大将已坐在席间,自萧容入殿,萧玉柯便一直在盯着萧容看,见状,不禁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这个萧容,现在可真是可怜啊,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玉柯公子。”
莫青微微一笑提醒。
“王爷还未正式宣布废世子,您这样直呼世子大名,不合适。”
“莫将军所言甚是,玉柯,不得对世子无礼。”
萧玉霖也警告看了眼弟弟。
莫青乃萧王心腹,萧玉柯自然不敢得罪,只能悻悻闭嘴。
不多时,王延寿和王晖、王仰一起扶着王老夫人走了进来。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仍能看出血淋淋一道口子,纵然重新梳理过发髻,亦遮掩不住狼狈模样,众人不免都感到惊讶,连萧玉柯都忍不住诧异道:“何人竟敢将这王老夫人伤成这样?”
而王老夫人也一反常态,面对一些关切,含糊应付了几句,便坐到了席中。
“父亲,祖母究竟如何得罪那燕王了?”
王晖到底年少气盛,忍不住问。
王延寿警告看儿子一眼。
“你祖母都不想招惹的人,自然有你祖母的道理,休要再多嘴!”
但即便王老夫人讳莫如深,不愿提及,燕王在宫门外鞭打王老夫人的消息也很快在殿中传开。
自今上登基以来,燕王便没有来过京都,在座文武官员大多只闻燕王之名,并未真正见过燕王本人,听了此事,无不震惊。
王老夫人是何人,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唤一声表姐的,更别提王氏如今已经与萧氏结盟,地位水涨船高。
燕王竟敢直接把鞭子往王老夫人脸上招呼,这是何等恣雎狂傲,最紧要的是,燕王与王氏并没什么深仇大恨。
有心者不免揣测,燕王这一鞭子表面打的是王老夫人,实则针对的是萧王。
毕竟这二王不合,针锋相对多年,满朝皆知。
殿中议论纷纷间,尚书令崔道桓和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张福亲自引着燕王入了殿。
原本喧闹的大殿霎时一静。
燕王鹰隼般的双目轻轻一眯,环视一圈,似乎在搜罗着什么,好一会儿,方倏地定在一处。
接着这位以铁腕铁血著称的燕北王的脸,便肉眼可见沉了下去。
无论是离得最近的崔道桓,和跟在燕王之后的魏王、崔铖、崔燮等人,还是殿中文武官员,几乎都能看出,燕王视线所凝之处,正是坐在文官席最末席的紫袍少年。
莫冬和姜诚同时警惕抬起头。
唯萧容恍若未觉,神色如常将一颗青果送进口中,慢悠悠吃着。
“燕王爷?”
崔道桓笑着在一旁唤了句。
燕王抬起鞭子,示意崔道桓闭嘴,接着在众人惊讶眼神中,直接大步走了过去。
“容容。”
“你叫容容,是么?”
燕王走到案前停下,盯着少年,仿佛闲话家常一般,笑着问。
阴影覆下,萧容动作一顿,不禁放下了手中野果,手指紧紧扣住长案边缘。
莫冬和姜诚几乎同时警惕站了起来。
而跟在燕王身后的景曦也仰起头,与二人对峙。
殿中其他人则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燕王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刚鞭打了王老夫人,已经将目标对准了萧王世子么?!
莫青和张禾等银龙骑大将也不禁放下酒盏,警惕而紧张盯着燕王魁伟背影。
公孙羽不得不走到燕王身后,低声提醒:“王爷,该入席了。”
燕王置若罔闻,目光仍一错不错打量着案后少年,直到一声尖细嗓音打破诡异的静:“陛下驾到。”
皇帝一身明黄龙衮,在太子奚融和晋王的陪伴下现身。
奚融入宫后便被皇帝召去侍疾,看到殿中情景,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大步走了过去,站到萧容身边,盯着对面男子。
燕王也终于错开视线,落到奚融身上,眼睛再度轻轻一眯。
一股无形威势沉沉压下。
姜诚紧随在殿下身侧,同样警惕盯着这位传闻中的燕北王。
但不知为何,姜诚觉得,此刻燕王看殿下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满和不悦来形容,而是充满挑剔,挑剔地像在看一颗不成型的大白菜。
“是谁把世子坐席安排在那里的?”
这时,皇帝忽沉下脸,问。
方才引萧容入席的宫人立刻趴伏到殿中,惶恐请罪。
“回陛下,这是微臣自己要求的。”
萧容站了起来。
“微臣眼下在门下省担任文职,理应严格按照品阶,坐在文官席中。”
“陛下若不允臣坐在这里,臣只能退出殿外了,免得破坏规矩,损害君威。”
皇帝无奈笑了笑。
“好,朕说不过你,答允你便是。”
萧容垂目落座。
另一边,燕王也终于在崔道桓陪同下大剌剌坐在了席间。
奚融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松下,低头见萧容靴尖上竟沾了不少泥,不禁皱眉看向姜诚。
姜诚茫然。
莫冬面无表情告状。
“方才那王老夫人在宫门外为难世子,世子走得太急,险些掉进河里。”
“…………”
萧容狠狠瞪莫冬一眼,险些没气厥过去。
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么。
到处瞎嚷嚷。
他只是走得急了一些,何时掉河里了!
“不过,那王老夫人也倒了大霉就是。”
莫冬在世子目光威压下补了一句。
“殿下,你别听他瞎说。”
萧容道。
奚融没说话,转过头,往王老夫人坐席看去,就看到了王老夫人鲜血淋漓的半张脸。
“是燕王打的。”
“这老婆子多半是得罪过燕王。”
莫冬继续补充。
奚融微诧异。
王老夫人正低垂着半张脸,脸色难看坐着。
忽然感觉一道冰寒如有实质的目光射来,抬头,便触到一双饿兽般涌动着赤色的双目,仿佛要隔着空气将她千刀万剐。
王老夫人不禁用力捏了下拳。
“这个杂种,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被儿孙严严实实围着,王老夫人如困兽一般,低声怒吼。
“母亲快别说了!”
“那燕王似乎还在盯着这边呢!”
王延寿脊背发冷,毛骨悚然道。
看着没用的窝囊废儿子,王老夫人直气得胸口疼。
更令王老夫人气愤的是,皇帝入殿后,虽关切问了她一句,但听说是燕王所为后,竟便装聋作哑,只说了句“朕立刻传御医给表姐诊治”,便再无下文。
奚融收回视线,变回端严模样,却是俯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开始仔细给萧容擦鞋上的泥。
“殿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容立刻要缩回脚。
“别动。”
奚融动作不停,并伸手握住萧容脚踝。
“啧啧啧。”
崔铖坐在不远处席上,看着这一幕,偏头,饶有兴致看着崔燮:“真是没想到,这东宫还有如此温存体贴的一面,以前堂弟你只是让东宫帮你研个磨摆个脚踏,东宫都不肯,如今这太子都恨不得跪到萧容面前,我要是堂弟,还不得气疯了。也是怪了,这萧容都快不是萧氏的人了,也不知东宫还跪舔个什么劲儿。”
“闭上你的嘴!”
崔燮面色阴沉打断崔铖。
奚融一丝不苟将萧容整个脚面都擦拭干净,依旧将姜诚留下,看护萧容,方带着宋阳一人坐回了席间。
丝竹声响,宫人鱼贯而入,将美酒呈上。
皇帝坐在御案后,笑着开口:“朕与燕卿有十多年未见了,燕卿还是如此雄姿英发,令朕羡煞啊。”
燕王视线落在皇帝身侧。
“是许多年未见了。”
“陛下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
皇帝自遇刺后身体一直未好利落,身边常跟随一位妃嫔伺候,今日随侍在侧的是王老夫人新举荐入宫的一名美人。
燕王此话,堪称无礼。
殿中文武官员面面相觑,连皇帝都不可避免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接着摆手一笑。
“燕卿可真是会开玩笑!”
燕王接着将视线落到殿中一处空席上。
“久闻这萧王爷权倾朝野,本王还一直好奇,是怎么个情景,啧,如今看来,这萧王爷的架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本王如何,就不劳燕王惦记了。”
一道冷冽之声传来。
殿门大开,萧王一身紫服,从殿外走了进来。
“臣来晚了,陛下恕罪。”
萧王俯身作一礼,道。
“萧卿言重,快请入席。”
皇帝笑道。
两王席位相对,殿中不禁暗潮涌动。
皇帝当先举杯,与诸将共饮。
酒过一巡,燕王忽抬手吩咐公孙羽:“教人把东西抬上来吧。”
公孙羽领命,不多时,数名铁骑便抬着一只巨大铁笼入殿。
铁笼玄铁打制,上着重锁,里面关着的竟是一头猛虎。
且和寻常虎类不同,这头猛虎,通身黑色虎纹,双目大如铜铃,闪着幽幽绿光,体型也远超一般野虎,十分罕见凶恶。
武将们还好,一些胆小的文官看着那虎视眈眈、在笼中踱步的巨型猛兽,已经禁不住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躲去。
奚融更是第一时间自侍卫腰间拔剑,站在了御案前,紧盯着笼中猛虎。魏王和晋王见状,也立刻离席,忍着腿软站了过去。
“燕王,你弄这么一头凶兽上殿,意欲何为!”
有官员起身高声质问。
燕王懒洋洋道:“这样一头猛虎,便是在北地也是可遇不可求,本王将他献于陛下,是表达我燕北对陛下的忠心。”
皇帝强笑了下:“燕卿好意,朕心领了。”
“可朕的御兽园,从未豢养过这样的猛兽,若放这么一头猛虎进去,只怕其他兽类都要遭殃啊。”
“御兽园养不了也无妨的。”
燕王目光射向对面席,眼睛轻轻一眯。
“就丢到兵部,让萧王爷养着啊。”
杜子芳先脸色一变,吓得站了起来。
“燕王说笑了,我们兵部可没兽园。”
燕王似撑额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那怎么办。”
“要不然送到玉龙台去?”
“萧氏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养不起一头畜生,对吧,萧王爷?”
燕王眯眼一笑,眼底再一次露出狼戾之光。
杜子芳不禁皱眉。
他便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燕王当众搞出这一出,根本就是在针对王爷!
崔道桓捋须而笑,洋洋看戏。
其他官员反应过这个事实,也都下意识看向萧王所在。
面对燕王的当庭挑衅,萧王依旧闲然而坐,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燕王的话一般。
如过往任何一次交锋。
“燕雎,你休要欺人太甚!”
又一人站了起来,大声喊了句。
正是也刚刚入席不久的萧景诚。
萧景诚如今在工部担任员外郎一职,原本是没资格参加这等规格的宫宴的,但今夜是款待会武将领的宴会,儿子萧玉霖又是萧王钦定的会武负责人,虽然萧王明面上还没有废世子,但无论外界还是萧氏内部,几乎都心照不宣,新世子人选必然是向来受萧王器重的三房长子萧玉霖。
在萧景诚看来,儿子萧玉霖除了没有齐汝一样德高望重的师父,论起品德,远比萧容那个小混账更适合当萧氏的世子。
萧王虽然还没有宣布废世子,但私下底,萧景诚已经开始以世子生父身份自居。
连一向倨傲的王老夫人都主动结交三房,请他吃宴,还不是对他最大的认可么?
如今这燕雎竟敢当众挑衅萧王,连带着挑衅萧氏,换成一般情况,萧景诚自然不会出这个头,可眼下却不同,儿子玉霖即将成为世子,他也得适当表现一下,让人知晓,他这个萧氏未来世子的生父,也不只是个摆设。
萧景诚高声说完,果见燕王抬眼瞥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
“萧氏三房的怂包啊。”
燕王啧一声:“萧景诚,长出息了,当年头回见到本王,你可是跪在本王马前,尿了一裤子吧。”
“!!!”
萧景诚脸腾得一热,没料到燕雎竟当众揭他如此丑事,一张脸顿时如被当众抽了一鞭子似的,火辣辣。
“燕雎!”
萧玉柯见父亲受辱,腾得站了起来,大怒道。
燕王仿佛听放屁一般,看也不看,只盯着萧王一人。
燕北军众将也无一人看过来。
竟被如此无视——
——比任何羞辱都堪称羞辱!
萧玉柯脸皮亦不受控制涨红起来。
“还愣着作甚。”
燕王睨公孙羽一眼。
“还不快让人把这畜生送到萧王爷府上去。”
公孙羽忍不住看了王爷一眼,看王爷神色不似作伪,而对面萧王仍无任何反应,只能硬着头皮应是。
“站住!”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玉龙台并非藏污纳垢之地,也非什么脏东西都能进去的地方。”
“燕雎,收走你的孽畜,别让它四处撒野,否则,我定让它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清冷之音响彻殿中。
众人不禁再度抬目望去,只见临近殿门口的逆光之处,少年一身浅紫宽袍,卓然而立,姿颜无双,此刻,正双目冰冷,直勾勾盯着燕王所在。
燕王也抬起眼。
眯眼打量少年片刻,忽然慢慢露出个笑。
“你不答应呀。”
“你既然不答应,我教他们把这恶畜送走便是,发这么大脾气作甚。”
第103章 京都(四十七)
他语气如同哄骗稚儿一般,众人不禁再度面面相觑。
一时弄不清他是真的要收回之前的话,还是故意戏耍。
萧容用力捏拳,接着一扯唇,从案后步出。
“燕雎,你当庭放肆,藐视君威,你以为你不把这恶畜收回去,它便能活着离开这大殿么?”
“萧容!”
又一道声音愤怒响起。
“你安敢对我义父如此无礼!”
正是景曦。
萧容唇角笑意更冷。
“怎么,燕北军中就只剩你这样的废物来与我对质么?”
在座的燕北众将闻言,不禁同时皱了下眉,想,这小公子即便是萧王独子,口气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燕王脸上却并不见愠色,反而含着几分好整以暇打量少年。
“怎么,你难道还有本事杀了这恶畜不成?”
萧容道:“只是杀一头恶畜而已,这殿中在座之人,人人都可以,何谈本事二字。”
官员们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这样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便是武艺高强的武将,恐怕也要几人合力才能将其绞杀,可这殿中坐着的,除了武将,还有很大数量的文官,怎么可能有本事杀得了一头猛虎。
“世子口气未免太大了些吧。”
紧挨着公孙羽坐的一名燕北大将开口。
“此乃有北地兽王之称的绿瞳猛虎,一身虎皮虽不能说刀枪不入,但也有震慑山林之威,寻常百兽见了,无不伏地屈服,便是关在笼中,刀剑也难近它之身,世子却说这殿中人人可杀了它,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名大将名章冉,在燕北军中资历仅次于公孙羽、秦钟,名列五虎将之一。
章冉说完,吩咐殿中骑士。
“还不给世子展示一下咱们这北地兽王的本事。”
两名燕北军士兵同时拔剑,刺向笼中。
笼中猛虎蛰伏不动,待两柄长剑刺入铁笼栅栏之后,却突然一跃而起,张开虎口,将两柄精铁长剑从中咬成了两段。
可以想象,如果伸进去的是人的手或脖颈,将是何等惨烈场面。
殿中官员无不变色。
章冉一笑,道:“诸位若有想去挑战的,尽可一试。”
文官们自然畏缩不敢上前,但一些大胆的武将出于好奇和好胜心,倒真起身,或站到笼前,与笼中黑虎正面搏斗,或悄然绕到笼后,试图偷袭,或直接结队上前,四面八方一起围攻,但无一例外,刀剑甫一刺进笼中,便被笼中兽王轻松咬断,甚至震成碎片。
偶尔侥幸没有被咬断武器,触到兽王皮毛的,也仿佛触到坚铁。
这样的猛虎,在笼中便有如此威力,若是没了铁笼束缚,只怕这一殿的人都要成为下酒菜。
在一名武将手臂被险些咬断后,再无人敢上前挑战。
章冉看向仍站着的萧容。
“世子还是收回刚才的话吧。”
“少年人嘛,偶尔说几句大话也没什么。”
萧容神色不变。
蔑然往笼中看了眼:“杀头恶虎而已,何须刀剑。”
“我随便找一名宫人就能做到。”
章冉摇头而笑。
“世子可真会说笑。”
萧容直接唤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奉酒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那宫人手里,道:“你按我说的,将匣中之物丢到笼中去。”
宫人却腿软得根本不敢靠近笼子,扭头畏缩看了一眼,直接噗通跪了下去。
“世子饶了奴才吧!”
“奴才真的不敢啊!”
“我来。”一道声音响起。
奚融提剑走到了萧容身边,从宫人手里取过东西,问:“要怎么做,你与我说。”
萧容一笑。
低声说了几句,奚融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迟疑,走到笼前,在兽王虎视眈眈注视下,打开手中巴掌大的铁匣,用剑尖挑起一物,抛入了笼中。
众人只看到一点金色闪了过去,仿佛是虫子一类的东西,直接流光一般没入了兽王身体里。
兽王如被雷电劈中一般,突然虎躯一震,开始用脑袋疯狂撞击铁笼,一双绿色虎瞳亦散发出凶煞之光,虎口大张,撕咬铁笼栏杆,离得近的官员无不面如土色,哗然后退,下一瞬,兽王巨大的虎躯竟轰然倒地,只余微弱喘息。
殿中一片死寂。
包括公孙羽在内,燕北众将俱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章冉更是腾得站了起来。
因这头兽王,便是他奉王爷命令、亲自带兵士捕捉,耗费了大半月功夫才顺利完成任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此兽威力。
可这萧王世子,竟当真只用了一只不知什么古怪虫子,就将这样一头满殿武将都无法奈何的猛兽制服,如何不教人震惊。
萧容抱臂,绕着笼子走了一圈。
“看着这北地兽王,也不过如此而已。”
景曦气得直发抖,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气急败坏道:“萧容,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萧容:“我就算使了妖法,也轮不到你一个废物来大放厥词。”
莫青等银龙骑大将自然也不解世子是如何做到的,但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们都很满意,不禁都露出笑意。
“就他会出风头。”
萧玉柯扭过脸,轻哼声,咕哝了句。
“容容,你现在可以告诉朕和诸位爱卿,你是如何做到的吧?”
皇帝笑着问。
萧容俯身施一礼,正色回道:“臣不过是用了一味‘见钱眼开’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见钱眼开?”
皇帝露出困惑之色。
“这是什么奇物?”
宋阳和姜诚隔空对望一眼,几乎同时想,怎么好似有点耳熟。
奚融代答:“回父皇,据儿臣所知,这‘见钱眼开’,是世子重金买来的一种奇虫。”
豢养蛊虫到底太过耸人听闻,奚融稍微润色遮掩了一下。
“原来如此。”
皇帝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容容,你给这虫儿名字取的,很有趣啊。”
萧容道:“雕虫小技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悦然而笑,看向燕王。
“燕卿,看来今日这兽王,是送不到朕的御兽园,也送不到萧王的玉龙台了。”
燕王破天荒没说什么,只一摆手。
燕北骑士立刻将铁笼连同笼中奄奄一息的猛虎抬下了殿。
萧容与奚融各自坐回了席间。
崔道桓抚须道:“兽类到底灵智有限,尚可以用一点雕虫小技对付,可会武乃真刀真枪的比拼,就不知道世子还有什么雕虫小技能使出来了。”
萧容道:“尚书令既然想知道,三日后会武场上,一见分晓便是。”
崔道桓笑而不语,只一派成竹在胸之色。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崔道桓亲自送燕王到宫门,道:“萧家那小子狂妄惯了,王爷勿要在意才是。”
“是挺狂啊。”燕王幽幽道了句,挽起鞭子,策马而去。
燕北众将心情复杂且忐忑回到行辕。
今日王爷被一个黄口小儿当殿挑衅,还是萧王府的世子,虽说不至于颜面大失,但也失了一些面子,心情定然不虞,按照惯例,王爷心情不虞,多半又要酗酒,对萧王破口大骂。
在燕北,天高皇帝远,王爷如何骂那萧王是无妨的,可眼下到底是在京都,要是落入那萧王耳中,还得了。
“怎样?王爷要酒了么?”
章冉悄悄问刚从主院回来的公孙羽。
公孙羽点头。
章冉心骤然一沉。
果然。
“那有没有骂……”
公孙羽不等他说完,就摇头。
“王爷看起来心情不错,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我出来时——”
“怎样?”
“在哼着什么小曲儿。”
“…………”
章冉露出古怪之色。
“你确定没听错?”
公孙羽隔着面具看他:“要不你自己去听听?”
章冉不禁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怪了。”
“此次进京,王爷似乎是和以往有所不同,这一路上都没骂过人。”
两人正说着话,副将在外禀:“两位将军,十三太保……哦不,景校尉求见。”
公孙羽下意识皱眉。
“这个景曦,违背王爷命令偷偷跟来也就算了,眼下来见你我,恐怕没有好事。”
“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章冉道:“咱们刚回来,院里又亮着灯,怎么不见,他眼下虽被除了太保之名,可到底曾经很得王爷疼爱,万一王爷将来气消了,又把他认回去,咱们岂不得罪他。”
“不如就见见吧。”
公孙羽只得点头。
不多时,副将就将景曦带了进来。
景曦先是奉上两只锻造精致的长匣,分别放到章冉和公孙羽面前,接着就直接跪了下去,抬袖拭泪,眼睛红红道:“请二位将军为我在义父面前求求情,让义父见我一面吧!”
景曦唇红齿白,本就生得一副伶俐长相,此刻泪眼汪汪的,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相。
“景校尉说笑了。”
公孙羽不冷不淡开口。
“王爷军法森严,最忌讳底下人不受军令,景校尉既然违背王爷命令,就该做好被处罚的准备,我等人微言轻,又岂敢置喙王爷命令。”
景曦心里恨公孙羽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我知道,此前我对公孙将军多有不恭,我已知错,以后绝不敢再犯。”
“义父责我,我也是心甘情愿领受的,可二位将军也该替义父想想,义父没有亲子,这回只是气急攻心,才将我革名,心里定然还是惦记着我的,我过去说几句好话,义父定然就原谅我了,若不然,会武在即,义父气坏了身子,两位将军定然也不想看到吧?”
————————
抱歉晚了点!
第104章 京都(四十八)
王爷没有亲子一事,可以说是整个燕北军上下众所周知的事,也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心头隐忧与隐痛,连北地燕氏一族的族老,也时常因为此事唉声叹气,敢怒不敢言。
也正因如此,如章冉、公孙羽这样的燕王心腹大将,才会对此前备受王爷疼爱、却无多少军功傍身的十三太保景曦诸多宽容。
毕竟,在景曦出现之前,王爷虽也出于各种缘故收了不少义子,但多是作为一种基于军功之上的附带奖赏,罕少如对待景曦一般,流露出真正的温情。
在景曦刚入燕北军营的那段时间,王爷对这位义子的宠爱更是几到了骄纵的地步。
在燕北军中,王爷本人的意愿,堪比王令圣谕。
要不是景曦本人不争气,过于恃宠而骄,在军功上又无所建树,私下里惹出不少怨愤,今时今日的景曦,恐怕就不是被除名,而是板上钉钉的燕北军未来继承人了。
王爷年轻时,族老们还时常软硬兼施用各种手段逼迫王爷娶妻生子,为燕氏绵延子嗣,但由于老燕王去世以后,王爷已经是燕北军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族老们最多也只敢口头嚷嚷几句,不敢来真的。
但对于王爷偏宠的景曦,燕氏的族老们一直是持看不上的反对态度。
一则,景曦并非孤儿,反而有景氏一族在背后撑腰。景氏在北地只算一个实力中等的小族,但现任家主景邱却颇有野心,也十分会钻营。自打景曦得王爷青眼成为十三太保,景氏一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族老们看来,王爷若真让景曦继承燕北军,便是引狼入室。
为此族老们不止一次当着王爷面抗议王爷太过偏宠景曦,但奇怪的是,素来果决的王爷对此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二则,景曦本人无论品德还是军事才能,都让族老失望至极。
两年前,在听说点将台上,景曦竟当众输给了一个来自军医营的无名小卒、还当众输了羽佩之后,燕氏族老的这种失望达到了顶点。
燕氏老族长燕锵甚至放话,从大街上捡条狗回来继任燕北军少统帅,都比十三太保景曦强。
在章冉看来,也不怪燕氏族老们失望。
燕北只是远离京都而已,并非听不到来自京都的消息。
差不多同样的辈分、年纪,五姓七望里,崔氏已经出了一个年少成名的崔燮,而萧氏,那萧王府的世子萧容十二岁之龄便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德高望重的齐老太傅看中,成为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唯一关门弟子,等到十六岁时,一篇信手而作的《夜叉论》更是传遍大江南北。
论军事才能,不说其他人,连出身皇室、本该养尊处优的太子奚融十七岁时便独自统兵剿灭了蛮族。
相较之下,十三太保景曦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但景曦再不好,也抵不住王爷喜欢。
故而即使很多大将心底里瞧不上这位十三太保,明面上依旧会维持客气态度,尽量不与其产生冲突,让王爷脸上难看。
章冉、公孙羽为代表的的老将都是在燕王为世子时便跟在燕王左右的。
章冉一直很不明白,以王爷的脾性,如何会瞧得上景曦这样一个自大自负的景氏子弟。
思来想去,大约是少年时的景曦的确生得玉雪白嫩,又伶俐嘴甜,十分会讨好人,王爷因为常年孤寡无子,某些感情上的空缺被填补了。
来京都前,章冉觉得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太保里,十三太保景曦也的确风仪翩翩,姿秀过人。
然而今夜宴上,见过当面给王爷难堪的那位萧氏世子的风采后,章冉觉得景曦容貌也不过尔尔了。
章冉甚至严重怀疑,王爷心情不虞,与此有关。
毕竟王爷因为一些年轻时的恩怨纠葛,最恨萧王。
萧王独子,惊才绝艳,姿颜无双,还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奇才。
——据说那萧王和世子萧容生母颇为鹣鲽情深,这些年因为心系亡妻,一直没有再娶。
而王爷,这么多年,别说血脉了,连个正经的王妃也没有。
死敌之间最怕比较。
斗了这么多年,在这方面,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两位将军?”
见章冉与公孙羽都不说话,景曦试探着唤了声。
公孙羽是不想说话。
章冉闻声回过神,从铺天盖地的思绪里收回来,打量着眼前这位楚楚可怜、姿态从未如此卑微过的前十三太保,站起来,亲自将景曦扶起,道:“景校尉快起来,勿要行此大礼。”
景曦却不肯起,语调凄切:“两位将军若是不答应,我今日便跪死在这里。”
毫无疑问,这位前太保,以往不止一次靠着这种撒泼耍赖般的方式在王爷那里获得谅解和宠爱。但说实话,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章冉是极不喜这种做派的。
章冉道:“景校尉勿要如此,若给王爷瞧见了,还当我们这群老家伙倚老卖老呢。”
景曦岂看不出对方故意在敷衍,心一横,先看了眼公孙羽,才眼睛发红看向章冉,道:“将军一定很想知道,义父此次为何要与崔氏结盟吧。”
“其实有件事,景曦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但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将军可知,两年前跑进燕北大营刺杀义父的是何人?”
“就是那萧王世子萧容!”
公孙羽脸色一变,喝道:“景校尉慎言!”
“我难得说错了么?”
“公孙将军,当时你是第一个闯入义父大帐的,你敢以对义父的忠心起誓,当时行刺义父之人,不是那个萧容么?!”
景曦扬起头,扬声道。
章冉惊愕地说不出话。
关于两年前王爷遇刺之事,作为燕北军重要大将之一,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当时王爷严令不许声张,再加上刺客失手,王爷并未遇到进一步加害,他也就没再细究此事。
然而景曦说出的信息,实在大大超出了章冉的认知。
景曦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小贼,之前胆大包天行刺义父,如今还是这么嚣张,在大殿上当众给义父难堪,这一切,恐怕多半是那萧王的阴谋!”
“这么说,两年前在点将台上赢了景校尉的,也是这个萧容了?”
章冉忽问。
景曦白皙脸上禁不住露出些许青白耻辱之色,咬牙道:“两年前,我的确一时不慎,着了这小贼的道儿。”
“这个萧容,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似乎也不会武功,景校尉也的确太不慎了些。”
公孙羽意味不明道。
景曦听出对方有意讥讽,但眼下有求于人,也不敢反驳,只道:“今日宫宴上,两位将军也见识到那萧容如何阴险诡计多端了。”
公孙羽没再多作置评,只道:“景校尉所言之事,恕我们不能答应,景校尉,请回吧。”
“另外,此礼太贵重,也请景校尉收回。”
公孙羽看了眼案上的匣子,说。
“公孙羽!”
景曦终于忍无可忍,腾得站了起来。
“你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告诉义父,让义父惩治于你么!”
公孙羽神色不变。
“景校尉要如何做,是景校尉自己的事,在下管不着。但有件事,我要提醒景校尉,两年前刺杀王爷的凶手,连王爷都讳莫如深,没有对外宣扬,景校尉若还想安稳待在上京,最好也不要到处乱说。”
景曦恶狠狠瞪公孙羽一眼,振袖转身,大怒而去。
章冉叹口气。
“今日你我可是狠狠得罪他了,他若得势,只怕第一个到王爷跟前给你穿小鞋。”
公孙羽淡淡道:“就算王爷真的要责罚我,我亦要维护燕北军军纪和王爷军令。”
章冉打开案上匣子,见匣中静躺着一柄剑柄雕刻精致的崭新长剑,啧啧叹:“如此重礼,看来这位景校尉这回是有备而来啊。”
“不过……刚刚景曦所说之事,是真的么?”
事已至此,公孙羽默了默,点头。
章冉不禁皱眉。
“这个萧王,也太过分了,怎能如此算计王爷。”
“难怪那次王爷遇刺之后,会写信往京中,痛骂萧王。”
公孙羽:“你觉得此事是萧王主使?”
章冉想了想。
“是有些奇怪。”
“但若不是萧王主使,那萧王府的小世子,为何要跑到燕北大营刺杀王爷。”
公孙羽摇头。
“不知。”
“但是……”
“但是什么?”
章冉紧问。
公孙羽回忆着两年前自己闯入帐中的情景。
当时,那小公子手里握着柄匕首,刃尖对着王爷心口位置,而王爷却双目大睁,一只手死死握着那小公子的手腕,口中唤着什么。
“我总觉得,两年前,王爷可能就已经识出了萧王世子的身份。”
半晌,公孙羽道。
“不可能吧。”
章冉抚须:“若真如此,王爷该以此事为由,向那萧王发难才是,怎会不许声张。”
公孙羽摇头,显然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唤来副将吩咐:“把这两只匣子还给景校尉。”
章冉不禁看他一眼。
“你这样岂非公然打他的脸?”
“别忘了,他有句话说得对,王爷没有亲子,万一将来真的又心软把他认回去,你就不怕他报复你?”
“报复便报复吧,他若真继承了燕北军少统帅之位,我就解甲归田。”
公孙羽也叹了口气,道。
————————
过渡章,下章放容容。
第105章 京都(四十九)
景曦怒气冲冲回到居所。
因为是违背军令偷偷跟来,景曦并未被安排在行辕里,而是单独花钱租了间客栈——这于景曦而言,无疑是另一桩奇耻大辱。
常年跟在景曦身边的小厮迎上来,欢喜道:“太保,您看谁过来了。”
景曦跨过门槛一看,一个微微发福,脸容白胖,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一身华贵锦缎坐在室中,正和另一个瘦高男子对坐喝茶
“爹!四叔!”
景曦大喜。
“你们怎么来了?”
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景氏现任家主景邱。
听了这话,景邱摸着下巴上两绺短须笑了笑,眼里满是宠溺:“还不是怕你在京都有什么差池,我和你四叔特意过来瞧瞧你。”
“怎么,听说你去见燕王爷了?”
景邱问。
景曦一脸颓丧点头,接着恨恨咬牙:“公孙羽那个老匹夫,如今见我失势,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曦儿!”
景邱皱眉打断儿子的话。
“我说过多少次,说话做事要沉得住气,对于公孙羽、章冉、孟钧这些老将,你一定要尊重礼待,切不可轻易与他们起冲突。”
坐在景邱对面的瘦高男子也点头。
“曦儿,他们都是燕北军肱骨,跟随燕王南征北战多年,在军中威望很高,日后你统领了燕北军,也须得让他们继续为你效力才是长久之道。”
“你四叔说的极是,想要统领一军,没有底下将领们的支持是不行的。你呀,就是让我们宠坏了,才如此不知分寸。”
景邱话音刚落,仆从进来报:“家主,太保,燕王麾下的公孙将军命人送了东西过来。”
景府仆从很快将两只长匣捧了进来。
景曦视见,脸色铁青,怒不可遏:“爹,你也瞧见了,这老匹夫是如何羞辱于我!”
“唉别急。”景邱示意儿子坐下:“这公孙羽行事是不近人情了一些,可他到底只是一个武夫而已,你何苦与他置气,平白失了身份。”
“另则,这公孙羽战功彪著,深受燕王信任,偶尔在你面前拿拿架子也正常,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沉得住气啊。”
“义父眼下连见都不肯见我,我如何沉得住气。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至于去求这老匹夫。”
景曦阴沉着脸说。
“这正是今日爹要与你说的事。”
景邱与对面景四对望一眼。
“那燕王爷是何等脾气,曦儿,你用这种法子是起不到效果的,反而被人看轻。”
“你这回是违背军令,犯了大忌,想要获得燕王爷的谅解,不能指望如往常一样撒泼耍赖说点好听话就能蒙混过关。”
“燕王爷到底待你不同,这么多年了,他何曾像疼爱你一般疼爱其他人,这是你的福分,也是咱们景氏一族的造化,更是你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公孙羽再如何受信任,也只是一个下属而已,等你将来正式成为燕北军少统帅,何愁他不臣服于你。”
景曦:“可义父的心思,岂是我能揣度明白?我真是不懂,今日大殿上,义父缘何由着那个萧容那般放肆。”
“萧容?”
“没错。”
景曦眼里再度露出切齿恨意。
“就是这个萧容,当年在点将台上骗走了我的羽佩,更是这个萧容在松州兴风作浪,害得我被义父除名!”
景邱若有所思:“萧容……怎么有些耳熟,他姓萧,莫非是萧氏中人?”
景曦脸色略扭曲。
“他便是萧王府的世子。”
景邱与景四俱大吃一惊。
“萧氏世子,萧王独子?”
景曦也做梦都没有想到,昔日他恨之入骨的小混账,竟有这样一层高贵身份。
“不过眼下他自甘堕落,和东宫混在一起,已经被逐出萧氏了。”
景曦厌恶补了句。
景邱和景四从北地赶来,自然还不知京都消息,听了这话,景邱笑道:“既如此,你何必同他一般见识,你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拿回太保之位。”
“我和你四叔已替你安排妥当,明日你四叔会出面宴请魏王殿下和崔氏大公子,你按时赴约便可。”
景曦意外:“崔氏?”
“没错,眼下燕王爷既已与崔氏结盟,可见是下定决心要与那萧王一较高低了,若尚书令崔道桓肯替你在燕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岂不比公孙羽之辈更强。”
“这回若非你被除名,那魏王和崔氏恐怕还要上赶着巴结你呢。”
景曦一喜。
“还是爹和四叔想得周全。”
景邱道:“谁让我儿如此聪明俊秀,独得燕王爷青眼呢,曦儿,咱们景氏一族的前途,可都系于你身上了。”
当年燕王生辰,景邱带了三个儿子前去给燕王贺寿,在原本计划里,他是打算让在习武上有些天分的大儿子好好表现一番,得到进入燕北军历练的机会,谁料当时一身玄色蟒服手握酒盏,醉眼迷离坐于王座之上、威势迫人让人几乎不敢抬头直视的燕王,竟相中了忘记行礼、正拿着串糖葫芦吃得开心的小儿子。
他当时吓得面如土色。
燕王盯着小儿子看了许久,却突然招手,让小儿子景曦上前,问起小儿子的生辰与年岁。
听到答案后,燕王当场便宣布将小儿子收为义子。
也不知是醉得太厉害,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自那之后,过往无人问津的景氏一族一下飞黄腾达,成为北地官员争相结交的对象。
令景邱更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年过去,正值英年的燕王,竟一直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亲生血脉。
如此一来,独得燕王宠爱的儿子景曦竟成了最可能继承燕北军的人选,连燕北军内部不少人也如此认为。
在此之前,景邱甚至一直在秘密活动,希望能让景曦过继到燕氏族谱里,成为燕王名正言顺的“血脉”。
可惜入谱一事事关重大,因为那群燕氏族老的阻挠与反对,景邱一直未能达成目的。
不仅如此,景曦去江南游历一圈回来,不知因何故触怒燕王,竟还被燕王革去太保之名。
景邱岂能不慌。
这才马不停蹄赶来京都,替儿子经营。
燕王燕雎才是燕氏真正的当家人,那群燕氏的族老再不愿意,只要燕王首肯,儿子过继入燕氏之事,便无人可以阻止。
崔道桓大笑回到府中。
“普天之下,敢当众给萧景明如此难堪的,也只有燕雎了。”
崔道桓接过崔九递上的茶,摇头一笑。
“可不是么。”
崔九站在一侧恭维:“尚书令深谋远虑,能想到利用燕王来对付那萧王,实在是棋高一着。”
“今日宫宴上,那萧王虽未当众表露出什么,可心里岂能是滋味。接下来的会武,可是有好戏看了。”
“是啊,为了拉拢燕雎,本相可是下了血本,几乎将整个松州府三年的税赋都送给他当军费了,不过目前来看,一切都是值得的。”
崔道桓不无感慨道。
崔九:“不过这燕王也的确倨傲无礼,今早尚书令亲自去城外相迎,只是说了句客气话,他竟真的让尚书令为他牵马。”
崔道桓道:“你懂什么,对付燕雎这样的疯子,就得顺着他的毛捋,他当真以为,他是看在那笔军费的面子上才肯与崔氏结盟么,他独霸燕北这么多年,岂缺那点钱。先帝朝时,燕北军的日子可远不如现在好过,崔氏和其他大族也不是没试过拉拢他,可他根本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这一次,要不是有萧景明这个死敌在,只怕本相就是把整个松州拱手相送,他也未必看得上。”
“明日你再往行辕送一封请帖,就说本相在府中设宴,随时恭候燕王大驾。”
崔九不解。
“可今日尚书令当面相邀,那燕雎都爱答不理,再送请帖,岂不也是枉费工夫。”
“就算枉费工夫,本相也要将场面上的功夫做足,给足燕北面子,不仅如此,金银绸缎,美酒美婢,你也要挑最好的往里面送,就说是本相的心意,请他燕王笑纳。”
崔九应是。
——
“殿下,公子让打制的兵器都做好了。”
东宫,姜诚在殿外禀。
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坐在案后忙,萧容专注画着图纸,奚融专注研磨,等萧容画完一张,帮着吹干、整理,再及时铺上新纸。
自从萧王世子来了东宫,殿下就仿佛变了个人,连唇角都总带着笑意,整个东宫的气氛可以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缓。
姜诚进来禀事都大胆了许多。
闻言,萧容先搁笔,笑吟吟站了起来。
“全都做出来了么?”
“按照公子吩咐,一样不差。”
姜诚道。
萧容立刻往外殿外走去。
花狸猫原本趴在一边打盹儿,见状也翘着尾巴跟了上去。
奚融取了件氅衣,随后跟了出去。
殿外灯火通明,众人举着火杖站了一圈,中间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堆锻造精良的兵器,宋阳、周闻鹤和其他几个住在东宫的幕僚听闻消息,也纷纷赶来围观。
见萧容过来,众人自觉让出通道。
姜诚指着那堆兵器道:“属下检查过来,都是严格按照公子设计的图纸打造的,尺寸分毫不差。”
萧容抱臂打量片刻,点头,满意一笑。
“工匠们辛苦了,多给他们一些赏钱。”
姜诚应是。
左右现在半个东宫都是萧王世子当家作主,别说这点琐事,便是再大的事,他也根本不必去征询殿下意见。
西南军此次过来参加会武的统帅名赵不让,自入京都,除了例行述职和去兵部汇报,赵不让大部分时间都带着手下将领在东宫演武场排练兵阵。
赵不让是西南一战后,奚融亲手提拔起来的,出身没落贵族,原本在西南军中只是一个低阶将领,因为感念奚融赏识之恩,这阵子几乎昼夜不眠牟足了劲儿训练,想在会武中为主君争些脸面。
起初看到萧容出现在演武场上,赵不让自也是抱有怀有态度的。
毕竟萧王世子萧容虽扬名在外,但扬的是文名。
但这阵子相处,赵不让已经亲眼见识过这位世子在排兵布阵上的天赋与才能,更令赵不让惊奇的是,这位世子虽不会武功,但他引以为傲的枪法,这位世子只看了一遍,竟能看出破绽所在。
赵不让好奇问:“公子,这些兵器是用来作甚的?”
萧容道:“这是专门给诸位将军打造的。”
奚融默不作声走上前,将臂上氅衣展开,披到萧容身上。
莫冬蹲在树上,默默看着,并默默将手里的氅衣收了起来。
奚融出现,赵不让忙欲行礼,被奚融止住。
赵不让便越发惊讶问:“给我们的?”
萧容点头:“正是。”
“从今日起,你们便开始用新的兵器训练。”
赵不让擅使长枪,一套家传的赵家枪法,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无数,赵不让早便看到兵器里一杆崭新的银枪,他握起来掂量了一下,惊奇的发现,这杆长枪的质地手感,竟与他平时所用的长枪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短了一截。
其他将领根据各自所长,也纷纷找出适合自己的武器,拿到手中观摩。
众人惊讶发现,这些武器或多或少都经过了一些改良,或是重量,或是形制。
“公子,当真要用此枪训练么?”
赵不让迟疑问。
长枪的优势便是长度,短了一截,无疑会让枪法的威力大减。
“没错,不仅如此,明日起,我还会给你们分发一些招式图,你们须用最短的时间将那些招式练熟,并找出克制之法。”
萧容接着道。
赵不让道:“练习招式可以,但要寻找克制之法,恐怕须有另一个同样熟悉招式的人一起对战更有效。”
“的确如此。”
“所以,我已经给你们寻了一个优秀的陪练。”
萧容抬头往上方看了眼。
莫冬无声抱剑落下。
萧容:“从明日起,便由我的近卫陪诸位练习所有新招式。”
没有人会对萧氏暗卫的实力怀疑,何况是有资格跟在萧王独子身边的近卫。
等众人退下,萧容单独把莫冬叫到一边,道:“你师父莫青的招式,你应该也熟悉吧。”
莫冬一愣。
萧容看他。
“莫非你来到我身边,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打算效忠我一人么?”
“属下不敢。”
莫冬垂目。
萧容目光冷然:“好,明日对练,我要你将莫青的招数毫无保留使出来。”
“你若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莫冬紧抿唇,好一会儿,道:“世子为了太子,当真要与王爷为敌么?”
萧容眸光依旧是冷的:“第一,我已不是世子。”
“第二,萧氏很快会有新的世子,自我决定离开萧氏的那一日,萧氏上下,包括父王,都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我注定要与萧氏为敌的,你难道不知么?”
“可太子说过,东宫目标不是银龙骑。”
莫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战场之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你死我活,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为我考虑,我更要为他考虑。此事你秘密进行便可,不必声张。”
萧容说完,抬步便走。
莫冬松开拳,忽抬起头:“以前世子不是这样的,世子怎会……突然如此铁石心肠。”
“你错了。”
萧容语调平静冷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若不足够铁石心肠,两年前也不会真的敢挥刀刺向那个人。
——
三日后,会武正式开始。
会武于禁军校场举行,所有参加会武的将领须持令牌和兵部文书出入。
萧容、奚融带着东宫众人入场后,就见左首武将席上,已黑压压站满身穿乌色玄甲的将兵,燕王燕雎一身玄色蟒袍,坐在正中胡床上,前面案上摆着美酒珍馐。
崔道桓则满面春风陪坐在一侧。
紧接着是魏王、崔燮、崔铖和禁军诸将。
对面席上,银龙骑所有参赛将领也已列座,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身披银色战甲同样坐在将官之列的晋王。
众人这才得知,原来这次会武晋王竟也要亲自下场。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痕迹虽在,但和宫宴上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精神矍铄坐在属于王氏的席位上,傲然目视前方。
萧容皱了下眉,和奚融一起落座。
只有兵部尚书杜子芳一脸冷汗。
无他,原本左侧席首的位置是留给萧王的,可那燕王入场后,竟直接无事兵部官员引导,蛮横占了,官员们畏其威势,大气不敢出,虽然萧王多半不会计较座次问题,但这事儿他到底办得不好看。
景邱和景四亦低调坐在席间。
自萧容入场,景邱视线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无他,少年公子虽只穿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大袖宽袍,但姿颜风采,无疑是能轻而易举吸引全场关注的存在。
“那是?”
景邱怀着好奇问。
旁边官员好心为他解答:“萧王之子,萧容。”
那竟就是让儿子恨之入骨的萧容?
景邱讶然之余,心口莫名一跳。
今日景曦亦在场,但和平日不同的是,景曦正在领着两个士兵,挨个给燕北军诸位大将倒酒。奉酒。
景曦亲自将一盏酒端到公孙羽面前。
公孙羽起身接过:“我自己倒便可,不敢劳烦景校尉。”
景曦笑得纯真无害:“昨日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公孙将军,还望将军勿与我一般计较才是。”
等景曦走开,章冉道:“那景邱和景四也来京都了,这景校尉脾性大改,换了个人一般,显然是得了高人指点,看来,他离恢复十三太保的身份不远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公孙羽将案上那一盏酒推开,另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若真有心悔改,就不会花心思在这些事上了。”
章冉:“我看王爷已经有心软的架势了,否则怎会允许他和景氏那两个跟过来。”
公孙羽:“你当真觉得,他有资格做燕北军的少统帅么?”
章冉:“没有资格又如何,王爷到底待他不同,若王爷真有此打算,你还能拂逆王爷命令不成?”
“咱们再看不惯他,也总不能指望老天爷凭空给王爷造个儿子出来吧。”
“我只担心,那景邱野心勃勃,将来不好对付。”
公孙羽闷头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须臾,萧王也带着萧玉霖、萧玉柯,以及萧氏族中一些重要成员出现,萧皓、萧景诚皆在其中。
“萧王爷,玉霖公子。”
王老夫人主动起身,与萧王和萧玉霖见礼。
世家大族在座次安排上有严格规矩,今日萧玉霖坐席就安排在萧王之侧,其中深意为何,不言而喻。
王老夫人自也十分满意萧玉霖这个未来萧氏新世子。
在她看来,萧玉霖性格温和,容易拿捏,譬如此次会武,萧王最终同意让晋王亲自上场,参与比试,其中显然有萧玉霖的功劳。
另一边,萧容刚坐下不久,一名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走了过来。
士兵武袍上并无任何标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竟放着一壶酒和一串油纸包裹着的糖葫芦,态度甚是恭敬道:“这是我们北地最盛行的冰镇葡萄酒,天气暑热,我们王爷请世子品尝。”
萧容手下意识握成拳。
盯着那壶酒片刻,接着有些莫名其妙看向那串糖葫芦。
几乎同时,萧景诚、萧玉霖、萧玉柯也收到了燕北军将士送上的酒。
“这是北地烧刀子,我们王爷请三位品尝。”
士兵说完,亲自倒了三大碗酒,递给三人。
萧玉柯第一个皱眉。
“这么烈的酒,我们可喝不了。”
且那盛酒的碗,看起来像是用来装面的。
士兵仍端着酒。
“我们王爷说了,当年萧王爷喝起这北地烧刀子,可是面不改色,千杯不倒,三位若不肯喝,便说明——萧氏三房,一房都是怂包。”
“……!!”
萧玉柯不禁羞怒交加。
第106章 良宴(一)
萧容展袖坐在灯影中,隔着一盏油灯,抬眼与奚融对望。
“殿下要离开么?”
看着奚融冷硬面孔,萧容慢悠悠问。
奚融沉默站在昏暗中。
月光隔窗而入,将他巍峨背影拉成长长一道。
萧容手肘搁在案上,给自己倒了盏热茶,羽睫扬起一片烛芒,道:“今日算我在新居第一次正式待客,殿下既来了,不喝盏热茶再走么?”
“孤是为账册而来。”
奚融淡淡道。
“是么。”
萧容轻抿一口茶,以手撑额,乌黑眼珠露出一抹笑。
“那殿下可错过最佳时机了,方才我被刺客围攻时,后方空虚,是殿下盗取账册的绝佳机会。殿下你怎么没动手,是害怕被我放的毒雾所伤么?”
“还是说,殿下是念及我们之间的旧情,怕我被刺客所伤,特意藏在上面掩护我?”
奚融垂目看去,少年公子随意坐在席上,宽袖随动作滑落至肘部,露出雪白一段腕,眼眸如漾着春波。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双眼眸令他如何痴迷沉沦。
那些不得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更是带刺的毒藤一般,日日夜夜扎着他的心,将他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但此刻,奚融以冰冷淡漠眼神回望那春波,只问:“账册呢?在何处?”
“殿下真的没有找到么?”
萧容诧异问。
“我今日回来时,就发现屋中物品被人翻动过,虽然对方极谨慎,可惜百密一疏,将我枕边一册书页翻错。《寒梅图》已在殿下之手,魏王的人没理由打草惊蛇,来这里翻箱倒柜,有理由这么做的,恐怕只有惦记那本账册的人了。”
“难道造访的不是殿下的人么?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这里除了账册,还藏着什么教人惦记的宝贝。”
“是孤派的人。”
奚融只沉吟须臾,便再度开口。
“如世子所料,他们无功而返,所以,世子把账册藏到了何处?”
他眼神如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恩断义绝。
“我自然藏在了不能让殿下轻易知道的地方。”
萧容还是笑吟吟的。
“不过殿下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提出的条件,账册,我一定和《寒梅图》一般,痛快交给殿下。”
“什么条件?”
奚融问。
“在我愿意交出账册之前,殿下每日夜里都要留下来,陪我喝茶聊天。”
萧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调皮道。
“殿下,你应该相信,只要我不愿让殿下找到那本账册,殿下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
奚融语气依旧淡漠。
“世子如何会自信,孤会为一本账册,答应世子这样的无理要求?”
“无理么?”
萧容一副理所当然之态。
“那殿下为何要收下那幅《寒梅图》呢?殿下既然不肯将《寒梅图》交给祁秋雨,完全可以归还给我,为何要私自留下呢?”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姿色尚算出众,一不小心诱惑了殿下,让殿下为我神魂颠倒,殿下虽和我不是同路人,但忧我身怀宝藏,被人追杀,才不得已色令智昏,将此图收下为我挡灾吧?”
“我想,殿下既肯收下《寒梅图》,就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将账册拿到手中。”
奚融没有再说话。
因眼下,眼前人只是略施手腕,便令他不得不再一次主动跳入陷阱,正如那幅《寒梅图》一般。
他别无选择。
萧恩站在斜对面一间宅院里,抬头看了眼被云遮挡住一半的月色,一颗心也如那月光一般晃晃悠悠。
“萧总管。”
暗卫再次回来。
“太子还未离开。”
萧恩收回视线,问:“太子进去有多久了?”
“有半个多时辰了。”
“半个多时辰……”
萧恩喃喃重复了句,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
问:“可能看到屋里情况?”
暗卫摇头:“看不清楚,隐约能看到太子和世子似乎在对坐读书。”
“对坐读书?”
萧恩瞥过去。
暗卫:“从窗上剪影看,似乎还在饮茶。世子将烛火点得很亮。”
读书自然需要点亮一些。
但点亮一些,也更能让外面人看到里面情况。
萧恩不说话了,半晌吩咐:
“留两个人盯梢,让其他人都撤回来吧。”
萧容的确和奚融在对坐读书。
萧容自幼手不释卷,即使是在外面赁的宅子,也第一时间填充了一批书,再加上之前赁客留下的一些经卷,足够萧容每日品读。
但今夜,萧容心思自然不在手中经卷上。
萧容一手持卷,一手撑额,任由宽袖垂落在长案案面,隔着一排明烛,看对面正襟危坐认真阅书的奚融。
奚融同意留下来,但只同意喝茶,并把聊天改成了读书。
萧容大度同意了,并特意让莫冬添了许多灯烛,方便二人一起阅读。
奚融视线落在书册上,淡声提醒:“只是读书而已,世子不必如此浪费火烛。”
“那怎么可以。”
萧容眼眸眉梢依旧洋溢着笑。
“殿下是储君,万一伤了眼睛,我可赔不起。”
奚融便不再说话,继续冷面坐着,仿佛多看其余人和物一眼都嫌多。
萧容再一次主动挑起话题,随口问:“殿下,听说你昨日去魏王府向魏王道贺了。”
奚融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没错,魏王主要目的是试探《寒梅图》之事。”
萧容没有问结果,只问:“魏王的儿子可爱么?”
长久沉默,直到奚融又翻过一页。
“婴孩都差不了多少。”
萧容:“看了魏王的儿子,殿下自己不想有一个么?”
奚融摇头。
毫不犹豫:“不想。”
“为何?”
“儿子这种东西,眼下于孤而言只是累赘和麻烦。”
萧容不说话了,片刻后,点头。
“没错,是累赘和麻烦。”
如此,萧容心情倒是轻松起来,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最后一道隐形枷锁也一并被斩断。
虽然他未对奚融道明那个荒唐离谱的真相,但关于那件事,这也算他们变相达成了共识,而不只是他一人决定。
奚融说得对,这种形势下,任何可能成为软肋的东西,都不该留的。
就如同当初如果没有他这颗棋子的存在,萧氏和燕北,也未必会结下如此深仇。
自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征求奚融意见,但偶尔夜深人静,良心作祟,他也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对不住奚融。
正如此想着,就听奚融道:“世子既如此在意孤的子嗣,屡屡提及,告诉世子也无妨,孤已属意一门亲事,已经派人登门提亲,等孤大婚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子嗣了,届时孤请世子到东宫喝满月酒。”
萧容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对面人。
按正常来说,这绝对是奚融糊弄他的鬼话。
然而……以奚融行事作风来说,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念头,未必做不来这样的事。
“是么?”
萧容很快恢复镇定自若。
“那我真是要恭喜殿下了,届时,我一定准备一份厚礼,恭贺殿下新婚之喜。”
次日一早,等萧容睁开眼,已经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松软的薄被,手脚暖烘烘的,唯独可能因为昨夜看了半宿书的缘故,腰有些酸痛,房间里果然已经没有奚融踪迹,案上只余一片蜡烛燃尽后留下的余烬。
萧容近来胃口越发不好,穿好衣袍鞋袜,简单盥洗了一番,束好发,推开屋门,莫冬已站在廊下等着。
“今日卖馄饨的老翁来了么?”
天气热,萧容这几日直接让莫冬将食案摆在了廊下。
萧容在一侧席上落座,问。
莫冬道:“这老头儿最近每日早上都过来,今日应该也在。”
萧容点头。
“买两碗馄饨去吧。”
莫冬很快将馄饨买回,萧容吃了小半碗,就搁下汤匙,坐在廊下翻看昨日没看完的那两份笔录。
“那两个人如何了?”
萧容边看边问。
“那个慕音老实一些,那个冯重不停地要求见公子,说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是么。”
萧容将手中东西搁下。
“把他带过来吧。”
“小人见过世子!”
冯重几乎伏跪在阶下,态度极尽恭敬,并抬眼偷偷觑着随意坐在廊下的少年公子。
“冯族长客气了。”
萧容语调依旧悠闲。
“在松州时,多亏冯族长屡次关照,我才得以死里逃生。”
“该我谢谢冯族长手下留情才是。”
是个人就能听出来这是故意讽刺。
冯重霎时出了一背冷汗。
急道:“此事都是松州别驾严鹤梅一手谋划,小人碍于其威势,才不得不屈从,若是小人早知世子身份,便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对世子不敬啊。”
这话冯重说得倒是真情实意。
他当年为了攀附萧氏,试遍了各种门路,都无疾而终,若早知萧王府的小世子竟然隐姓埋名在松州山上隐居,岂会错过这等绝好献殷勤的机会。
当日这位世子不肯亮明真实身份,反而假冒燕王十三太保,将严鹤梅和松州府一众豪族集结起的上万兵马吓退,显然是因为松州府乃崔氏地盘,若是亮明身份,这位世子反而会面临危险。
后来金灯阁会,飞羽将军公孙羽到场,拆穿“假太保”身份,严鹤梅密令他们这些豪族再度集结兵马,在城门外截杀太子和“假太保”。
那本是一场万无一失的行动,谁料太子犹如杀神一般,竟硬生生杀出重围。
思及此,冯重倒有些庆幸。
那位萧王是何等性情,若是他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了萧王府的世子,此刻只怕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以萧氏实力,查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他也有所耳闻,当年今上御极,萧王掌权之初,曾将先帝朝时残害过萧氏的大族与望族全部血洗了一遍,五姓七望格局彻底发生改变,连先帝朝时盛极一时的崔氏如今都只能屈居萧氏之下。
他逃到京都,原本只需躲避太子报复与追查,如今却还要面对萧氏的追责,冯重岂能不满心惶然。
萧容:“咱们见面之初,冯族长就认出我是东宫之人,看来冯族长一直都知道,去岁在松州府,严鹤梅集结兵马围山,剿的并不是‘匪’,而是太子了?”
冯重一愣,顿时支吾起来:“这、这……小人只是一个小角色,哪能知道这些机密,小人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萧容一笑。
“刺杀储君,乃谋逆大罪,按照律法,要诛九族的吧。”
“不过冯族长你既然诚心效忠于我,又是受人蒙骗,我也未必不能给冯族长指一条明路。”
“你不知道的机密,在松州府豪族中,谁会知晓?”
“刘信!”
冯重几乎毫不犹豫答。
“只是这刘信为人谨慎得很,是个有名的老狐狸,连严鹤梅都格外器重他,想要撬开他的嘴,恐怕不易。”
冯重逃来京都寻求庇护,自然熟知京都形势,知晓刘信眼下虽被太子关押在大理寺内,但因为得崔氏庇护,并未受多少苦。
萧容道:“这就要看冯族长的本事了。”
冯重一愣,面露难色。
“世子也太瞧得起小人了,小人哪有这种本事。”
萧容:“我现在不需要你去撬开刘信的嘴,我听说,刘信有一个儿子,名唤刘若林,已在京都任职,我只需你做一件事,取得刘若林的信任,无论用何方法。”
三日后,冯重便带回消息。
刘若林在京都举目无亲,眼下已经几乎视他为亲叔父,对他无话不谈。
“可要小人去问他刘信之事?”
烛影摇曳,萧容坐在窗下下棋,冯重站在一边,小心翼翼问。
萧容拈子沉思片刻,摇头。
“不急,你眼下只需关心他饮食起居,其余事一概不要问,尤其是涉及刘信。”
说完,萧容笑吟吟落下一子,抬眸看向对面。
“殿下,该你了。”
奚融沉思片刻,落下黑子。
“明日的事,让姜诚去办。”
“不行,莫冬更合适。”
“孤不是在与世子商量。”
“等殿下赢了我再说吧。”
冯重老实站着,越发大气不敢喘。
——
“太子又来了。”
“世子今日夜里在和太子挑灯下棋。”
“三更了,太子还没出来。”
暗卫循例将消息禀到萧恩跟前。
萧恩在心里叹气又叹气,道:“今夜也不必继续盯着了,照旧留两个人便可。”
半月时间转瞬即过,账册完成在即,奚融已经不会每日都过来,这日萧容正坐在廊下听冯重汇报最新情况,莫冬带回消息:“公子,燕王进京了。”
第107章 良宴(二)
比试正式开始。
马术比试规则很简单,参赛武将从同一起点出发,策马绕校场三圈,第一个达到终点者即为本组胜出者,但比试过程中允许打斗存在,也就是说,参赛者可以使用拳脚或兵器去拦截阻挠对手。
伴着三声鼓响,第一组参赛武将进入了比拼,校场上霎时烟尘飞扬。
无论皇帝还是百官都屏息凝神,盯着场中情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场中已决出胜负,燕北五虎将之一的孟钧在第一圈的时候便将另外两名将领踢落马下,一骑绝尘抵达终点。
燕北军将士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尚书令崔道桓更是亲自斟酒,递给孟钧。
孟钧也没客气,领过酒直接饮了,便坐回席中。
被踢落马下的两名将领则垂头丧气退下来,几乎不敢直视主帅眼睛。
第二组第三组也很快决出胜负,一为燕北军大将,一为银龙骑大将,三组都参赛的禁军大将皆一无所获。
崔铖忍不住低声骂:“这群无用的废物!”
旁边禁军将领听了,有的习以为常,浑不在意,有的则敢怒不敢言。
因崔铖担任禁军统领期间,平日赏罚提拔将领全凭个人喜好,家世是摆在第一位的,根本没有公平可言,禁军表面一直在加强训练,但内里军纪废弛已久,将领犯了错,只要懂得巴结崔铖,便能免受处罚。
崔铖虽已被降为副统领,但实际上仍把持着禁军军务,比如此次禁军将领参赛名单,便是经崔铖最终审定。
如此丢人现眼的结果,崔铖可以说是始作俑者,但将来秋后算账,为此承担后果的,多半是他们这些无权无势无背景的普通将领。
“论起马上功夫,他们谁又能同崔统领相比。”
一旁王皓道了句。
崔铖并看不上王皓,但王皓为人稳重,入他叔父崔道桓的眼,人也识趣,他一般也不轻易与王皓起冲突,听了这句恭维,只轻哼一声,并不接话。
到了第四组,东宫这边,有姜诚出战。
崔铖由仆从倒了酒,目中全是蔑然。
“这姜诚当年被统领揍得爬都爬不起来,如今竟也混成了东宫侍卫统领,可见这东宫有多不成气候。”
和崔铖交好的世家子弟在一边打趣。
“有什么用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嘛。”
姜诚经过时,几名世家子弟一起哄笑起来。
那些笑声犹若热油泼在脸上,姜诚暗暗捏紧拳,没有说话。
“这话说得好啊。”
一道轻笑响起。
“会武场上,圣上面前,大声喧哗,崔统领调教出的奴才们是很不错。”
这声音——
众人愤然循声望去,果然是萧容。
萧容端着酒盏,径来到姜诚面前,道:“你是东宫侍卫统领,代表的是东宫和太子殿下的颜面,你能代表东宫站在比试场上,已经胜过了很多连马都不会骑连弓都握不住的酒囊饭袋,这个世上,有资格评判你的只有你的主君,凡储君之下,权当放屁便可。”
两人之间还从未有如此正式之时。
“多谢公子。”
姜诚心口一热,一笑,接过酒,大步往演武场而去。
姜诚这一组对手恰好是两名禁军将领。
崔铖嗤笑一声,给两名参赛的禁军将领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嬉笑着上场去了。
东宫众人坐在观赛席中,很快察觉出问题。
因那两名禁军将领刚过起点不久,便开始合力围攻姜诚,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其实属于不讲武德的行为,但严格来说,也不算破坏比赛规则。
姜诚武力虽不弱,但那两名将领显然早有预谋,一个攻马,一个攻上盘,姜诚应付起来不免吃力。
一圈跑完,姜诚于马上腾空跃起,将左侧禁军将领连人带刀踢落马下,但与此同时,他的坐骑马腹上也挨了一剑。
姜诚落到马上反手一剑荡开另一人,发力往前奔去。
落马的禁军将领立刻爬回马上,继续追赶,姜诚马受伤,速度不可避免慢了一些,两圈之后,三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两名禁军将领对望一眼,一人挥刀与姜诚在马上格斗之际,另一人指间金光一闪,投出一根细针射向姜诚坐骑马腿。
姜诚直接发力震断了那名禁军将领手中之刀,又一脚将另一人踢落,接着用力一夹马腹,往前奔行。
滴滴答答的马血流了一地。
另二人愣了下,再次爬上马,可惜终究错失了最佳时机,姜诚第一个冲过终点,几乎同时,坐下马也因失血过多倒在地上。
宋阳和周闻鹤早已待在东宫众人在出口迎接。
崔铖则神色阴沉,直接捏碎了掌中酒盏。
两名禁军将领狼狈来到崔铖面前请罪:“统领,我们分明已经将淬了毒的金针射进了马腿之中,不知为何,金针竟失效了……”
另一边,莫冬俯身,将一根金针从马腿里抽了出来,用手绢包了,递给萧容。
萧容看了眼,一扯唇角。
“如此低劣的毒药,亏他们也敢用。”
姜诚道:“多亏公子提前想到这一点,才没让他们阴谋得逞。”
萧容心情并没有松快多少。
崔铖不择手段如此,他不免担忧起奚融的处境。
五组之后,短暂休息,第六组正式开始。
奚融披甲上场,崔铖也穿了一身醒目的紫金铠甲,章冉则披燕北军统一的玄色乌甲。
“章将军,如今燕王爷既已决定与崔氏结盟,咱们何不合作共赢。”
入场后,崔铖驱马至章冉之侧,笑着与章冉道。
章冉问:“不知崔公子想如何‘合作共赢’?”
崔铖:“待会儿我们合力对付东宫如何?”
“只要章将军肯答应,我保证这场比赛,我绝不与章将军争输赢。”
章冉转头打量崔铖片刻,道:“阁下恐怕是对我们燕北军有所误解,燕北军要争一个东西,从不须旁人想让。”
“老夫一辈子征战沙场,若区区一个马术比拼,还须旁人相让,岂非贻笑大方。”
语罢,章冉径直驭马往前走了。
三声鼓响,新一轮比试再度开始。
三人皆是武艺高强之人,几乎同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起点,崔铖天生神力,武器是一对紫金锤,他一面驭马狂奔,一面直接掷出一只重锤,击向乌骓马腿。
乌骓狂奔之中不好控制马速,虽然及时闪避,但后蹄仍被砸中,登时惨嘶一声。
崔铖一击便中,大笑一声,往后一看,奚融已落后半丈之外。
他立刻故技重施,砸出第二记重锤。
但这次奚融显然有了防备,乌骓霎时如黑色闪电般腾起,躲过一击。
几乎同时,这道闪电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瞬移而来,从崔铖眼前飞掠而过,等崔铖反应过来,奚融已紧追在章冉之后。
崔铖这才意识到上当,捡起铁锤,用力一抽马腹,追了上去。
在相距半丈之时,崔铖再一次朝斜前方掷出铁锤,眼看铁锤就要再一次击中乌骓马腿之时,奚融连人带马突然再度加速,几和章冉并驾齐驱。
如此一来,那铁锤竟是朝章冉坐骑砸了过去。
崔铖脸色微变。
眼下崔氏和燕北结盟,他可以对付东宫,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燕北。
可惜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时,一根铁枪自斜刺里伸出插入地面,竟生生格挡住了那颗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落下的铁锤。
火星四溅,铁枪嗡嗡震响,枪杆直接裂为两段。
而铁锤撞上铁枪之后,竟被反弹回来,反击向崔铖。
崔铖飞速勒马躲开,但肩膀仍被铁锤击中,不禁闷哼一声,坠落马下,抬头一看,章冉已握住失了枪头的铁枪,扬长而去。
崔铖用力锤了下地。
“只靠一杆铁枪,竟能挡住那样一只重锤,燕北五虎将,果然名不虚传。”
席间,宋阳忍不住感叹。
场上,崔铖落马,只剩奚融与章冉角逐。
章冉挥抢刺向奚融,奚融以重剑格挡,道:“章将军用断枪,是孤占便宜了。”
章冉冷冷道:“殿下好计谋!”
“孤只知,战场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胜负输赢。按理,孤该谦让,但请将军见谅!”
“既如此,就少废话!”
章冉一记回马枪,又狠又快刺去。
奚融竟也不避,空门大开,由那根失了最尖锐杀器的断枪刺向自己面门,这下倒是换章冉一惊,下意识往回收了下枪,便是这一霎功夫,被奚融捕捉到觊觎,一柄重剑已反刺向章冉面门。
章冉闪避之际,奚融已一骑绝尘,朝着终点飞驰而去!
这结果属实出人意料。
观赛席上官员俱是目瞪口呆,宋阳、周闻鹤和已经坐回观赛席的东宫众人则激动起身,相拥欢呼,去迎接主君。
奚融把乌骓交给亲兵处理伤口,未及解甲,直接越过众人,将站在后面的萧容抱了起来。
“让你担心了。”
他低低道。
萧容笑着点头。
“的确担心了很久呢。”
“不过——现在不担心了。”
伴着这句话,萧容竟直接借着宽袖遮掩,迅速在奚融下巴上亲了口。
众人都在相拥欢呼,两人又只是抱了一下,便迅速分开,倒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画面。
唯仍坐在观赛席上的崔燮手背青筋暴涨,脸色扭曲阴沉如滴水,几乎要将酒盏捏碎。
“崔侍郎,你……怎么了?”
一旁官员小心翼翼问。
“没事。”
崔燮深吸一口气,几乎嘴角颤抖着喝了口酒。
东宫庆祝的间隙,崔铖也由禁军将领扶着下了场,章冉则颇是汗颜跪在燕王面前请罪。
“末将无能,给王爷丢脸了。”
燕王眼眸轻眯,看不起并不在意这一场输赢,抬手让章冉起来入席。
但午后开始的第二轮的比拼,东宫很快看到了燕王的报复。
奚融甫一上场,便被燕北五虎将另外三人公孙羽、孟钧、邓英合力缠上,这一轮比试规则是夺旗,所有将领一起入场,燕北军三员大将只盯着奚融一人,目的显而易见。
姜诚和其他进入二轮的西南将领见状,立刻要折回帮助奚融,被奚融喝退。
“去夺旗!”
几人只能咬牙应是,继续策马往前奔去。
说话间,公孙羽雷霆一刀已劈面而来,奚融挥剑格挡,一瞬间,一股距离沿刀锋灌注而来,几乎将奚融半条臂都震断。
奚融口角溢出一缕血,右掌仍紧攥着刀柄,丝毫不退。
银面后,公孙羽目中意外一闪而逝,因他这一刀,至少使了七成力。
再僵持下去,纵然奚融有非一般顽强毅力,一臂恐怕也要折断,但那只握着重剑的手分明已经抖动不止,筋肉暴涨,奚融仍仿佛要鱼死网破一般,生抗下这一刀。公孙羽定睛细看,发现奚融腕间有铁链蔓延出来,链接刀柄。
此法固然可以防止兵器脱手,但同时也存在极大的隐患,比如兵器被外力震断或震飞时,可能整条手臂都要遭殃,便是在战场上,这也是只有破釜沉舟毫无退路的死战时才会用的法子。
奚融一个太子,竟然会在一场比试中给自己加诸这样一道危险的束缚。
公孙羽思衬的间隙,奚融甚至还将重剑往前退了一寸,此同时,奚融嘴角血色更浓,甚至凝成血滴,滴落乌骓鬃毛之间。
孟钧和邓英见状,一时也默契未再出手。
“果然是个疯子!”
观赛席上,王老夫人低低道了句。
宋阳、周闻鹤和不少将领已经焦灼担忧站起。
萧容异常镇静坐在原处,手却攥紧袖袍,手心尽是冷汗。
“嘭——”
火星四溅,空气中爆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耳锐响,奚融手中重剑突如一道乌色电流般从公孙羽刀下掠过,将那柄在北境战场上令无数蛮人闻风丧胆的长刀荡开。
公孙羽离得近,同时听到了一道清晰的裂骨之声。
乌骓霎时如黑色闪电腾跃而起,载着主人往前掠去。
奚融换左手拿剑,一路披荆斩棘,夺下最后一只令旗。
至此,包括奚融在内,东宫已有五名将领进入第三轮对决。
此前场中大部分都在关注燕北铁骑与银龙骑之间的较量,直至此刻,不少人才惊讶发现,单论获胜将领人数,东宫竟已不知不觉排到了第三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禁军竟全军覆没,无人进入最终对决。
“看来西南军中,还真让他培养出几个得力干将。”
崔道桓眼眸晦暗如染深霾。
“尚书令且宽心,今日只是第一场对决而已,东宫侥幸赢了几场,代表不了什么,而且据下官所见,太子伤得不轻。”
同样主持流程的户部尚书刘江站在一边道。
崔道桓摆了下手,刘江便退了下去。
第108章 良宴(三)
奚融坐在临时供参赛将领使用的帷帐中,半侧上身坦露着,上面全是血污,他额间全是细密冷汗,被雨水浇过似的,唇也苍白泛着青,唯俊美面孔仍冰塑一般,看不出任何受伤痛折磨的痕迹,只微微仰头,吩咐军医:“动作快些!”
军医惶恐应是,然而看着奚融已经处于半折状态的臂和臂上肌肉震裂而滴滴答答淌流出的血,如何敢真的快,换成一般人,受如此骨伤,就算不鬼哭狼嚎,只怕也早哀嚎不止,可这位太子,竟像灵魂根本不属于这尊肉体一般,如何不教人震惊。
日已黄昏。
橘红色的光线隔着帷帐缝隙钻进来,照在这张苍白冷汗淋漓的面上,让奚融整个人看起来当真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被日光笼罩的恶鬼一般。
军医取了夹板,将奚融伤臂固定住,正要用药带缠起,帷帐门突然打开,漫天橘红铺天盖地洒了进来。
军医抬起头,一个清瘦身影已出现在了帐内。
而一直维持淡漠之色的太子,几乎是仓皇抬起了头。
萧容平静走到军医面前,道:“我来吧。”
军医点头,忙起身退下了。
萧容跪坐到一侧席上,拿起夹板,重新帮奚融将伤臂固定住。
虽然早有预料奚融伤得恐怕不轻,但当真看到那一条肿起可怕青紫色的臂时,萧容动作仍控制不住顿了下。
奚融已偏过头。
“还是交给他们处理吧。”
“不用。”
萧容摇头,动作如常将夹板扣紧。
“处理这样的伤,我有经验。”
萧容从药箱取出新的药带,熟练将夹板缠紧,才抬起眸:“为何要自己躲在这里处理?”
奚融一手屈放于膝,温声道:“一点小伤而已,无碍。”
萧容仍盯着那张脸:“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仅怕我担心,更怕我因此愧疚,对么?”
“你怕我觉得,燕王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针对东宫。”
奚融终于垂目看来。
萧容已盘膝坐着,与那双幽沉难以见底的眸对望片刻,忽然眼睛一弯。
“我么,的确会有一点小小的愧疚。”
“不过殿下放心,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无法释怀。”
“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分得太清,反而显得生分,就算真因我的缘故连累了殿下,殿下你也只能认栽了。”
奚融唇边终于露出点笑。
道:“过来,离孤近一些。”
帷帐中铺着一整面坐席,萧容于是换了个姿势,很不客气直接仰面躺在了奚融这个伤号的膝上。
第三轮比拼在次日进行,皇帝和百官已陆陆续续散去,只有东宫众人还等候在外。
见萧容和奚融一起出来,宋阳立刻迎了上去。
萧容笑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我刚刚已经向殿下申请,咱们一起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众人皆露出欢喜之色。
一则,今日东宫战果的确不错,二则,能有与主君私下宴饮的机会,于将领们而言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宋阳便问:“公子想去何处?”
“不如就杏花楼?”
萧容看向奚融。
奚融颔首:“听你的。”
众人一路说笑着往杏花楼出发。
除了萧容和奚融坐车,其他人都是骑马随行。
因为大批将领从各地涌入京都,杏花楼生意比以往更热闹数倍,各色宝车骏马将楼前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只能提前下车。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
两侧街市热闹非凡,小贩吆喝声沿着灯火向四面八方绵延。
萧容循声望去,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对夫妇正带着一个稚儿在买糖葫芦,那稚儿骑坐在父亲颈间,肉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只糖人,兴奋挥舞着。
糖人越转越快。
萧容思绪也莫名跟着飘飞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再度流星飞光一般自脑中闪过。
只是一瞬,便如夜空突然亮起的烟花一般,飞散而去,消失不见。
“容容?”
奚融唤了声。
萧容回过神,笑了笑,摇头说无事。
杏花楼,老板带堂倌恭敬迎出,但遗憾表示:“今日楼中大的包厢已满,只剩小包厢和一些散座。”
而小包厢最多只能容纳六七人。
姜诚上前交涉:“你是欺我不知楼中规矩么,你这杏花楼真正的好包厢,何时真的满过?”
老板为难一笑。
“今日晋王和王老夫人在西面包厢宴请萧氏三爷和银龙骑诸位将军,魏王殿下和崔家大公子在东面包厢宴请燕北军诸位将军,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贵人,又喜静,不许打扰,小人也实在没法子呀。”
“再说,这贵人们喜静的规矩,世子应该比小人清楚啊。”
老板看着萧容道。
萧容看了眼上方一闪而过的暗影,道:“殿下,酒食能饱腹便可,在哪里吃又何妨,我听说东市有几家小酒馆也颇为不错,不如去那里吃,还能尝一尝东市的特色小食。”
其他人纷纷附和。
奚融没有说话,抬眼,扫了眼杏花楼悬于高处的匾牌。
这一眼无风无波,站在一旁的老板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孤的脾气,想来你也是有所耳闻的。”
“姜诚,去楼中搜,但凡有一间空着的包厢,明日,孤要这杏花楼从京都消失。”
姜诚领命。
老板顿时面色惨白,看着那一身玄色、犹如索命阎王一般站在夜色中的冷峻男子,一股寒意忽从脚底只窜至背脊。
诚如奚融所说,这位太子,虽不得宠,但其恶鬼之名,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老板膝一软,直接噗通跪在了地上,先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接着磕头如捣蒜。
一直等老板额上磕出血,血糊糊糊了一脸,两个冰冷字节方从头顶传来:“引路。”
与此同时,一片玄色衣摆,直接擦着他脸掠过。
老板颤声应是,慌乱爬起。
侍从进入东面一处临街包厢,在崔燮耳边低语几句。
崔燮皱眉,脸上骤然露出阴沉之色。
“大公子,小人敬您一杯。”
今日这场宴席,名义上是魏王与崔氏宴请燕北军将领,一应花销其实都是景氏兄弟出。
景四亲自举杯来到崔燮面前,敬这位崔氏大公子。
离得近了,见崔燮目光阴鸷,与素日里霁月光风模样大为不同,不禁一愣。
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崔燮已恢复笑意,变回温文尔雅的模样,端起酒盏,与他喝了一盏。
景四回到座中,与兄长景邱对望一眼,接着唤来一名景氏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从悄然退出包厢。
景邱接着示意景曦举杯去敬章冉,同时笑着道:“这公孙将军今日场上看着还好好的,突然身体不适,可是得了什么急症?”
景曦道:“爹您大约不知,这位公孙将军,出了名的洁身自爱,高风亮节,又深受义父信任,我区区一个校尉设下的酒局,他岂能看得上眼。”
章冉自然知道公孙羽为何不愿参加景氏父子组的酒局,虽然他也不大赞成公孙羽与景曦明面撕破脸的做法,可这等时候,到底得转圜一二,便打了个哈哈,道:“景公子言重了,公孙这人无趣得很,平日里我们这些将领私下宴饮,他也不怎么参加的,再者,他今日的确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景公子切勿多想才是。”
“章将军所言极是,曦儿,你勿要如此猜疑公孙将军。”
景邱笑呵呵附和。
景曦自然不信这话,然而他也并不生气。
公孙老匹夫既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待来日他继承了燕北军,第一个收拾这老匹夫便是。
另一边,萧容一行也由老板亲自领着来到东面包厢区域。
宋阳指着最尽头的一间包厢问:“魏王可是在那里宴请客人?”
老板顶着张血糊糊的脸摇头。
“不、不是,那里今日另有贵客。”
宋阳微意外,他对杏花楼构造还算熟悉,东面包厢,位置最贵最大的包厢便是位于通道尽头的那一间,面积是普通包厢两倍大,三面临街,他以为,魏王和崔氏定会在那里宴请燕北军将领,没想到竟不是。
什么人竟能令魏王和崔氏都主动避让。
思索间,老板已打开一间包厢门,请众人进去。
“殿下明鉴,这已是余下包厢最宽敞最好的一间了。”
“上菜吧。”
奚融道。
老板如蒙大赦,诺诺退下,不多时,亲自带着一列堂倌上来布菜。
看着依次摆上案的酒食,姜诚忽道:“这里面有的不是我们点的吧?”
老板忙赔笑:“是一位贵客专门请萧公子吃的。”
众人一愣。
奚融忽问:“是最里面包厢的那位贵客么?”
老板显然没料到奚融会猜出来,只得点头。
“殿下圣明,但小人也没亲眼见到那位贵客,一切事都是那位贵客身边的护卫吩咐的。”
“要吃么?”
奚融问萧容。
萧容盯着那些菜看了片刻,抬眸道:“既然有人花大钱免费请我们吃海参鲍鱼,为何不吃。”
奚融点头。
萧容则看向老板。
“那位贵客既然如此豪阔,想来我想吃什么,他都肯满足了?”
“这……”
老板并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一时愣住。
“食单就免上了,这杏花楼里的招牌菜,全部给我来一样。”
萧容接着道。
老板睁大眼。
萧容:“怎么,很为难么?那你就去告诉他,没钱就不要来我面前摆阔绰。”
老板哪里敢,忙应是,带着堂倌去准备。
杏花楼的招牌菜,且不论味道如何,每一道都是价钱不菲。
众人原本还怀疑那所谓贵客是否真的会任人宰杀,然而当老板一样不少将所有招牌菜都摆上来时,别说赵不让等西南将领,便连宋阳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用完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楼中酒客已稀,奚融和萧容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便被一个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拦住。
“我们主人已经备了好茶,请两位到包厢一叙。”
侍卫恭敬朝二人行一礼,道。
萧容纯黑乌眸里第一次迸出蚀骨冷意,盯着那侍卫。
“他要找的人是我,我跟你过去便是,放其他人走。”
“殿下!”
姜诚忽大呼一声。
原来大堂里不知何时涌出许多黑甲士兵,将已经提前走到大堂的东宫众人团团围了起来。
赵不让等人已经拔出佩刀佩剑,准备突围。
“住手。”
奚融沉声下令,接着握住萧容隐在袖中的一只手,带着萧容沿原路折回,往通道尽头那间包厢而去。
萧容手心全是冷汗。
等到了包厢门前,奚融发现,萧容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我们回去。”
奚融忽不由分说道。
“不用。”
萧容回过神,仿佛困在沙漠里的鱼,终于吮吸到水滴,透出一口气。
通道灯影阑珊微弱。
萧容缓缓抬起头,双目直勾勾盯着包厢门上雕刻精致的吉祥纹样,如多年以前,站在燕北军中军大帐外,盯着那雪白一片的帐门,蓦得伸出手,推开了包厢门。
屏风之后,一人身穿玄色蟒服,独坐在包厢里饮茶,正是燕王燕雎。
燕王身后只站在公孙羽一人。
“就是你在松州打伤燕北铁骑,劫持了景曦?”
燕王轻飘飘开口。
话语所指,自然是奚融。
“有几分胆色,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燕北军,血债是要血偿的。”
“公孙羽。”
燕王唤了声。
公孙羽无声行一礼,身形一晃,已推出凌厉一掌,袭向奚融。
奚融不及拔剑,闪退两步,挥掌与公孙羽厮斗在一起。
萧容几乎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架小弩,对准正在饮茶的燕王,冷冷道:“住手!否则我立刻射死他!”
公孙羽脸色微变,但手仍扣着奚融肩头。
燕王终于缓缓抬目,看向站在室中盯着他的少年。
好一会儿,却是露出一个笑:“看来你在燕北军待了半年,还是不够了解燕北军,没有本王的命令,便是你真的射死我,他也不会停手的。”
“好,那就试试。”
萧容毫不犹豫拉动弓弦。
弩箭与机关摩擦声在室中清晰响起。
“罢了。”
弩箭即将离弦之际,燕王终于抬手。
“既然你开了口,我撤回命令便是。”
“放了那小子吧。”
公孙羽应是,立刻松手,站回到燕王身后。
萧容仍紧攥着弩箭,扶住奚融。
奚融摇头,示意无事,忍着臂间剧痛,咬牙抬起头,警惕盯着燕王。
“我都破例答应你的要求了,你坐下来,陪我喝盏茶,不过分吧?”
燕王道。
萧容不动,攥着弓弩的手指已经泛起青白:“燕王爷的茶太贵重,我只是门下省一个七品录事而已,位卑言轻,喝不起如此贵重的茶。”
“燕王爷有话,就请吩咐吧,我洗耳恭听便是。”
“没有吩咐。”
燕王仍笑着。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糖葫芦的,只要是上街,就盯着糖葫芦挪不开眼,怎么今日那一串,一点都没吃,是味道不喜欢么?”
这话一出,公孙羽先一怔。
萧容仍倔强站着:“我不懂燕王爷在说什么。”
“也是,小时候的事,你不记得很正常。不过这次过来,我是给你带了礼物的,公孙。”
燕王再度唤了声。
公孙羽便捧起燕王面前案上放着的一个精致匣子,来到萧容面前。
萧容并不看,也不接。
公孙羽回头,见王爷竟在朝他使眼色,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匣子。
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公孙羽又是一愣。
因匣子里装的,竟是满满当当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
“…………”
王爷想干什么。
————————!!————————
改了下上章结尾。
第109章 良宴(四)
会武第一日主要由各地驻军向皇帝和百官展示武艺,宣扬本朝军威,并不涉及具体比试。
一整个上午,平日只用作训练场所的禁军演武场上都充斥着金戈铁马之音,声震云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由公孙羽所率领的燕北军军阵和莫青带领的银龙骑军阵,莫青是有名的儒将,又是萧王一手培养,因而银龙骑列阵风格偏向沉静保守,以展示为主,虽有锋芒,并不咄咄逼人,燕北铁骑却是截然不同的铁血枭杀之风,列阵模拟冲杀之时,玄色军旗铺天盖地飘扬,周围山上甚至有不少兽类都直接吓破了胆。
百官坐在席上,亦仿佛嗅到了北地战场的血腥味儿。
“燕北铁骑,果然名不虚传。”
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僚臣坐在席间,俱神色凝重看着演武场上只是模拟出的拼杀。
晋王也主动请缨,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参与了列阵,赢得皇帝赞赏。
西南驻军虽也参与了演练,但整体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突出表现,奚融本人亦未上场。
魏王原本还恨晋王出风头,见状不免长松一口气,王老夫人不禁冷笑:“东宫近来如此神气,我还当他握得一支多么了不得的军队,原来也不过如此。”
列阵结束,是射戏环节。
顾名思义,皇帝设下彩头,彩头前悬铜钱两枚,能一箭射穿两枚铜钱,并同时射中彩头者,即可获得皇帝一份重赏。
这是军中常见的博戏,既可增进将士之间的感情,又可激发将士斗志,自然也是将士们向主将展示技艺的绝佳机会,历年京都会武都设有此环节。
景曦一直乖顺坐在席间,此刻起身主动请缨道:“请王爷准许末将去射下彩头,代王爷犒劳燕北军诸位将军和将士们。”
燕王摆了下手,表示同意。
景曦一喜,立刻自副将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
景曦既要表现,自然没有其他将领再去请缨参与。
一枚枚铜钱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悬于半空,后面是移动的箭靶,设有彩头的只有其中一面箭靶,士兵会根据射手方位不断移动箭靶,增加难度。
“难怪我听说景校尉这阵子一直在彻夜苦练箭术,原来是为此事。”
章冉恍然大悟道。
公孙羽看着场中:“这种博戏看着容易,其实并不简单,他肯如此下功夫,倒也算有心。”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微臣久闻燕北军猛将如云,个个都是神射手,这位景校尉想来也名不虚传。既然如此,只设两枚铜钱未免无趣,也轻看了诸位将军。”
景曦狠狠皱了下眉,循声一望,果然是萧容站了起来,正在同皇帝进言。
皇帝露出感兴趣神色。
“哦?容容,那依你看,设几枚铜钱为宜?”
萧容道:“《九章》中有神射手,可一箭穿透十枚铜钱,但那毕竟只是传说,依微臣看,不如增为五枚。”
众人神色不一,铜钱孔小,又悬于空中,能一箭穿透两枚铜钱,已为不易。
五枚铜钱,于射术水平极高的人来说,自然可以做到,但对一般将领而言,还是颇有难度的。
景曦忍不住开口。
“什么九章?该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公孙羽与章冉听了这话,便心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萧容眉梢一挑,露出极大诧异色:“这可是前朝有名的兵书,虽借用了屈子九章之名,却是实打实的讲行兵布阵之书,虽然市面上流传的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版本,但射术一节,还是有完整记载的,怎么,这位景校尉竟没有读过么?”
景曦面皮腾得一红,便知又着了萧容的道儿。
乔装成随行,跟着景曦一道入城的景邱与景四二人也暗暗皱眉。
“这个萧容,果然诡计多端,曦儿岂是他的对手。”
景邱暗捏了把汗道。
感受到无双目光正射在自己面上,比利箭还有杀伤力,景曦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读过的书太多,一时记不清了而已。”
萧容笑而不语。
还是崔道桓笑着圆场。
“别说景校尉,便是老臣事务繁多时,偶尔也想不起自己读过哪些书。萧录事既然满腹兵书,谈论起射术头头是道,想来射术也不差了,不如就请萧录事亲自上场,为我们展示一下这一下射穿五枚铜钱的箭术如何?”
萧容垂目看向皇帝:“陛下,微臣只是随口提议而已,尚书令若觉得景校尉做不到,完全可以不采纳微臣的建议,如此为难微臣,让微臣一个文官去当神射手,实在令微臣惶恐。”
皇帝抚须大笑。
景曦当即道:“五枚就五枚,陛下,末将愿意一试!”
景邱急得直捶胸顿足。
“这个曦儿,又着了别人的道!”
章冉等燕北军大将自然也看出来了,那萧王世子分明是故意设套儿,让景曦往里面钻,此事景曦原本可以不开口,让尚书令崔道桓挡回去,可景曦偏偏受不住激将,不禁也神色凝重起来。
皇帝道:“容容,既然尚书令希望你上场,你便上场随便玩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朕的,如何?”
萧容勉为其难点头。
“既然陛下开了口,微臣遵命便是,只是陛下要做好被微臣丢脸的准备了。”
皇帝又是一笑。
萧玉柯见状,也随即站了起来,同萧王道:“王爷,请容许末将上场,为银龙骑诸位将军夺取彩头。”
萧王点头。
“想去便去吧。”
三人一道骑马入场。
士兵已迅速将悬在半空的两枚铜钱统一变成五枚。
景曦与萧玉柯皆穿武甲,只有萧容穿着素色宽袍。
比试开始,士兵迅速移动箭靶,景曦和萧玉柯立刻第一时间追逐彩头所在,只有萧容不紧不慢绕场观察。
所有官员和武将都聚精会神盯着场中情况,奚融亦不禁紧绷起面。
魏王接着喝酒功夫问崔铖:“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崔统领怎么不上场?”
崔铖摇头:“一箭射穿五枚铜钱,想要做到,不禁要靠高强的箭术,还得靠运气,我干嘛想不开赌这种运气。”
如崔铖所言,想要同时射穿五枚铜钱,难度根本不是两枚铜钱可比。
景曦在连续射空三次之后,就开始无法维持镇定。
这段时间他苦练箭术,是因为已经提前知晓京都会武规则,全部是按照两枚铜钱的难度练习的,方才他敢应战,是觉得不过多加三枚铜钱而已,和两枚铜钱原理差不多,如今他几乎闭眼也能射穿两枚铜钱,五枚铜钱应当也不在话下。
等到真正操作,才知两枚和五枚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五枚铜钱,对眼力和臂力精准度的考验且不论,即便今日无风,每射空一次,排列在一起的铜钱便开始四散乱飞,要许久才能恢复秩序。
而场中铜钱数目是有限的,随着射空次数越来越多,所有铜钱都开始乱撞,别说射中彩头,他连射中箭靶都变得难如登天。
景曦后背都渗出汗。
心里不禁更加痛恨萧容,余光一瞥,见不远处萧玉柯也满头大汗,一无所获,心才稍稍放宽一些。
然而心刚落下没多久,景曦忽看到一道白光游蛇一般嗖得自眼前掠过。
紧接着场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恭喜世子,一箭射中彩头!”
负责在旁边替皇帝观战的张福激动道。
景曦不敢置信抬头。
一支白色羽箭,竟真的钉在了箭靶彩头之上,箭身上不多不少挂着五枚铜钱,箭尾仍在震动。
景曦双目慌乱搜寻,才发现那支箭是斜射了两串铜钱。
萧容神色淡然收起弓,没看景曦,也没看萧玉柯,直接下了场。
奚融紧攥着的右手终于缓缓松开。
“容容,好箭术!朕重重有赏!”
皇帝龙颜大悦道。
萧容谦虚作礼:“陛下谬赞了,微臣只是运气好而已。”
除了皇帝厚赏,萧容还得到了今日彩头——一柄锻造精致的宝剑。
萧容看着送到面前的长刀,再次起身道:“陛下,臣不会武功,让这彩头也无用,请容许臣将此物另赠他人吧。”
皇帝笑着点头。
“好啊,你想送给谁?”
萧容显然早有主意,视线直接毫不避讳落到一处。
“听说太子殿下擅用剑,微臣便送给太子殿下吧。”
奚融倏地一怔。
宋阳和周闻鹤等东宫众人也一愣。
众人显然没料到,萧王世子竟然如此坦荡直接,敢当众将御赐的宝物送给殿下。
即使这位世子已然被逐出萧氏,此举也过于大胆了些。
皇帝颔首,看向奚融。
“太子,既然容容要送给你,你就收了吧。”
奚融恭敬领命。
崔燮脸色一霎阴沉如水。
崔铖啧啧感叹:“这个萧容,都已经要成丧家之犬了,还敢如此肆意行事,当真教人大开眼界,难怪东宫对他神魂颠倒服服帖帖的。堂弟,你的手段还是弱了一些啊。”
崔燮脸色越发阴沉。
燕北众将则神色心情俱复杂。
景曦失手在意料之中,萧王世子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怀有如此厉害箭术,委实让人心惊。
一些老将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那位萧王当年也曾有一手绝佳箭术。
虽然一场博戏代表不了什么,甚至更多是游戏成分,但俗话说得好,死敌之间,最怕比较。
萧王独子,允文允武,惊才绝艳。
王爷最疼爱的义子,却当众输的如此难看,实在是丢王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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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演练结束,崔道桓特意在附近一处别庄内设宴,款待燕王。
崔道桓亲自候在别庄门口等候,将燕王迎入宴会厅中。
陪同参宴的还有魏王和崔铖、崔燮。
崔道桓主动将主位让出,燕王也不推辞客气,把马鞭丢给随行的公孙羽,直接大剌剌坐了下去。
崔道桓在下首坐了,笑着开口:“昨日我教他们挑了些出色的美婢过去,给王爷解解乏,王爷一个没有留下,可是他们办事不力,不合王爷心意?”
燕王神色散漫:“这里是京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有人已经看本王恨不顺眼,尚书令这般,岂不是让本王上赶着递把柄给人拿捏。”
崔道桓深以为然点头。
“自那萧景明掌中书,横行专断,排除异己,何止王爷,本相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如此倒是本相考虑不周了。”
燕王威势摄人,只是坐着,便教人不敢直视,连一向舌灿莲花的魏王都有些局促,不敢随意开口,只一味陪酒。
酒过三巡,崔道桓摇头叹息。
“这萧景明也就罢了,那个萧容,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逼着公孙将军当街给他下跪,今日又当众给十三太保难堪,委实过于张狂了些。他表面是为难公孙将军,实则是蔑视王爷和燕北啊。”
燕王转动酒盏,睨向公孙羽。
“有这事儿么?”
公孙羽暗暗皱眉,他和章冉都已三缄其口,说好绝不外传此事,也不知怎么竟让崔氏知晓了。
纵然知晓崔道桓故意提起此事,不过是为了挑动王爷和萧王之间的矛盾,公孙羽也不禁叫苦不迭。
一则,此事牵涉到十三太保景曦,事情若泄露出去,以景曦脾性,定会以为是他暗中告状。
二则,今日演武场上,景曦输的那般难堪,王爷面上不显,心中岂能高兴,再得知此事,还不知会如何反应。
此事当晚跟随景曦的亲卫都亲眼见证,王爷一审便知,崔道桓既当面挑破,他自然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
好在银面遮挡了公孙羽诸般神色,他搁下酒起身,俯身回道:“是有此事,都怪末将行事不周,冲撞了萧王世子,末将怕王爷责怪,才没敢告知王爷。”
“公孙将军也太谦逊了。”
崔道桓再度摇头。
“那个萧容是什么脾气,本相是有所耳闻,也亲眼见识过的,仗着有些天分,拜了个好师父,被萧景明养得目高于顶,盛气凌人,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公孙将军何必替他遮掩。”
“何况他一个乳臭小儿,就算顶着一个萧姓,也断不该当众这般为难公孙将军,这不是故意让燕王爷脸上难看么。”
“此事说到底,不过是那萧景明故意纵容而已。”
“是啊。”
燕王漫饮一口酒。
“欺侮本王至此,本王是该好好问一问这位萧王,究竟是如何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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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大家久等了,重新理了下前面剧情,108章新加了一点剧情,定稿不会再动了,后面开始正常更新。
第110章 良宴(五)
离开演武场,萧容并未立刻回去,而是让莫冬在闹市停了车,沿街信步而行,来到开在街边的一家茶棚,讨了两碗凉茶喝。
莫冬坐在对面,抬头发现几桌之隔坐着两名锦袍男子,带着随从若干,一面吃茶,一边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看,便低声朝正望着远处出神的萧容道:“公子,那两个人似乎在盯着咱们。”
萧容转头瞥了眼,两名男子立刻低下头,佯装说笑。
“不必理会。”
萧容收回视线,不甚在意道。
喝完茶,萧容从袖袋摸出几枚铜板丢到案上,便带着莫冬离开。
说话的两名男子立刻停止交谈,抬起头。
二人正是景邱和景四。
景四望着萧容离开背影,道:“那个护卫刚刚好像发现了咱们。”
景邱神态老练:“咱们刚从燕北过来,他们不可能识得咱们,就算发现也无妨。”
景四点头。
“此子诡计多端,今日可是将曦儿坑害得不轻,所幸那个萧玉柯也未射中彩头,事情尚不至于无法收场。”
“是啊。”
景邱眼底也控制不住流露出一分恼火。
“若不是此子从中作梗,曦儿苦练这数月箭术,今日定能一举夺彩,让燕王爷刮目相看。”
景四便问:“大哥准备怎么做?”
景邱摸着短须。
“他虽是萧王之子,如今离了萧氏,便如无根之木,不足为患,我倒是更担心曦儿会沉不住气。这两日,你一定要派人盯紧曦儿,切勿让他作出什么冲动之事。”
“至于此子……先盯着点,等会武结束,想法子教训一二给曦儿出气便是。”
景四认同点头。
“大哥思虑周全。”
“好在燕王爷一向疼惜曦儿,接下来的会武,只要曦儿好好表现,一定能重获燕王爷疼爱的。”
“公子,刚刚那二人,口音似乎像是北地过来的。”
出了茶棚,莫冬再次迟疑道。
萧容一挑唇。
“你猜的没错,他们是景氏之人。”
“景氏?”
莫冬皱眉,不禁想起那夜蛮横拦住世子车驾的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萧容点头。
“我见过此人,微胖的那个,是景曦之父,现任景氏家主景邱。”
两年前萧容到了燕北之后,自然不是立刻就进入燕北大营的,燕北大营守卫森严,他就算乔装改扮,捏造身份,又岂能轻易混入。
萧容花了一月时间在北地四处游历,吃了不少北地美食,也摸清了北地盘根错节的大小势力,其中自然包括风头正盛的景氏。
景氏一族因为景曦得燕王宠爱,从一中下小族一跃成为北地新贵,萧容甚至还去景府蹭过一顿满月席,便是在席上,萧容见过景邱,并无意获知景邱为了巴结燕王府,替景曦稳固地位,每年都花费重金购买药材,送入燕北大营。
萧容寻到机会,蹲守了几日后,混在景氏押送药材的车队里,顺利进入了燕北军驻地,并恰到好处帮了老军医一点小忙,被老军医留下,成为伤兵营一名医童。
萧容进伤兵营第一日,就遇到了随燕王外出游猎归来的十三太保景曦。
燕王燕雎盘踞北地,手握十万铁骑,俨然已有不受朝廷节制趋势,据说其本人倒不近酒色,唯独酷爱狩猎。
当时环绕在燕王身边的自然还有其他大将和太保,但景曦无论装束还是神采都是最显眼的那个,也是离燕王最近的一个。
在进燕北大营前,萧容早听说燕王最宠爱的是十三太保景曦,但那毕竟只是听说。
看到景曦第一眼,萧容便知传言不虚。
萧容和几个医童一道混在士兵中间围观看热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雎眼光,不过如此。
好歹有十三个歪瓜裂枣可挑,便是让他闭着眼睛挑,他也绝不会挑景曦。
莫冬并不知两年前萧容去过燕北之事,闻言诧异了下,眉峰拧得更紧。
“公子今日赢了景曦,让景曦脸面大失,他们会不会是来给景曦报仇的?”
萧容想了想,摇头。
“景邱此人世故圆滑,和景曦不同,这里是京都,他们不敢乱来。”
“不过我赢了燕王心爱的十三太保,想找我报仇的,又何止景氏父子。”
莫冬知晓世子所指,多半是那位铁血恣睢、以睚眦必报闻名的燕王,不禁担忧道:“属下需要做些什么防备么?”
萧容气定神闲摇头。
“不用,就算你发现后面有尾巴跟着,无论几条,都要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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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芳扫了眼兵部大院里一溜儿排开的铁笼和笼中各色猛兽,头皮一阵发麻,接着擦了把汗,掀开帘子进了兵部正堂。
“下官见过燕王爷。”
杜子芳赔着笑,朝一身玄色蟒服,半阖着眼坐在主位上的燕王作了一礼,见燕王毫无反应,额上不禁又冒出点冷汗,继续赔笑:“下官不知燕王爷过来,有失远迎,还望燕王爷恕罪,只不知燕王爷到此,有何贵干?”
杜子芳原本在外办事,听手下官员禀报,燕王突然来到兵部,还让人送来许多北地猛兽,直接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吓得许多官员都不敢出来行走,其他各部的官员也不敢到兵部办事,才急急赶来。
“萧景明呢?”
好一会儿,燕王慢条斯理、喜怒不辨问。
敢如此随意直呼萧王名讳的,也只有这位北地杀神了。
杜子芳一颗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心想果然,过去十数年,这燕王处处与王爷作对,甚至在军报里夹带私货,痛骂王爷,搞得兵部上下一度苦不堪言,如今燕王本人来京还不到一日,竟就直接找上门。
杜子芳也是个机敏会办事的人,当下笑道:“王爷来得不巧,萧王爷眼下不在兵部。”
燕王睁开了眼:“那你就去跟萧景明说一声,本王在兵部等着他。”
“这……”
杜子芳露出为难之色。
“萧王爷日理万机,下官现在去传话,也不一定能传过去……午后演练,王爷自然能见到萧王爷的。”
燕王目中露出些许戾色,解下马鞭,往案上一搁。
“本王等不到午后,你去告诉萧景明,他若不过来,本王便在这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匆匆离开兵部,直接策马来到宫门口,亮出牌子,下了马,而后直奔中书省。
“那燕王说王爷若不去见他,他便直接在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恭敬站值房里,望着负袖站在窗边的萧王,仔细禀报了情况。
萧王屈指,掩住指间玉环,良久,方淡淡道:“不必理会,他若愿意住,你就腾出房间,让他住。”
杜子芳一愕,应是。
另一边,崔道桓亦接到了耳目传回的消息。
“听说燕王将此行带来的猛兽悉数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将兵部搞得鸡犬不宁,那萧王至今仍未露面。”
崔道桓抚须大笑。
“天底下敢令萧景明如此难堪的,只有燕雎了。”
“还是尚书令神机妙算,今日宴上故意提起萧容逼迫公孙羽当众下跪之事,那燕王最是睚眦必报,岂能放过这个向萧王发难的机会。”
崔道桓洋洋一笑:“他们斗得越狠才越好,自萧景明封王掌中书,崔氏元气大伤,再不复先帝朝时气象,本相这些年也处处看他脸色行事,萧景明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午后依旧是例行演练。
萧容刚入席坐下,一个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便走过来,将一只托盘呈到萧容面前。
“这是我们王爷送给世子的,请世子品尝。”
士兵态度恭敬道。
莫冬警惕望去,发现托盘上并非北地烈酒,也不是北地其他东西,而是两串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冰糖葫芦。
士兵送完东西,便退了下去。
“燕王为何要送世子此物?”
莫冬奇怪问。
如果是要下毒,下到酒中岂不更方便。
萧容更是莫名其妙,直觉这多半是故意吓唬他的恶作剧,藏在袖中的手不禁再度紧握成拳,道:“待会儿直接丢了喂狗。”
午后演练,萧王要处理中书省重要政务,并未露面。
尚书令崔道桓依旧和燕王谈笑风生。
景曦一改往日骄横,主动从士兵手中接过酒坛,挨个给燕北大将们奉酒。
众人皆知景曦是上午博戏失手,丢了脸面,才如此伏低做小,都看破不说破。
景曦给所有大将都倒了酒,唯独略过了公孙羽。
公孙羽便知景曦多半是误会他将那夜宫门外的事情泄露给了崔氏,让崔氏在燕王面前提起。
“他这是记恨上你了,你为何不解释一下?”
章冉低声道。
公孙羽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饮了。
“辨也无用,不如不辨。”
二人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章冉恳切劝:“听说景邱和那景四也悄悄来了京都,景曦方才还主动请缨,参加明日的射术比拼,将功补过,那景氏兄弟颇有手段,再加上景曦如此积极表现,又一向会讨巧卖乖,王爷原谅他是迟早的事,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公孙羽深知早在松州时,自己与景曦这位十三太保便已结下了难解的梁子,叹道:“我自己的前程荣辱倒无妨,我只是替王爷惋惜,燕北偌大基业,竟要交到这样一个气量狭窄的人手中。”
演练结束已是傍晚。
萧容刚出演武场不远,莫冬就低声禀:“公子,后面有很多条尾巴跟着,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夜跟着景曦的亲卫。”
萧容唇角一掀。
“今日天气不错,时辰也还早,我想出城转转,你去驾车吧。”
莫冬问:“公子想去哪个城门?”
“西城门吧。”
莫冬应是。
等萧容坐进马车,便驱车往西城门而去。
西城门外也是一条官道,但和另外三个城门相比,要荒凉许多,官道尽头是两个分叉的小道,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几乎已经看不到行人身影,道两侧树丛反而越来越茂盛。
莫冬驾着车,沿着其中一条官道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忽然出现两道骑影,紧接着左右和后方也各有许多道骑影出现。
眨眼之间,已经将马车围拢起来。
“萧容!”
景曦骑着高头大马,自后现身,死死盯着紧闭的车门。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轻笑。
莫冬跳下车,摆出脚踏,萧容不紧不慢下了车。
萧容站在漆黑道上,宽袖随风摆动,掀起眼帘,看着景曦道:“我早说过,你一个废物,就应该老实在燕北待着,而不是来京都撒野。”
景曦一而再再而三栽在萧容手里,对萧容已然恨之入骨,听了这话,正要反击,忽然脸色一变。
因泥道两边的高坡之后,忽然冒出许多人马,正手提刀剑,冲杀而来。
景曦今日是秘密行事,只带了一小波信得过的亲随,一瞬之间,局势陡变,景曦连带所有亲随,瞬间被包围了起来。
萧容抬了下手。
莫冬拔剑一跃,趁着景曦一方军心大乱之际,直接手起剑落冲出一条路,落到景曦马上,挟制住了景曦。
“公子,人已经打晕绑在了洞里,景曦所带亲随也已料理干净。”
半个时辰后,莫冬从京郊一处山洞里出来,朝站在洞外的萧容道。
萧容点头。
莫冬问:“公子可是打算将他交给大理寺处置?”
萧容露出奇怪之色:“我为何要将他交给大理寺?”
莫冬一愣。
“那公子绑了他作甚?”
景曦身份非同一般,一旦处置不慎,恐怕要惹来大祸。
萧容抱臂一笑。
“他可是燕雎的心肝宝贝,你说我绑了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