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京都(二十五)
禅房内静得可怕。
“殿下!”
萧容第一时间撑起身,关切看向奚融:“你……没事吧?”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萧容简直恨不得往自己脑袋上打一拳。
他怎么能连干两次这种怂事。
奚融现在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这下会不会想打他。
“咳……”
萧容再次抬起袖子,迅速帮奚融擦了下领口附近的秽物,略心虚清了清嗓子,道:“要不殿下你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此刻的萧容,脸色红润,眼珠乌黑,因为那场激烈的亲吻,唇瓣犹如被雨水润泽过的花瓣一般莹润饱满,看起来很正常,并不像生病的模样。
也很想让人……按着蹂躏。
奚融压住不合时宜的欲念,没回应这话,而是皱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虽眉心紧拧,但眼底却没什么戾色。
萧容唇角忽扬了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问:“殿下是在关心我么?”
奚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
“世子想多了。”
“孤只是没有欺负病人的习惯。”
“是么?”
萧容盯着他的脸。
忽然再度捂着胸口,推开他,往一侧俯身,另一手直接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奚融脸色终于一变。
立刻伸手扶住人,语气带着明显紧张问:“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
干呕声戛然而止。
下方突得传来一声轻笑。
萧容抬起头,露出一对猫儿般漂亮狡黠的眸,眸里带着明显得逞的笑,看着紧张未消的奚融,道:“殿下不是不关心我么?问我作甚?”
奚融慢慢撤开手,胸口起伏片刻,眼底渐浮出一些阴沉。
“愚弄孤,看着孤为世子担心,世子觉得很有趣么?”
“世子难道不知道,孤最恨被人欺骗愚弄么?”
萧容一愣。
他只是骨子里的霸道作祟,非想逼出奚融的真实想法,想看一看奚融关心紧张他的模样而已。
哪里想到会玩过火。
外面雷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打雷,萧容胆子也大了起来。
眼看奚融脸色越来越沉,仿佛要滴出水一般,忙试探伸出手,轻轻扯了下他袖口,道:“我只是想和殿下开个玩笑而已,殿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奚融肩背挺直坐着,脸色并无丝毫好转。
而是一扯唇,寒瘆瘆盯着人,问:“世子是以什么立场和心理和孤开玩笑?”
“看到孤被世子无情抛弃后,仍旧忍不住关心世子,紧张世子,世子是不是很得意?”
还真生气了。
真是不禁逗。
萧容心里确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面上自然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说出来,依旧握着奚融袖口一角,带着几分讨好笑道:“我真的错了,我给殿下道歉还不行么?”
“我以后再也不戏弄殿下了。”
奚融又是半晌没吭声。
盯着人,好一会儿,问:“真的没有不舒服?”
萧容点头,唇角再度不受控制扬了起来,道:“没有,我好得很。要不然刚刚怎么有力气把殿下扑倒呢。”
萧容倒真不是逞强。
在连吐两口之后,他的确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自然,趁着奚融不注意,他颇是做贼心虚,悄悄把手往腹部放了放。
一片平坦平静,并无任何异样动静。
也不知,怎么就牵动他这么大的反应。
对于这种事,他真的是丝毫没有经验。
幸好是在面对奚融时,出现这种诡异反应,若是在其他场合,怎么得了。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大麻烦才行。
这种麻烦,时间越长,越不好解决。
如此想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奚融幽冷审视的视线。
萧容不着痕迹把手拿开,展袖坐回原位。
看着奚融冷若冰霜的脸,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问:“殿下,你喜欢孩子么?”
大约这话题太过突然,奚融顿了一下,才反问:“什么意思?”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你是储君,你就没想过赶紧娶一个太子妃,给你生一个孩子么?对殿下来说,子嗣应该是挺重要的事情吧?”
萧容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以闲谈的语气道。
但他话刚说完,奚融面色便肉眼可见阴沉了几分。
接着冷笑:“世子倒是很关心孤。”
萧容也知自己唐突,讪讪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奚融眉梢都带上了寒意。
“那让世子失望了,孤对子嗣没有兴趣。”
“为何?”
萧容紧问。
这实在很出乎萧容意料。
以前在山里时,他其实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那时抱着贪欢的想法,他没有深究过。
但此刻,亲耳听到奚融一个太子对子嗣这种重要东西竟是此等看法,萧容怎能不意外。
“没有为何。”
奚融眉眼淡漠:“倒是世子如此热衷探听孤此等私密事,让孤很是好奇,世子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萧容怦怦直跳的心慢慢落回胸腔里。
如此,更好了。
奚融并不喜欢孩子,甚至连子嗣这种东西都不在乎。
他就更加可以毫无负担地除去藏在腹中的大麻烦了。
杀伐决断这种事,仿佛天生长在他骨子里,在需要做决断的关键时刻,他从不会拖泥带水,也不会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这一次算是个小小的例外。
毕竟孩子这种东西,严格来说,算是两个人的事情。
他一个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造得出来。
连正常的子嗣都接受不了,像他肚子里这种荒唐离谱的,奚融更不可能接受。
以他们眼下的关系,他也决没有勇气说出口。
打死也不可能说。
“其实我也不喜欢。”
“小孩子尤其是淘气的小孩子,最招人烦了。”
萧容轻飘飘揭过话题,心情越发好了起来,甚至连多日来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子莫名情绪也消散掉了,道:“我帮殿下上药吧!来了这么久,还没干正事呢。”
奚融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萧容眼下精神充沛,很有眼色坐近了些,帮奚融把身上那件接连被他祸害了两次的外袍脱下,接着又起身,隔着门让姜诚送了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毛巾进来。
他在北地军营里跟着老军医照顾过不少伤兵,其实很有照顾伤患的经验,奚融上半身布满荆棘刮出的血痕,不适合沐浴,胸前的伤口甚至沾染了他吐出的酸水,怎么说,很是惨烈,他须得先帮奚融擦拭一下身体,再往伤口上抹药。
萧容用热水将毛巾浸透,片刻后,捞出拧干,先帮奚融简单擦拭了后背,才绕到前面,帮他仔细擦拭前胸。
伤口沾水,免不了要刺痛,他很有耐心,一边吹,一边帮奚融擦。
对于一般人,他自然不可能有这种耐心。
但奚融不同。
对于夜里来给奚融上药这件事,他其实一点都不抵触。
他知道,奚融就算再恨他,也并没有完全放下他,在他不舒服时,依旧会忍不住关心他。就算是在对方的领地里,他也完全不必担心会受到伤害。
不像在燕北时,他夜里睡觉,总要放一把刀在枕头底下,时刻提防着景曦那个狗东西会趁夜来报复他,或者是那个人发现他身份,要把他抓起来折磨他,给景曦出气。总之,那段时间他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上完药,萧容又问:“殿下,你还有干净衣袍么?”
大约对他整体表现还算满意,奚融总算屈尊开口:“箱笼里。”
萧容扫视一圈,果然在床边看到一只黄花梨木制成表面绘有精致吉祥纹图案的大箱笼。
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几套常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萧容翻了一件干净的里袍出来,让奚融换上。
奚融不动,萧容只能帮他把原来的衣袍从腰间彻底脱下来,再帮他穿上新的。
“殿下有伤在身,早点休息吧。”
萧容把药瓶和药棒收起来,道。
奚融起身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却未立刻就寝,而是看着仍跪坐在蒲团上的萧容,道:“过来。”
萧容很识趣拿着蒲团一起过去,在床脚边坐下,微笑道:“殿下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殿下的。殿下需要喝水和吃东西,只管叫我。”
“世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奚融意味不明道。
萧容依旧含着无可挑剔的笑,道:“这都是我该做的,殿下不必客气。”
奚融自己脱靴上了床,却未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外侧,看着萧容道:“世子还愣着作甚?”
萧容不是很明白。
“什么?”
奚融露出一丝笑。
“难道世子打算让孤带着伤,睡凉衾么?”
萧容反应过来,今日下雨,夜里的确比平日冷。
只是以前在山里时,奚融火力大得惊人,他才没想过这个事,立刻道:“那我给殿下找个汤婆子去。”
奚融懒懒道:“何须那么麻烦。”
萧容再度不解看着他。
奚融直接道:“世子亲自暖的床,一定比汤婆子好使。”
萧容:“…………”
“我……”
“怎么?难道世子不知,这夜里服侍人睡觉,暖床是很重要的职责之一么?还是说,世子觉得孤不配躺世子暖过的床?以前世子睡孤暖得床,可是睡得很舒服。”
萧容无法反驳,认命点头。
“我给殿下暖就是了。”
在奚融虎视眈眈注视下,萧容只能起身,将外袍和靴袜一并脱了,自另一侧上了床。
接着把床上唯一的一条被子铺开,钻了进去。
奚融则岿然不动坐在外侧。
被窝虽然的确有些凉,但躺在床上到底比坐在蒲团上舒服多了,萧容裹紧被子,看着奚融背影,专注等着被窝变热。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果然将身体包裹。
因为这热气太舒服,萧容陷在枕间,原本就不受控粘在一起的眼皮越发沉重睁不开。
他凭着本能,往热源拱去,果然拱进一片滚烫的胸膛里。
一瞬间,萧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又回到了松州山间。
“三哥……”
想到三哥如今对自己的冷漠,不仅对他冷言冷语,再无半分好脸色,还让他暖床,他含着委屈,无意识唤了声。
那热气越发汹涌将他包裹。
萧容鼻子一酸,在梦中无意识流出了泪。
“三哥。”
他更加委屈唤了一声,用力拱进那片胸膛里。
“嗯。”
一声很轻的回应。
“我们、我们……”
他一时情动,忍不住就想将心里的大秘密说出口。
另一道声音循循善诱道:“我们怎么?”
“没什么。”
他抽噎着,哭得更厉害。
在梦中控诉:“三哥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那正一下下拍着他、安抚他的大掌停滞了下。
“没有。”
“三哥很喜欢你。”
“三哥会一直喜欢你,永远喜欢你。”
微哑的声音在耳边荡起。
“不会的。”
这三句话并未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更加戳中了萧容的心窝。
萧容继续抽噎,继续控诉:“他只会凶我,让我给他上药,让我给他暖床,他不会喜欢我了。”
“他不会。”
那道声音很坚持,很笃定道。
“他会!”
萧容一边哭一边继续用力往那面胸膛里拱。
“你不要骗我,也不要冒充三哥了。”
对方大约真的有口难辩,被他戳破了诡计,果然不再开口,只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安抚着他。
萧容心里的委屈总算减缓了一些,伸出手,紧紧环住那熟悉的精实腰,沉沉睡了过去。
**
“王爷,晋王伤势已无大碍,不过御医说,咬伤晋王的并非普通野狐,而是齿间带有微毒的青狐,幸好世子及时为晋王处理了伤口,毒性才没有继续蔓延。”
雨透石阶,莫青收起伞,进到禅房,向萧王禀报情况。
萧王握着串佛珠,沉面坐于案后,一旁坐着寺中主持惠崇大师。
惠崇大师道:“佛林里的野狐虽然爱攻击人,但青狐却并不常见,今日之事,实在蹊跷。陛下这一受伤,京都只怕是没有太平之日了。”
萧王问:“其他人呢?”
莫青道:“都已派御医去检查过,除了东宫两个侍卫在斩杀野狐时受了轻伤,其他人都无大碍。对了,只有世子还没让御医看。”
萧王抬起眼。
莫青忙道:“世子说,他无碍,不必麻烦御医。不过属下已经吩咐御医,明日一早再去给世子看看,世子毕竟把自己的香包给了晋王,佛林里情况复杂,还是仔细检查一下稳妥些。”
萧王起身,负袖听着禅房外的雨声,半晌,问:“晋王府的侍卫没有佩戴香包么?”
“有。为了安全起见,值守僧人会给每一个进入佛林的人都发放一个香包。”
“全部裁撤了,从银龙骑另选一批人给晋王。”
萧王冷声道。
莫青恭敬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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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超委屈。
第82章 京都(二十六)
萧容再睁开眼,已是黎明时分。
意识到自己竟直接在床上睡了一觉,当即惊坐而起,拥着被子环顾一圈,就见奚融竟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眉眼微垂,一缕落下的碎发挡住了大半侧脸,看起来像是睡了过去。
禅房里的灯烛还亮着。
奚融身上穿着上完药后新换的干净玄色里袍,襟口领口俱十分打理得齐整严整。
昨夜果然是梦。
但梦里的场景是那般真实,那坚实胸膛所散发出的滚热温度也是那般如有实质,以致于他竟怀疑,奚融真的曾拥他而眠。
萧容撑额打量奚融片刻,从被窝里出来,趿着鞋子下床,蹲到奚融面前,原本想把人唤醒,但手伸到一半,看着眼前这张英俊无俦、微阖眼、他难得能近距离观看的脸,又慢慢收起手指,借着烛火微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并拿指尖轻轻描摹了下上面的眼睛鼻子和那总是紧抿着显出几分刻薄的薄唇,才又收起手,轻唤:“殿下?”
萧容连唤了两声,奚融方睁开眼,看起来真的睡得很沉。
就在萧容头疼怎么解释自己的不靠谱举动时,奚融很平静道:“时间不早了,世子该回去了。”
萧容略意外。
他干出这种事,奚融竟然一点都没有为难他。
便笑道:“好。”
“殿下你赶紧去床上睡会儿吧。”
奚融注视萧容片刻,依旧以很平静的语调道:“孤平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的勤勉,萧容自然是知道的。
识趣没再说话,站起来,先找到昨夜脱下的外袍穿好,又转头去找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银冠与发带。
搜寻一圈,没有找到,最后才发现东西没在地上,而被整齐摆放在了室中唯一的长案上。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萧容不由又想起,以前在山里自己喜欢胡乱丢鞋子,奚融默默跟在后面为他捡鞋的情形,走到案前坐下,咬住发带一端,简单束了发,将银冠戴上,又拿起一旁的幕离,起身对奚融道:“那我回去了。”
奚融已经重新阖上眼。
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回应。
萧容迟疑片刻,道:“今日圣驾就要回城,回府之后,我可能无法每日都准时过去给殿下上药,不过殿下放心,等有空,我会过去的。”
奚融还是不作声。
萧容便自己往外走了,快走到门口时,身后方传来一道清沉声音。
“不必了。以后,世子都不必再过来给孤上药了。”
萧容脚步一顿,回过头,见奚融依旧维持原来姿势,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抬头看他,因为离得远,唯一的灯烛又摆在里面,从萧容的角度看过去,奚融上半张脸都沉浸在一片幽茫的昏暗之中,只肩头晕着两团光。
萧容不懂他怎么突然变了主意,思衬了一番昨夜的事,只能又走回去,换了副轻松的语调笑道:“殿下是生我的气么?昨夜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实在是……最近容易犯困,我保证,以后一定不睡了。”
“与此无关。”
“是孤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不敢再劳烦世子了。”
奚融声音就如外面阒寂无声、再无雷雨惊扰的夜一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自然也没有任何讽刺和怨愤,只是单纯陈述的语调,与昨夜阴鸷刻薄模样判若两人。
“世子放心,那夜的事,孤也不会再追究。”
一样平和的语调。
萧容看着他的脸,确定没有看出他有生气或说反话的迹象,心里反而漫起一抹没由来的失落。
“世子还不走,难道在等着孤改变主意么?”
奚融再度冷冷开口。
萧容默然,片刻后,从袖袋里取出那瓶未用完的伤药,放到了蒲团前,努力让自己笑了笑,道:“那以后,殿下记得按时上药。”
“殿下放心,我以性命起誓,一定不会将那夜所见说出去的。”
他知道,今日出了这道门,两人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独处的时刻。
萧容忍着鼻尖不受控涌起的一股酸意,戴上幕离,起身,迅速往外走了。
一直等房门彻底关上,外面脚步声也消失,屋里,奚融方缓缓睁开眼,对着紧闭的房门出神片刻,伸手将地上的白玉瓷瓶拿了起来,紧紧握于掌中。
瓷瓶触感温滑,犹带着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甚至沾染了一些药草气息。
奚融掌心包裹着瓷瓶,同时也包裹着那一缕残存的温度。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寺院建于山上,自然比别处更为幽静,空旷的院落里只闻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和前面大雄宝殿里隐约传来的木鱼敲击声。
萧容依旧循着原路折返,从后窗进入禅房,关上窗坐下喝了一盏茶,曦光方透过窗棂上的藤纸透了进来。
莫冬敲门说御医又来了。
萧容自然不会让御医给自己诊脉,见了御医一面,当面告诉对方自己无事,又赏了些银钱,便把人打发走了。
不多时,莫冬又进来。
“世子让属下找的东西,属下找见了。”
莫冬将一个沾满湿泥的物什呈上。
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颜色十分素淡的香包,布料上没有任何花纹,里面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绳穿着,收束得很紧,但表面已经脏污不堪。
萧容也不在意,直接拿在手里仔细打量起来,又置于鼻端嗅了嗅。
莫冬不解问:“世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萧容搁下香包,又问:“佛林里引路图标被篡改的事,查出什么了么?”
莫冬摇头:“王爷说晋王既无大碍,不必再深究此事。尚书令倒是提议把林子里的野狐都铲除了,但王爷说,这里是佛门净地,不宜造杀孽,且惠崇大师说,那些野狐只在佛林里出没,很少出来乱跑伤人,平日还能捕食老鼠,保护佛林里的石碑和寺里种的粮食。”
萧容略感意外。
此事实在不符合萧王行事风格。
但转念一想,萧王与惠崇大师是多年好友,此事不论暗中做手脚的是谁,慧济寺都难逃看守疏忽之责,寺里的僧众难免要跟着遭殃,萧王会一反常态网开一面,也能理解。
昨夜出来时,他虽从魏王口中套出了一点线索,但这远不足以给魏王定罪。
用完斋饭,众人准备回程事宜。
萧容刚走到萧王府马车前,就见奚融带着姜诚和宋阳等人从寺中出来了。奚融仍是一贯的玄衣墨冠,但大约是因为陪同皇帝上香的原因,他冠服样式比平时更为庄严。
配上那张英俊犀利的脸,也令他气场更加冷峻,显得更不近人情。
过往官员都是行过礼便匆匆走开。
毕竟此次夏狩,魏王和晋王都因为表现优异得到了皇帝厚赏,只有太子奚融因为落入陷阱而发挥失常,没有得到任何奖赏,还遭到皇帝斥责,以太子阴暗偏执而又睚眦必报的性情,他们若敢露出什么看笑话或不恭敬的神态,难免会招致报复。
宋阳隔着好远距离便搁下羽扇,笑着朝萧容隔空作礼。
萧容点头回应了对方。
等奚融来到近前,方微垂首,抬手作礼:“太子殿下。”
“世子不必多礼。”
奚融仍旧以平静无澜的语气道。
这时,魏王亦在崔燮和几个官员的陪同下出来。
“殿下。”
魏王走过来,笑着朝奚融作礼,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也不怪魏王如此,此次夏狩,魏王不仅赢得了彩头,还因一个贤王之名,在皇帝进香时,奉命抄录了祈福经文三卷,代皇帝供奉佛前,而按照惯例,这种事一般应由太子来做。
崔燮视线在萧容身上停顿了一下,亦跟着魏王,俯身作礼。
“殿下和世子在说什么?”
魏王目中精光闪动,含着探究。
“听说昨夜王晖欲从殿下那里借酒,给晋王伤口消毒,没有借到,世子却借到了,世子与殿下之间的情谊似乎有些非同一般啊。”
萧容把玩着一柄折扇,施施然一笑:“魏王所说之事是从何处道听途说,我是不知道,不过魏王殿下昨日所言,寄空大师留下的三句谒语,第三句到底是什么,我倒是极感兴趣。”
“听闻崔大公子也是博学多才之人,魏王既知道,想来崔公子也知道了?说起情谊,魏王和崔大公子日日形影不离,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才更让人羡煞。”
魏王笑道:“本王只是一时口误而已,世子何必揪着此事不放。”
“大公子,这里晒,不如去本王马车里喝盏茶吧。”
魏王与崔燮道。
崔燮点头。
宋阳盯着他们背影道:“看来昨日佛林的事,铁定与魏王脱不了干系。”
奚融始终冷眼旁观,未置一词,径直往停在不远处的太子府马车走去,视线没有在萧容身上多停留一下。
萧容收起动作,第一次觉得,奚融看他,像在看一个陌路人,仿佛他和晋王、魏王,和其他官员并无任何区别。
奚融对他,连恨意和不平也没有了。
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这正是他所追求的完美结果,顺利到出乎意料,他应该高兴才是。
“世子。”
有路过官员主动打招呼。
萧容笑着点头,背手捏着折扇,没心没肺抬起头欣赏了会儿在京都难得一见的山间夏景,便转身上了马车。
结群而过的官员脸上几乎都洋溢着欢悦。
无他,折磨人的夏狩终于结束,总算能回去好好歇上几天,而不必战战兢兢陪驾,谁能忍得住不高兴。
萧容昨夜睡得不错,上车后并无困意,隔窗赏了一路景,回府之后,去起居室换了身常服,就直接去了思过堂。
思过堂就位于萧氏宗祠之旁,是族中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
萧容幼时调皮捣蛋,还喜欢和萧王对着干,是这里常客,管事都和他很熟。
见萧容过来,管事立刻迎出来恭敬行礼。
“父王让我来跪几日思过,我自己跪着就行,不用管我。”
萧容很随意道。
管事自然不敢多问。
只打开门,放世子进去。
萧容直接在堂中蒲团上展袍跪下,便轻车熟路从袖袋里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傍晚时,萧恩亲自过来给他送吃食。
旁敲侧击问:“世子又怎么惹着王爷了?”
萧容将书收起,盘膝坐下,看着他将吃食一样样摆出来,道:“这次是我咎由自取,阿翁你不必再费心给我求情了。”
“什么事呢?怎么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萧恩一副怜惜之态。
萧容不大想提,直接伸手捏起盘子里的一只炙虾丢进口中,扫视一圈,问:“怎么没有酒?”
萧恩道:“饮酒伤身,世子还是少喝一些吧,再说,哪有受罚还喝酒的,要是被王爷看见就不好了。”
“我想喝,你去弄点过来。”
“放心,父王不会过来的,我偷偷喝一点,没事。”
萧容不容反驳道。
“行。”
萧恩带着几分无奈,笑着摇头。
“老奴给世子弄点消暑解腻的果酒来,不过话说在前头,只能喝一点,不能贪饮。”
只要有酒有书,时间就好打发多了。
但大约也是因为喝了酒,加上某个不可说的原因,一入夜,萧容就开始犯困。刚开始只是眼皮打架,尚能维持跪姿,渐渐地,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往下栽,栽了几下,膝盖就疼得受不了。
在山里时,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木屋的席上喝酒,喝醉了倒在席上就睡,今日实在困得受不住了,萧容也没为难自己,直接倒在蒲团上睡了。
反正没人敢进来打扰他。
就算管事看见了,也绝不敢告他的黑状。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
萧容揉了揉仍有些沉重的脑袋,刚撑着地跪坐起来,莫冬就进来了。
莫冬手里端着盥洗之物。
萧容简单擦了下脸,感觉精神了许多,脑子也清醒过来,展袖跪好,见莫冬同样跪在旁边不动,问:“还有事么?”
莫冬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帖子,递到世子手里,道:“是王氏二公子送来的,想明日邀世子去逛芙蓉园。”
“只有王晖?”
“对。”
莫冬问:“要不要属下直接回绝了?”
“不用。”
“告诉他,明日一早,我会准时过去的。”
萧容合上帖子,丢回给莫冬。
他是萧氏的世子,即便受罚期间,也可以正大光明出去应酬参加宴饮。
莫冬迟疑:“世子这样,能去逛园子么?”
“怎么不能,你去找些好的药油过来,给我抹抹就行了。”
萧容不怎么在意道。
王晖的心思,他多少能看出来一些。
换作平常,不是晋王亲自出面下拜帖,他是懒得理会这种邀约的。
但自昨日回来的途中,他就一直在琢磨何时开始着手解决腹中的大麻烦。
王晖这份拜帖,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因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实施早就制定好的“坠马计划”了。
**
“殿下。”
炎阳高照,宋阳进到议事堂里,将一份密函递到奚融案头,道:“张冲已约了另外三名禁军将领,想面见殿下。”
花狸猫在东宫待得久了,胆子也越来越大,此刻正绕案走来走去,不时拿尾巴扫一下案上文牍。
奚融搁笔,拆开密函查看。
宋阳道:“张冲说,崔道桓近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盯禁军盯得很严,他们不便直接过来东宫,想请殿下另安排一个隐秘之处。”
奚融点头。
“先生看何处合适?”
宋阳道:“不如去芙蓉园别院那边。”
“一则,芙蓉园人多眼杂,容易隐匿形迹,且是朝中官员常去的游玩胜地,又有马球场,文臣武将都爱去,他们去那里不会引人怀疑。二则,崔道桓绝不会想到,殿下会在芙蓉园这样众目睽睽的喧闹场所私会将领。”
“属下奉命给殿下购置那处别院时,用的是富商身份和化名,这些年一直只让几个信得过的奴仆打理,很少有人知道那座院子是殿下私产,总得来说,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奚融道:“就依先生所言吧。”
“那属下立刻去安排。”
“对了,还有严鹤梅遇刺一事,听说刑部和大理寺都已经把查案的人撤回来了,看起来再过一阵子,就要草草结案了。”
宋阳又道。
如此,悬在心头的这块大石总算彻底落下了。
第83章 京都(二十七)
王晖衣冠鲜亮,着一身华贵的魏紫圆领连珠纹锦袍,足上踏着同色锦靴,腰束一条鎏金嵌玉兽首带,一大早,便领着仆从在芙蓉园门口等候,不时抬头张望一下不远处长道。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道上车马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半数都是驶向芙蓉园这边。
“公子,萧王府的马车!”
一旁牵马的仆从忽指着斜前方道。
王晖立刻抬头,果见一辆装饰精致华贵,车顶饰金,外挂金丝帘幕,车壁上镶有名贵紫玉的马车正自道路另一头缓缓驶来,马车两侧跟着清一色身穿银白武服的侍卫。
王晖面露喜色,迅速整理了一下冠袍,便大步迎了上去。
马车在芙蓉园外的空地上停下。
须臾,车门打开,一道玉色少年身影从内弯身走了出来。
“世子!”
王晖站在车辕旁,长揖作礼。
出来的自然是前来赴约的萧容。
萧容今日依旧戴银冠,身上穿的则是一件玉色洒金大袖宽袍,袍上绣暗银宝相花纹,极低调而贵重的颜色,穿在秀致无双的少年世子身上,竟也粲然生辉,耀人耳目。
王晖不由看得一呆。
萧容下车,握着折扇一笑:“王公子不必多礼。”
语罢环顾一圈,道:“咱们直接入园逛吧。”
王晖惊觉失态,回过神,忙说好,亲自在前引路。
时辰尚早,园子里游人还不是很多,逛了会儿之后,王晖道:“在下已在芙蓉池的湖心亭里备了酒水,世子,不如我们去亭中休息片刻再继续逛吧。”
萧容点头说好。
王晖心中欣喜更盛。
他久居京中,常年混迹在权贵子弟中间,什么样出色出彩的人物没见过,然而却无一人可与眼前少年世子相比。
只是对方身份太贵重,他平日只有蹭晋王的拜帖,才能获得与对方一道私下宴游的机会。
这回夏狩晋王腿受伤,短时间内无法出行,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往萧王府递了拜帖,没想到对方真的接了他的帖子。
为了今日的会面,他做了充足准备,不惜花费重金包了湖心亭里最大的包厢。
好在对于结交萧王世子一事,无论他父亲王延寿还是他的祖母王老夫人都鼎力支持,在银钱上,他可以肆意挥霍来讨这位世子欢心。
湖心亭位于芙蓉池正中央,名为亭,其实是一座五层高的阁楼,坐在楼上包厢里,既可赏景又可宴饮。
王晖订的便是价格最贵的五层包厢。
但等到了楼前,却被告知,五层包厢已经被其他人定了,他们只能订四层。
王晖当即起了怒火。
“我昨日便提前订好了,并付了定金,你们怎么能再定给旁人,你难道不知本公子是谁么?!”
“王公子见谅。”
管事一副告饶之态。
“非我们故意出尔反尔,而是昨日王公子走后,崔氏大公子也派了人过来,要订最上面的包厢宴请朋友,小人也是没法子……”
王晖直接冷笑一声。
“崔氏的人不敢得罪,萧王世子,你便敢得罪么?”
管事脸色一变。
“萧、萧王世子?”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本公子今日要在此邀请萧王世子么?”
管事哪里知道,这才看向站在王晖身边风采绝世的少年和跟在少年身后的那名身穿银白武服的侍卫,脸色又一遍,立刻呵腰行礼:“小人见过世子,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世子过来。”
萧容一笑,甚是随和道:“无妨。”
“其实本世子对站在四楼赏景还是五楼赏景是无所谓的,不过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五楼包厢既是这位王公子先订的,你们出尔反尔,是有些太不遵守规矩了,天下间岂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今日的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管事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都是小人的错,小人这就给世子和王公子安排包厢。”
王晖哼一声,问:“倒不知你要给我们安排到几层?”
管事赔笑:“王公子既然订的是五层,自然是五层。”
“这还差不多,还不带路!”
“是,是。”
管事抬袖抹了把汗,一路赔笑,亲自引着萧容和王晖上楼。
包厢里已经摆满美酒佳肴,角落还摆放着消暑的冰盆,四面轩窗洞开,风一吹,满室生凉。
待到坐定之后,王晖方道:“今日多亏世子了。”
“无妨,本就是他们不守规矩在先,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萧容道了句,并未坐下饮酒,而是站到窗前看风景。
王晖见状,也跟着起身过去。
“听闻世子过去两年一直在齐州游学,不知世子都去了何处?”
王晖主动挑起话题。
萧容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事,没有出声。
“世子?”
王晖又试探唤了一声。
萧容方问:“王公子说什么?”
“在下是说,不知世子在齐州何处游学?”
萧容拍了拍手中折扇,道:“各处都转了转,并无固定所在。”
王晖点头。
看出对方并不是很想与他聊这个话题,便没再多嘴。
其实这位世子的高傲性情,在之前相处里,他也是能感受得到的。
便是与晋王一道时,只要不是晋王主动询问,这位世子大多数时候也是笑着听他们说,并不多言。
对晋王尚如此,何况对他。
王晖不敢再擅自开口惊扰他,偏这时,包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紧接着有人问:“王兄你在里面么?”
王晖迟疑片刻,道:“在下有几个朋友,仰慕世子学问已久,听说世子今日来园中游玩,也想见见世子,不知世子是否方便?”
其实好不容易有与萧容单独游玩的机会,王晖也是不愿让旁人打扰的。
但怎奈素日和他交好的世家子弟听说他要来此宴请萧王世子,都纷纷表示不信,他才放话让他们亲眼来看。
“王公子,你下拜帖时,可没说还有其他人要来。我们世子身份贵重,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站在萧容身后的莫冬先不满开口。
他虽经常被世子嫌弃一根筋,可基本规矩还是懂的。
王晖脸腾得一红。
他这般做,自然也有炫耀的意思在里面,立刻道:“世子若不愿意见他们,在下这就让他们离开……”
“来者是客,我岂能让王公子失约于朋友。”
萧容倒很随和一笑。
“大家同在京都,坐下来一起小酌几杯也无妨。”
王晖喜道:“好,在下这就让他们过来。”
不多时,几个世家子弟便跟着王晖一道进入包厢。
看到独坐案后的少年,众人都齐齐一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向萧容行礼。
萧容一抬手:“不必客气,诸位坐吧。”
众人依言落座。
王晖指着其中一个长相白净、头戴玉冠,眉宇间溢着傲气的青年道:“在下给世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家的七公子曹安成,在御史台任职,也是京都有名的大才子。”
“之前御史台弹劾太子穷兵黩武一事,便是由曹兄带头发起,曹兄那篇弹劾奏章,至今仍被不少人传颂呢。”
“小试牛刀而已,不足一提。”
曹安成一脸傲然道。
“曹兄你太谦虚了,要不是你文采出众,那篇弹劾奏章岂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陛下也不会发那封申斥诏书申斥太子。”
“曹兄这封弹劾奏疏,与世子当年那篇传遍京都的《夜叉论》,可称双绝啊。”
曹安成不掩自得道:“信笔一写,让诸位见笑了。”
接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容:“听闻世子师从齐老太傅,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惜在下无缘见识,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向世子讨教一番?”
他这话隐含挑衅之意。
王晖心中虽不满他恃才傲物的做派,也只能尽力打圆场道:“曹兄,今日是为赏景而来,余事就先别提了。”
萧容却忽笑道:“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曹公子笔杆子这么厉害,想来马球一定打得很好。诸位,咱们这么多人,屋里待着没多大意思,不如去马球场上玩玩如何,也好让本世子见识一下诸位的本事。”
王晖立刻第一个起身赞同。
其他人见有机会与萧王世子一起打马球,自然也求之不得,纷纷应是。
曹安成其实不是很擅长此道,然而他这人自负惯了,岂会当面承认此事,也只能不怎么情愿与众人一道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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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奉命购置的别院就位于芙蓉园旁边。
芙蓉园是著名游览胜地,京中很多达官显贵都会在此购置产业。
奚融平日很少来住,当日买下宅子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当居所,但这处宅子是宋阳精挑细选的,位置极好,坐在宅中小楼上,可将整个芙蓉园尽收眼底。
此刻,整座小楼已被东宫暗卫层层把守,顶楼会客室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左侧坐着以张冲为首的四名禁军将领,右侧则坐着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
张冲禀报着禁军内部情况。
“崔道桓掌禁军之后,大力提拔崔氏子弟,许多与崔氏不合或不肯依附于崔氏的将领都遭到贬谪打压,仅上个月,就有三名大将被以各种理由削职。这也就罢了,崔道桓的那个侄儿崔铖,甚至仗着权势,奸污了其手下副将的新婚妻子,那新妇不堪受辱,回去后便悬梁自尽,那名副将去找崔铖讨要说法,也被崔铖以犯上的罪名活活打死。”
“不过崔铖此人,天生蛮力,武艺高强,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此次夏狩,魏王那头黑熊便是他所猎得。”
宋阳问:“崔铖犯下这样恶劣的事,便无人敢管么?那崔道桓也不闻不问?”
张冲道:“崔铖自幼父母双亡,由崔道桓养大,崔道桓极宠这个侄儿,事后虽也象征性处罚了崔铖,但也只是罚俸而已,根本损伤不了崔铖筋骨。”
“不过,崔道桓忌惮银龙骑,也不敢将所有有力能的将领全部裁撤掉,近来倒是开始管教约束崔铖。依末将看,这也是治标不治本,萧王掌银龙骑,并不只重用萧氏子弟,而肯破格提拔有能力出身微寒的将领,这些年来,银龙骑猛将辈出,人才济济,可崔道桓只肯让崔氏子弟担任重要职位,仅此一点,禁军便永远比不上银龙骑。”
宋阳面露赞同:“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崔氏已经与燕王和燕北结盟,崔道桓有恃无恐,也在情理之中。”
“游说之事,将军一定要隐秘进行,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张冲颔首:“先生放心,末将明白。”
已经临近午时,奚融吩咐侍从上吃食,张冲几人忙起身道谢,要落座时,张冲忽看着窗外道:“今日马球场好生热闹。”
小楼开着的窗既可看见芙蓉园,也可望见园内的马球场。
此刻,场内尘土飞扬,人影穿梭,显然正在进行一场十分激烈的马球比赛。
张冲笑道:“听闻殿下球技出众,也不知末将何时有幸能和殿下切磋一二。”
奚融也一笑。
道:“孤也期盼那一日早些到来。”
马球场上的确战况正激烈。
萧容和王晖各领一队人角逐,其他人都换了专门的骑服,但萧容依旧穿着那件玉色洒金宽袖大袍。少年世子身姿灵敏,宽袍非但没有妨碍起发挥,反而让其手法更显飘逸。
唯一比较惨的则是曹安成。
因角逐之中,曹安成不止一次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马球误伤,且那马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总算往他脸上飞,以至于最后一场还没打完,曹安成一张脸已青青紫紫,几乎肿成猪头,不得不由侍从扶下休息。
萧容看时机差不多,也懒得恋战,直接趁着中场休息功夫从球场一角策马而出,往一侧山坡上飞驰而去。
坡上长满青草,长坡一侧是芙蓉池,一侧则是大片草野。
萧容用力夹紧马腹,直奔事先已经选定好的一处缓坡,看准着地点之后,直接松开缰绳,脱离马鞍,任由身体借着颠簸之力坠落马下,往长着野草的缓坡滚去。
草地柔软,只要抱紧脑袋,就算他一路滚下去,也不会出大的差池,最多伤点骨头而已。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当真正从马上摔落一刻,萧容亦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他等着着地一刻的剧痛。
只要过了那一下,后面便不会很痛。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因他并没有落到草地上,而竟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与他一道滚下了斜坡。
整个过程,他只感到眩晕和急速跳动的心口,并未感到太大痛楚。
只那双手一直牢牢箍着他,并未让他触碰太多地面。
等两人终于停下,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方在耳畔响起。
“如何?”
萧容自然也未落在草地上,而是趴伏在对方身上。
他缓过一些,睁开眼,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英俊脸庞。
是奚融。
“如何?没伤到吧?”
奚融又问了一遍。
萧容摇头。
沉默了下,笑道:“我没事,多谢殿下。”
他想从奚融身上爬起来,但刚试了一下,膝盖便传来一阵酸痛,又跌了回去。
“伤着了么?”
奚融将他扶起,皱眉问了句,就要掀开衣袍,检查他伤势。
萧容伸手压住了袍摆,道:“我没事。”
“只是不小心磕了下而已,休息下就好。”
奚融显然不信,不由分说就要拿开他手。
萧容也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委屈和愤怒,越发用力捂住膝,道:“真的不必了殿下。”
“今日多谢你伸手相救。”
“但咱们既已毫无瓜葛,下一次,请殿下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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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调整一下状态,所以最近先隔日更,大概调整两周左右。
第84章 京都(二十八)
崔燮站在高处,远远看着这一幕。
“那么高的坡,太子竟就那么毫不犹豫跳下去,不要命了么!”
跟着他身后,同样目睹了方才惊险一幕的一名世家子弟以不可思议语气道。
“想当年,大公子只是让太子为您铺纸研磨,太子都不肯,如今却如此巴结萧王世子,实在令人大开眼界,看来,这太子所谓傲骨,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名世家子弟有感而发,本意是奉承崔燮,贬低太子,然而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是很妥当,再看崔燮脸色,果然隐隐散发出一些阴沉。
忙惶恐赔罪道:“大公子见谅,我不过信口胡说而已,太子显然是知道自己攀附不上大公子和崔氏,才试图去巴结萧氏。当年太子不也是因为拉拢大公子而不得,才突发疯病么。”
崔燮没有说话,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成拳。
另一边,萧容发完脾气,便低头不语。
奚融显然也没料到萧容会突然发脾气,准确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发脾气的萧容,松州山间的顾容随性洒脱,虽然对外人会露出张牙舞爪的一面,但在他面前,永远笑意盈盈,热情奔放,变成尊贵无匹的萧王世子“萧容”之后,少年纵然有高不可攀的高贵身份,在他面前,也一如往昔,温言笑语,奚融难得怔了一下之后,突然伸手握住了萧容左脚脚踝。
萧容脸色一变:“殿下你作甚!”
奚融道:“你脚被划伤了。”
萧容低头,果然见左脚罗袜上有血迹透出,但只有黄豆大的一小片,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想来是方才滚下来时不小心磕到了尖利的小石子。
这也算不得什么伤,因萧容都没有感觉到疼。
但奚融却神色凝重,不由分说脱掉他左脚上的靴子,又褪掉那层雪白罗袜,去查看里面伤处。
脚踝上果然被磕破了一小块皮,有血凝在破皮处。
萧容肌肤白皙,如玉无暇,那点血色便被衬托得格外刺目。
此刻被奚融大掌捏着脚踝,萧容动弹不得,也反抗不得,只能用嘴巴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事。”
奚融没吭声,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先将血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撒了些药粉到伤口上。
萧容认出,那正是他在慧济寺禅房里留下的那瓶伤药。
做完这些,奚融又从里衣上撕下一片干净布条,将掌中纤瘦脚踝整个缠了起来。
暗中围观的众人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显然难以想象,素以残暴闻名的太子,也会低下身段,给人做这种事。
崔燮一张脸几乎要沉得滴出水来。
莫冬带着侍卫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也一下呆住。
“我没事。”
“扶我起来吧。”
萧容没再让奚融帮忙,自己穿好靴袜,率先打破沉默。
莫冬应是,立刻小心将他扶起。
奚融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容抬袖,垂目客气施一礼,道:“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莫冬才知世子从那么高的坡上摔下来平安无虞,原来是因为太子及时相救的缘故,心中极为意外,毕竟太子和五姓七望不合,众所周知,与萧王府更是毫无交集,当即也跟着郑重施一礼,向对方表达谢意。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世子无事就好。”
好一会儿,奚融道。
萧容没再说其他的,直接与莫冬道:“扶我回去吧。”
此地距离马球场尚有一段距离。
莫冬扶着萧容在前面走,两名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莫冬余光瞥见侍卫之后,奚融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走着,明明有马,却并不骑,而只是牵行,且并无任何东宫护卫随行,心中本能生出几分古怪和警惕,但转念一想,前面便是芙蓉池,太子出现在园中,多半是来此游玩踏青,跟他们走一条路再正常不过。
回到马球场,王晖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问:“世子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萧容一笑,道:“本来准备去山坡上散散步,不慎摔了一跤,后面我就不上场了。”
王晖这才发现他是被近卫扶着,忙问:“世子摔得可严重?既如此,我们也不打了。”
众人纷纷附和。
萧容道:“只是扭了下脚,无妨,若因我之故扫了大家的兴,我心中反而过意不去,请诸位一定将最后一场打完。”
“我虽不能上场,却能观战。”
王晖顿时充满动力,道:“好,那听世子的。”
等众人散去,萧容方转头往后看了眼。
马球场建在整片空旷的草地上,微风拂过,草浪起伏,此刻除了值守侍卫,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往帷帐走去。
莫冬取了水囊给他,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
萧容不解问:“怎么?让你给我递个水就这么委屈么?”
“属下不敢。”
莫冬老实道:“今日恐怕是属下最后一天侍奉世子了。”
萧容皱眉:“什么意思?”
莫冬声音闷闷的:“属下身为近卫,却疏忽职守,让世子坠马,实在罪无可赦。师父不会轻易饶了属下的。”
萧容接过水囊,启开封口饮了口水,睨他一眼,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悠然道:“那可真是老天有眼,正好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要是真被调走了,我一定让你师父给我重新选个机灵懂事的。你们暗卫里头,像你这么蠢笨的应该不多吧?”
莫冬一愣。
虽然知道自己素来不讨世子喜欢,却不知,世子竟已厌恶自己至此。
忍着胸口涌起的酸胀,道:“世子说得对,属下的确是最蠢笨的一个。”
萧容啧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莫冬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萧容随意道:“你不如求求我,也许我会网开一面,让你师父放过你。”
莫冬一愣,接着迅速摇头。
“属下不敢。属下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不敢奢求世子原谅。”
萧容一扯唇:“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脾气坏得很,可怕得很?你是不是特别遗憾,自己没能去萧玉霖那样好脾气的主子身边侍奉,而被指派到我身边?”
莫冬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摇头如拨浪鼓。
“属下没有!”
“行了,你出去吧,珍惜好你最后一班岗。”
萧容收起笑,无情道。
莫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面对世子无情冰冷的命令,也不敢反驳,只能怀着一腔委屈起身,转身往外走。
当年在听说师父要将自己指派到世子身边侍奉时,其他暗卫都羡慕不已,唯独他不愿,因他听说世子脾气差,目中无人,性情狂傲,最嫌手下人蠢笨不机灵,他天生一根筋,脑子转的慢,可以说没有一点符合世子要求,他那时年纪小,惶恐之下,就偷偷向师父请求给自己换个主子。
师父问他想要跟着什么样的主子。
他就无心说了一句,玉霖公子那样好脾气的就行。
师父听完,直接打了他一耳光,说他连主子都认不清。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世子知道。
难怪这些年世子处处看他不顺眼。
可他那时只是无心之失,绝没有不忠于世子的意思。
然而世子显然不会再信他了。
于一个近卫而言,还能什么比失去主子信任更严重的事。
莫冬满心绝望往外走去。
“站住。”
萧容忽又喊住他。
莫冬立刻转身,目光含着期望看向独坐帐中的少年。
萧容只是冷淡道了句:“把药油给我留下。”
莫冬一愣,眼中希冀顿时消失,应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转身放到了萧容所坐的席上。
萧容撑额打量着他。
“怎么,你很委屈么?”
莫冬红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属下没有。”
“那就好。”
“谅你也不敢。”
萧容拿起药油,又换回那副无情表情:“出去吧。”
等莫冬退下,帐中恢复安静,萧容方重新脱掉靴袜,卷开裤管,露出布满大片青紫的双膝和小腿。
他这两日彻日在思过堂罚跪,双腿本就惨不忍睹,今日滚落间不可避免又磕到一些地方,可谓雪上加霜。
萧容自小怕疼,眼下也只能咬牙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忍着剧痛将药油涂抹在腿上和膝上,缓缓按揉淤青比较严重的地方。
他尚且如此,给他当人肉靠垫的奚融恐怕伤得更厉害。
他诚然不该发脾气,对奚融恶言相向的。
可他却没有忍住,毫无道理地对着奚融乱发了一通脾气。
萧容有些后悔。
但也不是那么后悔。
反正奚融就算对他有情谊,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待他了,他表面装得再若无其事,心里对奚融这阵子对他的冷言冷语还是有些在意的。
纵然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他也受够了。
别说莫冬一个小小暗卫,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他脾气不好,张狂霸道。
奚融只是以前没有见识过他的脾气而已。
这才是真实的他。
上完药,休息了片刻,萧容便让莫冬在马球场外铺了张竹席,坐在竹席上观看场内比拼。
王晖原本还安排了晚宴,但萧容扭了脚,自然不方便再参加宴席,他只能遗憾作罢,目送萧容登车离开。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萧容休息了一路,已经能自如行走。
萧容刚下车,就遇到了骑马而来的莫青。
与莫青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将领,三人翻身下马,一道与萧容见礼。
萧容认出另外二人也是银龙骑中武将,问:“发生了何事?”
莫青道:“下月便是会武之期,王爷召集了军中将领,到玉龙台议事。”
萧容默了默,问:“是因为燕王和燕北的缘故么?”
“没错。”
另外一名大将先开口。
“燕王向来不掺和京都的事,此次突然一反常态要参加会武,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末将等个人荣辱倒是无所谓,但却不能堕了王爷与银龙骑的威名,那燕王本就与王爷不合,此次若让燕北得胜,以燕王睚眦必报的性情,还不知会如何羞辱王爷。”
另一名将领也神色凝重道:“还不止此,按照往年惯例,在会武中获胜的军队,能得到兵部最新锻造的兵器和一大笔军饷做奖励,军饷还在其次,崔道桓觊觎那批兵器已久,燕氏如今与崔氏结盟,燕王得到了那批兵器,一定会与崔氏有暗中交易,此事于银龙骑大大不妙。”
莫青让二人先行一步,笑着与萧容道:“世子放心,燕北铁骑虽然实力强劲,堪称劲敌,但银龙骑也不是好惹的,断不会让燕王为所欲为。”
萧容点头,没说什么。
莫青忽看向魂不守舍站在萧容身后的莫冬,挑眉问:“你怎么回事?”
莫冬登时冷汗涔涔,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容往后瞥一眼,笑道:“莫将军,你可是教了一个好徒弟。”
这话没头没尾,莫青有些不明所以,只看向莫冬。
莫冬本就心虚,又素来惧怕莫青这个师父,哪里经得住对方如此打量,直接绝望跪了下去,低着头不说话。
莫青便不解看向萧容,问:“可是他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了世子?”
“的确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萧容唇角微掀。
打量着面如土色、紧绷着身体挺直跪着的莫冬,道:“今日我不慎坠马,令徒不顾自身安危,第一时间冲出来救了我,险些把自己摔成重伤,如此,还不算惊天动地么?”
莫冬猛地抬头,不敢相信望向世子。
莫青一头雾水笑道:“世子太客气了,身为近卫,这是他职责所在,最多只能说称职而已。”
萧容道:“我这个人赏罚分明,莫将军,你要好好奖励一下你的好徒儿才是。”
莫青便笑着点头。
“既然世子开口了,末将不敢不从。”
语罢直接解了腰间另一柄长剑丢给莫冬:“此剑以后就归你了。”
莫冬怔怔握着那柄剑,一时犹如置身梦中,讷讷给莫青磕了个头。
莫青道:“你该谢世子替你讨赏。”
“行了。”
萧容止住转过头又要叩首的莫冬。
“我这人怕折寿,最怕别人给我磕头。”
进了府中,玉龙台果然灯火通明,萧容驻足片刻,便径直往思过堂方向走去。
莫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忍不住唤:“世子……”
萧容轻哼道:“千万别谢我。”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拿捏住你的把柄,让你以后只听命我一人罢了。”
到了思过堂,萧容让莫冬留在外面,依旧独自进去了。
掌事已经提前掌了灯。
萧容行至堂中跪下,望着前面墙上悬挂的萧氏族训,第一次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萧恩再度提着食盒进来。
“世子猜猜,老奴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萧恩笑呵呵打开食盒,将放在一层的一个小酒瓶拿了出来。
萧容看了眼,却道:“不用了,只给我留最简单的吃食就可以了。”
萧恩颇为意外。
世子从小就馋他酿制的百花酿,他近来清闲,特意酿了一些。
香蜜混着酒气袭入鼻端,萧容几乎从小喝到大,岂闻不出来,苦笑了下,道:“我态度不端正,阿翁你何苦也纵着我。”
萧恩敏锐察觉到,世子今夜情绪似乎格外低落,与以往截然不同,心中不免有所揣测,笑着宽解道:“只是喝点蜜酒,就算王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老奴之前不过吓唬世子而已。”
萧容摇头:“有些事,父王即使不说,我自己也当有自知之明。”
萧恩一愣,萧容已平静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阿翁你出去吧。”
“还有这些多余的饭菜,也都拿走,我是不会吃的。”
萧恩看着世子长大,自然熟知世子性情,当下也没再一味坚持,叹息着将地上酒食收起,退了下去。
思过堂建在祠堂边上,本就阴冷,一入夜更加冷。
萧容沉默跪着,对袭入的寒意毫无所觉,直到一道窸窣声响自头顶上方响起。
萧容立刻警惕抬头。
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
萧容便怀疑是自己生出了错觉。
此地算是萧氏半个禁地,别说府外人,府里人无吩咐也不敢擅自踏入,毫不夸张地说,连老鼠都不敢来此游荡打秋风。
紧绷的心神刚刚松下一些,那声音复又响起。
这下萧容再也不敢大意,忍痛撑着地起身,举目四顾,寻找异响来源,还没瞧出所以然,便见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来人一身夜行衣,通身裹在黑色之中,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
但便是那一双眼睛,足以萧容在刹那间失神愣住。
“容容。”
萧容愣住的时候,来人已揭下面巾,露出一张萧容再也没想到会在此时看到的俊美脸孔。
萧容终于自震惊中回过神,脸色大变,道:“你怎么敢来这里,你疯了么!”
“大约是吧。”
奚融平静回了句,便突然欺身上前,将萧容抱起,抵到一侧悬着萧氏族训墙上,一言不发亲吻了起来。
萧容睁大眼,本想推开他,但一想到如此必会引来外面的守卫,便放弃了。
但奚融的吻是如此激烈,如此强势,萧容用以束发的冠带不可避免脱落了下去,往地上坠去,萧容一惊,一只手已先一步将那顶银冠接住。
激烈的厮缠终于暂时结束。
奚融低下头,轻喘着气,直直盯着下方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不容许萧容有丝毫闪避,道:“容容,你还要口是心非么?”
“你若真对我毫无情意,为何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把刺杀严鹤梅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又为何要用自己的血为我炼制药丸。”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萧容说不出话。
奚融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原本已经打算放手,但从慧济寺佛林里出来的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
“我可以容忍你辅佐晋王,与我为敌,但我无法容忍你跟随一个不在意你安危的人。”
“我故意对你冷言冷语,也只是因为我没有万全把握能争到那个位置。”
“今日过来,我也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而是想告诉你,你的苦衷,你的难处,三哥都理解,三哥从未恨过你怨过你,更未想过逼你站到三哥这一边。”
“三哥为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以后,你千万不要再因此有心理压力。”
“那个位置,三哥若有幸夺得,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你也只当咱们从未相识,忘了咱们那段旧情便是。”
萧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无声痛哭起来。
奚融轻声道:“容容,不要哭,其实能与你在松州山间相识一场,我奚君璟此生已是无憾。”
“我只后悔,为了自己心中那点不甘和执念,回到京都之后,对你步步紧逼,险些铸成大错。”
萧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奚融胸口衣料都弄湿一大片。
听了这话,不由带了些许困惑抬起头。
奚融眼底溢满自责,道:“你是因为这个缘故,今日才想不开故意坠马,是么?”
萧容一愣,没有回答,却哭得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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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老婆被我逼得要自杀,太可怕了。
容容:qwq。
第85章 京都(二十九)
奚融见状,便当他默认此事,心中一痛,紧紧将人拥入怀中,道:“对不起,都是三哥不好。”
萧容抽噎了片刻,却慢慢松开手,从奚融怀中出来,踱步到一边,背对奚融,看向室中燃烧的一长排烛火。
“所以,殿下你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不惜冒险来见我么?”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故意坠马,而不是意外呢?”
萧容声音很轻问。
奚融亦轻声答道:“容容,你骗不了我,你的骑术,夏狩时我是见过的,那样一道缓坡,就算是疾驰之中,你也不可能轻易坠马。再者,若非故意坠马,你为何要故意松开缰绳?”
“就不能是我手滑么?”
“若是手滑,缰绳脱手的那一刻,你应该奋力去抓缰绳,而不是毫无作为,任由自己滚落坡下。”
“那就更奇怪了,我如何坠马,殿下怎会这般清楚?”
奚融要走过去,萧容立刻道:“殿下你不要过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奚融只能停步,道:“当时我恰好在附近与人谈事。”
萧容:“若我没记错,马球场附近并无适合谈事的场所。”
奚融:“马场附近的确没有,但我在芙蓉园外有一处私宅,宅中有一小楼,恰好可看到马球场内情形。”
萧容:“看得见马球场,也看得到我坠马么?”
“的确看不见。”
奚融直接上前两步,从后将人搂住,低声道:“我看到你与晋王在打马球,心中又酸又嫉妒,再也无法专心与人谈事,忍不住进了园中。”
“容容,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熟悉的滚热气息缠绕在颈侧、耳畔。
萧容并未回头,只道:“我这么无情无义,殿下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已经放话与我划清界限了么,为何还在意我与谁一道打马球。”
“我坠马,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奚融更紧将人环抱:“容容,我从未看你不顺眼,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我只是故作姿态而已。你可知道,那夜在猎场,当我看到你戴着幕离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帐中时,是如何欢悦,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宋阳开口,那一刻我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我要挟你,逼你来给我上药,也不过是想能日日见到你而已,从慧济寺佛林出来,回到禅房,我无心正事也无心吃饭,整夜都在等着你的到来。后来我不让你再来,并非我不愿看到你,而是我看到你在睡梦中都在委屈哭泣,实在不忍再为难你。”
“那你为何不能对我好言好语,非要对我恶言恶语?”
“我没那么大的肚量,你为了晋王,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不顾,我嫉妒晋王能得你如此相待,更气你不知爱惜自己,事事以晋王为先。”
萧容静静站着,不吭声了。
奚融不由心一紧。
“容容?”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么?”
萧容还是不吭声。
这下奚融真的紧张起来。
再度低声哄道:“都是三哥的错,三哥不该这么对你,三哥罪该万死,你要打要骂,三哥都悉听尊便,好不好?”
“要不这样,三哥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给你赔罪。”
奚融撤手,正要往自己脸上招呼,萧容终于转过身,一把握住他扬起的手。
两人于满堂摇曳的烛影中对望。
奚融心神紧绷。
萧容唇角微微扬起,微仰头,问:“以后,你还会凶我么?”
奚融摇头,眼中渐漫起一缕红意。
“不会。”
“永远都不会。”
“三哥刚刚与你说的话,全部算数,以后,三哥再也不会逼你迫你,也再也不会与你恶言相向。”
萧容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收起笑,道:“其实更多的错在我,三哥你不必同我道歉的。”
“三哥你既对我如此剖心相待,我也不妨与三哥说句实话,我辅佐晋王,并非我本心里如何看好晋王,或对晋王本人有何深厚情谊,而只是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若论起私人情谊,那些皇子皇孙,在我眼里及不上三哥万一。”
“我和其他人不同,我生来不仅承担着家族重任,我的存在……更关系到整个萧氏一族的安宁与安定。我父王之所以让我做萧氏的世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若背弃萧氏,萧氏可能会面临很大威胁。”
奚融立刻郑重道:“容容,我从未想过让你背弃家族,能得你此话,我已知足。”
萧容道:“我自然相信三哥。”
“回到京都之后,我之所以屡屡拒接三哥,除了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还因我与燕王之间有深仇大恨,我不想让三哥因为我的缘故身陷险境。在松州时,三哥已经险些因为此事丢掉性命。二则,三哥你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可能像魏王或晋王一样,甘为大族傀儡,崔氏选魏王,是因为魏王看似精明,实则愚蠢好拿捏,萧氏选晋王,一是因为晋王听话,二是因为晋王背后的王氏与崔氏不合,且实力大不如前,必须仰萧氏鼻息而活。五姓七望,利益盘根错节,现在魏王与晋王相争,萧氏出于大局考虑,尚不会如崔氏一般对殿下赶尽杀绝,可若让父王知道我们之间的旧情,以我父王的脾气和手段,为了斩绝后患,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三哥。”
“三哥你的处境已经很艰难,我如何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
“容容。”奚融露出一点笑。
“其实这些事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肯亲口对我说出,我依旧很高兴。”
“我要对三哥说得不止于此。”
萧容这次没有逃避奚融注视,道:“三哥你说自己口是心非,其实在松州山间留下那封诀别信时,我亦是口是心非,我其实很舍不得三哥,但我想,我只有将话说得绝情一些,三哥以后才不会以我为念。”
“能得三哥你如此真心相待,何尝不是我萧容的幸事,但眼下,我还有一桩恩怨未了,尚无法给三哥任何承诺。”
“恩怨?”
奚融若有所思:“是燕王么?”
萧容点头。
“此人与我父王之间的旧怨,皆因我而起。”
“现在他与崔氏结盟,又对萧氏步步紧逼,也皆因我年少轻狂、两年前跑去燕北刺杀他的缘故。一切祸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在此刻逃避。”
“我与他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了断。”
奚融宽慰道:“是他对你父王不敬在先,你就算去刺杀他,也是有情可原,容容,燕王此人很危险,你不该将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萧容道:“世上之事,总要有因才有果,我与那个人之间的仇怨,其实,错在我,不在他。他恨我,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三哥,我也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奚融:“你说。”
萧容道:“我与那个人之间的恩怨,我自有解决办法,请三哥勿要再插手,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三哥,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萧容语气前所未有的冷静,郑重。
奚融迟疑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便是。”
室中陷入短暂安静。
不知是不是与奚融亲密接触的缘故,萧容胃里一阵翻涌,又有些想吐。
奚融紧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么?”
萧容摇头。
等缓过这一阵,问:“三哥你吃饭了么?”
奚融自然没有。
萧容了然,道:“我让人送些吃的进来,等吃些东西你再回去吧。”
奚融唇角不由一扬。
“这次不急着赶我走了?”
“等吃了东西,我把守卫引开,你再走。”
萧容让奚融在室中等着,出去吩咐了句,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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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这些,明天补更。大家的意见我都看到了,后面我会把京都篇好好修一下。
第86章 京都(三十)
王老夫人自然知晓此事。
不仅知晓,她还知道,奚融当时不知突然发什么疯,当众拿鞭子抽了晋王身边的仆从王金,王金正是出自王氏,由她亲自指派到晋王身边,照料晋王衣食起居。
王老夫人听说此事后,一度怒火中烧。
在她看来。
那一鞭子抽得根本不是王金的脸,而是整个王氏的脸。
今日她故意当着皇帝面刁难奚融,此事可以说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此刻,王老夫人惊疑不定望着萧容,她万万没想到,这等场合,这位萧王世子竟然如此公然质问她,拂她的脸面。
连皇帝都不敢如此对她说话!
“竟有此事么?”
王老夫人纵然心中不悦至极,在满殿目光注视下,也不得不开了口。
“看来定是那些奴才偷闲躲懒,这么大的事,竟没有禀报给我这个老太婆知晓。”
“都是侄儿的错。”
晋王站了起来。
“那日情形混乱,太子殿下的确曾派东宫的侍卫护送侄儿出猎苑,侄儿回去后一直忙着其他事,忘了遣他们告知表姑母一声。”
王延寿忙道:“主要是那两日母亲恰好身子不适,下人们不敢擅自过去打扰,儿子也有疏忽之过。”
有了王延寿递出的台阶,王老夫人脸色果然和缓了一些,看向皇帝:“陛下,既然如此,不如就免了太子的责罚吧,若不然,旁人该说我倚老卖老、忘恩负义了。”
“表姐言重了。”
皇帝沉吟须臾,吩咐张福:“去让太子起来吧。”
“告诉他,改日须亲自去向老夫人登门赔罪。”
张福领命。
不多时,奚融便走进殿来。
“儿臣谢父皇宽宥。”
“也谢表姑母宽宥。”
奚融行至殿中,先恭敬朝皇帝行过礼,接着转向王老夫人道了句。
王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射去两道目光:“太子殿下如今翅膀硬了,老身哪里敢受你的礼,下回老身见了殿下,一定记得先给殿下行礼,免得被人说老身不敬储君,不识礼仪。”
奚融无甚表情回:“表姑母这话,令孤惶恐。”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眼底憎恶更浓。
奚融仍跪着。
皇帝道:“你也不用谢朕,要谢就谢萧王世子吧,今日要不是容容替你求情,朕绝不轻饶。”
奚融缓缓抬起头,恭敬应是,接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萧容所在席位前。
他幽沉双目一错不错看着案后人,道:“今日多谢世子,为孤求情。”
萧容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那日猎苑里,殿下曾仗义帮助我与晋王殿下,我不过将实情告知陛下而已,殿下不必介怀。”
四目相对,只是片刻功夫,两人便同时错开视线。
奚融转身回到自己席位,却未立刻坐下,而是倒了盏酒,重新来到萧容面前,道:“听闻世子即将入门下省就职,孤敬世子一杯,祝世子仕途通畅,万事顺意。”
“多谢殿下。”
萧容也倒了一盏酒,坦然饮下。
两人各自落座。殿中重归欢悦气氛,唯独崔燮用力捏紧了掌中酒盏。
宫宴结束,萧容依旧由张福亲自送出宫。
正要登车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世子请留步。”
萧容转过头,果然是王老夫人。
“老夫人有何吩咐?”
萧容问。
王老夫人打量着少年,笑道:“老身过来,只是想提醒一下世子,眼下萧氏与王氏才是休戚与共的同盟,世子虽然是好心,但有时说话做事,也应注意一下场合才是,否则难免会让外人误解,咱们两家是否产生了嫌隙。”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萧王爷耳中,老身想,世子应该也不好交代的。”
顿了顿,王老夫人接着道:“不过世子放心,老身也是过来人,知晓如世子这般的少年人,最易被一些小恩小惠蛊惑,而失了明辨是非黑白的能力。今日之事就算了,老身不会与世子计较,也不会再去惊动萧王爷,但今日之事,老身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了。东宫那个,不过是一个异族妖后所出的杂种,卑贱低劣,血脉肮脏,还患有疯病,世子为他说情,实在是自轻身份了。”
萧容沉默了一下,接着抬头一笑。
“老夫人恐怕搞错情况了。”
“什么?”
王老夫人下意识问。
萧容看着王老夫人的眼睛,唇角仍挂着笑:“我好像并非王氏子弟,老夫人也似乎并无资格与立场来对我说这些话,教我做事。”
“既然老夫人对我如此‘谆谆教诲’,那晚辈也冒昧说一句,太子殿下身上还流着一半陛下的血,老夫人以卑贱冠之,只怕也不太妥当。”
“快到宵禁了,我还赶着回府,就不与老夫人闲聊了。”
莫冬已摆好脚踏,萧容直接转身上了马车,吩咐仆从出发。
直到那辆车身上镂有金色萧氏徽记的马车自眼前辘辘驶过,王老夫人方自震愕中回过神。
“这个萧容,他是疯了吗,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竟然如此和我说话!”
王老夫人坐在昏暗车厢中,脸上溢满怒容,重重拍着坐榻道。
王延寿战战兢兢站在车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迅速望了眼四周。
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这话若是给人听到就不好了。”
王老夫人冷笑。
“萧氏的世子,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下我们王氏的脸,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你还怕人听见!我倒要亲口去问问那萧王,这萧氏,便是如此教导子弟的么!”
王延寿慌忙又是一阵劝。
“母亲万万不可,若如此,岂不公然与世子交恶,今日世子应当真的只是为了报答当日太子恩情,才顺嘴给太子求了个情而已。”
王老夫人自也不可能真的因为这一点口角之争去惊动萧王,且萧容马上就要入门下省任职,将来前途可谓不可限量,她亦不想将事情弄得太难看,闻言,强按下满腔怒火:“要不是你如此窝囊无用,他们何敢如此当众踩你老娘这张脸,萧容也就罢了,如今连东宫也敢踩着王氏给自己立威,真是岂有此理!其他事先不论,晋王参加会武之事,必须尽快敲定下来!”
王延寿诺诺应是。
次日一早,萧容便去正式去门下省报道,如今齐老太傅称病,门下省主要由品阶最高的两位侍郎主事,再往下则是三位给事中。
其中一位侍郎钟放和一位给事中刘怀恩都是齐老太傅门生,与萧容算是同门师兄弟。
萧容是齐老太傅关门弟子,在所有同门里年纪最小,几乎见了所有老太傅门生都要称一声师兄。
当日下值之后,门下省官员一起在杏花楼设宴,宴请萧容,同时出席宴会的还有御史大夫柳冰阳和另外几位齐老太傅的门生。
师兄弟难得欢聚一堂,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萧容与众人作别,带着莫冬出了杏花楼,往萧王府马车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一顿。
因萧王府马车之旁,竟站着一道玄色身影,正直直望着自己。
萧容今日饮了不少酒,一时间,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莫冬出声:“世子,好像是太子。”
萧容方回过神,走了过去。
“殿下也来此宴饮么?”
萧容问。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只能如此解释了。
“不是的。”
奚融一笑。
“孤是特意在此等世子。”
萧容一愣。
莫冬也一愣。
莫冬同时觉得有些古怪,因太子只身一人在此,竟没有带护卫。
“殿下有事?”
萧容压下意外,问。
奚融道:“昨日世子在宫宴上帮了孤,孤想请世子去楼中喝盏茶,以表谢意,不知世子是否愿意拨冗,让孤略表心意?”
今夜空气闷热,街上一直飘着牛毛细雨,雨刚停。
萧容又一怔,不禁看向奚融可以明显看出雨水痕迹的衣袍。
“殿下一直等在此处么?”
奚融道:“听说世子在和同僚宴饮,孤也不知道世子何时结束,何时出来,左右无事,便在此等着了。”
萧容却知道他未说出的言外之意。
白日人多眼杂,或许只有这样的深夜,他们才能有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机会。
“昨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萧容直直望着奚融,慢慢笑了起来。
“正好喝多了酒,我也想解解腻,让我来请殿下喝盏茶吧。”
两人进了楼中,来到一处包厢前。
萧容偏头吩咐莫冬:“你在外面等着便可。”
莫冬应是,看向奚融的目光,仍怀着几多惊惑狐疑。
雨后空气正是清新舒爽,凉风隔窗习习而入。
这是楼中位置最好的包厢之一,隔着窗户,能将外面景象尽收眼底。
两人隔案对坐,袅袅茶香在中间升腾。
这样的情景,仍宛如在梦中一般,萧容任由凉风袭满宽袖,神色自如了很多,眼睛一弯,看着对面端严而坐的人,问:“殿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容容,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奚融反问。
萧容没有吭声。
奚融离席,到萧容面前,俯身蹲下,在萧容不解眼神中,道:“让孤看看你的腿。”
第87章 京都(三十一)
这几日除了正式场合,萧容都是盘膝坐着。
语罢,奚融已经不由分说握住他一只脚踝,脱掉他脚上靴袜,将那层薄绸裤管卷了上去。
奚融手劲很大,萧容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施为。
如此,膝上残余的淤痕便毫无遗漏展露了出来。
奚融垂目看着,好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萧容道:“已经快好了,只是看着有些唬人而已。”
萧容倒没有说谎。
他只是在思过堂跪了一日而已,出来时膝盖和小腿也只有些许淤青,后来为了写那封作战计划书,跪坐在案后奋笔疾书,几乎三日三夜没出房门,才加重了瘀肿。
可以说纯属自讨苦吃。
虽然不影响行动,但要说完全不疼,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掩饰得极好,外人是轻易看不出来的。
大约昨日宫宴上他某些小动作让奚融看出了端倪。
思及此,萧容不禁再度眼睛一弯,问:“殿下,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我喝茶吧?”
又一阵凉风隔窗扑入室中。
奚融下颌线条如弓弦绷紧,道:“容容,昨夜,你不该为我求情,更不该因为我与王老夫人起冲突的。”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萧容不禁笑了声。
奚融抬起头。
萧容:“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你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当时说,我做的事不值得,我要告诉你,你做的事,更不值得。”
“容容,眼下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没必要如此。”
以平静语调说完,奚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道:“我给你抹些药。”
萧容看着他动作,感受着凉风自面上轻柔拂过,忽道:“殿下,既然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为何要偷偷送我猞猁?”
奚融动作一顿。
“什么猞猁?”
“那只红猞猁,不是殿下故意送到我面前的么?”
萧容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盯着他眼睛:“我问过寺中的和尚,慧济寺后山,从来没有出现过猞猁,这样稀有品相的猞猁,又怎可能出自深山野林。而且,猞猁认主,无缘无故,怎会对我格外友善。”
“旁人若有心送我好物,定会大张旗鼓地送,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对么,三哥。”
奚融缓缓抬起头。
“你刚刚叫我什么?”
“三哥。”
萧容坦然回。
“只有三哥,才会用这种方式,送我这样一只猞猁,让我以后免受恶犬或其他凶恶兽类攻击。我说得不对么?”
“容容,京都城里,没有三哥了。”
奚融以残酷而淡漠的语调道。
“我不喜这类珍兽,在兽园养着也是浪费,你若喜欢,也算它的造化。”
奚融继续动作,将药油倒进掌心,一手握住萧容脚踝,一手将药油涂抹到瘀肿处,缓缓按揉起来。
萧容从小就不爱抹药油这等东西,因为使用过程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今日亦如此。
奚融刚开始按揉,萧容就忍不住疼得皱起眉。
且因为药油味道比较刺激,萧容胃里毫无预兆泛起一阵恶心。
他立刻准备喝口茶压一压这股难受,可惜还未端起茶盏,就直接忍不住吐了出来。
因奚融及时伸手扶住他,这一口,直接吐在了奚融身上。
萧容:“……”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这吐出的秽物味道,可想而知。
一阵尴尬窒息的静。
萧容头皮发麻,忙问:“殿下,你没事吧?我帮你擦擦。”
萧容也顾不得找巾帕了,准备用自己的宽袍袖子帮奚融擦。
因奚融胸口袖口衣料都大片遭了殃,场面实在堪称惨烈。
“没事。”
奚融止住他动作,皱眉问:“是不是喝多了酒,胃里难受?”
真实原因不可说,萧容只能囫囵点头。
“大概是吧。”
“要不,我让我的护卫去帮殿下买身新衣服吧。”
萧容提议。
他知道,奚融十分注重整洁洁净,可想而知,这一口会给奚融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这个时辰,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买身成衣应该不难,再不济,让莫冬回府取一身干净衣袍过来也来得及。
“不必,回去再换便可。”
奚融端起自己的茶盏,让萧容漱了漱口,又另倒了一盏新茶,让萧容喝了一些。
“好些了么?”
他密切关注着萧容脸色,问。
萧容点头。
没想到喝个茶也能喝出一场兵荒马乱,道:“殿下,药我自己回去抹就行,你不用管了。”
“没事,用不了多久。”
奚融暂停了下,从怀中掏出另一物,递到萧容面前。
“含住这个,应该会舒服些。”
萧容一看,才发现是一粒糖纸包着的桂花糖。
萧容接过,打开糖纸,取出糖,送进口中,丝丝缕缕的桂花蜜香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
在蜜糖的催化下,胃里的难受和膝上的疼痛果然都消减许多。
等奚融给他两边膝盖上完药,一颗糖也吃完。
萧容吞掉最后一缕糖丝,偏头看着窗外喧闹的夜景,看着穿梭在其中结伴而行的人流,最终还是收回视线,慢慢站了起来,道:“真是辛苦殿下为我做这些事了。”
“改日我再请殿下喝茶。”
“不必了。”
“夜里总喝茶,影响睡眠。”
奚融亦起身,将剩下的药收起,道:“萧王府应该不缺好药,这瘀肿虽不严重,但走起路来到底吃苦头,以后世子最好还是按时上药。”
萧容点头。
一盏茶时间已过,再待下去,就要引人起疑了。
萧容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停步,转身走回到奚融面前,握住了奚融一只手。
接着,将奚融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腰带上,紧紧贴住玉带环扣。
奚融目中含着几分困惑。
萧容没说什么,只望着他,笑了笑,清眸里有点点涟漪荡开,片刻后,又慢慢松开了手,出了包厢。
莫冬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回去吧。”
萧容淡淡说了句,先一步下了楼。
奚融仍站在包厢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余着方才的温润触感。
他思索良久,也没想出,萧容那一个动作的深意。
是不舍么?还是其他?
——
烈日当空,姜诚站在兵部衙署外,等了接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从内出来,立刻大步走了上去。
“赵主事,东宫申请参与会武的批文,到底何时能下来?”
姜诚问道。
被称作赵主事的官员打量姜诚一眼,道:“我说姜统领,这兵部大小事务,都有严格的章程,批文何时下来,要看上峰的意思,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可我上回过来时,你分明说最迟三日就能有结果。”
姜诚忍着气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各地驻军都要推荐将领参与会武,我们兵部每日忙得头晕眼花,不知要审核多少文书,这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其他地方递来的申请文书都比东宫早,我们总不能乱了次序吧。”
姜诚明知对方有意推诿,却又无计可施,正欲再争辩,那赵主事忽然换了副笑脸,越过他往外迎了出去。
“钟侍郎,世子过来了。”
“世子是来交接文书么?”
“这样的琐事,世子直接让人传个话,下官亲自派人去取便是,这大热的天,世子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过来的人正是萧容和门下侍郎钟放。
萧容刚入门下省,平日主要负责一些诏令和公文的初审、誊抄,不算太忙碌,偶尔也去六部协理一些事务。
今日便是来兵部交接公文。
钟放指着赵主事笑道:“以前本官来你们兵部,可没得到过如此热情接待。”
又和萧容打趣道:“师弟,看来师兄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钟大人这可折煞下官了,下官哪敢对你们门下省的人不敬,这要是传到老太傅耳中,还得了。”
“下官已让人备了茶水,钟侍郎,世子,先进去喝杯茶吧。”
赵主事亲自呵腰在前引路。
姜诚自然也看到了萧容。
他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最终忍住了。
萧容进了兵部大门,方问赵主事:“方才似乎是东宫的人吧。”
“没错,是东宫那个侍卫统领。”
钟放也往外看了眼:“这大热的天,他站在外头作甚。”
当着萧容面,赵主事自然不敢乱说,只呵呵笑道:“为着一点琐事,胡搅蛮缠罢了。”
等萧容和钟放从兵部出来,姜诚仍站在原地。
萧容停了步,和钟放道:“师兄,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桩重要事未办,就不和师兄一道回去了。”
钟放点头,笑道:“你七师兄今日带了酒糟鱼过来,记得快些回来,否则要被那些馋嘴猴儿分完了。”
钟放口中的“七师兄”,即给事中刘怀恩,其妻陈氏做的一手好菜。
自入门下省,二人都对萧容颇为照料。
萧容笑着应下。
等钟放离开,方走到姜诚面前,问:“到底何事?”
姜诚愣了下,甚至可以说吓了一跳,呆呆看了萧容片刻,才将事情原委说了。
“只是一个批文而已,按理不该拖延这么久,你们得罪过这位赵掌事?”
“没有,前几日我来时,这赵掌事还不是如此态度,这两日突然态度大变,不过——”姜诚迟疑了下,道:“我听说,这赵掌事和王氏有些关系,那王老夫人素来看殿下不顺眼,兴许和此有关。”
“我知道了。”
“你等我一下。”
萧容重新进了兵部衙署。
约莫过了一刻,便带着一份文书走了出来。
“拿着吧。”
萧容把东西递给姜诚。
姜诚又是一愣。
“这是?”
“审批文书,盖过章了。”
姜诚翻开一看,公文末尾果然已经盖了兵部印章。
姜诚手握文书,心情激动而澎湃站在原地,第一回体会到传闻中“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快感,联想到这几日自己被翻来覆去刁难的心酸历程,几欲落泪。
第88章 京都(三十二)
宋阳正手握羽扇在议事堂外走来走去,远远见姜诚从外走了进来,意外问:“你不是去兵部等批文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到人?”
姜诚从怀中取出东西,递给宋阳。
“看看这是什么?”
宋阳将羽扇别在腰间,狐疑展开,接着露出巨大惊喜色。
“批文?!”
宋阳展颜大笑。“姜诚,这回你可立了大功,我一定在殿下面前好好给你请赏。”
姜诚叹道:“为了拿到这东西,我可是在兵部大门外站了整整三天,都快成木桩子了,不过,宋先生,我给你说句实话,今日能办成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而是有贵人相助。”
姜诚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
“竟是萧王世子帮的忙么。”
宋阳亦颇意外。
姜诚神色同样复杂:“我也没想到,那小郎君……世子会出手相助,不过世子说,此事不让我告诉殿下。”
宋阳点头。
“世子考虑周全,那就先不和殿下说内情,但这好消息,一定要让殿下知道。”
“有了批文,殿下就能按着名单调配将领,为会武做准备了。”
——
“什么?!竟有此事!”
王老夫人惊疑不定望向前来传话的仆从。
仆从点头:“千真万确,兵部赵主事说,今日快正午时,是萧王世子亲自出面,取走了东宫的批文。”
“真是岂有此理!”
王老夫人脸容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动着。
她还不容易想出这么个法子给东宫使绊子,没想到再次被破坏。
王延寿坐在下首,小心翼翼插话:“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世子如今在门下省任职,经常会和各部有文书往来,也许是正常公务交接呢,这事最好还是查清楚为好。”
“误会?”
王老夫人直接冷笑一声。“兵部的人都如此说了,还能有什么误会!我且问你,晋王参与会武一事,可敲定下来了?”
王延寿吞吞吐吐答:“儿子去拜访了几次,但那萧玉霖说此事事关重大,他眼下对军务也在熟悉阶段,不敢擅自做主,需请示过萧王意见再给儿子答复。”
“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真是无用至极!可恨又让东宫捷足先登。”
王老夫人嫌恶看儿子一眼,爬满鹤皮的手攥紧受杖:“萧氏的世子,一而再再而三偏帮东宫,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来这萧王府,我是不得不去了。”
“母亲不可!”
王延寿吓得站起。
“母亲今日这一去,日后咱们王氏还如何和世子交际往来。其实儿子早就想过,就算眼下是那萧玉霖负责会武之事,世子的意见也是有分量的,咱们万不该越过世子,只和三房那边打交道……”
王老夫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着交际往来?他萧容如此行事,可有顾忌过王氏的脸面?他这么做,和当众抽你老娘一巴掌有什么区别。今日若不出这口恶气,咱们王氏还有何颜面忝居五姓之列!”
王延寿看了眼外面黢黑的夜色,再次恳求。
“母亲,已经这个时辰了,要去明日再去也不迟。”
“无用的东西!来人,备车!”
王老夫人并未理会,柱杖站了起来,扬声吩咐。
——
半个时辰后,一辆二骑并驾的豪华马车便乘着夜色,辘辘而止,停在了萧王府正门前。
“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老夫人吹来了。”
萧恩站在萧王府外长阶之上,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仆从,笑看着盛装步下车的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由两名婢女扶着,矜傲站着,直接问:“萧王爷在府中么?老身有要事,要见萧王爷。”
“在是在,不过王爷正在与军中诸位将领议事,老夫人若非十万火急之事……”
萧恩未说完,便被王老夫人冷冷打断。
“若非十万火急之事,老身岂会此时过来。”
“萧恩,你如今虽得萧王抬举,赐了萧姓,可你别忘了,昔年你也不过是先帝宫中一个卑贱的阉人而已,让你通报你便去通报,你还准备在我面前拿乔不成。”
萧恩听了这话,也只摒手笑着:“老夫人说笑了,我一个奴才,岂敢在老夫人面前拿乔,老夫人既然确有急事,我这就亲自去给老夫人通传便是。只是王爷规矩严厉,议事期间,是不准下人随便打扰的,恐怕要劳烦老夫人多等片刻了。”
“来人呀,先带老夫人去花厅用点茶。”
一名仆从立刻先引着王老夫人进了府。
萧恩笑意敛去,这才也转身回府,往玉龙台方向而去。
玉龙台上灯火辉辉。
萧玉霖正站在议事堂中,一项项向萧王禀报着会武筹备的诸般细节与进程。
两侧席上坐着莫青、张禾等重要将领。
萧容今日下值晚,进来后,依旧在末席随便捡了位置坐了。
“关于参与会武将领的名单,侄儿已经与莫将军、张将军商议过,拟了一批出来,还请四叔过目。”
萧玉霖将写有名单的册子呈到萧王案上,接着道:“还有一事,就是关于晋王殿下主动请缨,想参与此次会武,侄儿不敢擅自做主,想请示四叔和诸位将军意见。”
“那就都说说意见吧。”
萧王信手翻着册子道。
萧玉柯第一个站了起来:“四叔,晋王殿下既有心为银龙骑出一份力,侄儿觉得,应该予以鼓励和支持,且晋王殿下在银龙骑期间,表现一直很不错。”
其他将领也接着审慎发表了意见。
有赞成,也有迟疑和不看好的。
“其他人呢?”
萧王问。
整个议事堂,只有坐在最末的萧容还未说话。
萧玉柯斜眼看过去:“萧容,你不是素来意见最多么?怎么今日反倒不吭声了?”
萧容慢悠悠搁下茶盏。
“左右我的意见也不重要,我同意大多数人的意见便是。你萧玉柯的意见,只要能说服大家,我也是可以赞成的。”
萧玉柯知他故意奚落,但又不好发作,只气闷瞪了萧容一眼。
这时,外面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夫人,王爷正在议事,您真的不能进去。”
是萧恩的声音。
接着另一道十分强势声音响起。
“萧王爷,老身有要事,想当面与萧王爷谈一谈,不知萧王爷能否拨冗见一见我这个老婆子。”
萧玉柯诧异道:“好像是王老夫人。”
“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萧王开了口。
众人起身恭敬应是,依次退下。
萧容最后一个离开,出了议事堂,果见王老夫人气势汹汹站在堂外空地上,旁边站着萧恩。
萧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王老夫人视线则在少年身上掠了下,直接抬步进了议事堂。
萧王仍轻袍缓带,坐在主位上。
王老夫人进去后,欠身为礼:“老身冒昧,打搅萧王爷议事了,还望萧王爷勿怪。”
“无妨。”
萧王随手搁下手中名册:“老夫人夤夜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恩接过仆从递来的新换的热茶,亲自递到萧王手边。
“给老夫人看茶看座。”
萧王接过茶,吩咐。
“茶就不必了。”
王老夫人落座后,拒绝了仆从递上的茶,手握念珠,直视萧王:“老身今夜过来,是想问一问萧王爷,萧氏与王氏,是否还是休戚与共的同盟?”
室中一静。
萧王擎着茶盏一笑。
“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这恐怕要问问萧世子了。”
王老夫人抬高语调。
“近来世子所作所为,可是丝毫不给王氏和老身脸面啊。”
萧王不紧不慢用茶盖拨了下茶汤上的浮叶。
看向萧恩:“萧容又做什么混账事了?惹老夫人动怒至此。”
“萧王爷不必问他们了,老身亲自来说便是。”
王老夫人余怒未消将前日宫宴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包括宫门外那场彻底点燃她怒火的对话。
“老身还听说,今日世子亲自到兵部,帮东宫取了会武的批文。老身竟不知,世子与东宫关系,竟已亲密至此。”
“萧世子所作所为,真是让老身怀疑,萧王爷与萧氏是否真的愿意支持晋王,与王氏结盟。”
伴着王老夫人这一句话落下,室中一片死寂。
萧恩意外之余,心不禁一沉。
“萧容么,是让本王养得骄纵了一些。”
死水般的沉静中,萧王徐徐开了口。
“但萧容的行为,尚不足以代表萧氏的立场。萧氏与王氏联盟的维系,也非靠萧容一人。”
“怎么?本王代他向老夫人赔个不是?”
王老夫人一愣。
“去查一查,是谁在老夫人耳边乱嚼舌根,把兵部内务也往外乱传。”萧王又吩咐。
萧恩应是。
王老夫人再度一愣。
在萧王堪称平静无澜目光注视下,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冰寒。
在她设想里,萧王至少应该叫萧容出来,当面向她赔个不是,如此,无论宫宴上发生的不虞,还是今日之事,都可以以一个双方都体面的方式揭过去。
接着,他可以再顺势提一提晋王参与会武的事,作为今夜这场谈话的完美收场。
她万没有料到,萧王会是如此态度。
其实她今夜敢有底气过来,一是因为愤怒,二则是因为近来萧王破天荒让萧玉霖主持会武,她听到一桩传言,在萧王掌权之初,世子萧容曾被送去寺庙里生活过三年,被一群山野和尚养成了一副桀骜难驯的性情,萧王因此并不喜萧容,反而更偏爱三房的侄儿萧玉霖,甚至一度有更换世子之心。但在有亲子在的情况下,此事在宗法礼法上实在说不过去,最终才不了了之。
自然,王老夫人并不是第一次关注萧氏内部事了。
在萧景明封王,萧氏越过崔氏成为五姓七望之首时,她甚至曾想过从族中物色几个出色的女子,送进萧王府,就算给萧王做不了续弦,做妾也是大有前途。毕竟萧景明正值英年,却只有萧容一个独子,以对方身份地位来讲,在子嗣上实在算不得充盈。
为此,王老夫人甚至花费力气去打探了许多关于世子萧容那个英年早逝的生母的消息,试图探寻萧王喜好,可惜一无所获。
直至此刻,王老夫人方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陡得清醒过来。
是啊,她就是再愤怒,如何能因为这样一件“琐事”,直接找上门来,找萧景明讨说法。
萧景明是何人。
无论传言是否为真,萧容眼下都是萧氏世子,她兴师问罪,是在变相指责萧氏教导子弟不严,波及的是整个萧氏和萧景明这个一家之主。
萧景明如此态度,分明就是在告诉她,萧氏的世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错,外人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
更大的难堪袭向王老夫人那张原本涌动着怒气的脸。
王老夫人僵硬地笑了笑。
“王爷说笑了。”
“仔细想想,世子不过一时被蒙蔽而已,确实是老身小题大做了。”
“老身……这便告辞了。”
等王老夫人脸色青白起身离开,萧王方若有所思问萧恩:“这个萧容,最近在搞什么鬼。”
“依老奴看,确实是这王老夫人太小题大做了些。”
“老奴听莫青说,上回在猎苑,是太子第一个赶过去,找到了世子,还一箭射晕了崔铖,大约因为这个缘故,世子对太子存有感激之心吧。”
萧恩笑着说。
——
萧容回到起居室,让莫冬守在外面,独自进了室中。
萧容回府后,先回起居室换了衣袍,才去参加议事,他记得,出门前是掌着灯的,但此刻,屋里却黑漆漆一片。
萧容先将案上灯盏点亮。
起身环顾四周,虽然室中一切布局如旧,案上还搁着他早上出门前未读完的书册,但萧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正站着思索,一道高大身影,负袖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萧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刻此地看到的熟悉脸孔,猝然睁大眼,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门,确定已经关紧,方疾步上前,惊疑问:“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奚融唇角露出点笑:“我听说那老太婆来找你麻烦,过来看看。”
似是明白萧容担忧,他主动解释:“放心,我是混在王氏侍卫里进来的。”
萧容一愣,接着明白过来:“你都知道了?”
“他们骗不了我。”
奚融言简意赅道。
萧容道:“是那老太婆擅自插手兵部事务,阻挠兵部正常流程,此事就算我父王知晓了,也不会如何的,反倒是那老太婆,猖狂自负,恐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且,我也是看不过眼他们故意欺负人,顺手而为而已,殿下,这回你真的不必介意。”
“我知道,我只是不放心,还有——”
奚融顿了下,神色极认真:“容容,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日在杏花楼里,你最后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容一愣,忽然有些心虚。
“咳,也没什么意思。”
“殿下,你这时候过来,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让他们送些饭食过来。”
不等奚融开口,萧容就迅速转身出了屋门。
“世子要吃夜宵,还让准备四菜一汤?”
另一厢,萧恩听到莫冬带来的话,面上罕见露出些惊奇。
世子这阵子胃口不好,他教人送去的晚膳,几乎都是原封不动送出来,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胃口大开。
第89章 京都(三十三)
萧恩立刻去张罗。
刚走了几步,莫冬又过来。
“世子说,再加一道鸭花汤饼,酒也要一坛。”
萧恩越发惊奇。
“世子这是怎么了?”
莫冬同样一脸茫然。
“大约饿极了吧。”
萧恩摇头一笑。
“我先教人送些小点心过来。”
他忙提袍匆匆往膳房而去。
怕世子饿坏,萧恩让膳房以最快速度备好了饭食。
一道芙蓉蟹斗,一道金银夹花平截,一道通花软牛肠,外加一道清淡可口的镶银芽,都是根据现有食材置办的、适合作夜宵的,汤除了鸭花汤饼,还有一道冷蟾儿羹,另有小点心两道,酒一坛。
知道世子喜食甜食,萧恩还特意让膳房多备了一小碗冰酥酪。
等仆从退下,奚融从内室出来,看着满满一长案的饭食,失笑问:“怎么弄了这么多?”
萧容另取了一张簟席铺好,请他在案后坐了,眼睛一弯:“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起居室请客吃饭,还是请殿下吃,自然不能太寒碜。当然,这也只是一些普通家常菜而已,不算隆重。”
能列入御赐烧尾宴的菜品,在萧王府中,也不过是寻常夜宵而已。
奚融道:“看来今日孤有口福了。”
“口福不敢当,不过,今日我一定让殿下饱腹而归。”
萧容拿起酒坛,要倒酒。
奚融伸手接过去:“我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只给萧容倒了半盏。
“你酒量浅,夜里不要饮太多酒。”
在萧容抗议前,奚融先一步开口。
“今夜不同。”
萧容自己又拿起酒坛,将酒盏添满。
“请客吃饭,讲究一个宾主尽欢,连酒都不能喝,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萧恩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备好了醒酒汤,奚融便没有坚持。
“好,那孤就先饮一杯,为今日能在这玉龙台上吃到世子请的饭。”
奚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饮罢,他握着空酒盏,再度斟酌开口:“容容,那日在杏花楼,你到底——”
萧容没料到奚融还记得这茬。
立刻面不改色道:“那日是我唐突殿下了。”
“我真的没什么意思,就是喝多了酒,昏了头。”
“这样,我自罚一杯,算是给殿下赔罪了。”
不等奚融再开口,萧容便也端起自己面前那盏酒,一滴不剩喝了。
奚融盯着萧容动作,眼底不受控掠过一丝晦暗的失望。
原来,竟真是他多想了么。
当时,他突然对他做那般亲密的动作,他还以为——他是不舍得他,或是有其他不便开口的未尽之言。
因为那个动作,他回去后几乎一夜未眠,总觉得自己是错失了什么重要讯息。
这几日繁忙公务之余,他也总是不受控去琢磨,今日才会屡屡开口询问,想要一个答案。
结果答案竟是这般。
在萧容看来,他那日的行为,的确有喝酒喝昏了头的成分,见奚融仍定定望着自己,仿佛有些失望的神色,便笑了笑。
“看来,那日我真的唐突到了殿下,给殿下带来了不少困扰。”
“这样,我再喝一杯。”
萧容给自己倒了第二盏酒,抬袖饮了。
奚融终于收回视线,接着不免自嘲笑了下,道:“是我太过多疑,与你无关,菜快凉了,先吃饭吧。”
萧容点头说好。
两人未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也未再提及其他话题,开始专注吃菜对饮。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萧容喝得熏熏然,再度伏在案上睡了。
奚融眸光清明搁下酒盏,起身走过去,屈膝蹲下,把人打横抱住,还没站起,便被萧容扑倒在簟席上。
“三哥,你要走了么?”
萧容趴在他胸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手指抓着他胸口衣料,吐着酒气问。
“可惜,被我发现了,你走不了了。”
萧容露出点得逞的笑,越发用力揪住奚融领口。
少年柔若无骨,大袖宽袍包裹出清瘦身形,奚融很容易就能翻身而起。
但奚融直挺挺躺着,没有动。
萧容往上爬了爬,直勾勾盯着奚融的眼睛,用手指在奚融脸上胡乱描画着,带着几分霸道和不讲理道:“你别想着偷偷跑,否则,我就让他们把你抓进牢里,用最粗的铁链子把你锁住,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走……”
似乎很满意这个想法,萧容以手撑额,欣赏着下方任自己取夺的英俊脸孔,奖励一般,低下头,在那张脸孔两道剑眉之间的额心落下一吻。
“这样才乖。”
萧容又亲了第二下。
“嗯?三哥,你怎么只看着我不说话。”
“是不是嫌我亲得不好。”
“那我再亲你一下,好不好?这次一定能亲好。”
嚣张霸道的萧氏世子大方送出了今夜自己的第三吻。
萧容迷迷糊糊颠三倒四自言自语了半天,又突然良心发作,皱眉道:“我头有些发晕,你等一下,等我起来,送你出去……”
说完,萧容轻车熟路找了个舒适姿势,直接趴在奚融身上睡了过去。
月光穿户而入,四下寂静无声。
唯温热呼吸,一下下喷在颈侧。
直至此刻,奚融胸膛方缓而有力起伏了下,接着伸手,揽住了怀中那截劲瘦腰肢。
——
等萧容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他睁开眼,看到被自己压在身下当人肉垫子的奚融,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昨夜干了什么混账事。
“醒了?”
奚融温声问。
萧容立刻手脚并用从奚融身上爬了下来:“殿下,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现在还不晚。”
奚融道。
萧容看了眼天色,想起更麻烦的事。
“今日陛下是不是要上早朝,殿下,你——”
“嗯,已经误了。”
奚融很淡定道。
萧容刚入中书省,眼下的品阶还不必上朝,但奚融这个太子就不一样了。
萧容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可怎么办,让人去告假还来得及么。”
“恐怕是来不及了。”
奚融说。
萧容没想到自己醉酒误事竟到如此程度,立刻道:“不行,无缘无故缺席早朝,殿下你会被申斥的。”
“让我想想办法。”
奚融慢慢坐起来。
“过后我递封请罪书就行,不是多大的事。倒是你,还头疼么?”
“头疼?”
“对,昨夜你说自己头疼。”
萧容完全没有印象。
但萧容抓住了重点。
“殿下,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叫醒我么?”
萧容恨不得捶自己一拳。
这多半是他醉酒说得糊涂话,奚融竟当了真。
“那……昨夜我还说什么其他混账话了么?”
萧容提心吊胆问。
奚融似想了想。
“你还说——”
“说什么?”
萧容一颗心几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奚融打量着他表情。
“容容,你很怕自己说什么么。”
萧容果断摇头。
“没有。我是怕自己没轻重,做了什么冒犯殿下的事,就像……那夜在杏花楼一样。”
奚融想着昨夜一幕幕,摇头。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萧容长松一口气。
他就说,他虽然酒量不好,但也不至于对着奚融撒酒疯。
“既然殿下不急着上早朝,不如先用过早膳再离开吧。”
确定自己没干什么丢人的事,萧容立刻恢复了冷静。
“昨夜已经很叨扰你,会不会太麻烦了?”
“当然不会。”
萧容依旧把奚融藏在内室,等仆从收走昨夜的杯盘残羹,又送了新的早膳过来,才叫奚融出来。
奚融正站在内室,负袖打量里面布局。
这间起居室是为方便世子读书而设,并不算大,内室自然也只四四方方一隅空间。
但内里布置,却十分风雅考究,床上铺设的衾褥和玉枕,都是千金难买的好物。奚融看得仔细而专注,连角落都没放过。
最吸引奚融视线的,却是玉枕旁躺着的一只布娃娃。
和一般布娃娃不同,这只娃娃几乎和玉枕等长,用精美狐皮缝制,十分憨态可掬。
奚融问:“这是何物?”
萧容恰好进来,闻言,脸腾得一热。
“咳,没什么,买着玩的。”
奚融失笑:“你喜欢这个?”
“也不算喜欢。”
少年世子颇为矜持抬起下巴。
“有时候会抱着睡而已。”
奚融立刻猜了出来。
“打雷下雨的时候?”
这种事怎么说都显得十分丢人。
萧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含混着应了声,便迅速将那只娃娃塞到玉枕下面,请奚融去外面吃饭。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莫冬在外禀,王延寿求见。
萧容只能搁下筷子,和奚融道:“我去去就回,殿下你等我片刻。”
王延寿是为送请柬而来。
准确说,是奉王老夫人之命而来。
昨夜从萧王府离开后,王老夫人便悔不当初,痛恨自己一时气昏了头,险些酿成大错,故而一早就打发王延寿过来赔礼道歉,打探口风。
“明日家母在府中办赏花宴,特意教我来给世子送上一封请柬,还望世子务必赏脸光顾。”
“家母说了,她此前听信小人谗言,做了些不恰当的举动,与世子平白生了些误会,还望世子勿要与她一个老婆子一般计较。明日赏花宴,她当面与世子赔罪。”
王延寿几乎是诚惶诚恐道。
萧容让莫冬接过请柬:“帖子我接了,不过能不能去,还要看情况,请转告老夫人,我到底是晚辈,不敢受她的礼。既是误会,我不会放在心上,老夫人也不必介怀。”
这话无可挑剔,王延寿只能说好,又说了一些转圜的话,便告辞离开。
萧容回到起居室,奚融正在帮他整理屋里散落在各处的书册。
萧容忙道:“殿下,这些事交给仆从便可。”
“无妨,做习惯了。”
奚融将簟席上一卷书册做好标签卷起,放到书案上。
萧容知奚融所指,是在松州山里时,他经常帮他做这样的事。
变成太子的三哥,还是这般贤惠。
贤惠到,让萧容忍不住想欺负。
萧容抑制住某些可恶的想法,默不作声看奚融忙完,才走过去,将找来的一套侍卫衣袍递给奚融:“劳烦殿下换上这个,我带殿下出去。”
等奚融换好衣服,萧容打发莫冬去办其他事,大摇大摆带着奚融离开了玉龙台。
快走到府门口时,迎面忽走来两人。
正是萧玉霖、萧玉柯兄弟。
萧容没有理会二人,打算直接目不斜视走过去。
萧玉柯却轻哼一声。
“萧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不是仍嫉妒四叔让我哥负责会武之事。”
萧容停了下来,转过身,站到萧玉柯对面。
“说完了么?”
萧玉柯挑衅扬起眉:“怎么,被我戳中心事,终于肯承认了?”
“啪”得一声脆响。
萧容扬手便是一巴掌抽了下去。
“管住你那张嘴,否则,下次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萧玉柯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站在原地,瞪着萧容扬长而去的身影。
“哥!”
“他竟敢打我!”
好久,萧玉柯方震怒找回自己声音,嘴角颤抖着,跺脚低吼。
萧容带着奚融一道上了马车,等坐进车厢,方甚是矜持地微微一笑。
“实在没规矩了些,让殿下见笑了。”
见奚融定定望着自己不说话,萧容微有些懊悔,方才表现得太嚣张了些,不小心露出了某些真面目,便试探:“殿下,没吓到你吧?”
第90章 京都(三十四)
萧容语气猫儿一般轻。
奚融一本正经点头:“世子手段过人,是有些吓到了。”
萧容自来是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但听奚融如此说,下意识给自己辩解:“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
说完,联想到自己此前所作所为,尤其是那篇掀起轩然大波的《夜叉论》,萧容又觉得有点心虚。
“自然,我脾气的确不十分好,真是让殿下见笑了。”
在松州时,到底是他伪装的太好,将奚融给蒙骗过去了。
萧容破天荒想,刚刚怎么就没忍住,表现得温良恭俭让一些。
都怪萧玉柯那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挑衅他。
“不过,我很喜欢。”
奚融接着说。
萧容疑是听错,愕然看着奚融。
“我说,我很喜欢。”
奚融低声重复,冷沉眸里含着一缕温柔笑意。
他如此,倒让萧容有些难为情。
“咳,殿下,你不必为了哄我开心,什么都说。”
奚融摇头。
“孤没有说假话,也并不觉得是坏脾气,孤反而觉得——十分可爱。”
可爱。
萧容简直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对萧玉柯大打出手。
不过么——
这也不是奚融第一次无条件纵容他了。
且这话换成旁人来说,一定有阿谀奉承的成分。
但在奚融这里,绝不可能。
萧容笑了笑,偏过头,假装往车窗外看风景,腰忽被一只大掌揽住。
等回过神,已被奚融抵在车厢壁上。
萧容怔怔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孔。
“孤在想,孤何其有幸,曾得世子垂青眷顾。”
奚融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道。
若此刻,有人当面指责他嚣张跋扈,萧容自有无数言语回击回去,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但这猝不及防、短短的一句情话,反而令萧容面红耳赤,一句回击的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这般的距离,萧容以为,下一刻,奚融便要开始亲吻他。
但奚融只是凝望着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奚融在恪守他们之间的约定。
萧容不知从何处来的冲动,突然反扑过去,将奚融扑倒在车厢里铺设的软毯上,以命令式的口吻道:“亲我。”
奚融仍没有动,目光晦暗如深海。
“亲我。”
萧容再度扬眉,重复命令。
少年世子眸若清波,冠侧银带垂落,缠绕在奚融颈间,带着诱人的兰息与书香之息。
这一瞬,奚融感觉他亲手筑起的那座坚不可摧、困锁着自己的牢笼,在一瞬之间分崩离析,他手掌一寸寸抚上宽袍下清瘦背脊,从那一对最勾人心魄的眼睛开始,吻舐起来。
萧容闭上眼睛,任由他亲。
一面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意挑逗感到可恶,一边又享受着这种春雨纷飞坠落般的滋味与舒适。
马车在宽阔宫道上辘辘而行,无人知晓幽谧车厢里发生的一切。
大胆,甚至可称胆大包天的一切。
一直等马车驶入宫城,进入通往门下省的天街宫道,两人方同时心照不宣停止动作,分开。
奚融恢复端严之姿。
萧容亦迅速整理好冠袍坐正。
“待会儿我会将外面的护卫都叫走,殿下寻机离开。”
萧容先若无其事开口。
奚融点头,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在平整无痕的衣摆上留下一片褶皱。
“玉龙台危险,以后,殿下不要再过来了。”
萧容轻声说了第二句。
奚融再度平静点头。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少倾,马车终于停下,萧容展袖起身,头也不回弯身出了车厢。
车门开而复合,光影摇晃着,将奚融犀利脸孔切割成明暗两面,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奚融枯坐车中,盯着紧闭的车门。
一直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方寻隙迅速出了车厢。
沿天街往北,经门下省后方,再往东行数百米,便是通往东宫的夹道。
宋阳已经在东宫门前焦急等候,见奚融一身玄色,在晨光中现身,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急问:“殿下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
“昨夜孤去了玉龙台,一时不好脱身,故而耽搁到现在。”
奚融道。
宋阳脸色大变。
“玉、玉龙台?”
是他想的那个玉龙台么!
宋阳一身肝胆都要吓破,心一横,直接跪了下去,道:“今日就是殿下杀了臣,有些话,臣也不得不说了……”
“先生不必多言了。”
奚融一手背于身后,抬起头,看向夹道两侧高筑的宫墙。
“孤的确还不配爱慕他。”
“孤的情不自禁,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困扰。”
“孤是应该放下了。”
宋阳哑然。
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一腔激情输出硬是被堵了回去。
这自然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完美而理想的结果。
但当这话真从主君口中说出,他竟感到一阵心酸。
——
今日萧容主要任务依旧是往兵部交接文书。
会武在即,兵部瞬间成为最繁忙的部门,平时与门下省间的战报、文书交接也最为繁琐。
原本以萧容出身和成绩,根本不必做这种跑腿的苦差事。
但萧容入门下省第一日,就主动包揽了过去。
钟放自然对小师弟的表现十分满意。
一则,眼下天气酷热,虽然门下省距离兵部衙署不算远,但来往行走也颇为辛苦,大部分官员都只想待在衙署里躲清闲,小师弟出身优渥,却愿意挑这桩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丝毫没有寻常大族弟子的骄横和娇贵,可以说以实际行动展现了他们齐州齐氏弟子的绝佳风骨。
二则,如今萧王掌兵部,小师弟进出兵部,和进出自家大门差不了多少,相比其他人,能大大提高办事效率,减少不必要繁琐流程,至少不会如一般录事般遇到刻意慢待或刁难。
萧容到兵部正堂时,兵部尚书杜子芳正握着一封军报,捻须沉吟。
听到脚步声,杜子芳抬起头,迅速将军报放到案上,用一本文书严实压住,确保不会露出,方笑着招呼:“世子过来了。”
萧容道:“所有行经兵部的重要战报,除机密战报,都会抄录一份至三省,尚书大人倒也不必防我如防贼一般。”
杜子芳干笑两声。
“世子说笑了,也不是什么重要战报,只是一些边将的例行汇报而已。”
萧容也一笑。
“怎么,如今那燕王竟然转了性儿,以边将自称了么。”
杜子芳听了这话,顿时叫苦不迭。
实在不是他故意避着世子,而是此前那燕王经常在战报里夹带私货,对萧王爷不敬,兵部上下因为这事苦不堪言,每回但有燕北的战报过来,都如临大敌,定要检查再三,确定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才敢上呈。
最重要的是,多年前,因为一封战报曾不慎被跟着齐老太傅来兵部参观的世子看到,惹出了一桩天大祸事,他这个兵部尚书的职位都险些丢了。
幸而王爷大度,赏罚分明,没有削他的职,仍旧对他委以重任,杜子芳岂敢在同样的事情上再疏忽第二次。
杜子芳当即打了个哈哈。
“会武在即,燕王在军报后面附了此次燕北军参与会武的将领名单和申请文书,请兵部审核。那个,世子可要看看?”
萧容道:“门下省只负责公文交接,此乃兵部内务,我万不敢越界。”
一直等萧容办完事离开,杜子芳方长松一口气,接着唤来一名下属吩咐:“立刻将军报和名单呈送给王爷。”
“这燕王,这次是来势汹汹啊。”
杜子芳喃喃道。
——
萧容下值回到玉龙台起居室,刚简单吃了几口晚膳,萧恩亲自过来了。
“王爷让世子去英华堂一趟。”
萧恩先看了眼没怎么动的晚膳,才说了此行目的。
萧容随手翻着一卷书册,并不抬头,只道:“怎么?是不是三房有人告状来了。”
“你去告诉父王一声,晚些我自己去思过堂罚跪便是,不必他费心断这样无聊的官司了。”
萧恩满脸无奈。
“世子又在拿老奴开涮了。”
“世子想要老奴这条老命,直说便是,这样要命的话,世子就是敢说,老奴也不敢传呐。”
萧容:“我识趣一些,大家都高兴,不是么。”
萧恩又叹第二口气。
“三房那边么,的确来过人,不过王爷叫世子过去,倒不仅是因为三房。”
萧容抬起头。
萧恩目光闪动,隐含担忧。
“今日莫青奉王爷之名,带来了松州府一名官员,名字叫做吴知隐,乃松州府现任知州,世子可识得此人?”
萧容没有说话。
片刻后,垂眸,慢慢合上书册,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有些耳熟。”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