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驿站遇刺前, 陛下下令令禁军松懈,以诱暗卫现身。
沈容仪一懵,她望着纸条上的字, 愣住了。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领会了这纸条上的意思。
那些暗卫想要救人, 但寡不敌众, 只能挟持人, 陛下猜到了这点, 还让禁军放松戒备, 只为让暗卫现身,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她,她的璟儿,都是他撒出去的饵。
沈容仪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她将那张纸条举到眼前, 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也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错。
“娘娘?”临月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出声,“娘娘,您怎么了?”
沈容仪下意识地将那张纸条死死攥紧, 攥成一团, 攥进掌心, 她摇了摇头, 没有接话。
临月还想再问,却被秋莲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容仪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纸条能交到她手里, 定是不怕她查证的,所以就是真的。
沈容仪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她想起那夜,她被暗卫用刀架着脖子,一步一步走出驿站,那刀刃就抵在她喉间,只要再深一分,就能要了她的命。
还有璟儿,那时他还在她腹中,差点都来不到这个世上。
裴珩虽帮她挡了刀,但那刀都是因他布的局、下的令。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险境,他护她,不过是补救,不过是赎罪。
难怪他每日来景阳宫,却待不了多久就匆匆离去,她原以为他真是忙于政务,现在才知,那是心虚。
可笑她还洋洋自得,觉得他喜欢她,觉得他真心待她。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很蠢?
一个被他拿来当诱饵,还傻傻地感恩戴德的女人,一定蠢得让人发笑吧。
沈容仪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内殿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璟儿。
沈容仪眉心一蹙,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抬脚往内殿走去。
内殿中,奶娘正抱着璟儿哄着,见沈容仪进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皇子方才还在玩拨浪鼓,玩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就哭了起来,奴婢这就哄好小皇子,这就哄好……”
沈容仪没有听她说完,只是走上前,伸出手:“给本宫。”
奶娘不敢耽搁,连忙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递了过去。
沈容仪接过璟儿,低头看他。
那小小的人儿窝在她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可怜得让人心碎。
沈容仪抬起头,望向奶娘和跟进来的秋莲临月,冷声道:“都下去吧。”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脚下没动。
方才娘娘看完那纸条就愣了许久,眼下眼眶也红了,分明是出了大事的模样,她们怎能放心让娘娘一个人和小皇子待着?
“下去。”沈容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
秋莲张了张嘴:“娘娘……”
“走!”沈容仪忽然厉声道。
这声音里的决绝,让几人齐齐一颤。
几人不敢再留,齐齐退下。
殿内只剩下沈容仪和璟儿。
沈容仪抱着璟儿,缓缓走到软榻边坐下。
她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小人儿,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璟儿,此刻竟渐渐安静下来,他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容仪的眼泪,就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璟儿的小脸上,砸得那小人儿愣了愣,随即小嘴一咧,又像是要哭。
可他没有哭,他就那么望着沈容仪,小脸上满是不解和可怜。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将璟儿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软软的额发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璟儿,”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父皇……他怎么能这样?”
“你说,娘亲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璟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伸出来,胡乱地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安慰她。
紫宸宫中。
裴珩坐在御案前,他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匆匆扫了几眼,又重重合上,丢到一边,再拿起一本,看完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一个两个,都在催他立后。
这个说国不可无后,那个说中宫虚位日久,这个说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那个说臣等日夜忧心……
说到底,不过就是想看看自家女儿有没有机会在后位上分一杯羹。
裴珩越看越气,直接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摔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折子砸在地上。
刘海吓得一哆嗦,眼观鼻鼻观心,垂下头。
裴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才压下心中的烦躁,他走回御案前,冷声吩咐:“刘海,将这些立后的折子全部整理出来,一一送回去,告诉那些大臣,若再敢提立后一事,这官就别做了。”
刘海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上前,开始整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这折子里头,十个里面有六七个,明里暗里都在说立后一事。
难怪陛下脸色越来越差。
刘海一边整理一边腹诽,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裴珩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压下心中的不耐,脑中忽然浮现起昨晚的场景。
初听阿容说起立后一事,他是有些烦躁,这些日子在他这提立后的人太多,连带着,也迁怒了她。
好在,不用他多说,她便聪明的圆上了这话。
皇后的位置,他不能给她,也没想过给任何人。
后宫之中,她的位分最高,掌宫权,除了一个名分,她与皇后也无甚区别了。
裴珩敛了敛思绪,不再想此事,可倏然间,他的心就跳得很厉害。
昨夜她那掩饰不住的那一丝失落面容再次浮现在他脑中。
他问她,是不是不满意贵妃的位分,她虽答的是满意,但眼中的落寞根本是掩饰不住的。
片刻后,裴珩轻轻叹了口气。
“刘海。”他开口。
刘海连忙抬头:“陛下?”
“去拿份诰轴来。”
刘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份空白的诰轴进来,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上。
裴珩走回御案前,坐下,执起朱笔,望着那空白的诰轴,沉默良久后落笔,在诰轴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他放下朱笔,将诰轴递给刘海:“去景阳宫传旨吧。”
刘海双手接过,偷偷瞥了一眼那诰轴上的字,心下一惊。
虽然陛下没有立后的意思,但这旨意一下,贵妃娘娘便是后宫中名正言顺的第一人,便是见了皇后,不,宫里没有皇后,这贵妃娘娘,便是实质上的皇后了。
刘海喜滋滋地捧着诰轴,往景阳宫去了。
景阳宫中。
刘海踏进宫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秋莲和临月站在殿外,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垂着头站着,就连瞧见他,也只是面色平淡的福了福身子。
刘海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临月那丫头心思浅,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但秋莲稳重,能让秋莲都变了脸色的事,只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走上前,向秋莲使了个询问的眼神,出什么事了?
秋莲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刘海眉头微皱,又问道:“陛下口谕,来传旨的,娘娘可在?”
临月抬眸看向刘海手中的圣旨,再道:“娘娘在内殿,奴婢……奴婢去请娘娘。”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脚步有些迟疑。
到了内殿门口,她没进去,只隔着屏风,轻声道:“娘娘,刘海公公来传旨了。”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容仪的冷漠的声音:“不见。”
临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
沈容仪不耐烦的重复:“本宫说了,不见。”
临月一惊,陛下和娘娘何时又闹起来了,昨晚不是好好的吗?
临月还想再问,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心头一颤,愣了一瞬,随后转身出去,她走到刘海面前,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娘娘说不见。”
刘海愣在原地。
不见?
这可是传旨,这可是圣旨,怎么能不见,不见便是不接,不接便是抗旨,贵妃娘娘怎么……
两位主子又在闹什么?
刘海不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刘海瞧了瞧秋莲,眼神示意她进去劝劝——
作者有话说:关于番外评论区的提议,我都想写哈哈哈哈哈
第112章
秋莲收到刘海的示意, 抬脚走进,她在屏风后站了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 面色不禁一凝。
她跟在娘娘身边已快两年, 从未见过娘娘这般模样, 娘娘素来坚韧, 何曾这般……哭得像个孩子?
秋莲咬了咬牙, 也顾不得什么规矩, 抬脚便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一颤。
娘娘抱着小皇子坐在软榻上,满脸的泪,眼睛红得不成样子。
秋莲几步上前,跪在榻边, 急声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沈容仪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 望着怀中的璟儿,眼泪止不住的掉。
秋莲心头大乱,她想起娘娘方才对刘海的态度,想起那张不知写了什么的纸条,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可是……可是陛下做了什么?”
沈容仪的身子僵了一瞬, 随即别过头去, 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再转回来时,只剩下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和冷着的脸。
“你出去告诉刘海, 本宫不想见他,陛下的旨意,本宫也不接了。”
秋莲一惊。
不接旨?那是抗旨。
可她看着娘娘那张脸,那句劝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娘娘的性子她最清楚,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能让娘娘这般不管不顾,连抗旨都不怕了,那一定是陛下的错。
是陛下的错,那娘娘闹些小性子也无妨。
再者……秋莲的目光落在娘娘怀中的小皇子身上,心中忽然有了底气。
娘娘膝下有小皇子,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有这个孩子在,娘娘便有立身之本,便是闹一闹,陛下还能把娘娘怎么着?
秋莲没有再说什么劝慰的话,她只是朝沈容仪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奴婢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刘海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见秋莲出来,他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往她身后望去。
秋莲直接挡在他面前,温声道:“公公请回吧。”
刘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公公请回。”秋莲又重复了一遍。
刘海懵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真不接圣旨了?
刘海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诰轴,顿时急了,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秋莲姑娘,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您给咱家交个底成不成?”
他这般将圣旨带回去,不仅没他的好果子吃,贵妃娘娘又能落着什么好?那可是抗旨。
秋莲也知道刘海的为难,可她不知道陛下和娘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敢在中间随意开口。
思来想去,她道:“我们娘娘的性子,公公多少也知道些,她怎么会随意抗旨?”
刘海一愣,细细一想,这话倒是不假。
贵妃娘娘自进宫来,从美人到贵妃,处处都是谨慎的。
能让贵妃娘娘一反常态的抗旨……应是陛下理亏。
他说呢,陛下好好的,改什么封号。
刘海瞬间觉得自己悟了。
他朝秋莲点了点头,又朝殿内方向拱了拱手,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
紫宸宫,听政殿。
刘海回来时,裴珩正在见大臣,说的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事,裴珩耐着性子听着。
刘海捧着圣旨,立在一旁。
好不容易等到两位大臣告退,已是午时。
裴珩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刘海,正要说贵妃神情如何,可目光落在刘海手中的圣旨上,口中的话一噎。
刘海讪笑将那圣旨呈到御案上,再道:“回陛下,娘娘她……未见奴才。”
裴珩一愣。
未见?
裴珩很是疑惑,神情还带着些难以置信:“未见?你可说了是去传圣旨的?”
听这话,刘海也有些迷惑了,怎么看陛下的样子,和他一样全然不知。
想起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刘海默默低了低头,再答:“奴才说了是传旨,可娘娘她……不见。”
裴珩沉默了一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望着御案上那圣旨,声音冷了几分:“她这是,不接旨?”
刘海噗通一声跪下了,头垂得低低的,一个字都不敢接。
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这叫他怎么答?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裴珩盯着那圣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同他闹脾气?因为昨晚的事?
他承认,他昨晚因一时烦躁是没给她台阶下,脸色也冷了些,但今日他就下了圣旨。
有了这封号,也并不差什么了,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珩越想越烦躁。
景阳宫中。
沈容仪抱着璟儿哭了许久,奶娃娃一直乖乖巧巧的,就睁着眼睛瞧沈容仪,忽而哇的一声嚎了起来。
沈容仪一愣,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这才意识到,到午时了,孩子饿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抱着璟儿起身,往外走去。
奶娘正在外殿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沈容仪将璟儿递给奶娘,轻声道:“喂吧。”
奶娘接过小皇子,退到一旁喂奶,沈容仪坐在椅子上,望着地上,怔怔地发呆。
喂了奶,璟儿就不嚎了,他窝在奶娘怀里,小嘴砸吧砸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奶娘将睡着的璟儿抱过来,轻声道:“娘娘,小皇子睡了。”
沈容仪点点头,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走进内殿,她坐在软榻上,低头望着那张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嫩嫩的小脸蛋。
“璟儿……”她喃喃道,“你父皇他……怎么能这样?”
秋莲和临月站在一旁,听不清娘娘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惶恐和担忧。
娘娘这模样,也太吓人了。
午膳也不用,就抱着小皇子哭,可她们劝,娘娘一个字都不听,还将她们赶走。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天色渐渐晚了,沈容仪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她将睡醒了的璟儿交给奶娘喂奶,自己坐到膳桌前,用起晚膳,用了几口,她忽然开口:“临月。”
临月:“娘娘?”
“去将宫门关了。”
临月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日头刚落,天边还泛着橘红,这个时辰,远远没到宫门下钥的时候。
“娘娘,这……还没到时候呢。”临月小心道。
沈容仪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去吧。”
临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秋莲轻轻扯了扯袖子,她看向秋莲,只见秋莲冲她使了个眼色,去吧。
临月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时辰关上宫门,分明是在拦陛下。
她想起娘娘下午那副神似疯魔的模样,再看看娘娘已经哭肿的眼睛,抬脚往外走去。
一日不见就不见吧,让娘娘缓一缓也好。
沈容仪继续用膳,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知道,今日只要将宫门关了,就不会见到裴珩。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能翻墙,但今日她刚下了他的面子,又下令将宫门关上,他那样矜傲的人,定然只会气愤地拂袖而去。
不见到人,她就不会失控。
不会在他面前哭,不会质问他为什么要拿她和璟儿当诱饵,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堪。
等她收拾好了自己,就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好的做贵妃。
用完了晚膳,沈容仪起身往净室走去。
沐浴完,沈容仪去同还醒着的璟儿玩,并吩咐:“今夜璟儿同我睡。”
奶娘面上有些迟疑:“娘娘,小皇子晚上饿了恐会哭闹,到时……会吵着娘娘安歇。”
沈容仪摇了摇头:“无妨,他若饿了,本宫喂他便是。”
见娘娘心意已决,奶娘不再劝,福身退下。
沈容仪抱着璟儿走进内殿,将他放在床榻里侧,自己再脱了鞋上榻,她侧躺着,望着那张小小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她轻声道,“璟儿,你说,你父皇是不是个大坏蛋?”
璟儿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沈容仪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她继续道,声音里又带了哭腔:“他拿我们娘俩当诱饵,你说他坏不坏?”
璟儿挥了挥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沈容仪轻轻抽出手指,又点了点他的小脸蛋。
“你父皇今天让人送了圣旨来,娘亲也不知道是什么旨意。”
“你父皇今晚应是会来,可娘亲不想见他,我怕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问他……”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片刻,才继续道:“问他……在他心里,我们娘俩到底算什么。”
璟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偶尔咿呀两声,像是在陪她说话。
沈容仪就这样望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那些无厘头的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紫宸宫中。
自午后,刘海一直战战兢兢地伺候着,陛下从知晓了贵妃娘娘不接旨,脸色就奇差无比,一个下午已经动了几次怒了。
其他宫人都在躲着,偏偏他这个近身伺候的想躲也没办法躲,刘海在心里叫苦不迭。
终于熬过一个白日,天色渐渐黑了,刘海以为陛下不会进后宫了,会在紫宸宫歇下,他能喘口气了,可谁知,裴珩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陛下?”刘海连忙跟上,“陛下这是……”
“去景阳宫。”裴珩头也不回。
刘海一愣,随即心中大喜。
陛下主动去了景阳宫,按着往常的惯例,那两位主子就能和好,和好了他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伺候着了。
刘海连忙招呼人备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景阳宫而去。
到了景阳宫门口,裴珩下了辇,大步往里走。
而后,他停住了。
景阳宫的宫门,紧紧闭着。
这个时辰,远远还没到宫门下钥的时候,能在这个时辰关上宫门的,只有一个人,是沈容仪。
裴珩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刚缓和些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刘海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扇门,心里直叫苦。
我的娘娘哟,您怎么什么事情都敢做?
抗旨不接也就罢了,您还关宫门拦驾?!
刘海偷偷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只觉得腿都软了。
裴珩定定地瞧着那扇宫门,瞧了许久,夜风吹过,吹得他衣摆翻飞,也吹得他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好,很好。
不见他,不接旨,现在还关宫门拦他。
她真是长本事了。
裴珩猛地转身,吩咐:“摆驾回宫。”——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可以吵架啦
第113章
翌日。
沈容仪醒来, 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下意识地偏头往身侧看去。
空的。
她猛地坐起身, 困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一把拉开帐幔,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来人!”
秋莲快步走进, 瞧见主子那慌张的神色, 立刻会意, 连忙道:“娘娘别急,小皇子好好的,早上小皇子嚎了几嗓子,奴婢进来瞧见娘娘睡得沉,就没敢吵醒您, 将小皇子抱下去给奶娘喂奶了, 这会儿正睡着呢。”
沈容仪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她轻轻舒了口气, 靠回床头,揉了揉眉心。
“娘娘可要起身?”秋莲问。
沈容仪点点头。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沈容仪坐在妆台前, 由着秋莲和临月为她梳妆。
秋莲一边替她挽发, 一边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斟酌着开口:“娘娘, 昨晚陛下来了。”
沈容仪嗯了一声,神情没什么变化。
梳妆完毕,她起身往偏殿走去, 璟儿已经醒了。
沈容仪从奶娘接过他,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璟儿,想娘亲了没有?”她轻声问。
璟儿咧着小嘴,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沈容仪抱着他逗了一会,便交给奶娘了,转而让秋莲临月去将上个月的宫务拿过来。
午后,清妃来了,她一来,便被璟儿吸走了心神。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逗璟儿。
今日,宫门是按时下钥。
自这日后,清妃日日都来景阳宫,一连五日过去,她才察觉出不对。
自沈容仪有孕,陛下几乎是日日都来景阳宫,偶有一日不来,已是稀奇了,可如今,已有六七日不见陛下的影子,这俨然是大大的异样。
清妃旁敲侧击地问,沈容仪只是淡淡笑笑,说自己也不知为何。
清妃心里有数了。
这两人估摸着是闹了矛盾。
她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问,更不好劝,只当不知道这事。
一连半个月过去。
裴珩始终没有踏足后宫。
他不来,沈容仪也不去请,每日就是陪璟儿,理宫务,还有和清妃说说话。
这些日子,她已想清楚了,他来,她就笑脸相迎,他不来,她也不会去邀宠。
左右,她有孩子,有位分,有宫权,什么也不缺了。
——
慈宁宫。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听宫女禀报着这些日子的动静,脸上满是喜色。
贵妃定是瞧见了她派人送去的纸条,眼下和陛下闹起来了。
贤太妃问:“那璇儿那边呢?”
“回娘娘,璇姑娘已经按您的吩咐,在敬事房打点好了,这几日敬事房的太监们轮值,都得了好处,只待陛下翻牌子,便会将璇姑娘的牌子往前放。”
贤太妃满意地点点头:“让她也勤走动走动,别整日闷在屋里,陛下虽不进后宫,可总要上朝下朝。”
她意味深长的道:“若是在上下朝的路上遇上了,便是缘分。”
陛下被贵妃冷待,正是最好的时候。
男人嘛,受了冷落,这时候有个温柔解意的可人儿在身边,还怕他不心动?
只要璇儿能入了陛下的眼,能怀上龙嗣,那她的谋划,就还有转机。
宫女会意:“奴婢省得。”
转眼间,便入了十一月。
今年下雪下得格外早,才刚进十一月,便落了一场大雪,将上京都覆上一层银白。
紫宸宫,听政殿中。
裴珩正在批折子,刘海立在一旁,望着地上出神。
一个月了。
陛下和贵妃僵持着,整整一个月了。
陛下和贵妃连着一个月没见,他和秋莲,反倒是天天见。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贵妃怎么就突然和陛下闹起来了。
贵妃那边没有半点要来紫宸宫服软的意思,不来请安,不来送汤,连句话都没让人带过。
而陛下这边呢……
刘海抬头,偷偷觑了一眼裴珩的脸色。
这一个月,陛下的脸色就没好过。
可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陛下有些松动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当口,只要给陛下一个台阶下,这事就能揭过去了。
刘海:“陛下。”
裴珩头也不抬:“说。”
“今日贵妃娘娘今日向秋莲问起了陛下。”
裴珩执笔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刘海:“是吗?”
话落,裴珩又低下头去,继续批折子。
一时间,刘海也有些没摸清陛下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将手中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放下朱笔,抬起头。“刘海。”
刘海连忙道:“奴才在。”
“朕是不是有一个月没进后宫了?”
刘海心道您可算是记起来了:“回陛下,是,加上今日,正好三十日。”
裴珩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摆驾景阳宫。”
刘海在身后,高兴的直扬眉。
可算是成了。
景阳宫。
沈容仪正抱着璟儿在窗边看雪,那小人儿窝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手伸出去想抓,却什么都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直叫。
沈容仪被他逗笑,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秋莲匆匆走进来:“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派人传话来,说是陛下的御辇往咱们这边来了。”
沈容仪逗弄璟儿的动作一顿。
秋莲咬了咬唇,忽然跪下:“娘娘,奴婢……奴婢要向您请罪。”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莲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这一个月,奴婢日日都与刘公公见面,得知最近陛下松动了许多,就同刘公公商议着,说娘娘今日问起了陛下。”
秋莲没继续说下去,沈容仪已经明白了秋莲的意思,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
秋莲抬起头,眼中满是忐忑:“娘娘不怪奴婢?”
沈容仪摇了摇头:“不怪。”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璟儿,温声道:“本宫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陛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璟儿想。”
秋莲听着这话,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娘娘这话说得,像是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容仪抬眸看她,唇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说起来,本宫还得谢谢你,这一步,要本宫自己主动迈过去,还不知要到何时。”
秋莲鼻子一酸,“奴婢万万不敢当娘娘的谢,只要娘娘过的好,奴婢便安心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将璟儿交给奶娘,起身整了整衣襟,往殿门走去。
殿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卷起几片雪花。
裴珩站在门外,披着玄色的大氅,肩头落了些许雪花。
沈容仪垂下眼,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了起来。
沈容仪顺着那力道起身,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月不见,两人眼神中都透着些许的生疏,沈容仪睫毛轻轻一颤,觉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别开了脸。
裴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是璟儿。
那哭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裴珩像是找到了借口,抬脚就往奶娘身边走:“璟儿怎么了?”
沈容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上前,从奶娘手中接过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人儿。
“让父皇抱抱。”裴珩抱着儿子,动作依旧是那副笨拙的模样,“是不是胖了些?”
说来也怪,方才还嚎得惊天动地的璟儿,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下来,他睁着那双大眼睛,望着裴珩。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眨眼。
沈容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她开口:“陛下,进内殿吧。”
外殿虽也有炭火,但比内殿冷些,沈容仪担心会冻着璟儿。
裴珩点点头,抱着璟儿往内殿走去。
沈容仪跟在后头。
内殿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裴珩抱着璟儿坐在软榻上,逗弄了许久,那小人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沈容仪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直到天色渐暗,宫人来禀,晚膳摆好了。
两人移步膳桌前,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席间没有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用完了膳,两人去净室沐浴。
靠在浴桶中,沈容仪忽然想起什么,对秋莲道:“让奶娘别将璟儿抱走,今夜璟儿睡在正殿。”
秋莲一愣。
有小皇子在……那岂不是……不好做那事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娘娘那张平静的脸,又咽了回去。
罢了,娘娘自有娘娘的打算。
沐浴更衣完毕,沈容仪回到内殿。
裴珩已经沐浴完毕,正坐在床榻边,见她进来,正要起身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怀中她抱着璟儿。
沈容仪走到床榻边,将璟儿放在床榻中间,自己再脱了鞋上榻,她侧躺着,望着裴珩,浅浅一笑:“陛下,这些日子璟儿都是和臣妾一起睡的。”
那笑容温婉柔和,挑不出一点错处。
裴珩看着那被放在两人中间的奶娃娃,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想把儿子赶走吧?
他只得点点头,在床榻外侧躺下。
三人就这么躺着,璟儿在中间,沈容仪在里侧,裴珩在外侧。
烛火熄灭,殿内陷入昏暗。
沈容仪阖上眼,沉沉睡去。
半夜,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将两人从睡梦中惊醒。
沈容仪连忙坐起身。
裴珩也醒了,坐起身,有些茫然地望着嚎啕大哭的儿子。
“他饿了。”沈容仪解释道,“要喂奶了。”
“那朕去叫奶娘?”
沈容仪已经把璟儿抱起了:“不必麻烦了,臣妾喂他就行,劳烦陛下点支蜡烛。”
裴珩依言起身去点蜡烛。
烛光亮起,沈容仪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将璟儿抱到胸前。
璟儿一含住,立刻就不哭了,小嘴拼命地吸着,两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裴珩坐在床榻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
她背对着他,微微露出的腰腹,那莹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没有亲近过她。
他喉结微微滚动,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璟儿吃饱了,松开嘴,小嘴砸吧砸吧的,又睡了过去。
沈容仪整理好衣襟,转过身,要将璟儿放回中间。
可裴珩却伸手,将儿子抱了起来。
沈容仪一愣:“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朕把他送到奶娘那去。”裴珩抱着儿子,起身下榻。
沈容仪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声音淡了下来:“这么晚了,陛下别折腾了,璟儿刚睡着,再折腾醒了又要哭。”
裴珩不听,抱着儿子往外走。
“陛下——”沈容仪连忙起身,想去拦他。
裴珩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裴珩低头一看,儿子的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那湿意透过襁褓,浸透了他的中衣,正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流。
是尿——
作者有话说:裴狗:
璟宝宝:(活该)
第114章
裴珩僵在原地, 低头望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中衣,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容仪也愣住了。
她看看裴珩那张震惊的脸,又看看他怀里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的璟儿, 忽然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裴珩抬起头, 望着她。
她站在那里, 笑得眉眼弯弯, 烛火映在她脸上, 将那张笑脸照得格外生动。
沈容仪笑够了,走上前,想从他怀里接过璟儿,璟儿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干了什么事。
裴珩没给她, 若是她接过, 也会沾上璟儿的尿,还要再换衣裳沐浴,甚是麻烦。
裴珩将璟儿放在软榻上, “你看着璟儿,朕让刘海叫奶娘来。”
这个时辰,沈容仪也不想折腾,她应了。
裴珩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中衣, 又看看她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 收回目光, 大步往外走去。
沈容仪抱着璟儿,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唇边的笑渐渐淡了。
她低头看着软榻上的小人儿,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口中低声夸赞,“璟儿,真棒。”
殿外,守夜的刘海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方才那一声笑,他听得真真切切,是贵妃娘娘的笑声。
这大半夜的,贵妃娘娘笑是为着什么?
他正想着,内殿的门忽然开了。
裴珩大步走出来,刘海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陛下吩咐:“去叫奶娘来,告诉奶娘,小皇子带下去,就不必送回来了。”
说罢,裴珩转身往净室走去。
刘海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圈也猜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片刻,奶娘匆匆赶来走进内殿,她行了礼,抱起小皇子,一摸便知道了小皇子这是如厕了。
璟儿被抱走,沈容仪上了床榻,阖上眼。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有人上了榻,被褥掀开之时,带起一阵清冽的香味。
沈容仪没有动。
她听见他躺下的声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灼的,她没有回应。
“阿容。”裴珩忽然开口。
沈容仪没有应,只当睡着了。
“装睡?”他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容仪睁开眼,偏过头望向他,脸上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陛下,臣妾困了。”
说着,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睫毛轻轻颤了颤,那模样,倒真像是困极了的。
裴珩歇了心思,只伸手将人搂进怀里,没有再动。
沈容仪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她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可不过几息,她便动了动,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些热。”
说着,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些距离。
裴珩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眸色暗了暗。
他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慈宁宫。
贤太妃刚用过早膳,宫女便匆匆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贤太妃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本宫不是说了,让她去陛下上朝下朝的路上走动走动,这么好的机会,生生地浪费了!”
宫女垂着头,不敢接话。
贤太妃气得眼前发黑:“本宫费了多少心思才得了这么一个空子,她倒好,端着架子等陛下上门?她以为她是谁?”
贤太妃越说越气:“陛下被贵妃冷落,正是最好的时候,男人受了冷落,最需要温柔解意的可人儿在身边,她倒好,闷在屋里不出来,等着陛下自己去找她?她以为她是天仙不成?”
贤太妃气狠了,直接将手中的茶盏丢了出去。
贤太妃盯着宫女,厉声道,“你告诉她,若她再不愿出宫门主动争宠,以后就不必来往了,她在这宫中是生是死,本宫都不会再管。”
宫女连忙应声。
贤太妃坐在椅子上,阖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良久,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分析起来。
贵妃和陛下这次闹起来,只一个月,陛下就又主动去了景阳宫,说明贵妃应是没说什么重话,刺杀的事,她应该没闹开,自己还在忍着。
可忍着终究不是办法,她能忍一时,终归不能忍一世。
况且,贵妃那般倾慕陛下。
任何人,只要沾上了情爱,必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现在忍着,可那根刺扎在心里,日日夜夜地磨着,总有磨出血来的一天。
景阳宫。
这一日,裴珩还是歇在景阳宫。
晚膳时,他当着沈容仪的面吩咐奶娘:“今夜小皇子抱去侧殿,不必送回来了。”
奶娘偷偷觑了一眼沈容仪的脸色,见她没说话,便福身应了。
沈容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她什么也没说。
用完了膳,两人各自去净室沐浴,沐浴更衣完毕,她回到内殿。
裴珩已经上了榻,正靠在床头等她,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灼热而直接。
沈容仪垂着眼,走到床榻边,脱鞋上榻,越过人,在里侧躺下。
“阿容。”他唤她。
沈容仪偏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翻身覆了上来。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手在她身上游走。
沈容仪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裴珩吻着她的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越吻越投入,那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柔软的身躯就在身下,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一处涌。
可吻着吻着,他渐渐觉出不对来。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吻她,她会揽着他的脖颈,会回应他的吻,可如今,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
裴珩抬起头,望着身下的人。
她睁着眼望着他,那眼神很是平静,没有羞涩,没有情动。
他心头一刺。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裴珩喘了口气,压下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低头又要吻下去。
就在这时,沈容仪开口了。
“陛下,臣妾来月信了。”
裴珩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一蹙。
来月信?
他不信。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神情,浅笑温声道:“陛下可要查验一二?”
那笑容温婉柔和,和往日无异,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裴珩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沈容仪也不多说,只轻轻拉着他的手,往下探去。
裴珩明白她的意思,连忙反手遏制住她的手。
他信。
裴珩看向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懊恼和心疼:“肚子可疼?”
往日她来月信,第一日第二日总要疼上一天,有时疼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她没来月信,自然是不疼的。
沈容仪:“还好。”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了,往日都疼,这次怎么就不疼了?
可他也顾不上多想,只翻身下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探进她的中衣,覆在她小腹上,像从前那样,轻轻揉了起来。
那掌心温热,力道轻柔,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从前她来月信时,他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替她揉着,有时候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醒来时,他的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没有移开过。
那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裴珩揉着她的肚子,忽然开口解释:“阿容。”
“嗯?”
“那日朕让刘海送去的圣旨……”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是朕给你换的封号。”
沈容仪嗯了一声。
裴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问是什么封号,只得自己继续说下去:“是‘元’字,元贵妃。”
元者,始也,首也,大也,元贵妃,位同副后,是后宫之中独一无二的尊荣。
换作是从前,她应该会很高兴。
沈容仪依旧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裴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夜,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阿容可还喜欢?”
这次,沈容仪连一声嗯都没给。
裴珩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撑起身子,望着怀中人的侧脸,她靠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阿容,”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别和朕置气了,好不好?”
那声音亲昵温和,带着几分低姿态的哄劝。
沈容仪没有说话。
可她感觉到,眼眶里的泪,快要忍不住了。
裴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只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一愣,低头看去,她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心头一紧,连忙去擦她的泪,“怎么还哭了?”
裴珩有些慌了,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极软,“好了好了,朕这不是来哄你了吗?这一个月的冷落,是朕的不对,那日朕过来,瞧见宫门关了,实在是气着了,朕和阿容赔不是,阿容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了,好不好?”
沈容仪听着他的哄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何尝不想不放在心上?她何尝不想将那些事都忘了?她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做不到。
刺杀的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和孩子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念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却又不能喊疼。
裴珩见她越哭越厉害,彻底慌了神。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从前她哭,他哄着,有时时间会久些,但总归是能哄好的。
可今日,他越哄,她哭得越凶。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措,“阿容,你别哭了,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
他说着,去擦她的泪,可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他的手忙个不停,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心疼。
沈容仪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疼,他只以为她是在闹小性子,是在为这一个月的冷落委屈。
可她要的,不是他的哄劝,不是他的赔罪。
她要的,是他从未做过那件事。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沈容仪抬起手,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那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埋进他胸前。
裴珩怔住了。
那主动靠近的一瞬,他的心忽然跳得飞快,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她,想说什么,却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她睡着了。
裴珩望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好。
一连六日。
裴珩每日午膳时便来景阳宫,一个下午都待在景阳宫,晚上便在景阳宫歇下。
两人之间,好似回到了从前。
可裴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什么,她都应。
她什么都应,什么都说好。
可那笑容,温婉是温婉,柔和是柔和,却总让他觉得少了些什么。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会撒娇,会耍小性子,有时候他说了什么她不乐意听的,她会冷着脸不理他。
可如今,她不撒娇了,不耍小性子了,连哭都只哭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掉过一滴泪。
裴珩越是和她相处,心里越是烦躁。
这日,他坐在软榻上,望着她抱着璟儿逗弄的模样,忽然开口:“阿容。”
沈容仪抬起头,望向他:“陛下?”
“明日政务有些多,你来紫宸宫陪朕用午膳,可好?”
沈容仪望着他,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温婉的笑,那笑容和往日一样,挑不出一点错处。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笑着,望着他。
裴珩望着那笑容,心头的烦躁如潮水般涌上来,这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想撕碎它,他想听她说点什么,说好,说不好,说随便,说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该死的、挑不出错处的笑——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开吵了,一定一定
第115章
沈容仪望着他那张隐隐带着焦躁的脸, 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片刻后,她开了口:“好。”
裴珩一口气被吊得不上下下, 心情更郁结了几分。
她说好, 他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得悻悻地点了点头,“明日午时,朕等你。”
翌日。
紫宸宫外,十一月的上京,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谢璇穿着厚厚的斗篷, 那风还是往脖子里钻,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微微弯着腰,低头在地上瞧着,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无论是上朝还是下朝,时间都太早了,她入宫以来,从来没有早起过, 皇后在时, 她的位分够不上, 后面她的位分升上来了, 皇后却仙逝了。
十一月的上京本就严寒,早上走一趟,实在折磨人。
谢璇思来想去, 便在午时之时,到紫宸宫附近的宫道上,陛下每日这个时候要去景阳宫,她定是能遇见的。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轿辇的声响。
谢璇眉心一蹙,抬起头。
认出是谁的轿辇,她的脸僵住了。
是贵妃的轿辇。
那轿辇在紫宸宫门前停下,沈容仪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绯红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她今日并没戴什么华贵的首饰,可那气度风姿,让人移不开眼。
刘海从紫宸宫走出来迎接,脸上堆着笑:“娘娘来了,陛下正等着呢。”
沈容仪微微颔首,正要往里走,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刘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一抽,心下顿时腹诽不止。
谢美人在紫宸宫外,怎么无人同他禀报,啊啊啊如今好了,被贵妃娘娘撞了个正着。
若是娘娘同陛下闹起来,遭殃的又是他。
谢璇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硬着头皮走上前,朝沈容仪福身行礼:“婢妾参见贵妃娘娘。”
沈容仪望着她,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停了一瞬,温声道:“谢美人在此处做什么?”
谢璇心头一紧,心虚的缓缓道出:“回娘娘的话,婢妾的……婢妾的东西丢了,正在找。”
说完,她绝望的阖了阖眼。
这缘由,一听便是她胡编乱造出来的巧合,贵妃娘娘定然是不相信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容仪的眼睛。
沈容仪望着她,忽然伸出手,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谢璇一愣,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容仪抬了抬手,示意她接过。
谢璇愣愣地伸手接下,那汤婆子还温热着,暖意从掌心传来,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容仪没有再说什么,只收回手,转身往紫宸宫走去。
刘海连忙跟上,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瞧着贵妃娘娘的模样,不太在意。
不在意就好,不在意就好。
殿内,沈容仪一进来,裴珩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起身迎了上去。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冷不冷?”
沈容仪任他握着,规矩的福了福身,再温声道:“不冷,来的时候有汤婆子。”
手确实是热的,裴珩便放了心。
他拉着她往膳桌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午膳已经备好了,朕让他们上了你爱吃的几道菜。”
沈容仪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落座,宫人鱼贯而入,摆上膳食,裴珩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菜色。”
沈容仪望着那碟中的菜,轻声道:“臣妾多谢陛下。”
裴珩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望着她。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道:“阿容,朕觉得你最近变了许多。”
沈容仪也放下筷子,抬眸望向他,嘴角边是一成不变的浅笑:“陛下觉得臣妾变了什么?”
“你从前不会自称臣妾,更不会对朕这般……客气。”
沈容仪听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从前不懂事,如今做了娘亲,也该懂事了。”
裴珩眉头一皱:“这与做了母亲有何关系?”
沈容仪闻言接话:“这是臣妾的一点薄见,陛下若是不喜,臣妾改过来就是了。”
裴珩一噎。
裴珩无奈,他不喜欢她这种顺从,但他一说她就改了,这又是一种顺从,弄的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裴珩心里气闷,却又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跟她生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拿起筷子:“用膳吧。”
沈容仪点点头,也拿起筷子,默默用膳。
一顿午膳,吃得沉闷至极。
午膳后,沈容仪便起身告辞,裴珩也没有留人。
刘海在一旁伺候着,眼瞧着气氛不对,连忙上前,将方才宫门外的事禀报上去,“陛下,方才贵妃娘娘来时,在宫门外遇见了谢美人。”
裴珩眉头一皱:“谢美人?她来做什么?”
刘海道:“谢美人说是丢了东西,在找,奴才瞧着,应不是。”
话落,裴珩眉头舒展开,难不成,方才她那般客气,是在同他呷醋?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刘海又道:“不过贵妃娘娘没说什么,还将自己的汤婆子给了谢美人,奴才瞧着,并不似动怒。”
没动怒?
裴珩那股刚升起的念头又被浇灭了。
没动怒,那就是不在乎,不在乎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紫宸宫门口邀宠。
她怎么就不在乎了呢?
裴珩心里那股不得劲,越来越浓。
这一个下午,裴珩坐在御案前,批着折子,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她那副柔顺的模样。
折子批得七零八落,批一本丢一本,批一本丢一本,刘海在一旁看着,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暗下来,裴珩忽然站起身。
“陛下?”刘海连忙跟上。
裴珩头也不回的吩咐,“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太多人,你跟着就行。”
刘海连忙应下。
裴珩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僵,可他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脚步。
抬头一看,是景阳宫。
景阳宫内殿。
沈容仪坐在软榻上,抱着璟儿逗弄,璟儿刚醒,精神头十足,挥舞着小手。
秋莲和临月立在一旁,主仆三人说着闲话。
“娘娘,”临月忽然开口,“陛下的生辰快到了,娘娘可想好送什么了?”
沈容仪逗弄璟儿的动作顿了顿,随口道:“你再做个香囊,秋莲去库房里选件陛下能用的物件,这生辰礼就成了。”
秋莲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娘娘,去年便是临月绣的香囊,今年还是香囊,是不是有些……敷衍了?”
她顿了顿,又道:“且库房里的物件,都是宫中的东西和陛下的赏赐,怎么看,都……没什么心意。”
沈容仪想了想,觉得也是,她垂眸思索片刻,又道:“那临月,你给陛下做件寝衣吧,到时本宫选上一匹好的料子,做得精细些。”
临月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秋莲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她看着娘娘低头逗弄小皇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炭火燃得久了,要添上炭,秋莲道:“奴婢去添些炭。”
临月也道:“奴婢去端盏热茶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殿走去。
推开内殿的门,两人齐齐愣住。
门外,陛下脸色阴沉得站着,身后是满脸惊恐的刘海。
秋莲和临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内,沈容仪听见动静,唤了一声:“临月?”
无人应答。
她抱着璟儿站起身,往殿门走去。
绕过屏风,她一眼便看见了门外的裴珩,以及跪在地上的秋莲临月。
沈容仪心底一沉。
方才她和秋莲临月说的话,他怕是全都听见了。
裴珩看着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开口:“将小皇子抱下去。”
刘海连忙上前,从沈容仪手中接过小皇子,璟儿刚被抱走,还没走出两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
刘海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抱着小皇子去找奶娘。
裴珩大步走进内殿。
沈容仪跟了进去。
内殿中,裴珩站在桌前,手按在腰间,扯下系着的香囊,拍在桌上。
这个香囊,裴珩丢过一次,宫人找了许久,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回来。
自那以后,这香囊便日日戴在他腰间,从不离身,满宫上下无人不知,这香囊是贵妃娘娘亲手绣的。
裴珩压着火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解释。”
沈容仪望着那香囊,又望着他那张满是怒意的脸,心中出奇地平静。
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听见了,这让她怎么解释?
即便她现在说这香囊是她做的,他也不会相信了。
沈容仪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这香囊,确实是临月做的。”
裴珩瞳孔猛地一缩。
想起她近日的种种冷淡,裴珩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你待朕,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沈容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真心,他居然问她有没有真心?
沈容仪望着裴珩,唇边的笑渐渐冷了下去,冷冷反问:“陛下问臣妾有没有真心,那陛下待臣妾,就有真心吗?”
裴珩一愣。
沈容仪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驿馆遇刺那夜,陛下下令禁军松懈,诱暗卫现身,敢问陛下,那时候,陛下可曾想过,臣妾的安危,璟儿的安危?”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可曾想过,若那一刀陛下没挡下,那臣妾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同陛下说话,璟儿能不能出世?”——
作者有话说:裴狗:巴拉巴拉你爱我吗
容容:打断施法
————————
本章一百个红包
看见宝宝们说下午更新好一点,所以我就把更新时间改成下午更新
第116章
“陛下可曾想过, 若那一刀陛下没挡下,那臣妾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同陛下说话, 璟儿能不能出世?”
裴珩心底一沉, 原来她知道了。
彻底将此事摊到明面上, 沈容仪反而没有半点的愤怒和伤感, 她收回了盯着他的目光, 冷声继续说道:“您曾说对臣妾有意, 可有意,就是将臣妾和孩子推出去做诱饵吗?”
裴珩唇瓣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陛下事后可曾有过半分愧疚?还是说,臣妾与璟儿的命, 在陛下心中, 根本不值一提?”
裴珩开口,想解释一二,想说他是不得已, 那些暗卫不除,后患无穷,她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不会让他们有事。
他想说的有很多, 想说那一刀刺进肩胛时, 他想的是幸好不是她, 想说看着她被挟持着走出驿站时,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想说下令放箭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
可这些话, 在这一刻,统统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确实将她当成了饵。
裴珩很是无力,“阿容,朕……”
沈容仪直接打断:“陛下不必解释,臣妾已经想明白了,陛下是君,而臣妾二字拆开,先是臣,再是妾,无论是为臣还是为妾,陛下拿臣妾做饵,臣妾无话可说。”
“所以陛下问臣妾有没有真心。”
“臣妾现在就可以回答,臣妾有,但这真心,陛下不配。”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落在裴珩心底,却比刀还尖锐。
裴珩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尽。
她说得……没错。
沈容仪望着他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决定一次将心底藏起的事说个干净,她缓缓开口,“臣妾初次有孕之时,陛下想给臣妾的位分,是修媛吧?”
裴珩心头再次一紧。
那封圣旨,她瞧见了。
他担心的事,还是成真了。
“时过境迁,离臣妾初有孕已有许久,臣妾不想抓着不放,但初次得知时,免不了失望。”
裴珩沉默。
那封圣旨是真的,他当时确实只打算给她修媛的位分,即便后来改了主意。
沈容仪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皇后的位置,前朝众臣是盯着,臣妾的出身是不高,但若您想,前朝那些臣子,难不成还敢忤逆您的意思?”
“您愿意给臣妾换一个封号,一个妾室用起来僭越的封号,也不愿给臣妾正妻之位,原因不过只有一个,您觉得,臣妾配不上皇后的位置。”
“由刺杀和皇后之位两件事可见,您对臣妾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话落,殿内一静。
裴珩哑然。
沈容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慌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
她转过身,往殿门走去。
“阿容。”裴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容仪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在得知这些事之时,臣妾还是想要一个解释的,但陛下晾了臣妾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臣妾慢慢的,也想通了。”
“您或许是喜欢臣妾的,但情爱在您的人生中,占得太少,而臣妾,在您的情爱里,最多也就占了一半。”
但陛下,在她的情爱里,占了全部。
听到最后一句话,裴珩眉心紧皱,他解释:“不是的,朕从来都没有……”
话说到一半,沈容仪却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臣妾累了,陛下请回吧。”
留下一句话,沈容仪再次抬脚往殿外走去。
望着沈容仪离开的背影,裴珩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慌乱。
殿外,刘海几人正守在外面,见沈容仪出来,都担忧的望着她,沈容仪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就往东暖阁去了。
东暖阁内。
奶娘抱着璟儿,见她进来,一边行礼一边解释,“娘娘,小皇子不知就是哭闹个不停,奴婢用了所有法子想逗小皇子开心,但都是无用。”
沈容仪看着璟儿那哭红了的眼,心下心疼不已,再没有心思去想旁的,她从奶娘手中接过璟儿,轻声细语的哄着、逗着。
没一会,璟儿就在她的怀中安静下来。
沈容仪松了一口气。
奶娘站在一旁:“娘娘,小皇子和娘娘母子连心。”
沈容仪听了这话,一愣。
母子连心吗?她看着怀中的孩子,心底道,也许是吧。
沈容仪偏头吩咐:“你下去吧,本宫在这和璟儿待会儿。”
奶娘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正殿内殿中,裴珩愣在原地足足好一会,回过神来,他往外去。
殿外,见贵妃出来,却瞧见陛下,刘海不停的往殿内望去。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见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裴珩走了出来,那脸色……
刘海心里咯噔一下。
贵妃娘娘出来时,面色平静得像没事人,可陛下这模样,怎么和丢了魂一般。
这……
这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
刘海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后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刘海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凑到裴珩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珩没有应声,脚步却没有停。
刘海咬咬牙,继续道:“方才秋莲姑娘同奴才说,那香囊确实是临月姑娘绣的,但当时,贵妃娘娘是为陛下绣了一件寝衣,只是因为……因为得知德妃娘娘害了贵妃娘娘,陛下知晓真相却没有处置德妃娘娘,娘娘伤了心,这才没送寝衣,而是让临月绣了香囊。”
裴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望向刘海,那目光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下一瞬,裴珩转过身,大步往正殿走去。
正殿外,秋莲和临月正往东暖阁去,见陛下忽然折返,两人连忙行礼。
裴珩站在她们面前,声音低沉:“贵妃给朕绣的寝衣,在哪?”
秋莲一愣,随即垂下眼,轻声道:“回陛下,娘娘吩咐收起来了,如今正在箱笼里。”
“拿给朕。”
秋莲不敢抗命,转身走进内殿,不多时,她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走了出来,双手呈到裴珩面前。
裴珩接过那寝衣,低头看去。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寝衣,针脚还算细密,能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
只绣了一半。
裴珩捧着那半件寝衣,心底无比慌乱,他想见她。
他将寝衣紧紧握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去,行到暖阁外,他脚步却停下了。
进去了,见到人,又能如何?
他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道歉?解释?
别说阿容,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两者根本无用。
裴珩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夜风袭来,冷得刺骨,裴珩的手脚早已冻得发僵,可他不想走。
他舍不得走。
站在这儿,离她近一些,心里还能有一丝慰藉,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站了多久,裴珩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冻得他胸口发疼。
他睁开眼,最后望了一眼那门,转身离去。
紫宸宫。
裴珩大步走进内殿,冷声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刘海一愣,还没来得及应声,殿门已经在他面前阖上了。
他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头雾水。
贵妃娘娘和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他正想着,一个小内侍匆匆走来,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刘海神情一凝,他犹豫片刻,走到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抬脚迈进,他也不敢真的走进去,只远远站着,扬声禀报:“陛下,禁军中的叛徒查到些线索了。”
殿内一片寂静。
刘海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他又唤了一声:“陛下?”
依旧无声。
刘海只好退了出去,将殿门重新阖上。
殿内,裴珩坐在床榻边,将脸埋在寝衣里。
这寝衣和阿容的衣裳放在一起,早已沾染了她的味道,他闻着,隐隐会产生,她还在他身边的错觉。
翌日早,刘海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辰了,陛下到现在还没出来,殿门依旧紧闭着。
他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海急得直搓手,昨儿个陛下那副模样,他实在不敢贸然进去,可早朝不能误啊。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敲门,殿门忽然开了。
裴珩站在门内,面色平静,可眼底的青黑却甚是瞩目。
“传话下去,朕身子抱恙,今日早朝免了。”
刘海有些着急:“陛下身子哪里不适?奴才去请李太医来瞧瞧?”
“不必。”
裴珩转身往内殿走去,“朕无事。”
刘海这才反应过来,陛下不是真病,他不敢多问,连忙吩咐人去前朝传话,又让宫人备水洗漱,在跟上陛下的步伐。
趁着陛下没有呵斥他跟进来的空当,刘海连忙将昨日那件事报了上去:“陛下,禁军中的叛徒,查到些线索了。”
裴珩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
刘海连忙道:“那人的母亲,在五年前曾受过平王的恩惠。”
因着叛徒的母亲在四年前就死了,人一死,生前所有事就会随着她一起入土,查起来,格外难查,所以查得久了些。
裴珩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刘海,眼中浮现出几分疑惑。
平王?
他那个天生残疾、从不参与朝政、每日只在自己府中养花喂鸟的弟弟?
裴珩脑海中浮现出平王的模样。
他坐在轮椅上,永远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忘记还有这么一位兄弟——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两更延后一个小时 下午有点事情需要我去办一下
第117章
裴珩眉头微蹙, 思忖片刻,忽然开口:“朕记得,贤太妃姓谢。”
刘海一愣, 连忙应道:“是, 陛下。”
谢家, 裴珩想起什么, 目光渐沉, 他吩咐:“去查查, 贤太妃和谢美人,有没有什么关系,是远亲还是近亲,入宫前可有往来,入宫后可有接触。”
刘海心头一凛, 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 派人盯紧平王府和慈宁宫,平王那边他府上的人,出入往来, 都记下来,贤太妃那边,她身边的人,谁去过慈宁宫, 谁递了消息出来, 都盯紧了。”
刘海一一记下, 心中暗暗心惊。
刘海行礼退下,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陛下的声音。
“刘海。”
刘海脚步一顿,连忙转身:“陛下?”
裴珩沉默片刻, 他才缓缓开口:“朕下令让禁军松懈的事,被贵妃知晓了。”
刘海心头一惊。
裴珩继续道,声音低沉中透着落寞:“贵妃有孕之初,朕想立她为修媛的圣旨,她也瞧见了。”
刘海又是一惊。
他道呢,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是知晓了这些事。
怪不得那日,贵妃娘娘宁愿抗旨也不愿见他,因是初知晓这些事的缘故。
刘海垂着头,心底一时感慨,贵妃娘娘从前常常和陛下闹,但娘娘这回……不一样。
这不是闹,是心死了。
裴珩望着刘海,目光里带着几分迷茫,“刘海,你说朕该如何做?贵妃才能开心些,才能不那么厌恶……”
厌恶二字一出口,他自己先噤了声。
厌恶?有厌恶那还是好的。
厌恶意味着还在意,心里还有波澜,可阿容现在……怕是连厌恶都没有了。
她待他,恪守君妾之礼,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温婉得像假人一般。
裴珩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的厌恶。
刘海望着陛下这副模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明白陛下的未尽之语,可他也明白,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陛下这事之前,就应该想过,贵妃娘娘若是知晓此事,那定然是伤心欲绝的,这想过,还做了,那就没了挽回的办法,只能一辈子瞒着贵妃娘娘,一旦捅破,无论怎么弥补,都没办法填上贵妃娘娘心中已经割开的伤口。
他说句不好听的话,为今之计,除非陛下为了贵妃娘娘崩了,贵妃娘娘才有可能会原谅陛下,但显然,这是绝不可能之事。
裴珩唤了刘海几声,却发现刘海一直在出神。
他眉头微蹙,扬声再叫:“刘海。”
刘海猛然回神,对上陛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一惊,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裴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方才分明看见刘海眼中闪过些什么,那是有所顾忌的神色。
“你可是有办法?”裴珩急切的问。
刘海一愣,随即拼命摇头:“奴才没有,奴才没有办法。”
他摇得这般快,反而让裴珩更加确信,他有办法,只是不愿说。
裴珩立刻道:“你开口,若真能帮到朕,你要什么赏赐,朕都能满足你。”
刘海伏在地上,心中叫苦不迭。
若是没命,那要赏赐有何用,他这话出口可是能掉脑袋的。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话说出来,是大不敬,奴才万万不敢说。”
裴珩皱眉,毫不犹豫的道:“那朕就恕你无罪。”
刘海还是不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裴珩盯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刘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刘海一愣,低声道:“回陛下,二十年零三个月。”
“二十年。”
裴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二十年,朕待你如何?”
刘海心头一颤:“陛下待奴才恩重如山。”
若非陛下,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宫人,估计没过几年,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那朕问你,你若不说,可是想让朕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裴珩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若不说,这个御前总管的位置,便不要做了。”
刘海脸色一苦。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逼他说。
他咬咬牙,抬头,将方才心里所想复述一遍,再道:“陛下,解铃还需系铃人,陛下可从根源下手,娘娘因什么受伤,陛下就给予什么良药,即便不能恢复到未受伤前,但也比这伤口自己恢复或是烂在那要好。”
裴珩忽然茅塞顿开,遇刺的事,他没法解决,但皇后之位……他可以给。
裴珩转身,大步往御案前走去。
“刘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去拿份诰轴来,再去取凤印。”
刘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要做什么,他心中错愕,却不敢耽搁,连忙爬起来,匆匆往外跑去。
不多时,刘海捧着空白的诰轴和凤印回来,双手呈到御案上。
裴珩坐下,执起朱笔,望着那空白的诰轴,沉默片刻,落笔。
“咨尔沈氏,温惠端良……册立为后,正位中宫,钦此。”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写完后,他放下朱笔,取出凤印,在那诰轴上郑重盖上,鲜红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绫锦上,格外醒目。
裴珩拿起那圣旨,紧紧握在手里,大步往外走去。
景阳宫,正殿。
沈容仪早已醒了,但有些犯懒不想起身,她阖着眼睛小憩。
困意又涌上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秋莲略带慌乱的声音:“娘娘,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裴珩大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榻前,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疾步赶来的,他的目光有些忐忑和紧张落在她身上。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微讶,她缓缓坐起身,拢了拢中衣,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该在早朝吗?”
裴珩没有回答,将手中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沈容仪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明黄的圣旨上,又落在他手中的凤印上,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裴珩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容,朕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但朕会尽量弥补,你能不能……给朕一个机会?”
他将圣旨往前递了递,示意她打开。
沈容仪望着那圣旨,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陛下这是做什么,臣妾不明白。”
裴珩心头一紧,那笑容,太熟悉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对着他时一贯的笑。
这笑让他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发慌了起来。
他索性直说,“这是立后的圣旨,阿容,只要你愿意,朕即刻下召,立你为皇后。”
沈容仪听了,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陛下不必如此,臣妾是陛下的后妃,陛下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心意来,您发话,臣妾自是无有不应的,这皇后之位,违逆了您的心意,臣妾是万万不敢收。”
裴珩心中一刺,违逆了他的心意?
“不是的。”
他连忙道,“阿容,这是朕真心实意的,不是为了哄你,朕想了很久,朕现在能弥补的,就只有这个,你……你收下好不好?”
沈容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急切的脸,轻声开口:“陛下的真心实意,臣妾实在不敢相信。”
裴珩脸色一白。
“若是哪一日,陛下后悔了,看着臣妾占着皇后的位分,怕是会越瞧越觉得碍眼。”
沈容仪继续道,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心,“到时候,陛下是废后呢,还是冷落臣妾一辈子?”
他从没有哪一天,像此刻这般直观地感受到,她的嘴皮子竟如此利索,三言两语,将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裴珩很是无力的道,“不会的,不会有那一日的,阿容,再信朕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那是从未有过的低姿态。
沈容仪望着他,敛了敛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那笑意,让裴珩心里发寒。
她温声道:“陛下,臣妾累了,您请回吧。”
又是这句话。
裴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可他能给的,她已经不想要了。
裴珩将那圣旨和凤印轻轻放在榻边,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再开口:“阿容,朕知道你不信了,但这次,朕当真是真心实意的。”
说罢,裴珩没能等来沈容仪的回答,只好抬脚往外去。
脚步声越来越小,秋莲临月走进,沈容仪坐起身,她伸出手,拿起那圣旨,轻轻展开。
秋莲开口:“娘娘,您当真……不要这皇后之位吗?”
方才陛下和娘娘的声音不小,她们隔着一扇门,听得一清二楚。
沈容仪抬起头,望着秋莲临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笑了,她反问:“谁说本宫不要?”
秋莲一愣:“那娘娘方才……”
沈容仪将圣旨放下,“方才那是两回事。”
妻者,齐也,皇后之位与妾室之间,隔着的是天堑,她若坐上皇后的位置,璟儿便是嫡长子,将来立太子之时,便是名正言顺,她怎么可能不要?
秋莲和临月听得更糊涂了。
既然要,为何不接?
沈容仪看着她们那副茫然的神色,解释:“本宫要的,是陛下想清楚了再给,他若真是有心,本宫不要,他可以硬塞过来,可以直接昭告天下,难不成,本宫还能再次抗旨不成?”
秋莲怔住了。
是啊,抗旨一次是情有可原,抗旨两次那就是找死,若陛下铁了心要立后,直接下旨便是,娘娘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可陛下方才……”
临月忍不住开口,“陛下那模样,瞧着是真心的。”
沈容仪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着手中那道圣旨。
真心的?也许是吧。
可他的真心,她不敢再信了。
若他能将这些都想明白,她不会吝啬给他一个好脸色,说两句好听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作者有话说:放心,裴狗后续会自残、服侍人(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服侍)18般武艺通通上阵来求得容容的原谅
第118章
殿外, 刘海瞧见陛下走出来,手上空空如也,既无圣旨也无凤印, 他心中顿时一喜, 贵妃娘娘若是收下了, 可见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
下一瞬, 裴珩开口:“都不必跟着了, 朕自己走走。”
刘海想说什么, 但裴珩已大步往宫外走去。
陛下发了话,刘海不敢违逆,却也不敢真的不跟,万一出什么事呢,思来想去, 最后折中,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裴珩脸上已没了知觉。
凭心而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哄人。
从前, 若是有后妃同他闹小性子,他高兴便哄上几句,给些赏赐,不高兴便什么都不给, 晾着便是, 那些后妃见他不理, 自会收敛, 过些时日又巴巴地凑上来。
可沈容仪不同,遇见她之后,他的耐心因着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被打破。
她生气时, 他学会了低头,她欢喜时,他学会了陪着她一起欢喜。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如何待一个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些所谓的好,都建立在她还在意他的基础上。
从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心里知晓能哄好,无非是多说几句软话,多给些赏赐,再不行便多陪她几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伤得那样深,深到她连厌恶都不愿给他。
他没了把握。
裴珩停下脚步,在心中问自己,他能接受阿容现在这般待他吗?
脑中浮现近日种种,他很快有了答案,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她那副君妾之礼的疏离,不能接受她在他面前像个假人。
一想到她那温婉的笑,他就别扭烦躁。
裴珩站在原地,足足两刻钟,心底有了决断。
他想清楚了,他要求得她的原谅,不论用什么办法。
身后,刘海急得不行,这雪越下越大,陛下连伞都不曾打,身上已落满了雪,时间一长,衣裳全被雪水浸透。
陛下身子再康健,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劝陛下回宫,正欲开口,却见裴珩忽然站定不动了。
刘海心中一紧,正要上前,却见裴珩骤然转身,大步朝他走来。
“回宫。”
刘海一喜,连忙跟上。
回到紫宸宫,裴珩身上的大氅已湿透,他却顾不上换,径直走到御案前坐下。
他吩咐,“刘海,你带人去藏书阁,去找找有没有编纂好的,如何哄娘子开心的书籍。”
刘海一愣:“陛下,藏书阁里都是经史子集、前朝典籍,如何会有这种书……”
裴珩显然也意识到了,眉头微蹙,又补上一句:“若宫中没有,就去宫外找,若是旁人问起,你不必掩盖,就说朕惹了贵妃生气,想弥补,若有良策,尽可献上,朕重重有赏。”
刘海应下,转身退下时,嘴角忍不住偷偷扬起。
陛下这心眼,真是全用在贵妃娘娘身上了。
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讨要哄娘子的法子,要不了多久,这话定会传到贵妃娘娘耳中,娘娘听了,心里多多少少定会有波澜的。
刘海办事极快,裴珩上午下的令,他下午便从宫外弄来了许多册子。
刘海将册子呈上,“陛下,都在这里了。”
裴珩接过,拿起第一本,翻开。
第一招——给予娘子全部身家。
下面注解:凡是人,便没有不爱财的,将自己的钱财全部给予娘子,娘子定然会有所触动。
裴珩点点头,有点道理。
他私库里好东西不少,从前送给阿容,阿容也是高兴的。
第二招——床头吵架床尾和。
注解:若第一招无效,则用此第二招,夫妻不和,无论隔阂大小,可先将娘子在床榻上服侍好了,这般娘子的气便先消了一半,若是无用,就多服侍几次,至多十次下来,定会有效。
很有道理啊。
裴珩神情顿时专注起来,目光落在下方那几行小字上,那上面是详细的服侍办法,写得细致入微,连姿势、节奏、力道都有讲究,他看得仔细,心中暗暗记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招——自残引得娘子心疼。
注解:在娘子生病之时,细心照料之余,还可找机会自残。
古书记载,妻子有恙,可饮丈夫心头血。若是运用得当,娘子定然感动不已。
裴珩一怔。
心头血?
这倒是闻所未闻,不过细细想来,若他真能为阿容伤了身子,她会不会……心疼?哪怕只有一点点心疼,也比现在的冷漠强。
他再看后面,还有几招:苦肉计、英雄救美、以死相逼……越往后越离谱,甚至还有一招携子要挟,说是若娘子狠心不理,可抱着孩子在她面前哭,娘子念及骨肉亲情,必定心软。
最后一行,还有一句话。
要想哄娘子展颜,必得舍下脸面。
裴珩将这册子从头到尾翻完,合上时,脸上已有了笑意,他吩咐:“藏书阁那边不必再找了,有这一本就够了。”
刘海瞧着陛下脸上笃定的神情,一边应下,一边心中直犯嘀咕,也不知是什么书,竟让陛下这般满意。
裴珩放下册子,开始盘算。
这第一招好办,他私库里的好东西多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古董,每日送些去景阳宫,日积月累,阿容总会有触动的时候。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
裴珩吩咐,“刘海,你带人,每日上午和每日下午都送东西去景阳宫,就送朕私库里的,不拘是什么,拣好的送,记着,不必问贵妃要不要,只管送去放下便走,莫要多话。”
刘海一愣:“每日都送?”
“每日都送,直到朕说停为止,今日就去办。”
刘海应是,这却是不失为一个哄贵妃娘娘的办法,但这治标不治本呐。
第一招安排好,裴珩又开始琢磨第二招。
这第二招眼下没法用,阿容连见都不愿见他,如何能行床笫之事?若是强迫,只怕适得其反。
裴珩垂眸沉思,片刻后,他抬眸,开口吩咐:“刘海,你去告诉御膳房,今年万寿节,添一道菜。”
刘海一愣:“陛下,添什么?”
裴珩意味深长地道:“鹿肉。”
鹿肉?
刘海还没懂加上这道菜的有何含义,陛下的下一句吩咐就来了,“刘海,你去请李太医过来。”
刘海应下。
不多时,李太医被请进紫宸宫,恭恭敬敬行礼:“参见陛下。”
裴珩开门见山:“你可有什么药,吃了不伤身子,却能叫人浑身没力气?”
李太医一愣,他斟酌着道:“回陛下,有倒是有,但……没有完全不伤身子的。是药三分毒,若想叫人浑身无力,药性必然伤及气血,日子久了,身子便亏了。”
裴珩眉头紧锁:“伤身子,那不成。”
他挥挥手,令李太医退下。
这第三招先暂且搁置,待他寻到了时候再办。
景阳宫中。
一连两日过去,裴珩都没有来景阳宫,沈容仪乐的清闲,他若是在,她还得时时刻刻同他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临月进来禀报:“娘娘,刘公公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沈容仪抬眸:“又送?”
临月忍着笑道,“上午送了一对玉如意、两匹云锦、一套赤金头面,这会子送的是……一株珊瑚树,说是南海进贡的,还有一盒东珠,个个有指肚大。”
沈容仪怔了怔,随即失笑。
这是做什么?把她当贪财之人了不成?
好吧,她是挺喜欢的。
临月和秋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陛下这回,是真的急了。
翌日,万寿节。
沈容仪刚梳好发髻,外头便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沈容仪起身相迎。
裴珩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明黄色的万寿节礼服,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到沈容仪面前,亲手打开。
匣中是九尾凤钗。
和上一次送出七尾凤钗不一样,这次,裴珩小心翼翼的道:“阿容,今日万寿节,你戴这支钗可好?”
沈容仪垂眸看了一眼,这凤钗精致华贵,她自然是喜爱的,但她现在的位分戴,名不正,言不顺。
沈容仪回绝:“陛下厚爱,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今日的装扮,与这钗不相配。”
裴珩握着木匣的手紧了紧,想说什么,却见沈容仪已转身,吩咐临月帮她戴上紫宝石头面。
他默默将木匣放下,没有再强求。
午时,醉月楼。
沈容仪坐在裴珩身侧稍后的位置,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沈容仪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盘鹿肉被摆上桌面,她才微微一怔。
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香气扑鼻,摆盘也极精致,可万寿节的菜单是她一手拟定,前后核对过三遍,她记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这道菜。
她侧头看向身后侍立的秋莲,以目光询问。
秋莲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回娘娘,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加的一道菜。”
沈容仪眸光微动,正要说什么,身旁的裴珩已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下首离得近的人都能听见,“阿容,这鹿肉不错,你身子弱,朕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的,你补补。”
大庭广众之下,沈容仪不好回绝,她垂眸,执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酱汁入味却不掩鹿肉本来的鲜美,她用过一口,竟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便又用了两口。
裴珩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又从自己面前的那份鹿肉中,挑了最好的一块,夹到她碗中。
“再吃些。”
沈容仪望着碗中那块鹿肉,顿了顿,还是吃了下去。
裴珩这才缓缓放下心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这一幕,落在下方众人眼中,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陛下亲自为贵妃布菜,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讨好神情,他们活了几十年,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
命妇席上,几位高品级的诰命夫人也在低声议论。
“这两日听我家那口子说,陛下惹了贵妃生气,正变着法儿地哄人呢,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
“可不是么,陛下还亲自布菜,咱们这位陛下,何时对后妃这般上心过?”
“嘘,你们说……陛下这般做派,会不会是要……”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几位命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贵妃沈氏,入宫不足两年,从美人升至贵妃,如今掌六宫权柄,陛下又这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宠爱,下一步是什么,还用说么?
怕是封后,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裴狗:下章看我服侍阿容
容容:此狗不要脸极了
第119章
宴席散时, 已是未时三刻。
裴珩起身,携沈容仪先行离去。
这是万寿节的惯例,帝后先行, 余者方敢散, 如今后位空悬, 贵妃盛宠, 与皇后只差一个名分了。
出了醉月楼, 裴珩并未直接回紫宸宫, 而是往景阳宫的方向行去,沈容仪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一路无话。
到了景阳宫,裴珩径自往东暖阁走去。
奶娘见陛下驾到,忙抱着小皇子行礼, 裴珩伸手:“给朕。”
奶娘将小皇子递过去, 璟儿已两个多月,眉眼长开了些,白白嫩嫩一团, 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可爱极了。
裴珩抱着儿子,去正殿, 在软榻上坐下, 低头逗弄起来。
几天不见, 他还挺想的。
“璟儿, 瞧父皇。”他将手指轻轻点在儿子鼻尖上,小家伙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随即咧嘴笑了。
裴珩也跟着笑起来。
沈容仪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不时掠过那父子二人。
她不得不承认,裴珩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熟练。
他对璟儿,显然是用了心的。
茶是热的,喝下去身子暖暖的,沈容仪又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越来越热了?
起初她以为是刚从外头进来,屋中炭火烧得旺的缘故,可坐了一会儿,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明显,从腹中升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脸开始发烫。
沈容仪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温热,她看向摆在中央的炭盆,不过两盆炭,往日也是这样烧的,从未觉得这般热过。
她偏头向裴珩开口:“陛下可觉得这屋子有些太热了?”
裴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颊上此刻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染了胭脂,他心中了然,是鹿肉起作用了。
他吩咐一旁的宫人:“贵妃觉得热,将炭拿出去一盆。”
他吩咐完又偏头向沈容仪温声道:“炭拿走了,想必一会儿便凉下来了。”
沈容仪点了点头,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等了一会儿,那股燥热依旧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竟是火上浇油。
裴珩见时候差不多,将璟儿交给奶娘,挥了挥手:“都退下。”
奶娘抱着孩子行礼退下,临月、秋莲对视一眼,也默默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容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裴珩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缓缓开口:“贵妃觉得体热,兴许是食了鹿肉的缘故,朕也有些燥热。”
鹿肉?
沈容仪一怔,随即想起宴席上场景,他一直给她夹鹿肉,一场宴席下来,她足足用了大半盘。
鹿肉……沈容仪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心底的猜想刚升起,裴珩已在她身侧坐下,“朕近日看了些册子,学了些能让女子于床笫之事上更舒爽的姿势,贵妃赏脸一试?”
沈容仪一噎。
她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人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种话的?
什么册子?什么姿势?九五之尊,看这种东西?
沈容仪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必了,臣妾喝杯凉茶便好。”
说着,她伸手去拿茶盏,方才那杯已喝完了,她便重新倒了一杯,仰头便喝。
茶水入口,烫得她险些吐出来。
她忘了,这是新沏的茶,烫得很。
裴珩看着她被烫得微微蹙眉却强忍着咽下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下一瞬,他起身,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软榻上拦腰抱起。
“陛下!”沈容仪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裴珩不理会她的挣扎,大步往床榻走去,行至榻边,他坐下,顺势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这姿势,沈容仪是跨坐在裴珩身上,两人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太过羞人。
沈容仪的脸腾地红透,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裴珩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他含住她的唇瓣,舌尖探入,攻城略地般扫过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
沈容仪想要推他,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不知是鹿肉让她四肢发软,还是这个吻太过强势,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裴珩吻得很深,很用力,沈容仪的口中呼吸被一点点夺走,她想偏头躲开,他却追上来,她想喘息,他的舌却缠得更紧。
渐渐地,她的头脑开始发晕,眼前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无端的热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与这个吻带来的颤栗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冷是热,是清醒还是迷乱。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的目光落在她迷离的眉眼上,看着她因亲吻而微微红肿的唇,看着她脸颊上那片绯红的晕染,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不碰你,朕只服侍你。”
沈容仪心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黑眸。
她心底隐隐生出些好奇,她也想知道,九五至尊认真服侍起人,是何等模样。
沈容仪犹豫着开口应:“……好。”
………………………
大半个时辰后,沈容仪从床榻上起身时,腿还有些软。
裴珩伸手想扶她,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披上外衣往净房走去。
净房内,热水早已备好,沈容仪将整个人浸入浴桶中,她闭上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第一次,她有些恍惚。
第二次,她缓过神来,他却再次埋下头去,她想推他,说自己够了,他却置若罔闻,她很快又沦陷,这次比上次更久,更剧烈。
第三次,她已是神志恍惚,只记得他抬起头,问她还要不要,她似乎点了头,又似乎没有,然后他再次俯下身,这一次温柔了许多。
三次。
沈容仪将脸埋进水中,让温热的水没过耳畔,她不得不承认,她很舒服。
这三次,不需要她迎合,不需要她费力,只需躺着承受便是,他将她服侍得极好,每一处敏感都被照顾到,她甚至不知道男人还能这样服侍女人。
那些册子……他看的究竟是什么册子?
沈容仪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渐渐的,情.欲的余韵渐渐褪去,沈容仪面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去,神色渐渐冷静下来。
沈容仪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她拿起巾帕慢慢擦拭身体。
正殿外,裴珩从另一侧的净室出来,浑身清爽。
刘海迎上来,面色带着几分凝重,“陛下,那个叛徒张口了。”
裴珩脚步一顿,目光锐利:“说。”
“他招认了,是平王指使他的。”
裴珩眸色渐沉,一边往正殿走,一边问:“近来平王可有动作?”
“回陛下,平王殿下及其府上的人,除了日常采买,几乎不怎么出府。”
刘海答道,“瞧着十分安分。”
“是太过警觉,还是一向如此?”裴珩问。
刘海想了想:“奴才查过,平王殿下和府中人一向低调,确实极少与人往来。”
裴珩眉头微蹙,心中盘算,平王若真有心谋逆,这般蛰伏也算正常,只是如今叛徒张口指认,他再想躲,也躲不掉了。
刘海又道:“还有一事,贤太妃和谢美人的关系,已经查清了。”
裴珩脚步一顿:“什么关系?”
刘海答:“贤太妃是谢美人的姑母。”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就这么点关系,查了这么久?”
刘海连忙解释:“陛下容禀,贤太妃虽出身谢家,却自小便过继给了谢家的旁□□旁支是北地官员,与江南谢氏本家在二十年前就断了来往,故而查起来费了些时日,才理清这层关系。”
这勉强能解释得通,裴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刘海忙不迭地禀道:“陛下,就在今日宴席散后,贤太妃向谢美人递消息了。”
裴珩目光一凛:“知道是什么消息吗?”
刘海面露难色,“贤太妃身边的宫人和谢美人身边的宫人接触,御前的人没有陛下的示意,不敢贸然上前,故而不知具体说了什么。”
裴珩沉吟片刻,没有责备,抬脚迈入正殿。
正殿内,沈容仪半靠在软榻上,她瞧见裴珩走进,起身行礼。
裴珩走近,习惯性的将人扶起,再道:“前朝有紧急政务,朕得去处理。忙完再来瞧你。”
沈容仪柔声道:“陛下不必来回折腾,天冷地寒,陛下若是因此生了病,那臣妾就成罪人了。”
裴珩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巴不得他别来,方才在榻上,她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穿上衣裳就不认人了?
他心中叹了口气,却还是厚着脸皮道:“朕身子康健,不会有恙。”
沈容仪没再接这话。
裴珩往外去,出了正殿,他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沉声吩咐:“传平王即刻进宫,再派人将贤太妃和谢美人控制住,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贤太妃和谢美人身边的所有宫人,全部押入慎刑司,细细审问。”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
裴珩目光冷峻,“朕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刘海:“奴才明白。”
紫宸宫中。
裴珩坐在御案后,目光却落在地上,眉头紧锁。
方才平王被押进来时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裴狗(期待脸):怎么样
容容(傲娇脸):还行吧
————
实在抱歉宝宝们 手痛的实在忍受不了了 这几天改为日三(我想休息一下)时间依旧是每天下午2:00
然后下周一再日六,中途如果手感觉好一点的话,我就会加更,实在抱歉,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120章
平王神色平静, 他被押进殿中,便直直跪下,叩首在地。
不等裴珩开口, 他便主动认了罪:“臣弟罪该万死, 请皇兄责罚。”
没有辩解, 没有推脱, 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指使刺客、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裴珩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但心底还有些意外。
平王,平王, 人如其名, 平平无奇,甚至,他从小到大的性格都偏向软弱。
若不是证据确凿, 裴珩不会将刺杀一事同他联系在一起。
认下所有罪责后,平王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悔恨, 他开口:“皇兄, 臣弟只有一个请求, 请皇兄去见母妃一面。”
裴珩觉得好笑:“你要杀朕, 朕为何还要在你临死前满足你的请求?”
平王垂下眼,换了一个说法,再道:“并非是臣弟的请求, 而是皇兄去见母妃,便会知晓,宫中诸多纷争,究竟是出于谁手。”
裴珩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让人将他押下去。
一旁,刘海有些好奇,陛下会不会去。
一刻钟后,裴珩站起身,往外走去。
“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中,贤太妃跪在佛前,边捻着佛珠,边念经。
今日御前的人来,将她身边的宫人悉数带走,慈宁宫外,站着许多侍卫,她心中便有了数。
陛下查到她身上来了。
贤太妃闭上眼,手中的佛珠捻得愈发快,她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够死十次,谋害皇嗣嫔妃、刺杀天子……哪一个罪名压下来,她都活不了。
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一日。
从做下第一件事开始,她便想过被查出来的下场,死,于她而言,不是恐惧。
在这深宫中困了二十多年,她早就活够了。
但在死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她相信,她的孩子会帮她把陛下带到他面前的。
平王那孩子,从小便孝顺。
她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不喜与人来往,但因着她的话,他便小心翼翼地结交朝臣。
他知晓她心中最恨之人是谁,定会拼尽全力,将陛下引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贤太妃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放下佛珠,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望向殿门。
裴珩大步走进来,他目光扫过佛像,落在贤太妃身上。
贤太妃不慌不忙,屈膝行礼:“给陛下请安。”
裴珩没有说话,径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贤太妃不紧不慢的开口,“陛下想必已经知晓了,我与谢美人之间的关系。”
裴珩没有答话。
贤太妃继续道:“清妃的那张假孕方子,是我费尽心思交到她母亲手中的,上元节,瑞王和贵妃中的迷情香,也是我让人动的手脚。”
裴珩眸色微沉。
“大皇子……”贤太妃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也是我让人杀的。”
裴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命人刺杀天子,”
贤太妃语气随意:“以及给贵妃递信,告知她禁军松懈的事,都是我做的。”
话落,她脸上涌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满意和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
裴珩盯着她,压下心口涌出的怒火,缓缓开口:“你想要皇位。”
贤太妃毫不避讳,声音干脆利落,“是,我想要皇位,想要那些曾经轻贱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她说着,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
裴珩没有动怒,只是问:“那你现在又想要什么?”
贤太妃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暴怒。
裴珩看着她的反应,淡淡道:“说出这些,是想让朕盛怒之下,迁怒江南谢家?”
贤太妃手心一紧,面上却不显,只道:“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早就与那边断了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珩的声音不疾不徐:“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被过继到旁支,旁支卯足了劲将太妃送进宫,困在这深宫中一生,太妃不恨吗?”
贤太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为何要恨?”这宫中的富贵,是旁人一生所求,我入了宫,成了太妃,吃穿用度皆是上等,连娘家人见了我都要行礼,我有什么可恨的?”
裴珩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既如此,朕便顺了太妃的意,旁支,朕会迁怒,至于江南谢家,朕就当作从未发生过。”
话落,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贤太妃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
陛下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陛下应该迁怒谢家才对,他应该将整个谢家都连根拔起才对,他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贤太妃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声音尖锐:“陛下不会的。”
裴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刺史小时候经常给太妃寄信,于太妃而言,还算是亲人,故太妃愿意帮谢美人,太妃心里都有一杆秤,朕为何不能?”
贤太妃脸色煞白。
裴珩继续往外走去。
贤太妃被刘海拦住,只能高声喊道,“陛下,谢家想要富贵,想要一步登天,想要成为外戚!不然我那侄女为何想要得宠?不然我哥哥为何要找我帮忙?陛下,他们不干净!他们也不干净!”
刘海将她拦住,裴珩走出正殿,已经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了。
侍卫见裴珩出来,躬身行礼,裴珩吩咐:“去将人压住。”
侍卫走进,刘海走出。
裴珩偏头道:“将人关入密室,每日十鞭,别让人死了。”
刘海躬身:“奴才遵旨。”
裴珩没有回紫宸宫,他一路往景阳宫走去。
天色渐暗,景阳宫内已经点了灯。
沈容仪听见通传声,有些惊讶。
这个时辰了,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裴珩走进,沈容仪起身,瞧见他的脸色,神色微微一动。
他此刻的心情应当不太好,旁人看不出来,她却能察觉。
虽然这些日子,她刻意疏远他,却也将他看得更清楚了。
沈容仪犹豫片刻,吩咐,“陛下从外头来,天冷,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去煮碗姜茶来。”
裴珩一怔。
他抬眼看她,眼中带着明显的意外。
这些日子,她从不主动,他来,她受着,他走,她送着,他说话,她应着。
可主动开口关心他,这是头一回。
那一瞬间,他心里头那些阴沉沉的郁结,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好。”他应道,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姜茶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裴珩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裴珩喝完姜茶,将茶盏放下。
他想起那本册子上的话,要想哄娘子展颜,必得舍下脸面。
如今她主动关心他了,这便是好兆头,他得乘胜追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宫人:“都退下。”
沈容仪抬眼看他。
临月、秋莲刘海,默默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沈容仪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心中警铃大作。
退下?他又要做什么?难不成又要……她想起白日里那三次,脸腾地热了起来。
“你……”
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陛下又要做什么?”
裴珩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他心中好笑,只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朕只是想问问,方才朕服侍得如何?”
沈容仪一噎。
她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人怎么回事?哪有人事后追着问这个的?
沈容仪不想答,但裴珩的目光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到哪里都躲不掉。
沈容仪绞尽脑汁寻了个词,她开口:“还……还行。”
裴珩却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贵妃细细说说,若有不舒爽之处,朕再加以改正。”
沈容仪的脸腾地红了。
细细说说?这怎么细说?
说她第一次很舒服,第二次更舒服,第三次舒服得差点晕过去?说她没想到男人还能那样服侍女人?
“陛下!”她瞪他,那一眼带着薄怒,带着羞恼,带着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鲜活。
裴珩被那一眼瞪得愣住,随即一喜。
瞪他了,她瞪他了!
裴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贵妃瞪朕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孩子气的欢喜,“真有用。”
沈容仪看着他,心中暗骂,无赖。
她起身,不想再理他,往东暖阁走去,惹不起,躲得起。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她走,他跟。
她快走几步,他也快走几步她停下,他也停下。
沈容仪回头,看着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男人,一时无语,“陛下跟着臣妾做什么?”
裴珩理直气壮:“朕出去。”
沈容仪转身就回去。
裴珩也跟着转身。
“陛下不是说要出去吗?”
“朕现在又想回来了。”
沈容仪:“……”
沈容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奈。
这人怎么回事?堂堂九五之尊,怎么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
可她不得不承认,心里头那股冷冰冰的隔阂,被他这么一搅和,好像……松动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往东暖阁去,有璟儿在,他总不会那些不正经的话了。
沈容仪抬脚,裴珩就继续跟。
她进东暖阁,裴珩也进东暖阁,她在软榻上坐下,他就在她旁边坐下,还先她一步接过璟儿——
作者有话说:裴狗: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诚不欺我
容容:……
——————
放心,追妻之路很漫长
另,看到有读者宝宝们反馈说后面感觉有问题,正好我这几天更新变少,我会反思并加以修文,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