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百合耽美 >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 120-128
    第121章


    裴珩抱着璟儿逗弄了一会儿, 小家伙方才还精神得很,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这会儿却开始打哈欠, 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眼睛也眯缝起来。


    沈容仪见了, 唤了奶娘进来。


    奶娘小心翼翼接过璟儿, 沈容仪起身, 回了正殿, 裴珩自然跟了上去。


    晚膳早已备好,因着万寿节的宴席吃得晚,两人都不算太饿,只随意用了些,膳毕, 宫人撤下碗碟, 奉上清茶。


    沈容仪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面色平淡地开口:“陛下歇在景阳宫吗?若歇下, 臣妾命人备水。”


    这话问得寻常,语气也寻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珩定定望着人,有些紧张又有些惊喜, 他没想到沈容仪会开口问他留不留下。


    他刚想答应, 又想起什么, 顿了顿道:“朕回紫宸宫。”


    沈容仪没有追问, 只起身行礼:“恭送陛下。”


    裴珩起身,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沈容仪的声音:“备水吧,今日有些累了, 想早些歇息。”


    秋莲应道:“是。”


    热水很快备好,沈容仪沐浴完毕,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


    殿中烛火已熄,帐幔放下,她阖上眼,倦意很快涌上来。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


    很轻,很快便没了。


    沈容仪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不见秋莲临月来禀报什么,便又阖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片刻后,有光亮透过帐幔。


    沈容仪猛地惊醒,下意识撩开帐幔,便见一个人影提着宫灯,站在床榻前。


    是裴珩。


    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上的大氅已解下,只穿着外袍,见她醒来,他将宫灯放下,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寝衣。


    沈容仪一愣。


    那是她做的那件寝衣。


    说是寝衣,其实只做了一半。


    如今那件半成品的寝衣被裴珩穿在身上,很不像样,一支袖子绣好了,另外一只还未绣好,露出一截手臂,穿在九五之尊身上,滑稽又可笑。


    裴珩神色郑重:“阿容,你这寝衣穿在朕身上如何?”


    沈容仪望着那件寝衣,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做这件寝衣时的自己,那时她对他起了心思,想着他生辰,她定要用心送件衣裳给他。


    手指被扎了许多次,数都数不清,她也不在乎。


    那时的她,是真的信他。


    信他们之间那些温情,有些是他真心的。


    可后来呢?


    一次又一次,他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的都不是她,那些她以为的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容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不如何。”


    裴珩见她神色冷下,连忙开口,“阿容——”


    沈容仪打断他:“陛下可曾沐浴了?”


    裴珩一怔,答道:“未曾。”


    沈容仪的声音没有方才的冷意,她温声道:“那陛下快去沐浴吧,夜深了,臣妾早些歇息。”


    裴珩应了一声好,却没有抬脚,他站在床榻前,望着帐幔中那张清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容,朕知晓,朕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从前做下的事,朕——”


    “陛下。”


    沈容仪再次打断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催促:“陛下快去吧,臣妾很困了,想睡了。”


    裴珩看着她,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因着她的话咽了下去,他说了声好,依言转身,穿上外袍,提着宫灯往外走去。


    脚步声渐远,殿门开了又合。


    沈容仪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回来,才掀开被子下了床榻,她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走到殿门前,将门内的门闩拉上。


    木头门闩咔哒一声落进槽里,她转身回到床榻上。


    头沾上枕头,沈容仪很快便睡着了。


    两刻钟后,裴珩沐浴完毕,换了平日的寝衣,往正殿走去。


    他推了推门,没推开。


    再推,还是没推开。


    裴珩低头,借着手中的宫灯,看见门缝里那根门闩的影子。


    他被锁在外面了。


    裴珩站在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间后悔不已。


    方才还理他的人,眼下连门都不让他进了,辛辛苦苦哄了这些日子,一朝回到努力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方才她那模样,明显是瞧见这寝衣心中有气,他若敲门吵醒她,只怕是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又要往后推一格。


    裴珩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他没有离开景阳宫,而是往东暖阁去了。


    东暖阁的床榻比正殿小得多,原是给奶娘带孩子临时歇息用的,裴珩推门进去,奶娘已经醒了,见是陛下,吓得连忙行礼。


    裴珩摆摆手:“下去吧,朕今夜在这里歇。”


    奶娘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裴珩走到榻边,低头看向睡在襁褓中的璟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脸颊肉嘟嘟的,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裴珩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襁褓,声音落寞:“璟儿,父皇被你母妃锁在门外了,今夜只能同你挤一晚。”


    璟儿浑然不觉,继续睡他的觉。


    裴珩苦笑一声,在儿子身边躺下,这床榻实在逼仄,他一个男子躺着,脚都伸不直。


    ——


    景阳宫西配殿。


    宋婉被冷的睡不着,她蜷缩在被褥中,浑身冰凉,她裹紧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小菊,快加炭,再给我灌个汤婆子来。”


    守夜的小菊从榻边的小凳上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主,今日的热水已经用完了,炭火……也不剩多少了。”


    宋婉惊讶,她撑着胳膊坐起身,蹙眉:“不剩多少是多少?”


    小菊低下头:“还有三块。”


    三块。


    宋婉怔住,她用的不是姐姐那种红萝炭,她只是个采女,份例里只有黑炭,这黑炭烧得又快,烟又大,味道呛人,三块……怕是撑不过两个时辰。


    可……怎么会只剩三块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怎么会这么快就用完了?这个月才过了十一日。”


    小菊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小主,去岁是因着贵妃娘娘掌宫权,吩咐了殿中省,从自己的份例中划了一部分给小主,今年……想是贵妃娘娘忙,没顾上小主这边,奴婢去领的时候,只有小主自己的份例。”


    宋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意:“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小菊抬起头,一脸委屈:“奴婢告诉了小主,当时小主正在绣小皇子的衣裳,奴婢说了,小主应了奴婢。”


    宋婉一噎。


    虽有自己的原因,但她就不知道多问几遍吗。


    宋婉的怒气压不住了,“我在给小皇子绣衣裳,怎么顾得上你的话?你就不知道重说一遍吗?”


    小菊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奴婢以为……以为小主听见了。”


    宋婉气得脸色都沉了。


    采女位分的炭火少,白日里若是冷了,只能忍着,若是忍不住用了炭,晚上便不够用,这几日她白日但凡觉得冷,便命小菊加炭,炭就是这样被耗完的。


    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来炭,没炭,她今晚熬不过去,这个月也熬不过去。


    宫中的炭火可以用银子买,但如今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买炭这个法子是行不通。


    宋婉的心又沉了几分。


    小菊犹豫了一下,开口:“小主,奴婢那里还有些炭渣,小主若是不嫌弃,奴婢可——”


    她话还没说话,宋婉便出声打断了她。


    炭渣烧起来满屋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用那个,还不如冻着。


    小菊又道:“那要不……小主走一趟正殿?贵妃娘娘虽待小主大不如前,但小主若是开口,贵妃娘娘总会帮忙的。”


    宋婉没好气道:“陛下歇在正殿,我如何能去求见姐姐?”


    陛下本就不喜她,若她此刻去求见,惊扰了圣驾,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知道是她自己把份例用完了,陛下更不会允许姐姐帮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我去找临月、秋莲。”


    临月虽不待见她,但秋莲姑娘还算通情达理,她开口,她们不会拒绝的。


    小菊有些迟疑:“这……主子去找两个宫女……”


    “那怎么办?”


    宋婉看着她,“你是让我冻死在这个屋里吗?”


    小菊不敢再说话,连忙点上蜡烛,服侍她起身。


    宋婉披上外衣,拢了拢领口,走出西配殿,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咬牙,快步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正殿内,今日守夜的是秋莲,知晓宫人通报宋采女找她,她微微一怔。


    她走出外殿,就瞧见廊下的宋婉。


    “宋小主?这么晚了,怎么……”


    宋婉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她没说小菊的不是,只说是自己疏忽了,没管好份例,如今炭火用完了,想借一些应急。


    秋莲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小主稍等。”


    她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宫女:“去我屋里,拿些炭来。”


    小宫女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小半筐炭回来。


    宋婉连忙道谢,伸手去接,接过筐子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月光下,那炭泛着淡淡的银光,这竟是她从未用过的银丝碳。


    银丝碳,即便是正五品的嫔位,也是黑炭和银丝碳混着用。


    秋莲,只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按制,她该用的炭火应当与普通宫女无异,要么是炭渣,要么是下等的黑炭。


    可如今,秋莲随手就拿出了小半筐银丝碳给她。


    这表明了秋莲平日里根本不缺炭火。


    而她这个采女,过得还不如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


    宋婉望着那小半筐银丝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小宫女见她发愣,轻声提醒:“宋小主。”


    宋婉回过神来,自己却不想接了,她示意小菊接过,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着秋莲:“多谢秋莲姑娘。”


    秋莲微微一笑:“不妨事。”


    宋婉转身离去,目光一直望着那小半筐银丝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银丝碳……她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炭,平日里姐姐给的,也只是黑炭罢了,如今姐姐身边的大宫女,用的却是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这几日一直在绣给小皇子的衣裳,绣的手指都有些肿了。


    可姐姐呢?


    姐姐还记得她吗?


    一阵冷风吹过,宋婉打了个寒颤,她拢紧衣领——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119章的发不出来 我一发不到5分钟就被删了


    第122章


    翌日, 沈容仪醒来时,外头天色已亮。


    她坐起身,撩开帐幔, 秋莲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 待她梳洗完毕, 秋莲将昨夜宋婉来借炭的事禀报上来。


    沈容仪听罢, 微微一怔, 随即想起, 她忘了和殿中省打招呼。


    这些日子,刺杀、照顾璟儿这两件事,牢牢占据了她所有心神,宋婉那边,她确实疏忽了。


    “是我忘了。”


    沈容仪轻叹一声, “你去库房多拿些银丝碳送去西配殿, 再告诉她,炭火一事是我疏忽了,让她安心住着。”


    秋莲应下。


    沈容仪顿了顿, 又道:“再派个人,盯紧她身边的人,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沈容仪温声解释:“从宋婉出口让本宫帮忙侍寝那日起, 本宫和她之间的情谊就已经没了, 后来陛下做主改了宋婉的名字, 只要是个人, 心中必然会有怨气。”


    “她是采女,仰仗着本宫才能将日子过得好些,一旦这好没了, 怨气便会成千上百地增生,最终全面扑向本宫。”


    她不想将人心想得这般坏,但这是宫中,若不生得一副玲珑心,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秋莲心中一凛,肃然道:“奴婢明白了。”


    她正要退下,沈容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昨夜陛下……可回去了?”


    秋莲脸上顿时出现一丝异样的神色,垂下眼道:“回娘娘,陛下昨夜歇在东暖阁中,早上醒后回了紫宸宫。”


    沈容仪怔了怔,没有说话。


    东暖阁那张榻,她睡刚刚好,裴珩睡,定然不舒服。


    她没想到,他被她关在了殿外,还不走。


    沈容仪垂下眼,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知道了。”


    ——


    景阳宫西配殿。


    这一晚,殿内格外暖和。


    银丝碳果然名不虚传,烧起来无声无息,没有半点烟味,热气均匀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宋婉躺在榻上,盖着被子,身上不再发抖,手脚也渐渐回暖。


    可她睡不着。


    她想起秋莲递过碳来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仿佛送出的不过是寻常物件。


    而她呢?


    她这个采女,这个正正经经的主子,却要在大半夜跑去求一个宫女赏碳。


    宋婉闭上眼,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她虽羡慕秋莲临月,活得比她都好。


    但她心里也清楚,姐姐贵为贵妃,离中宫之位只差一步之遥,她身边的大宫女,自然比她这种最末位的嫔妃过得好。


    秋莲临月日日服侍姐姐,与她这种攀附在姐姐身边的人,本就不同。


    临月从小和姐姐一起长大,虽是粗心些,也没那么聪明,可那份情谊是旁人比不了的。


    秋莲进宫晚,却能得姐姐重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她能在姐姐身边站稳脚跟,凭的是实实在在的价值。


    故而,若她想要这银丝碳,想要过好日子,总是自怨自艾,是没用的。


    从前她和临月一般,姐姐对她好,是因为情谊,如今情谊没了,她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变得对姐姐有价值。


    宋婉望着帐顶,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不知姐姐当初是如何与俞婉仪交好的,但她猜,应当是俞婉仪帮了姐姐。


    在这宫中,所谓利益,远远比情谊更重要。


    那她能帮姐姐做什么?


    她有什么?


    她没有家世,没有过人的本事,她只是个小小的采女,她能有什么能帮到姐姐?


    翌日清晨。


    洗漱梳妆后,早膳摆上来,不过是寻常的清粥小菜,宋婉慢慢吃着,一言不发。


    小菊在一旁伺候,总觉得今日主子有些不对劲,她偷偷打量宋婉,却对上宋婉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小菊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


    用完早膳,宋婉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你的主子是谁?”


    小菊一愣,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奴婢的主子不就是小主吗?”


    宋婉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让小菊脊背发凉。


    宋婉不轻不重的开口:“你当我真是没有半点察觉?你总有意无意地引着我同贵妃生嫌隙,如今,你主子给你的任务成功了,我见不得正殿的人一直稳坐高位。”


    小菊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小主这是在说什么呢?小主可是昨晚出去冻着了,连人也糊涂了。”


    宋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只管同你主子说,若她还想看着正殿之人从贵妃到皇后,可以不见我,若是想好了,明日午时,我会去长春宫见卫采女,届时,我和她在长春宫见一面。”


    小菊脸色又是一变。


    宋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若是她不来,我会亲自将你带到姐姐面前邀功,你可得想好了,认不认你背后有人。”


    小菊的脸彻底白了。


    带到贵妃面前?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贵妃如今掌六宫权柄,处置一个背主的宫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抬眼看宋婉,就见她脸上严肃中带着狠厉,与平日里那个温婉和善的小主判若两人。


    小菊仿佛第一次好好认识面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宋婉是个软弱的,靠着贵妃过活,离了贵妃什么都不是。


    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小菊一咬牙,低下头:“奴婢……奴婢明白了。”


    宋婉看着她,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换上几分满意,她吩咐,“现在就去吧,正好我去求姐姐拿炭火,等我回来之前,我希望你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话落,她不给小菊半点反应的时间,起身便往外走去。


    小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心全是冷汗。


    宋婉走出西配殿,被这刺骨的冷意冻的一哆嗦,她拢了拢衣领,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正殿外,宫人见她来了,福身行礼。


    宋婉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我有事求见姐姐,还望你通传一声。”


    宫人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小主稍等,奴婢去通传。”


    不多时,宫人出来,引她入内。


    正殿内,沈容仪坐在软榻上,见宋婉进来,微微颔首:“坐吧。”


    宋婉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她端着宫人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似乎在斟酌什么。


    沈容仪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片刻后,宋婉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容仪:“姐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容仪眸光微动:“你说。”


    宋婉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犹豫,“我身边的宫女小菊,是旁人安插在我身边的暗桩,这些日子,她一直明里暗里的在挑拨我与姐姐的关系。”


    沈容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宋婉会将此事和她说。


    这些话,宋婉完全可以藏在心里,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利用小菊反过去查背后的人,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她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宋婉答道,“有些日子了,她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听了会多想。”


    宋婉顿了顿:“今日一早,我试探了小菊,她果然心虚,我不过问了几句,她便露了怯,我让她去给她主子传话,若她主子想见我,明日午时,我回去长春宫见卫采女。”


    同是一样的家世,她和卫采女关系还不错,能说得上几句话。


    她时不时的便会去长春宫,拿这个做由头,再正常不过。


    沈容仪眸光一闪,她试探的问:“你觉得会是谁?”


    宋婉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顾贵人。”


    这个答案,答到了沈容仪的心坎上。


    宫中人太少,从前和她有龃龉的人,大多都已经归西了,剩下的,都是些本分不想惹事的,只有顾贵人,有动机害人。


    沈容仪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宋婉腾地站起身,脸上顿时变了颜色,那模样,活像老鼠见了猫,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我……我先回去了。”她匆匆行了一礼,不等沈容仪开口,便快步往外走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一时有些意外。


    她知道陛下不喜宋婉,却没想到宋婉怕陛下怕成这副模样。


    她起身,往外迎去。


    殿门外,裴珩正大步走进来。


    沈容仪正要行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太监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捧着东西,奏折、笔墨、砚台、茶具、甚至还有一摞书,他们井然有序地走进殿内,将东西一一放下。


    沈容仪愣住了。


    她看向裴珩,眼中满是错愕:“陛下这是……”


    裴珩神色坦然,语气理所当然:“朕把折子都搬过来了,往后便在景阳宫批折子。”


    沈容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珩见她愣住,唇角微微勾起:“怎么,贵妃不欢迎?”


    沈容仪回过神来,垂下眼,淡淡道:“陛下想在哪里批折子,是陛下的自由,臣妾不敢置喙。”


    裴珩看着她那副疏离模样,也不恼,只笑了笑,径自往里走去。


    左右,她不赶自己走便行。


    西配殿。


    宋婉几乎是逃一般回了西配殿,进了西配殿,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慌张?


    她心知,只要她表现的越害怕陛下,那就能让姐姐想起陛下帮她改名一事,故而,就能对她更好些。


    宋婉平复了一下心跳,走到榻边坐下。


    小菊还没有回来。


    宋婉也不急,只静静坐着,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被推开,小菊闪身进来,她脸色发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见了宋婉,连忙低下头。


    “如何?”宋婉问。


    小菊低声道:“回小主,顾贵人说明日她会去。”


    听到这个名字,宋婉心底长舒一口气。


    她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双更啦


    第123章


    景阳宫正殿。


    裴珩已经在椅子上坐下, 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竟是当真要在此批阅的模样。


    沈容仪收回目光,在软塌上坐下, 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思绪却是越飘越远。


    从求她帮忙侍寝, 到今日主动坦白, 再到方才见陛下时那副慌张模样, 宋婉的一举一动, 都透着聪明二字。


    她的所求简单明了,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沈容仪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聪明人,总是让人省心的。


    至于顾贵人……


    沈容仪目光微凝。


    说起来,她对这位顾贵人的印象实在模糊, 顾氏进宫没多久, 她便随着陛下去了行宫,一待便是数月,回来后又被刺杀、生产这一桩桩一件件缠住, 根本无暇顾及宫中其他人。


    顾贵人面上倒是安安分分的,深居简出,从不惹事,也正是因为这般, 她才一直没顾得上此人。


    可如今看来, 这份安分, 未必是真的安分。


    沈容仪不忌惮顾贵人, 一个刚入宫不久的贵人,无宠无势,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她不得不防着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贵人有顾氏一族在背后帮衬,后接手了淑妃留下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让她生出什么事端来,处理起来也是麻烦。


    必要时,可主动出手。


    如今,宋婉亲手将一个把柄递到她手里,她断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但这局怎么布,还需仔细思量。


    沈容仪心思飞转。


    其实面前就有一个最好的办法,说服陛下,和她一起去长春宫,来个守株待兔。


    明日午时,宋婉与顾贵人约在长春宫见面,届时等两人商讨期间,陛下亲至,亲耳听到顾贵人要说的话,如此一来,不必她动手,陛下自会处置。


    可这个办法,着实有些难度。


    宋婉和顾贵人约的是白日,顾氏但凡谨慎些,都会想到派人盯紧长春宫,她和陛下两个这么大的活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若将时间改为晚上呢?


    沈容仪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时间地点都是宋婉定的,若眼下临时更改,顾氏必然会起疑心,以顾贵人平日里安分守己的这等谨慎做派,怕是连去都不会去了。


    此计不通。


    沈容仪揉了揉额角,暂且将此事放下。


    明日且看宋婉能探出什么来,若能探出顾贵人的意图,她再另做打算。


    晚膳后,天色已全黑,裴珩吩咐宫人备水。


    今日裴珩一整天都呆在景阳宫,上午批折子,午时小憩一会,醒来便和她没话找话。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


    吩咐完宫人备水,裴珩边起身边对着沈容仪道:“朕去东暖阁歇息,你早些睡。”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沈容仪一愣。


    东暖阁?


    昨夜他挤了一夜,今早起来必定浑身酸疼,她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或者继续厚着脸皮来缠她,可他竟干脆利落地去了东暖阁,连一句多话都没有。


    沈容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想着。


    秋莲在一旁伺候,见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娘娘,陛下这是怕您赶他走,自己先走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秋莲服侍她去净室梳洗,待她躺下,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中陷入黑暗。


    沈容仪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再翻了个身,面对外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此刻正挤在窄榻上的人。


    可越是不想去想,那画面越是清晰,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那张小床上,脚伸不直,翻个身都困难。


    沈容仪忽然有些想笑。


    九五之尊,放着宽敞的紫宸宫不住,偏要挤在景阳宫那张窄榻上,放着正殿的床榻不睡,偏要去东暖阁受罪。


    等等,打住,不能再想了。


    东暖阁中,裴珩躺在这逼仄的榻上,身边是璟儿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睡得正香,浑然不知父皇正挤在他身边受罪,裴珩试着伸直腿,腿刚伸直一点,就抵上了床榻的栏杆,他无奈地屈起腿,换了个姿势。


    这床榻实在太小了。


    他想起方才离开正殿时,沈容仪那微微一愣的神情。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走罢。


    裴珩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他何尝不想赖在她榻上?


    但昨夜被她关在门外,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见他,他若再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更烦。


    那本册子上说,追娘子要懂得进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他今日退了一步,她因是看见了。


    璟儿忽然咂了咂嘴,裴珩偏头,温声道:


    “你母妃好似是铁了心。”


    “幸好父皇还有许多办法。”


    璟儿自然听不懂,只是继续睡他的觉。


    裴珩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翌日午时,长春宫。


    宋婉带着一个小菊,提着一盒点心,不紧不慢地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因着德妃和大皇子的离开,很是冷清,宋婉走进宫门,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引她往东配殿去。


    卫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起身迎上前:“外头那么冷,快进来暖暖,怎的突然想起来看我。”


    宋婉将点心递过去,笑道:“闲着无事,来看看你。”


    卫怜接过点心,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又吩咐小宫女倒热茶来,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些针线吃食、天气冷暖的琐事。


    宋婉一边应着,一边分心留意着时间。


    午时已过。


    宋婉起身告辞:“今日起身晚,还未用膳,今日便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卫怜闻言不留她,送她到东配殿的门口。


    宋婉带着小菊走出长春宫。


    长春宫外,她等了一会,寒风袭来,脸被冻的发僵,手也冻红了,可始终不见顾贵人的身影。


    两刻钟过去,宋婉这才意识到,顾贵人是不会来了。


    她目光一沉,望向小菊,想说什么,但因这不是景阳宫,她又憋了回去,只撂下一句:“回宫。”


    延禧宫东配殿。


    此刻,顾贵人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午膳。


    她生得温温柔柔,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看上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伺候她的宫女绿萼知道,这位二姑娘,主意极大。


    当初进宫,便是二姑娘自己的主意,老爷夫人同时去劝,都没劝动,最后只好上书陛下,将女儿送进了宫。


    可进宫之后呢?


    陛下好似忘了顾贵人这个人,入宫数月,连一次侍寝都没有,换了旁人,早就急得团团转,四处钻营打点,可二姑娘不慌不忙,每日读书写字,绣花烹茶,活得像个没事人。


    绿萼有时候都替她着急。


    可急有什么用?二姑娘不听她的。


    此刻,绿萼看了看外头的日头,轻声提醒:“小主,到午时了。”


    顾贵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轻轻嗯了一声。


    绿萼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便不再出声。


    两刻钟后,顾贵人放下木箸,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日给宋氏递个信,直接告诉她,本小主不信她,若想取得本小主的信任,她还需拿出诚意来。”


    绿萼一愣,随即应道:“是。”


    顾贵人站起身,做到软榻上,她挥了挥手,便有宫女上前轻柔的帮她捶腿。


    她虽从小菊那知晓宋氏对贵妃心存怨气,但她还是不放心宋氏。


    这次的约定,从头到尾都是宋氏安排的,最重要的是,需要她本人现身,弊端委实太多。


    万一宋氏背后站着贵妃呢?


    她冒不起这个险。


    而今后宫是贵妃的天下,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人力,她都远远比不上贵妃,她若要出手,就需有十足的把握。


    “宋氏……”


    顾贵人轻轻念了一声,唇边浮起一丝嘲讽。


    一个无宠无势的采女,也配和她谈条件?


    先瞧着吧,等宋氏拿出诚意来,她再考虑见不见,用不用。


    景阳宫正殿。


    午膳刚撤下,沈容仪和裴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椅子上批折子。


    今日折子多,一个上午并未处理完。


    秋莲从外头进来,走到沈容仪身边,低声道:“娘娘,宋采女回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快便回来了?”


    秋莲点点头:“是,刚进西配殿。”


    沈容仪放下茶盏,眸光微深。


    这个时辰回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顾氏根本不信宋婉,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去赴约,宋婉在长春宫等到午时过后,不见人来,只能回来。


    其二,顾氏早有打算,宋婉一去她便交代了,可这第二种可能性极小。


    那眼下,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一种了。


    顾贵人没去。


    沈容仪垂眸,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自德妃死后,她再未遇到过这般棋逢对手的感觉。


    可这位顾贵人,入宫数月无声无息,连她都忽略了此人,如今甫一交手,便给她来了个避而不见。


    沈容仪眉心微微蹙起,轻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落在了裴珩耳中。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沈容仪,方才秋莲禀报时,他隐约听见宋采女三个字。


    裴珩的脸色一凝,他心中愈发不悦,莫不是宋氏又求阿容什么事了?


    一想到这个,裴珩的脸色又差了几分。


    裴珩放下手中的折子,低声吩咐身旁的刘海:“明日找个时间,将宋氏带去紫宸宫。”


    刘海一愣,随即低声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本章一百个红包


    第124章


    东配殿。


    宋婉一进屋, 她转身望向跟进来的小菊,冷声问:“你不是说,顾贵人应了吗?”


    小菊脸色微变, 连忙跪下:“小主, 顾贵人那边确实应了, 奴婢也不知她为何没到……”


    “不知?”


    宋婉打断她, 声音里压着怒火, “传话是你去的, 消息是你递的,如今人没来,你一句不知就想糊弄过去?”


    小菊有些委屈,顾贵人确实应了,她也没说假话来糊弄小主, 但顾贵人行事, 她一个奴婢,还是在旁人身边的奴婢,又如何能左右。


    宋婉倒是没有面上看的那般生气, 她心知,顾贵人来与不来,小菊左右不了,她只是中间的传话的, 但她一想到身边有个不是向着她的人就如鲠在喉, 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了罢了。


    宋婉坐在榻上, 缓缓开口, 还是如昨日一般的威胁:“你这些说辞,我不管,你现在出去, 弄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若她不合作,我也只能将你送到姐姐那里去了。”


    小菊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了昨日的惊恐。


    她看着宋婉,提醒她:“小主今日去了长春宫,于贵妃娘娘而言,已是背叛了。”


    若小主真将她送去正殿,她第一个要说的,就是小主这些日子做的事,如何让她传话,如何约见顾贵人,如何在长春宫外等了足足两刻钟,到时候贵妃娘娘起疑,第一个着急的,怕是小主自己罢?


    宋婉眉心一蹙,她意识到小菊的言下之意,顿时气得神色一变。


    小菊跪在地上,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她和小主,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宋婉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好啊,真是好啊,她身边的一个贱婢,如今都敢踩在她头上了。


    她想起从前在延禧宫时,那些宫女也是这般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瞧。


    宋婉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等顾贵人倒了,这贱婢,姐姐自会替她收拾。


    宋婉脸色阴沉地催促:“还不快去。”


    小菊却没有起身。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小主,上次奴婢主动联络那边,顾贵人已经动了怒,往后……往后便只有顾贵人联络奴婢,奴婢不能再主动找她了。”


    宋婉一愣。


    小菊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不过小主且放宽心,顾贵人既然应了小主,定然不会无故失约,许是她那边有什么顾忌,需要再等等,小主再等上几日,她定会派人来的。”


    宋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贵人果然谨慎。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正殿,今日如昨日一般,用过晚膳,裴珩便主动开口去了东暖阁。


    沈容仪今夜不知为何,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翌日,午时。


    小菊提着尚食局的食盒回来,食盒打开,端出菜,就见一个信纸摆在碟子的下面。


    小菊眸光一闪,将这信纸拿起,递给宋婉。


    宋婉抬眸和小菊一对视,便明白了这是顾贵人的送来的。


    宋婉展开,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要想我信你,先拿出你的诚意。


    诚意?


    看完信纸,宋婉将信纸反手捏在了手中,再起身,行至膳桌前用膳。


    午膳后,宋婉正揣度着顾贵人所谓的诚意是要做到何种地步之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宋采女,刘公公来了。”


    刘公公?陛下要召见她吗?


    宋婉连忙命人请刘海进来。


    刘海进门后,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宋小主,陛下请您去紫宸宫一趟。”


    宋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起身应道:“是。”


    她跟着刘海往外走,一路上想了许多。


    快到紫宸宫之时,她问刘海,脸上带着些慌乱“公公,能否透露一二,陛下召我去是做何啊?我这心中,有些慌。”


    刘海笑笑:“小主莫慌,陛下不过是问小主几句话罢了。”


    听到这句话,宋婉心中定了定,陛下要问什么,她如实答便是。


    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听见通传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进门行礼的宋婉身上。


    “起来吧。”


    宋婉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裴珩看着她,开门见山:“贵妃这两日为何事烦心?”


    宋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没有隐瞒,将小菊的事、顾贵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婢妾身边的宫女小菊,是顾常在在世时的暗桩,顾常在走了后,就被顾贵人接手了,前几日,婢妾试探之后,让她去给顾贵人传话,约在昨日午时长春宫见面,但顾贵人没有来,今日午膳时,小菊拿回来的食盒中,有顾贵人的信纸,那信纸中说……说婢妾若想取得她的信任,还需拿出诚意。”


    话落,宋婉大着胆子又补上一句:“依着婢妾的猜测,顾贵人对贵妃娘娘和小皇子,心怀不轨之心。”


    裴珩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听到最后的不轨之心,他的脸色一变。


    “你所言当真?”


    宋婉跪下:“婢妾不敢撒谎,还望陛下明鉴。”


    裴珩眸光一沉,正要开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


    顾贵人暗中谋划,宋婉主动告发,阿容正为此事烦心,若他将此事处理了,将顾贵人这个隐患拔除,阿容会不会……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裴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意。


    机会来了。


    他这些日子什么招都使了,阿容依旧不冷不热,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实实在在地帮她解决一桩麻烦,她总该有所触动罢?


    裴珩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不必再对旁人提起。”


    宋婉一愣,随即应道:“是。”


    她行礼告退,走出紫宸宫时,心中还有些恍惚,问话这么简单?


    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唇角微微勾起,他吩咐刘海:“去查,顾氏入宫后的所有动向,还有她与淑妃旧部的往来,三日之内,朕要结果。”


    “是。”


    刘海往殿外走去,裴珩想了想,又叫住人,吩咐:“再去召顾大人进宫。”


    裴珩在紫宸宫待了近两个时辰。


    回到景阳宫,天色已暗了下来,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昨晚没睡一会,今日午时,沈容仪便上榻小憩。


    午后小憩,本是寻常事。


    可今日不知怎的,刚一阖眼,便坠入了梦魇。


    她想醒,却醒不过来,身子像是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帐幔外光线昏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沈容仪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撑着身子坐起。


    刚一坐起,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她连忙扶住榻沿,闭上眼缓了缓。


    那股晕眩过去后,另一种不适又浮上来,胸口胀得难受,闷闷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沉甸甸的,哪哪儿都不舒服。


    沈容仪蹙起眉,抬手按了按额角,额上有些发烫,手心却是凉的。


    “秋莲。”她唤道。


    秋莲掀开帐幔进来,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娘娘怎么了?”


    沈容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去请太医来。”


    秋莲脸色一变,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出去吩咐。


    片刻后,外头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正要起身相迎,裴珩已大步走了进来,他方才回来,知晓她在小憩,便去了东暖阁逗了会璟儿玩,还没一会,就知晓正殿的人要去请太医。


    刚进内殿,就见沈容仪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头顿时皱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看着他,温声答:“没什么大碍,有些头晕,已让人去请太医了。”


    裴珩径自走到榻边坐下,抬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沈容仪下意识往后一躲,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


    掌心触到她额上,微烫。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有些发热,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被他这般盯着,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胸口有些闷,不碍事。”


    裴珩看着她那副疏离模样,心中又急又气,都病成这样了,还跟他说不碍事?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起身往外走:“李太医怎么还不来?刘海,去催。”


    外头刘海连忙应了一声。


    沈容仪轻轻抽了抽嘴,请太医的人刚出去,李太医便是长了四条腿,也没那么快能赶过来。


    裴珩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这回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看着她,温柔问:“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容仪本想说不渴,可对上他那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裴珩立刻起身,亲自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沈容仪捧着茶盏,慢慢喝着,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喝下去胸口那股闷胀似乎缓解了些,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殿中一时安静,不多时,李太医匆匆赶来,行了礼,便上前为沈容仪诊脉。


    裴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李太医的脸,仿佛要从那上面看出什么来。


    李太医诊了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才起身回禀:“回陛下,回娘娘,娘娘这是产后体虚未复,加之近日劳累,又受了些风寒,故而头晕胸闷,不打紧,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好生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裴珩听完,眉头却没有松开:“不打紧?她脸色这么差,你说不打紧?”


    李太医一噎,连忙道:“是是是,臣一定用心开方,定让娘娘早日康复。”


    沈容仪看了裴珩一眼,淡淡道:“陛下不必为难太医,臣妾自己知道,确实不打紧。”


    裴珩被她这一眼看过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心中的焦躁又添了几分,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李太医下去开方。


    李太医连忙退下。


    殿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裴珩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容仪主动问:“陛下可是有什么要同臣妾说的。”


    裴珩心知他的关心,她定然不想听,他盯着她的眼睛,说起旁的:“顾贵人的事朕知晓了,朕下午在紫宸宫召见了顾大人。”


    听到这,沈容仪心底难以克制涌出了些失望。


    毕竟,裴珩近日对她算得上百依百顺,她还以为,他会为她出头。


    “朕已经决定,将顾氏送回顾家。”——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朕已经决定, 将顾氏送回顾家。”


    沈容仪一愣。


    “送回顾家?”


    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入宫这些年,从未听说过, 进了宫的妃嫔还能被送回家的。


    宫规森严, 嫔妃一旦入宫, 便是皇家的人, 生是皇家的人, 死是皇家的鬼, 即便是被打入冷宫、被废为庶人,也只能在宫中终老,何曾有过送回家的先例?


    裴珩见她那副震惊模样,很是自然地接话:“从前无先例,自朕起, 就有了。”


    沈容仪望着他,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这一次, 他会处理得如此果断。


    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每一次,他都在权衡利弊,而这次, 却直接将顾氏送回顾家, 顾家颜面扫地, 顾氏就是通天手段, 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珩看着她,顿了顿, 又道:“有了第一例便有第二例,宋氏心思是个活络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陛下这是……也想让宋婉出宫?


    沈容仪沉吟片刻,道:“顾氏出自顾家,顾家乃大族,与宋家不同,此事,臣妾还需问问宋采女的意思。”


    裴珩点点头,他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去。


    同走出内殿,低声吩咐刘海:“去给朕找把匕首来。”


    刘海一愣,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陛下要匕首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片刻后,刘海带着一把匕首回来。


    裴珩接过,再拔开看了看,刀刃锋利,他又道:“贵妃的药多熬一份,熬好的药,先端到朕这里来。”


    刘海愈发疑惑,却依旧照做。


    一刻钟后,药熬好了,刘海端着药碗进来,裴珩接过,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


    裴珩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匕首,他掀开衣襟,露出胸膛,刀刃抵在心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那本册子上说,妻子有恙,可饮丈夫心头血。


    只要他取了血,再让阿容知晓,他的处境,定会比现在更进一步。


    见此,刘海大惊,他着急的想上前去夺裴珩手中上的匕首:“不可啊陛下,有伤龙体!”


    裴珩吩咐:“稍后,朕会将朕的血放进药中,倒时贵妃要喝之时,你出言提醒贵妃,就道是李太医所言,朕是真龙天子,只要贵妃喝了朕的血,往后便不会再生病。”


    刘海哑然,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苦肉计?


    他还想再劝:“陛下,让贵妃娘娘心软的办法还有许多,未必要伤身子。”


    裴珩抬眸瞧他,反问,“那你说说,能什么好办法。”


    刘海一噎,眼下看,好似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见刘海说不出来话,裴珩收回目光,手一用力,刀刃划破皮肤,殷红的血涌出来,裴珩去拿药碗,血流入药碗中。


    伤口疼得厉害,裴珩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上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直到药碗中的汤药染上淡淡的血色,他才放下匕首,刘海连忙递上帕子,裴珩接过,用帕子捂住伤口。


    很快,素白的帕子被染成鲜红色,裴珩松了松手,帕子与皮肉分离,血凝滞住,裴珩看了几眼伤口,又将衣裳放下来。


    刘海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劝让陛下处理了伤口再去贵妃娘娘那,但转念一想,陛下就想用苦肉计,若贵妃娘娘瞧不见这伤口,如何心疼陛下。


    内殿中,沈容仪靠在榻上,揉着眉心,听见脚步声,她偏头,便见裴珩端着药碗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脚步也有些虚浮,却强撑着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药好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虚弱了许多,“趁热喝。”


    他抬手,想要喂她。


    可刚一举起手,便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那伤口在心头,一抬手便扯得生疼,裴珩脸色一白,眉头紧紧皱起,险些端不住药碗。


    沈容仪一愣。


    她本就不想让他喂,正想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却见他这副模样,趁着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已经伸手接过了药碗。


    药碗刚凑近鼻端,沈容仪便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血腥味。


    她眉心一蹙,抬眸看向裴珩:“这里面加了什么东西?闻着有些怪。”


    裴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旁的刘海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您快快劝劝陛下吧!陛下如同疯魔了一般,听李太医说真龙天子的血最为珍贵,便……便挖了心头血给您入药啊!”


    沈容仪整个人怔住。


    心头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药碗,那碗汤药色泽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原来那不是药的颜色,是血。


    裴珩脸色一变,沉声道:“住嘴!”


    他看向沈容仪,声音虚弱得厉害,却强撑着道:“没有的事,他胡说的。”


    话是如此,可裴珩那苍白的脸色,那虚弱的模样,那额上还在渗出的冷汗,无一不在告诉沈容仪,刘海说的是真的。


    沈容仪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头血。


    他居然……挖了心头血给她。


    沈容仪张了张嘴,她想说他疯了,想说她不需要这个,想问他疼不疼,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虚弱却依旧望着她的眼。


    良久,她轻声道:“你……你……”


    你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下文。


    裴珩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被吓到了,连忙道:“不疼的,真的不疼,阿容别怕。”


    沈容仪看着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驿站那晚,他也是一直安抚她,告诉她,他不疼。


    沈容仪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裴珩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慌了,他连忙伸手,一边从她手中夺过药碗交给刘海,一边道:“阿容?阿容你别哭啊,朕真的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别哭,别哭……”


    他越是这么说,沈容仪眼眶越酸,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那泪水却不听使唤,在眼眶里打着转,几欲落下。


    裴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伸手抱她,可又怕她不喜欢自己的抱,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她更难过。


    他只能笨拙地重复着:“不疼的,真的不疼……阿容,你别哭……”


    一旁,刘海端着那药默默退了出去。


    不多时,他又端着一碗药进来,轻手轻脚递上。


    刘海轻声道,“娘娘,这是新熬的药,没……没加东西的。”


    沈容仪压下眼中的湿意,接过药碗,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汤药色泽正常,没有血腥气,她仰头,一口饮尽。


    她放下药碗,没看裴珩,而是看向刘海,问:“陛下的伤,可找太医瞧了?”


    刘海垂下眼,如实答道:“回娘娘,并……并无,陛下心系娘娘,端着药就过来了,来不及处理。”


    沈容仪眉心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看向裴珩,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还不快去请李太医过来?”


    裴珩见她这模样,有些疑惑,她这是……在关心他吗?还是只是出于礼数?


    思来想去,他不能确定。


    裴珩垂下眼,为自己想了个能确认的办法,他轻声道:“伤口丑陋,阿容还是不看的好,朕自己去处理便是。”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


    沈容仪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他。


    可裴珩走得快,她的手伸出去,却只触到他衣袖的一角,那衣角从她指尖滑过,她没能拉住。


    她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缓缓放下。


    裴珩走到门边,脚步微微一顿。


    若她开口留他,就是关心他。


    片刻后,裴珩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苦笑了一下,抬脚迈出门槛。


    她还是没有留他。


    两刻钟后,裴珩处理完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回到了正殿。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沈容仪已从榻上到了软榻上,见他来,抬了抬眸。


    裴珩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他扬起一个笑,厚着脸皮道:“阿容,朕今晚……可以歇在正殿吗?”


    沈容仪抬眸看他。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虽然处理了伤口,但失了血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她想起东暖阁那张窄榻,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上面,脚都伸不直。


    她点了点头。


    沈容仪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她告诉自己,让他留下,只是因为他身上有伤,只是因为他这些日子在东暖阁睡不好。


    没有别的。


    裴珩一喜,他没想到这么容易,早知如此,他早就用这招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他一个激动,没忍住亲了亲人的侧脸。


    沈容仪有些错愕偏头。


    这些日子,除了那日的服侍,他都是规规矩矩的。


    裴珩黑眸亮得像是将天上的星星装进去了:“多谢贵妃娘娘体谅朕。”


    入夜。


    宫人备好热水,沈容仪先去净室梳洗,回来时,裴珩已经换了寝衣,坐在榻边等她。


    沈容仪脚步一顿,因为裴珩身上穿的是她做的寝衣。


    她心里有些堵,脚步都放慢了些。


    沈容仪在榻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裴珩侧过身,看着她。


    “阿容。”他轻声唤她。


    沈容仪没有应声,却也没有闭眼。


    裴珩心知,沈容仪若是没看到伤口,那冲击力便会小上一半。


    他静静的思忖片刻,随后毫不犹豫的对这自己的伤口狠狠按了一下。


    顿时,裴珩倒吸一口凉气,他捂住心口。


    沈容仪听见声音,偏了偏头,只见裴珩脸色有些白:“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预告片:


    裴狗:瑞王到过这里吗?他有我熟悉你的敏感点吗


    容容:……闭嘴


    ——————


    我提前说一下,番外的强取豪夺,是非C


    另外,耽误大家时间了(原本这一章是写的互换身份,现在又需要重看),我给大家发红包,实在抱歉


    明天三更,大约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正文完结到时有大额红包掉落


    第126章


    “怎么了?”


    裴珩接话, 声音带着些虚弱:“伤口有些痛。”


    “许是方才扯到了伤口,贵妃能否帮朕撩开衣摆,瞧瞧是不是血又渗出来了?”


    沈容仪应了一声, 她伸手, 抓住寝衣, 掀开衣摆, 便见他胸口缠着素白的纱布, 纱布上隐约透着一点淡红, 那是伤口渗出的血。


    沈容仪答:“是渗出来了些。”


    裴珩皱着眉:“能不能劳烦贵妃帮朕拿一下床头的药,贵妃放心,朕无需你帮朕,朕自己上药便可。”


    沈容仪起身去拿,再将药递给他。


    裴珩撩开衣裳, 单手将纱布解开, 露出那伤口来。


    那伤口约莫一寸来长,就在心口的位置,皮肉向两边翻开着, 伤口边缘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青紫,中间还有鲜血不断的往外冒出。


    沈容仪看得眉心一蹙。


    裴珩一手捏着寝衣,一手上药,很是笨拙。


    上了半刻钟, 还没上好。


    沈容仪看不下去了, 主动开口:“臣妾帮陛下吧。”


    裴珩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将手上的药递给沈容仪。


    药到了沈容仪手上,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是故意的。


    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让她看他的伤,让她心疼, 让她心软。


    沈容仪瞧了一眼裴珩,再她将手上的药重重的按了下去,裴珩疼的闷哼一声。


    沈容仪对上黑眸,淡淡问:“疼吗?”


    裴珩嘴硬:“不疼。”


    知道他嘴硬,沈容仪懒得和他争辩痛不痛,她放轻了些给他上药。


    上完药,两人再次躺下,裴珩没皮没脸的凑上来,搂住人,沈容仪刚想挣扎,裴珩又倒吸一口凉气。


    沈容仪替他开口:“又碰到伤口了?”


    裴珩笑:“贵妃娘娘聪慧。”


    沈容仪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这人,越发的没脸没皮了,她撇开视线,不再看他。


    裴珩心知不可能一步到位,他只抱了一会,便很分寸的松开手,轻声道:“阿容,明日见。”


    一睁眼就能见到的人,说什么明日见。


    沈容仪没有应声。


    可她没有翻身背对他。


    裴珩察觉到她的松动,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觉。


    翌日。


    沈容仪歇了一夜,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她用了早膳,便让人去请宋婉。


    宋婉很快来了,进屋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


    沈容仪看着她,直言:“见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宋婉浅笑着:“姐姐请问。”


    沈容仪直言:“想不想出宫?”


    宋婉一愣,整个人呆在原地。


    出宫?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沈容仪那平静的目光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宋婉神情中带着些慌乱:“姐姐……我有些不明白。”


    沈容仪看着她,语气温和的解释:“本宫问你,想不想出宫,不是去冷宫,不是被废为庶人,是正正经经地出宫,回家去,往后可以嫁人,可以过寻常日子,再不用在这深宫里熬着。”


    宋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出宫,回家,嫁人,寻常日子,这些词,她自进宫后再未想过。


    沈容仪见她那副模样,心知这事需得好好思量一番,她道:“你不必现在答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本宫,若是想出宫,本宫会备上些银钱给你,全当做这次你将小菊的事告诉本宫的谢礼。”


    宋婉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姐姐。”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回到西配殿,宋婉在榻边呆呆坐下。


    她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宫中是有富贵,但却与她毫不相干。


    她心里清楚,即便这屋子里的东西再简单,也都是姐姐给的。


    若不是姐姐将她从延禧宫接到景阳宫,若不是姐姐明里暗里的照拂,她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一具白骨。


    宋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才十八岁。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继续待在这皇宫中,还要熬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没有恩宠,没有子嗣,没有盼头,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着,直到老死在这四方天地里。


    若是出宫……


    她睁开眼,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番天地。


    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她可以回家,可以再见娘亲,可以过寻常日子。


    若是运气好,还能嫁一个疼她的夫君,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完这一生。


    出宫,怎么都比守在这强。


    午后,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秋莲正在帮她按摩,临月进来禀报:“娘娘,宋采女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她以为宋婉会想上几日,毕竟出宫是大事,关乎后半辈子,需得好好思量,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请她进来。”


    宋婉进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她抬起头,开口:“姐姐,我愿意。”


    沈容仪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话落,宋婉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沈容仪看出她有话要说,便问:“可是还有话说?”


    宋婉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直直跪了下去。


    宋婉抬头直直的望向沈容仪:“姐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若不说,怕是往后都没机会了。”


    沈容仪温声接话:“你说,我听着。”


    宋婉缓缓道:“一开始,我当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姐姐人好,才想多多和姐姐走动,那时我在延禧宫受尽欺负,是姐姐将我带出来,给了我安身之处,我是真心感激姐姐的。”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可到了这深宫里,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生了嫉妒的心思,姐姐得宠,姐姐一路高升,姐姐掌宫权,我看着姐姐越来越好,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我知晓,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姐姐。”


    沈容仪听着,一时间心中也生出了许多感概,她记得她刚进宫之时,一个月没有恩宠,那时的宋婉日日都来景阳宫,和她说话。


    宋婉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姐姐大恩,宋婉一辈子难报答。”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等她再抬起头时,额上已隐隐见了红。


    沈容仪轻叹一口气,她起身,亲自将宋婉扶起来,又掏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没有说什么饶恕不饶恕的话,在这宫中,所言所行,受万般影响,人心易变,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宋婉有嫉妒之心,她早就察觉到了,可如今人要走,再说这些,已是毫无意义。


    沈容仪轻声道:“这些话,我知道了,待你要离开那日,我送送你。”


    宋婉望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姐姐的意思,便是不计较她做过的那些事了。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宋婉便起身了。


    她站在西配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


    宋婉转身,往正殿走去。


    正殿中,沈容仪已经起身,坐在软榻上等她,见宋婉进来,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她那身装扮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身衣裳,很衬你。”


    宋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再抬头对沈容仪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她往日的拘谨,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走到沈容仪面前,福了福身子:“婉儿要走了,姐姐多保重。”


    沈容仪亲手将她扶起,从秋莲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她。


    “这里头有些银票,还有一套上好的白玉首饰,路上小心。”


    宋婉接过包袱,“多谢姐姐。”


    两人说了会话,宋婉告辞,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容仪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宋婉温婉一笑,随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两位嫔妃同时出宫,且都是送回家而非废黜,这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裴珩坐在紫宸宫中,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批,前面还方可忍耐,但一连批了两刻钟后都是再说此事,甚至牵扯到了贵妃,说是陛下被贵妃迷了心智,贵妃有祸国之嫌,请陛下废黜贵妃。


    裴珩看到,气得撂了笔,让刘海将这些提及贵妃的折子整理出来,他要一个一个算账。


    翌日早朝,裴珩一个一个发落,最后,撂下一句话。


    “朕意已决,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处。”


    满朝文武都噤了声,被陛下发落了,最后是贬官或是罢官,将来还能再升回来,或者是起复,这抗旨,可是死罪,没人想死。


    裴珩将此事全盘压了下去,景阳宫中,沈容仪全然不知外头那些风波。


    还有几日就到除夕了,沈容仪想着宫宴的事,问秋莲:“今年除夕宫宴的章程,可拟好了?”


    秋莲:“回娘娘殿中省那边说,今年什么都没准备。”


    沈容仪一怔,随即眉心微蹙。


    除夕宫宴年年都办,一套流程殿中省闭着眼都能走下来,怎么会什么都没准备?


    她正要动怒,一旁却传来裴珩慢悠悠的声音:“是朕吩咐的。”


    沈容仪转头看去,便见裴珩正抱着璟儿逗乐,小家伙已经三个多月,白白胖胖一团,被父皇逗得咯咯直笑。


    沈容仪问道:“陛下为何如此?”


    裴珩抬眼看她,理所当然道:“朕已下旨,今年不办宫宴,后妃各自在宫里用膳便可。”


    不办宫宴?还能这般?


    沈容仪心底疑惑,但一想裴珩说他都下旨了,就点了点头,左右君无戏言,不办宫宴,她还轻松些。


    裴珩见她不问了,便继续低头逗儿子,可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今年这除夕,他可是准备了惊喜的。


    除夕当日。


    天刚擦黑,景阳宫中便摆上了膳桌,菜肴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比之宫宴上还要丰盛一二。


    裴珩坐在沈容仪身侧,怀中还抱着璟儿,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对桌上的菜肴充满了好奇。


    沈容仪开口:“陛下,该用膳了,让奶娘抱着吧。”


    裴珩笑道:“朕抱着,不妨事。”


    两人正说着话,裴珩忽然偏头向刘海使了个眼色。


    殿门打开,几名内侍抬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沈容仪一愣:“这是……”


    内侍打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红封,有些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有些薄薄的,里面装的应是银票。


    沈容仪倒吸一口气。


    这得多少?少说也有几百个罢?


    她知道他私库丰厚,却没想到他出手这般阔绰,几百个红封,里头装的可不是小钱。


    她定了定神,正要道谢,裴珩却抢先开了口:“阿容,你可给朕准备了什么东西?”


    沈容仪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歉意。


    她……没准备。


    这些日子她忙着调理身子,忙着处理宫务,忙着想宋婉和顾氏的事,竟忘了除夕要给他准备礼物。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会给她准备东西,这些日子他整日整日赖在景阳宫,她以为除夕也不过是寻常一日。


    她轻声道:“臣妾……疏忽了。”


    裴珩见她那副歉然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温和道:“无事,是朕做错了事在先,今年便都由朕来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朕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还有什么礼?那些红封还不够吗?


    殿门再次打开,一位妇人走进来。


    沈容仪猛地站起身。


    沈夫人缓缓走进殿中,先是向裴珩行礼,再是向沈容仪行礼。


    沈容仪顾不上礼数,疾步走过去扶起母亲,她的神情中还有未来得及收回的惊讶。


    裴珩也抱着璟儿起身,唤了一声:“沈夫人。”——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看到很多读者宝宝都说想要一个小公主,我看看写的哪个番外里面,因为不止强取豪夺一个番外


    第127章


    沈夫人又要行礼, 裴珩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礼,今夜是家宴,不论君臣。”


    听到这话, 沈容仪偏头看他, 眼中情绪复杂。


    她没想到, 他会做到这一步。


    接母亲入宫过年,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裴珩对上她的目光, 他温声道, “阿容,沈夫人,先用膳吧。”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她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侧, 她拿起银箸, 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母亲,您尝尝这个。”


    沈夫人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虽是被陛下亲自接进宫的,可对面坐着的是九五之尊,她如何能放得开?


    沈容仪看出母亲的拘谨,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温声道:“母亲, 您别拘束, 陛下待人温和, 您就当寻常人家吃饭便是。”


    裴珩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沈夫人不必多礼,只管安心用膳, 您是阿容的母亲,便也是朕的长辈。”


    沈夫人连忙欠身:“陛下言重了,臣妇不敢。”


    沈容仪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暖,她转头看向裴珩,犹豫了一下,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陛下,这道菜臣妾觉着不错。”


    裴珩一愣,他低下头看碗中的鱼肉,心下一喜。


    这可是阿容这段日子第一次主动给他夹菜。


    他抬头看她,却见她已经别过脸去,继续给母亲夹菜了。


    裴珩低头将那块鱼肉吃了,只觉得比往日任何一道菜都要鲜美。


    沈容仪余光瞥见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三人用着膳,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沈夫人见陛下确实没有架子,也慢慢放松了些,开始和女儿说些家常话。


    裴珩看着沈容仪脸上那难得的笑容,看着她眼中的光亮,心中涌起一股满足。


    这才是他想要的。


    让她开心,让她笑,让她不再用那副疏离的模样对他。


    裴珩趁热打铁,他看向沈容仪,目光柔和:“从前朕与阿容说过,要接沈夫人入宫住上些时日,只是因着各种琐事拖着,没能兑现。”


    沈容仪微微一怔,想起从前他确实说过这话,但后面出了那些事,她早将这话忘在脑后了。


    裴珩继续道:“如今正好找到了机会,朕做主,沈夫人便留在宫中,等到开春再出宫吧,东配殿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往后夫人便在那里住下。”


    沈容仪整个人愣住了。


    等到开春?


    如今才除夕,开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母亲能在宫中住一两个月?


    她偏头望向裴珩,眼中满是错愕。


    裴珩对上她那双眼,见她那副惊讶模样,又补上一句:“君无戏言,阿容和沈夫人安心便是。”


    沈容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两个月。


    母亲能陪她住一两个月。


    自从她被封美人,她只觉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如今,却能日日相见,朝夕相伴?


    沈容仪望着裴珩,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沈夫人也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行礼:“陛下大恩,臣妇……”


    裴珩抬手虚扶:“沈夫人不必多礼,您是阿容的母亲,便也是朕的家人,往后在宫中住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沈夫人眼眶也红了,连连点头。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湿意,轻声道:“多谢陛下。”


    裴珩望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用完膳后,裴珩很识趣地带着璟儿去东暖阁。


    裴珩温声对沈容仪道:“你们母女许久未见,好好说说话。”


    沈容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裴珩抱着儿子出去了,正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沈容仪和沈夫人,还有侍立在侧的秋莲临月。


    沈夫人望着女儿,眼眶又红了,她拉着沈容仪的手,上下打量着,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瘦了。”她轻声道。


    沈容仪摇摇头,笑道:“娘,女儿好着呢,您别担心。”


    沈夫人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秋莲端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家常,沈容仪一一听着。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容儿,母亲也不瞒你,几日前,陛下就召我入宫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


    沈夫人继续道:“陛下亲自见了我,想让我劝一劝你。”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夫人看着她,目光慈爱而深沉:“说实话,母亲从未想过,一个帝王能做到这般地步,饶是这接母亲进宫一桩事,便能看出他的用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但容儿,母亲不会因他是天子,就来劝你什么,情爱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断便好。”


    沈容仪抬眸看她。


    沈夫人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但你始终要记得,过犹不及,陛下到底是陛下。”


    沈容仪知晓,这一番话,都是母亲的肺腑之言。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娘,女儿知晓,您放心。”


    沈夫人见她这般,便知她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说,母女俩又说了一会话,眼见时候不早了,沈夫人起身告辞,往后还有许多日子能说话,不急在这一时。


    沈容仪亲自送她到殿外,看着秋莲引着她往东配殿去,她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今日,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转身,没有回正殿,而是抬脚往东暖阁的方向走去。


    东暖阁中,璟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瞧着睡的很是香甜。


    裴珩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哄娘子的册子,心里盘算着还要做些什么。


    今日他将沈夫人请来,阿容很是高兴,他要乘胜追击才是。


    “陛下。”


    裴珩抬眸,便见沈容仪走进,他一愣,随即连忙将手中的册子阖上。


    裴珩起身问:“沈夫人呢?你们说完了?”


    他以为她至少要陪沈夫人说上半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沈容仪走进,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她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和臣妾回正殿吧。”


    裴珩怔住。


    回正殿?


    这些日子,他虽然日日都歇在正殿,可那都是他厚着脸皮赖下的,这同阿容主动留他,是全然不同的。


    裴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欢喜,那欢喜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让他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来显得太傻,他只能拼命压住上扬的唇角,可那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


    “好,好。”他连声道。


    裴珩和沈容仪并肩往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的唇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沈容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眼中也浮现出些笑意。


    回到正殿,宫人早已备好热水,两人各自沐浴完毕,换了寝衣,在榻上躺下。


    床榻边还留着两盏灯,沈容仪躺在里侧,突然侧过身,面向他。


    裴珩正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愣。


    沈容仪开口,声音轻柔:“这几日,伤口还疼吗?”


    裴珩摇头,语气轻松:“早不疼了。”


    沈容仪盯着他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撒谎。”


    裴珩一怔,随即笑了,他肯定的道:“你关心朕。”


    废话,她不是关心,问他做什么。


    裴珩轻声道:“真的不疼了,就是有时候动作大了,会扯到一下,不碍事。”


    沈容仪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她又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今日多谢陛下,臣妾很开心。”


    裴珩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些郑重:“朕所求,就是想令你展颜。”


    沈容仪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他确实做了许多,许多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做出的事。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下来。


    往常这样的安静,都是裴珩先开口找话,她只需答就好,若是答不出来,不答也行。


    可今日,裴珩没有开口。


    沈容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正要阖上眼,耳边却响起他的声音。


    “今日是除夕夜。”


    沈容仪睁开眼,点了点头:“除夕夜,怎么了?”


    裴珩看着她,凑近了些,声音低沉中带着诱哄:“阿容想不想,如上次那般,快活几次?”


    沈容仪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这上头去了。


    沈容仪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上次的记忆。


    那般销魂的滋味,若说不想,是假的。


    沈容仪犹豫片刻后,轻声开口,“好。”


    裴珩眼中骤然亮起光,他倾身过去,低头含住她的唇瓣,温柔地亲吻起来。


    沈容仪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今天一醒来一直在写,现在终于有时间了,我去把昨天的红包发了


    第128章


    翌日, 沈容仪先醒了,她睁开眼,入目便是身侧那人安静的睡颜。


    时辰应该不早了, 帐幔都透进些晨光。


    面前男子剑眉舒展, 鼻梁高挺, 薄唇微抿, 他睡着时比他醒来时还多了一份冷意。


    这是她自知晓刺杀一事真相以来, 第一次这般认真地正视他。


    那件事虽过去已有数月, 沈容仪仍然还记得自己得知真相那日的震惊和心寒。


    她无法骗自己那件事不存在,但她也不会再像这段时日对他不热不冷了。


    母亲说,过犹不及。


    这数月来,他待她越发小心翼翼,说话做事都带着明显的讨好的意味。


    这般行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是天子, 九五之尊,她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这般低声下气地哄着她,别说是他, 就是寻常男子,也做不到。


    沈容仪忽然想起,一年前,她还觉得, 他睡着的模样比他醒来的模样要柔和许多, 没想到一年后, 变化会如此之大。


    她阖上眼, 静静听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


    片刻后,那呼吸微微一滞。


    裴珩醒了,他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见她闭着眼睡得安稳,他便也不急着起身,而是侧过身子,一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真好看,他想。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凑近些,在她眉心落下极轻极轻的一吻。


    沈容仪睁开眼,对上他慌乱的眸子。


    偷亲被抓包,裴珩面上有些尴尬,“醒了?”


    沈容仪直言道:“在陛下醒之前,阿容就醒了。”


    裴珩:“……”


    那找不了借口了。


    下一瞬,裴珩神色一动。


    阿容,不是臣妾。


    这个自称,许久没从她口中听到了。


    裴珩心中生出一丝忐忑,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这是……原谅朕了?”


    沈容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浅浅一笑,声音扬了扬,像是透着几分欢快:“陛下的封后圣旨,陛下再写一份给阿容吧,之前的那份有些旧了。”


    裴珩愣了愣,这是原谅他的意思?


    他想再问一句,沈容仪先一步开口,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时辰不早了,今日还有大朝会,陛下快起身吧,若耽搁了时辰,前朝还不知如何说阿容。”


    裴珩眉峰一拧,沉声道:“朕看他们谁敢?”


    沈容仪轻笑着推了推他。


    裴珩起身,沈容仪在床榻上待了一会,也起身,今日,不止裴珩事多,就连她,也不得闲。


    外间候着的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待两人梳洗完毕,沈容仪坐到妆台前,由秋莲为她梳妆,裴珩踱步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


    他看见秋莲正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金凤钗,那是贵妃品级的规制,他皱了皱眉,道:“今日就用九尾凤钗罢。”


    沈容仪原低着的眸又抬起,她从镜中看向身后的裴珩,他的目光真挚而殷切,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沈容仪摇了摇头:“不必了,圣旨未下,现在用九尾,是僭越。”


    “朕大朝会后便下旨。”


    裴珩给秋莲使个眼色,示意她去拿,对着沈容仪的语气难得强硬一次:“今日就用九尾的。”


    沈容仪应了好。


    裴珩眼中漾开笑意,待秋莲取来,他亲自将那支九尾凤钗插入她绾好的发髻中,钗尾的九只凤凰栩栩如生,口中衔着的流苏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华贵而端庄。


    他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沈容仪从镜中看着那支凤钗,眉眼弯了弯,没人会不喜欢华贵珠宝,更别说,这是天下最尊贵女人的象征。


    时辰委实不早了,沈容仪催促他:“陛下快去吧,别真迟了。”


    裴珩点了点头,最后再看了一眼人,抬脚离开。


    两刻钟后,金銮殿上,百官朝贺。


    大朝会冗长而繁琐,各方官员依次上奏,说着些吉祥话,禀报着各地年节间的状况。


    裴珩坐在御座上,听着下方的奏报,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大朝会终于在午时前结束,裴珩回到紫宸宫,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走向御案。


    刘海早已备好笔墨,恭候在一旁。


    裴珩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在圣旨上落笔。


    写罢,他搁下笔,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再道:“传礼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钦天监监正,即刻入宫。”


    刘海微怔:“陛下,这大年初一的……三位大人怕是都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呢。”


    裴珩瞥他一眼:“朕召见,他们难道还敢不来?”


    刘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连忙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


    礼部尚书林大人,工部尚书周大人,以及钦天监监正张理,三人匆匆进宫,一路走来,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大年初一,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陛下却在此时召见,若非要紧事,断不会如此,三人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却都想不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待进了殿,见到御座上的裴珩,三人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今日的陛下,实在是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那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就连坐姿都比平日松弛几分,这般模样的陛下,要么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要么就是……遇上了更大的喜事。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既是心情好,那便不是坏事。


    “臣等参见陛下。”


    裴珩抬手:“平身。”


    三人起身,恭立一旁,等着陛下开口。


    裴珩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立后一事。”


    三人齐齐一愣。


    立后?


    立后一事前朝不是没有提过,但陛下仿佛就是没这个心思般,当时,还斥责了许多大臣,这才令前朝众臣不敢提此事,如今,陛下却主动开口了。


    林大人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问道:“敢问陛下,是要立谁为后?”


    裴珩看他一眼,淡淡道:“贵妃。”


    林大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贵妃,沈氏。


    他的女儿在宫中幽禁一生,而沈氏……却要成为皇后了。


    林大人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的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却缓缓收紧。


    他将心头涌出的怒意全数压下去,躬身道:“臣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


    裴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林铳是林庶人的父亲,但也是林氏一族的族长,整个家族和一个女儿,孰轻孰重,他分的清,不需要他提醒他。


    裴珩转而看向张理,“张卿,为朕和皇后算几个吉日。”


    张理连忙应声:“是,臣回去便推算,三日内将吉日呈上。”


    裴珩点点头,又对工部尚书道,“另外,坤仪宫该修缮了,自先皇后去后,那宫殿一直空着,既然要立后,自然要重新修缮,好迎接它新的主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盘算什么,片刻后道:“朕的意思,是将坤仪宫修缮一新,规制要比从前更隆重些,里头该添置的添置,该翻新的翻新,不必惜费。”


    工部尚书闻言,暗暗吸了口凉气。


    坤仪宫那是历代皇后的居所,规制本就极高,若要比从前更隆重,那得耗费多少银钱?


    更何况,修缮宫殿不是小事,按照陛下的要求,怕是没一两个月根本无法完工。


    但他不敢多言,只与林大人一同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三日后,正月初四。


    张理将择定的吉日呈了上来,他捧着折子,恭恭敬敬地呈给裴珩。


    “陛下,臣算了三个上好的日子,皆是宜婚嫁、宜册封的吉日,还请陛下定夺。”


    裴珩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三月十二,四月初三,五月初十。


    三个日子,各有千秋。


    张理在一旁解说:“三月十二,春和景明,万物生发,是大吉之日,只是时日稍显仓促,距现今不过两月余,恐礼部和工部筹备不及,四月初三,亦是极好的日子,天清气朗,诸事皆宜,五月初十,正值仲夏,万物繁盛,亦是吉日,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裴珩的脸色,“只是到了五月,上京便热起来了,册后大典当日,陛下和皇后需着厚重礼服,行繁复礼节,若是天热,只怕……”


    只怕会受罪。


    裴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容素来畏热,夏日里总是懒懒的,不爱动弹,稍微动一动便一身薄汗,若是五月初十,正是开始热的时候,让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厚重宫装,在太阳底下站上一两个时辰……


    他直接划掉了五月初十。


    再看三月十二。


    太赶了。


    修缮坤仪宫要时间,筹备大典要时间,礼部要拟仪注,工部要备物料,尚衣局要赶制礼服,哪一样都不是短短两月能完成的,若是仓促行事,难免敷衍。


    他不想委屈她。


    他想给她一个盛大而完美的册后大典,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皇后,是他裴珩明媒正娶、郑重册立的妻子。


    那就只剩下四月初三了。


    裴珩提起朱笔,在四月初三那个日子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个。”


    他将折子递还给张理,“四月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最适宜。”


    张理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心中暗暗点头,四月初三确实是个好日子,不远不近,时间充裕,天气也好。


    张理躬身:“臣遵旨,臣这便去与礼部对接,按四月初三筹备大典。”


    裴珩应了,张理退下。


    裴珩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封已经拟好的封后圣旨,嘴角缓缓浮现一丝笑意。


    四月初三。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她就是他的皇后了。


    裴珩站起,“摆驾景阳宫。”


    他要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