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百合耽美 >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 100-110
    第101章


    李太医说接触的少, 那麝香来源不可能是在殿内,唯一的可能便是同旁人接触。


    临月仔仔细细的回忆:“回陛下,今日娘娘在殿内, 是由奴婢和三名二等宫女服侍, 过了午时, 清妃娘娘来了, 打了两刻钟的叶子牌后, 两位娘娘出去散步, 中间在凉亭内歇了一会儿,凉亭内的宫人上了茶水点心,其余,便再无旁人了。”


    裴珩听完,偏头看向刘海。


    “听到了吗?”


    刘海连忙躬身:“回陛下, 奴才听到了。”


    裴珩:“今日所有接触过琬妃的人, 全部带下去审问。”


    刘海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清妃娘娘……”


    清妃娘娘身边的夏桃, 是陛下的人,清妃娘娘的一举一动,皆会被夏桃上报。


    涉及琬妃和皇嗣的事,给夏桃一百个胆子, 她都不敢隐瞒不报。


    这般看来, 清妃身上着实没有什么嫌疑。


    刘海话音未落, 裴珩偏头,


    刘海连忙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夜色沉沉,行宫外, 一处府邸。


    韦向峪坐在椅子上,面色焦躁不安。


    他已在此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瑞王抓了他的儿子,却迟迟不肯见他。


    瑞王的不臣之心人尽皆知,他不敢也不想和瑞王有任何牵扯,白日里不能来,只能趁着夜色悄悄来。


    韦向峪按捺不住,站起身,走到厅门口,看向守在那里的侍卫,再一次问:“瑞王何时能见我?”


    侍卫面无表情:“王爷想见时,自然就会出来,请韦大人耐心等上片刻。”


    又是这句话,自他过来,这侍卫对他说的话,就没有变过,韦向峪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耐心?他的儿子在人家手里,他如何耐心?


    可他没有办法。


    韦家早已不是从前的韦家了。


    太后被幽禁,成国公府被夺爵,他在朝中已是边缘人物,如今瑞王抓了他的儿子,他连声张都不敢,只能偷偷摸摸来求人。


    又过了两刻钟。


    终于,一道身影从后堂缓步走出。


    韦向峪连忙起身上前。


    瑞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神态慵懒,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看向韦向峪。


    “韦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韦向峪一噎。


    有何贵干?


    明明是你绑了我的儿子,如今倒问我有何贵干?


    韦向峪压下心头的怒火,道:“殿下,臣的儿子……”


    “哦。”瑞王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令郎在本王府上做客,韦大人不必担心。”


    韦向峪攥紧了手指。


    做客?


    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殿下要如何才能放了臣的儿子?”


    瑞王看着他,唇角勾出一抹笑:“韦大人快人快语,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王要行宫的禁军部署图。”


    韦向峪的脸色瞬间变了。


    行宫的禁军部署图,那是禁军的机密,是陛下安危的保障。


    一旦给了瑞王,瑞王起兵若成功,韦家或许能翻身,可若失败……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韦向峪艰难地开口,“您不是不知道,韦家已经落败了,臣哪里能弄来这种东西?”


    瑞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被押了上来,他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惊恐,看见韦向峪便呜呜地挣扎起来。


    韦向峪的瞳孔猛然收缩。


    瑞王看着他,笑容温和,可那说出口的话却让韦向峪身子发冷:“韦家落败,但韦大人总有办法的,是不是?韦大人,你再好好想想。”


    他故意顿了顿:“一刻钟,令郎一根手指头,若是这根手指头没了,您还没想出来……”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韦向峪儿子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下一回,就要砍命根子了。”


    韦向峪浑身发抖,他知晓,瑞王不是在同他说笑。


    一刻钟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正厅中回荡。


    韦向峪的儿子蜷缩在地上,右手鲜血淋漓,一根断指落在一旁,触目惊心。


    韦向峪闭上眼,额上冷汗涔涔。


    瑞王依旧坐在那里,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瑞王让上人上了些点心,他姿态悠闲的拿了一块吃下,缓缓道:“韦大人,不着急,还有时间,您慢慢想。”


    韦向峪睁开眼,看着地上那根断指,看着儿子痛苦扭曲的脸,终于缓缓开口,“臣……给。”


    瑞王唇角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他站起身,声音爽朗:“韦大人果然识时务。”


    他挥了挥手,让人将韦向峪的儿子带下去包扎。


    韦向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请王爷宽限我几日,我定然将禁军部署图交给殿下。”


    “本王给你三日,如若这图没能交到瑞王府,令郎的命,本王就不敢保证了。”


    韦向峪沉重的点了点头。


    瑞王:“来人,送客。”


    韦向峪颤颤巍巍的走出正厅,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侍卫上前,“殿下,您不是早就拿到了禁军部署图了吗?”


    瑞王挑眉:“你见过哪个溺水之人是即可就死的?总是一步一步的被拖下水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张破图。


    瑞王喃喃:“韦家,私藏了火器。”


    翌日。


    沈容仪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撑起身子,看向守在榻边的临月,轻声问:“陛下呢?”


    临月连忙上前扶她,答道:“回娘娘,陛下在外殿,一夜没合眼。”


    沈容仪沉默片刻,起身梳洗。


    用过早膳,她扶着临月的手,慢慢往外殿走去。


    外殿中,裴珩主位的椅子上,刘海在一旁垂首立着,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沈容仪走到裴珩身边,在裴珩身侧坐下。


    裴珩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起来了?身子可好些?”


    沈容仪点点头,轻声道:“好多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陛下,可查到是谁了?”


    裴珩摇了摇头:“还没审出来。”


    沈容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应是查不出来了。”


    裴珩偏头看她。


    沈容仪继续道:“那人只对阿容用了一点麝香,可见极其谨慎,如今出了事,怕是早就将东西销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若是两日之内,还没有线索,陛下……就放那些宫人吧。”


    裴珩眉头微蹙。


    沈容仪看着他:“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无辜的。”


    裴珩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合雅院。


    安嬷嬷匆匆走进院子,神色有些慌乱。


    大皇子正坐在软榻上用早膳。


    安嬷嬷上前,压低声音道:“大皇子,这个香囊不能留了。”


    大皇子转过头,看向她,“为何?”


    安嬷嬷急声道:“昨日琬妃出事,李太医已经诊断出来了,是麝香。”


    大皇子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那琬妃流产了吗?”


    安嬷嬷摇了摇头,脸色愈发难看:“没有,李太医说,接触的麝香不多,并无大碍。”


    大皇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安嬷嬷顾不上他的情绪,只是急道:“大皇子,快将香囊给老奴,老奴想办法处置了它,这东西留着,恐是会生事。”


    大皇子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若是处置了香囊,还能用什么办法,让琬妃滑胎?”


    安嬷嬷一怔,随即急道:“大皇子,办法总会有的,您先将香囊给老奴,老奴……”


    说着,安嬷嬷有些着急的想伸手去拿。


    “我不。”


    大皇子打断她,捂住腰间的香囊。


    “嬷嬷,若是你想不出来其他能让琬妃流产的法子,这香囊,我是不会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是营养液的加更,在12点左右


    这个刺杀实在是太难写了,卡文卡到爆炸


    第102章


    午膳后, 裴珩亲自去审问宫人。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临月见陛下的身影出了内殿,就开口:“娘娘, 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沈容仪偏头看她:“说。”


    临月斟酌着措辞:“娘娘为何劝陛下不查下去?那麝香的事, 总得有个结果, 若真查不出来, 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容仪缓缓开口:“临月, 你想想, 这些日子,除了凉亭里的宫人,还有谁与我们接触最多?”


    临月一怔,随即低头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震惊。


    “娘娘的意思是……大公主和大皇子?”


    沈容仪没有否认。


    临月的脸色变了又变, 声音都有些发颤:“可……可大皇子不是已经傻了吗?他那样,能做什么?”


    沈容仪看着她,纠正道:“李太医说的, 不是傻,是心性停留在四岁。”


    “宫中孩子早慧,四岁已经懂很多事了,例如, 德妃与本宫不睦。”


    临月听着, 心底直发凉。


    陛下问她之时, 她全然没想过大公主和大皇子。


    沈容仪抬手, 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轻声解释:“本宫这几日和陛下说过几次大公主和大皇子,陛下若是有心, 自然会怀疑到大公主和大皇子身上,该查出来的自然会出来,没查出来便是陛下不想查。”


    “两日,是我给陛下和自己的一个期限,若是陛下狠不下心……”


    那大公主和大皇子,她一个都不会留。


    她不对孩子下手的前提是孩子不会对她下手。


    青鸾殿外,裴珩停下,沉声问:“刘海,朕记得,这些日子,琬妃和大公主、大皇子接触得很多。”


    刘海心头一凛,瞬间便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这是怀疑上大公主和大皇子了。


    可大皇子……才四岁,且脑子还被撞坏了,平日说话都磕磕绊绊的,能做什么?


    至于大公主,她向来单纯,若真会这些阴私的手段,上次便不会直接去冲撞琬妃了。


    再者,大公主身边的人都是陛下的人,这麝香,大公主从哪弄来?即便弄来了,也瞒不过那么多双眼睛。


    那……陛下这是只怀疑大皇子?


    可话又说回来了,大皇子才四岁啊。


    裴珩在原地沉默片刻后道:“去合雅院。”


    合雅院。


    大公主裴毓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支笔,正认真地教大皇子画画。


    “华儿,你看,这是金乌。”裴毓指着纸上那个圆,耐心地道。


    大皇子裴文华坐在她对面,口中喃喃:“金乌?”


    裴毓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是你。”


    大皇子咧嘴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小人:“华儿……华儿……”


    裴毓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毓抬起头,便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是父皇。


    裴毓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笔,起身就要迎上去,可当她看清父皇的脸色时,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父皇的脸色,阴沉沉的。


    裴毓规矩的请安,还不忘拉大皇子,“儿臣给父皇请安。”


    大皇子也跟着福身,口中含糊不清:“儿臣给符皇庆安。”


    裴珩看着这两个孩子,淡淡道:“免礼。”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宫人,吩咐:“都退下。”


    那些宫人闻言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院门被轻轻阖上。


    裴毓站在原地,心中满是不安,她偷偷看了一眼父皇的脸色,小声问:“父皇,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大皇子,缓缓开口:“华儿,你可有什么要向父皇说的?”


    大皇子抬起头,对上裴珩那双幽深的眼眸,他眨了眨眼,拿起桌上那幅画递给裴珩:“父皇,看。”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裴珩没有接,回答大公主的话:“琬妃接触了麝香。”


    大皇子拿着画的手一抖。


    裴毓不明白,眼神里满是迷茫,麝香是什么?


    裴珩解释一句:“接触麝香,有孕者会流产。”


    大公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看父皇,又看看弟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父皇……您是……怀疑我和弟弟吗?”


    裴珩:“是。”


    是也不是,只需方才那一眼,裴珩就已经将女儿排除在外了。


    大公主猛地偏头看向大皇子,大皇子傻傻地站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大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上前一步,挡在大皇子身前,仰起头看着裴珩,声音哽咽:“什么麝香,毓儿没有做过,还有弟弟,弟弟已经傻了,他什么都不懂,您怎么能怀疑他?”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绕过她,走到大皇子面前,蹲下身子。


    他与这个儿子平视,目光锐利,“华儿,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没有什么要说的?”


    大皇子对上他的目光,笑容僵硬的将画往裴珩手中塞。


    这次,裴珩接过了,他瞧了一眼,赞了一句,“画的不错。”


    裴珩盯着大皇子,厉声道:“你若再不说实话,你身边的宫人朕会全部带走审问,你母亲,朕不会再留她的命。”


    话音落下,大皇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双呆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浓烈的恨意。


    他猛地伸手,推了裴珩一下,“不许你动母妃!”


    裴毓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弟弟。


    他这段时日和她说话,经常连话都说不清。


    大公主直接问出了口:“你没傻?”


    大皇子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裴珩,眼中满是怨恨,“是我做的,是我要害她!”


    “她害了母妃,母妃被她害得成了庶人!母妃被灌了药,躺在床上动不了!都是她害的!”


    裴珩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儿子,压着怒气告诉他:“是你母妃心思恶毒,出手害人,被灌药,是朕的决定,更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


    大皇子边哭边喊:“不可能,母妃最善良,父皇你骗人!”


    大皇子不停的哭喊着,整个人如魔怔一般,裴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奴才在。”


    裴珩:“将大公主带下去,这些日子,先住在清妃那里,大皇子……严加看管,他身边最亲近的宫人,全部带下去审问,查清楚是谁帮大皇子弄来了麝香。”


    刘海应道:“是。”


    他挥了挥手,几个内侍上前,裴毓顺从的跟着下去,大皇子还在哭喊着。


    裴珩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青鸾殿中,沈容仪闭着眼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便见裴珩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沈容仪坐起身,轻声道:“陛下查清楚了?”


    裴珩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是大皇子。”


    沈容仪的眸光微微一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珩继续道:“他觉得是因你德妃才会被朕处罚,他很恨你,便想让你流产,麝香装在一个香囊里,他日日带着,借着与你接触的机会,让你闻。”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她猜的那样。


    她看着裴珩,温声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裴珩看着她,反问道:“阿容想如何处置?”


    沈容仪反问:“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了这话,裴珩便明白了沈容仪的意思,他道:“朕应过你,会给你一个交代。”


    “朕即刻下旨,将他过继到旁的宗室名下,从明日起,终生幽禁。”


    沈容仪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她原以为,他会轻拿轻放,她已经做好了自己动手的准备。


    沈容仪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本章一百个红包


    第103章


    清楚了裴珩的态度, 沈容仪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温声问:“大皇子这般年岁,应是没听说过麝香才对, 这害人的法子他是如何知道的, 这麝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宫中的麝香, 每一克都记录在案, 若不是宫中的, 便是宫外的。


    若是宫外, 那只有萧氏会帮大皇子了。


    裴珩解释,“麝香是大皇子身边的安嬷嬷想的法子。”


    “大皇子从前就听闻过德妃和你的龃龉,德妃出事后,他便认定了是你害了德妃。”


    裴珩顿了顿,“他让安嬷嬷帮他, 安嬷嬷起初不想惹事, 也没有害人之心,可……”


    大皇子年纪虽小,却是皇子龙孙, 一句话,她的命就没了。


    沈容仪懂了裴珩的言下之意,她眸光微动:“那麝香……”


    “是大皇子养病时,李太医开的药里就有麝香, 那麝香含量极少, 每次只能攒下一点点, 日积月累, 竟也攒出了一份能害人的量。”


    沈容仪沉默了。


    当时满宫之人都以为大皇子傻了,谁也想不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还能做出这种事。


    正是这份想不到,让他钻了空子。


    裴珩低头看她, 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他无法做到手刃亲子,这件事上,终归是她受了委屈。


    “阿容,朕会补偿你。”


    沈容仪微微一怔,“陛下下旨幽禁大皇子,此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陛下还要补偿阿容什么?”


    裴珩认真想了想,盯着她的眼睛,温柔开口:“四妃的位置,阿容喜不喜欢?”


    沈容仪震惊了,她不受控制了张了张口。


    四妃?


    她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四妃,她当然喜欢了!


    瞧见女子脸上的欢喜,裴珩挑了挑眉,不知不觉中嘴角也带上一抹笑意,他温声问:“四妃之中,阿容更喜欢哪一个?”


    沈容仪垂眸思忖。


    淑妃和德妃的封号都被旁人用过,她心底总归是有些介意的,只剩下贵妃和贤妃。


    她自然是更喜欢贵妃的。


    贵德淑贤,贵妃居首,听着便比贤妃更尊贵些。


    可说贵妃,会不会太贪心了?


    沈容仪抬眸看向裴珩,将问题丢回去:“阿容觉着哪个都好,陛下定夺便好。”


    听了这话,裴珩便大概清楚她在想什么了,他故意逗她,慢悠悠地开口:“那淑妃如何?琬淑妃?”


    裴珩忍着笑意,又道:“琬贤妃……听起来也不错。”


    沈容仪在这二者之间选了选,语气比起方才稍稍落寞了些:“那还是贤妃吧。”


    裴珩点点头,神色郑重的仿佛真的在考虑,他偏头扬声叫侍立在外的刘海。


    刘海走进,“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的旨意,琬妃晋为贵妃,传令回去,让殿中省准备册封大典的相关事宜。”


    贵妃?


    沈容仪眉心一蹙,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贤妃吗?


    她惊讶地望向裴珩的侧脸,美眸中满是错愕。


    刘海反应极快,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讨喜的笑:“恭喜贵妃娘娘!奴才拜见贵妃娘娘!”


    裴珩挥挥手,刘海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还愣着的人,唇角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怎么还没缓过神来?”


    裴珩带着几分促狭的叫了一声,“贵妃娘娘?”


    沈容仪眨了眨眼:“我……我要做贵妃了?”


    裴珩点点头,“是,朕的贵妃。”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猛地抬手抱住了裴珩。


    半晌,裴珩耳边传来沈容仪的声音。


    “阿容多谢陛下。”


    ——


    两日后,瑞王府。


    正厅中,瑞王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懒散的抬了抬眼,“韦大人来了。”


    韦向峪行了一礼,将手中的图纸双手呈上。


    瑞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


    韦向峪给他的这份,和他拿到的禁军部署图一模一样。


    韦向峪还算是有点诚意。


    瑞王反手将图纸拍在案上,看向韦向峪,“不错,韦大人辛苦了。”


    韦向峪有些急切:“殿下,臣的儿子……”


    瑞王点点头,语气很是爽快:“可以,稍候令郎会同韦大人一起回府。”


    韦向峪一愣。


    稍后?


    韦向峪听出了言外之意,脸色瞬间变了,他躬了躬身,姿态谦卑,“殿下……您要的,臣已经帮您拿到了,再多的,您便是杀了臣,臣也做不到了。”


    瑞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瑞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字一字得落下,韦向峪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难看。


    “韦家私藏火器,是什么罪名?”


    话落,韦向峪的身形猛地一僵,他望着案上的图纸,眼睛骤然瞪大。


    瑞王是如何知晓的?!


    瑞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韦大人不必紧张,这火器不过是你知我知,再没有旁人知晓,无事的,放松放松。”


    瑞王口中说着安抚的话,可肩膀上覆着的手却渐渐变重。


    韦向峪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瑞王直言不讳:“明晚,会有十个高手去搬。”


    韦向峪浑身发抖。


    瑞王收回了手,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韦大人要想清楚,不在本王这儿,便是在陛下那儿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话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到了陛下手中,韦家是什么罪名?韦家上下,怕是要满门抄斩的,韦家便是彻底毁在你手中了,韦大人可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韦向峪闭上眼。


    私藏火器,一旦被查出,韦家必死无疑。


    可给了瑞王,就是与谋反绑在一起,成则生,败则死。


    瑞王看着他,笑容依旧:“搏一搏,和一族赴死,这二者之间,韦大人应当会选吧?”


    自瑞王知晓这件事后,韦家和他都没得选。


    韦向峪睁开眼,“若事成之后,瑞王殿下能给韦家什么好处?”


    瑞王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好!韦大人爽快!”


    他收了笑,目光灼灼地看着韦向峪:“事成之后,韦家恢复爵位。”


    韦向峪的心砰砰直跳,他跪了下来,眼中神色复杂,他叩首:“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两日后,一批火器从韦家秘密运出,被那十个高手悄悄搬进了瑞王府邸。


    瑞王站在府中,看着那一箱箱火器被搬进库房,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


    有了这些,两日内,他就能拿下行宫,杀了裴珩。


    瑞王下令,“即刻传信回封地,叫他们带兵前来。”


    等他的一万兵一到,他便炸开行宫。


    瑞王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觉。


    翌日一早,瑞王兴奋渐消,快要入睡之时,下人来报,禁军便围了瑞王府。


    没等他这个瑞王同意,禁军就开始搜查,瑞王赶到之时,一箱箱火器从府中被搬出来,摆在院中。


    瑞王站在院中,看着被搬出来的火器,心中一沉。


    火器之事,除了他,便只有他身边的人和韦向峪知晓,那些暗卫,都是父皇留给他的,多年来,只听命于他一人。


    背叛他,并告知裴珩的人,只有韦向峪。


    意识到这点,瑞王气的脸色铁青。


    身边侍卫上前,低声道:“殿下,您后退,臣等帮您杀出一条路来。”


    瑞王抬眼瞧了瞧围在他们身边的禁军,今日禁军半数都来了,禁军也不是窝囊废,而他身边,只有个二十人暗卫,二十人如何抵得过一千人。


    若是现在动手,那谋反的帽子就扣在了他的头上。


    瑞王略一思索,低声下令:“都别动。”


    ——


    消息传到青鸾殿时,沈容仪正在同清妃说话。


    清妃有些愧疚,若不是她经常拉着沈容仪出去,也不会碰上大皇子,若不是她喜爱大公主,几次三番的和大公主说话,也不会给大皇子可趁之机。


    临月匆匆走进:“娘娘,娘娘,瑞王被押进行宫了。”


    沈容仪和清妃同时头一转,异口同声:“什么?”


    临月喘着气,将前朝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沈容仪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不是说,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吗?


    不是说瑞王手中有一万兵,还有先帝留给他的后手吗?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将人押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承辉殿传出旨意,瑞王私藏火药,意图谋反,有不臣之心,幽禁一生。


    这个结果传到青鸾殿时,沈容仪愈发不解。


    竟然只是幽禁?陛下竟没趁着这个机会要了瑞王的命。


    晚膳时分,裴珩来了。


    沈容仪迎上去,两人坐下后,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陛下,瑞王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裴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问:“阿容可还记得,朕同你说的瑞王后手?”


    沈容仪点点头。


    裴珩继续道:“朕从韦向峪口中得知,瑞王身边有许多暗卫,韦家的火器,就是那些高手搬的。”


    沈容仪静静地听着。


    “如今幽禁瑞王的地方在行宫内,有重兵把守,就算那些暗卫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劫狱,一旦被押回内狱,再没有机会救瑞王。”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了几分,“唯一能救出瑞王的,就是在回京的路上。”


    沈容仪的心一紧。


    她明白了,这是陛下设的局。


    可沈容仪还是有些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裴珩忽然落下一句话,“朕已经将人杀了。”


    沈容仪一惊。


    杀了?


    裴珩点点头,语气云淡风轻:“到时朕会找个同瑞王身形差不多的人假扮,一路上会戴着头套,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见裴珩将所有一切都安排好了,沈容仪微微松了口气,“陛下算无遗策。”


    八月十五,中秋。


    圣驾启程回京。


    沈容仪靠在车壁上,手覆在已经八个月的肚子上,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前五日,风平浪静,到了第六日,沈容仪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怎么也压不下去,快到晌午之时,心口莫名慌的厉害。


    临月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沈容仪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心慌。”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停下,沈容仪猝不及防,身子往前冲去,眼看就要撞上车壁。


    “娘娘!”临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自己却重重撞在车壁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容仪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刀剑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有刺客!救驾——”——


    作者有话说:权谋是过家家,想骂就骂吧


    第104章


    沈容仪撩开车帘, 探出头去。


    她的车驾旁密密麻麻围满了禁军,将她的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远处喊杀声震天,刀剑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可她的车架旁倒是平静得很, 一个刺客都没有靠近。


    禁军统领见她探出头来, 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娘娘。”


    沈容仪敷衍地点了点头, 目光焦急地望向陛下的车驾, 但她前面都围着人, 挡着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


    沈容仪只好问禁军统领:“陛下那边如何?”


    禁军统领躬身道:“娘娘放心,陛下身边有禁军精锐护着,定会无虞,况且, 刺客并非冲着陛下去的——”


    他顿了顿, 指向后方:“是冲着瑞王的车驾去的。”


    沈容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虽瞧不见瑞王那方状况,最少心稍稍定了些。


    刺客不是冲着陛下去的便好, 瑞王那陛下早有安排。


    她点点头,缩回车驾中,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既是冲着瑞王去的, 方才外头喊什么救驾?将她吓了一跳, 还以为那些暗卫不冲着瑞王去, 反而去刺杀陛下了。


    沈容仪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方, 瑞王的车驾旁。


    暗卫拼死杀入瑞王车驾旁,一把扯下瑞王的头套。


    日光下,那张脸陌生得刺眼。


    “不是瑞王!”


    所有暗卫一惊, 瞬间明白了,中计了。


    这是皇帝设的局。


    “撤!”他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原本围在四周的禁军忽然散开,露出埋伏在后的弓箭手,而那些车驾旁的宫人,此刻也纷纷抽出藏在身上的刀剑,哪里是什么普通宫人,分明是禁军假扮的。


    箭矢如雨,暗卫们接连倒下。


    一场激战,暗卫一半被杀一半被俘。


    官道旁的密林中,十名暗卫伏在草丛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暗卫按捺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就要起身冲出去。


    “别动!”身旁的年长暗卫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只会把我们的命也搭上!”


    年轻暗卫急红了眼,他低声怒道:“那怎么办?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再过一日便到上京了,到了上京,在想救人,便是痴人说梦!”


    年长暗卫沉默片刻,目光闪烁。


    “等晚上。”他缓缓开口,“我们赶在皇帝前头到前方的驿站。”


    年轻暗卫一愣。


    年长暗卫继续道:“皇帝抓了人,不会这么快就杀,路上没法审,定会留到驿站,好好审问,届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绑了大皇子,不怕皇帝不放人。”


    另一名暗卫闻言,皱眉道:“大皇子谋害琬贵妃,已被过继给了宗室,可见他在陛下心中没什么分量,绑了他,陛下怕是不会放人。”


    年长暗卫冷笑一声:“那就绑琬贵妃,再加上大公主、大皇子。”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总共三人,皇帝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剩下的暗卫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即刻动身。”


    十道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车队前方,裴珩从御驾上下来,大步往沈容仪的马车走去。


    厮杀已停,禁军正在清理战场。


    沈容仪听见车驾外的请安声,睁开眼便见裴珩探进头来。


    “阿容,可还好?”


    沈容仪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裴珩身上,担忧的轻声道:“阿容没事,陛下呢?可受伤了?”


    裴珩摇摇头,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一皱,“怎么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脸色这么差。”


    沈容仪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无事,就是方才有些心慌,过一会便好了。”


    裴珩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道:“这几日分开,就是怕暗卫突袭,如今他们已被拿下,阿容还是如来时一般和朕到御驾上,稍后再让李太医给你瞧瞧。”


    这般是稳妥些,沈容仪点点头,由着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往御驾走去。


    戌时末,圣驾抵达驿站。


    这驿站不大,禁军很快布防完毕,将各处守得严严实实。


    驿站中的每间房都差不多,床榻不大,睡一个人还有些空余,若睡两个人,便有些挤了。


    今夜,裴珩和沈容仪分开歇下。


    简单洗漱后,沈容仪便歇下了,她侧着躺着,手覆在肚子上,眉心却依旧蹙着。


    按理说,那些暗卫已经被抓了,可她那心,却还是慌得厉害,越跳越快。


    沈容仪阖上眼睛酝酿睡意,正有些困时,忽然听见窗棂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心中一紧,侧耳细听。


    窗棂又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沈容仪刚松了口气,便听见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落在地上,像是什么东西跳了进来。


    她浑身一僵。


    下一瞬,一把冷冰冰的物什抵上了她的脖颈。


    “别动。”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架上贵妃娘娘脖子上的,是最快的匕首,动一下,可就见血了。”


    沈容仪的呼吸一滞,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开口,“好,我不动。”


    另一个暗卫上前,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昏黄的光亮起,沈容仪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三个黑衣人,一个守在门口,一个持刀架在她身后,一个正在点烛火。


    持刀的暗卫将刀微微收了收,示意她起身。


    沈容仪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那刀便又架回了她脖子上,冰凉刺骨。


    软榻上,临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睁开眼。


    “啊——”


    一声惊呼,她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你们是何人,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你们劫持的人是贵妃娘娘,你们若敢动手,陛下定会灭你们九族。”


    那暗卫轻笑一声,不接这话,只是淡淡道:“给你个机会,现在去将你们皇帝叫来。”


    临月一愣。


    她看着那几个刺客,又看看被刀架着的主子,脑子飞快地转着,刺客的态度,不像是冲着娘娘的命来的……


    沈容仪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临月会意,抬脚就往外冲。


    她推开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正房跑去。


    刘海站在门房外,今日是他守上半夜,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便见临月失魂落魄地冲进来。


    “刘公公!”临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急促的带着颤,“有刺客,刺客绑了娘娘,快……快去救娘娘!”


    刘海脸色大变,他搀扶起临月,就要推开门,手刚碰上门,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裴珩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只披了一件外袍,他的脸色凝重,“阿容和刺客在哪?”


    临月:“还在侧房中。”


    话音未落,裴珩已经冲了出去。


    刘海和临月连忙跟上。


    侧房门口,房门打开,裴珩大步跨进屋内。


    烛火昏黄,他看见沈容仪站在榻边,身后站着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人将一把匕首抵在她颈间,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阿容……”


    沈容仪看着他,瞧着他不甚整齐的衣衫,再对上裴珩有些慌乱的视线,心中莫名安定了些。


    裴珩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与怒火,看向那几个暗卫,声音冷沉:“放了她,朕可以饶你们不死。”


    持刀的暗卫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陛下,您觉得我们会信吗?”


    他将刀又往前送了送,沈容仪的脖颈上沁出一丝血痕。


    裴珩的眸光骤然一紧,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出声:“住手!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第105章


    “住手!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 大公主和大皇子……也被劫持了!”


    裴珩眉头一蹙。


    话音刚落, 门口便涌进来几个人影, 七个暗卫押着大公主和大皇子走进屋内, 将他们推到裴珩面前。


    大公主裴毓被一个暗卫拎着, 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脸上满是泪痕,她一瞧见裴珩,嘴巴一瘪,委屈地哭出声来:“父皇,毓儿害怕。”


    大皇子则被另一个暗卫挟持着, 他倒是不哭不闹, 只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屋内的人数瞬间变成了十个暗卫,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应是领头的。


    那领头的暗卫上前一步, 看向裴珩,沉声道:“陛下,我等并无意伤害贵妃娘娘、大皇子、大公主,我等只想救瑞王和被俘的兄弟们。”


    裴珩看着他, 目光一动。


    瑞王和那些被俘的暗卫, 他早已下了杀令。


    但此刻, 他不能说, 裴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瑞王朕不可能放走,但剩余的暗卫……朕倒可以考虑考虑。”


    这个回答在暗卫的意料之内, 他们本也没指望能救出瑞王,能救出一些兄弟,便是一些。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开口道:“给我们准备相应的马匹和一辆马车,过了三里路,我们会将贵妃、大皇子和大公主留下,你们过两刻钟去接人便可。”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


    沈容仪的心越跳越快,她知晓,那些暗卫,已经被杀了,劫持她们的暗卫要的东西,陛下根本给不了。


    暗卫见裴珩不答,将放在大公主脖子上的匕首又贴近了几分,刀刃划破细嫩的肌肤,大公主疼得大哭起来。


    裴珩的目光在沈容仪和大公主身上来回徘徊,却始终没有看大皇子一眼。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好,朕应了。”


    他偏头看向侍立在外的禁军统领,沉声道:“去将人带过来。”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向禁军使了个眼色。


    禁军统领会意,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暗卫们押着沈容仪、大公主和大皇子,缓缓往驿站外移动。


    禁军们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却不敢靠得太近。


    夜色深沉,沈容仪被刀架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外走,她压下满心的恐慌,扶着肚子稳稳的往外去。


    大公主被另一个暗卫拎着,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地抽泣。


    大皇子低着头,一路沉默。


    走到驿站门口,眼看就要迈出院门,大皇子忽然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暗卫,“你们别想了,那些暗卫,早就被父皇杀了。”


    夜色一静,挟持沈容仪的暗卫脚步一顿,手上的刀都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皇子没有丝毫惧意:“今日下午,那些被俘的暗卫,父皇已经下令全部处决了。”


    挟持大皇子的暗卫脸色瞬间铁青,一把将他拎起来,大皇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倔强地瞪着他们。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看向裴珩,声音中压着怒意:“陛下,他说的是真的?”


    裴珩站在几步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回答,目光反而向旁边望去。


    那沉默,便是默认。


    暗卫们瞬间怒了。


    挟持大公主的暗卫手上一用力,大公主脖子上又添一道血痕,她疼得撕心裂肺地哭喊。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更是怒不可遏,他将刀又往前送了送,沈容仪脖颈上的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触目惊心。


    裴珩的心猛地一沉。


    “放箭!”


    他厉声喝道。


    埋伏在四周的弓箭手瞬间松开弓弦,箭矢如雨,破空而来。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首当其冲,数支箭矢穿透他的身体,他瞪大眼,手上的刀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往后倒去。


    沈容仪只觉得脖子上一松,那冰凉的感觉消失了,她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中了箭的暗卫撑着身子向前一步。


    他手中寒光一闪,直直刺向沈容仪的心口。


    沈容仪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她只能本能地侧过身,用后背对着那致命的刀刃,死死护住肚子。


    一瞬、两瞬,时间被拉的格外的长。


    预期的疼痛没有落下,沈容仪睁开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陛下。


    刀锋没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裴珩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将沈容仪护在怀里。


    沈容仪怔怔的望着人,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她轻声唤一声:“陛下。”


    又是一阵箭雨,那举匕首的暗卫被射成了筛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容仪被护在裴珩怀里,惊魂未定间,余光却瞥见几步开外,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正拉开弓弦,箭尖稳稳对准了裴珩的后心。


    沈容仪来不及多想,她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推开紧紧护着她的裴珩。


    裴珩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一步,肩胛的伤口因这动作涌出更多鲜血,他回头,眼中满是惊愕。


    “嗖——”


    那一箭原本该正中裴珩后心,此刻却因沈容仪这一推,堪堪擦着裴珩的衣袍掠过。


    沈容仪用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她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盯着那射箭的方向,用尽气力喊出三个字。


    “有叛徒!”


    那禁军见一箭未中,脸色骤变,又取一箭搭上弦。


    他身边另一名禁军早已察觉不对,在那叛徒拉弓的瞬间,那人便已神色大变,当机立断,一脚踹向他的膝弯,同时厉声喝道:“拿下!”


    叛徒猝不及防,被踹得单膝跪地,挣扎着还想反抗,却已被四周反应过来的禁军团团围住,数把剑同时架上他的脖颈。


    “陛下!”刘海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陛下您受伤了,快传太医!”


    裴珩撑着胳膊站起,去看身前的沈容仪,只见她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阿容。”裴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前所未有的后怕和心疼,“你……可有事?”


    沈容仪摇了摇头,恐慌在心底无限蔓延,她望着他肩胛处仍在渗血的伤口,眼眶倏地红了。


    那一刀,本该是刺向她的,她今日,本该是活不成了的。


    “别哭。”裴珩的声音沙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拉她的手,“没事了。”


    可话音刚落,他身子微微一晃,肩胛的伤口血流不止,此刻失血过多的晕眩终于袭来。


    “陛下!”


    裴珩撑着一丝清明,扯了扯嘴角,似是想安抚她:“朕无事……你护住了朕,朕……岂能有事?”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往下滑去。


    刘海喊叫道:“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禁军统领冲上来,和刘海一起扶住裴珩,临月也跑过来,扶着摇摇欲坠的沈容仪。


    大公主已经被宫人抱起来,她吓坏了,只是不停地哭,大皇子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还有愤恨。


    一片混乱中,李太医提着药箱飞奔而来,见到陛下身上的伤,他脸色大变,连忙让人将裴珩扶进屋内,放在榻上。


    “都出去,快,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


    沈容仪不肯走,她坐在软榻上,这个位置,医女能帮她处理伤口,她也能看见裴珩。


    李太医剪开裴珩的衣袍,露出肩胛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看着触目惊心。


    他连忙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白布紧紧包扎,整个过程,裴珩一直皱着眉,却硬是没哼一声。


    两刻钟过去,裴珩的伤口处理好了,李太医道:“陛下这伤虽深,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只需静养些时日,不可动怒,不可劳累。”


    裴珩应了一声,李太医下去开药。


    沈容仪不顾宫人阻拦,坐在床榻前,握着裴珩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裴珩睁开眼,看着她哭成泪人的模样,忍着疼,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扯一个笑,温声安抚人,“好了,不哭了,李太医不是说了吗,朕无事。”


    沈容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天子……你怎么能……”


    裴珩没接这话。


    被俘的暗卫死前,告诉了他一个消息——他们总共有一百人。


    随同瑞王一起被带进行宫有二十人,救瑞王有七十人,还有十人。


    今夜禁军,若想拦,是能拦住的。


    是他,下了令。


    沈容仪看着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她俯下身,将脸贴在他手上,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


    “阿容……阿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


    裴珩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有些不敢看她满是爱意的眼睛,躲闪的移开,答非所问的说了声好。


    沈容仪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直盯着他,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陛下遇刺,贵妃娘娘、大公主和大皇子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还有许多受伤的将士,李太医随行带的药一晚上便用的七七八八,待到天亮,裴珩下令,即刻启程回京。


    随着陛下回宫,遇刺的消息被完完整整的传进了慈宁宫。


    贤太妃坐在榻上,面前跪着的宫女垂着头,将驿站外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道来,暗卫被杀,叛徒被擒,陛下只是肩胛受了伤。


    “这么好的机会……竟没杀了裴珩。”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宫女伏在地上:“娘娘,贵妃娘娘不知怎的,竟发现了那禁军的箭……她拼死推开了陛下,那箭便失了准头。”


    宫女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劝道:“娘娘,要不……咱们就放弃吧?瑞王殿下已经去了,再无人能刺杀陛下,如今您贵为太妃,如今的日子也——”


    话未说完,贤太妃猛地转过头,一个眼神生生将她的后半句钉在喉咙里。


    宫女浑身一颤,不敢再说。


    “哪里好?你倒是说说,哪里好?”


    贤太妃盯着她,面色肃然的问:“手中没有权柄,连行宫都去不了,这样的日子,你告诉本宫,哪里好?”


    宫女哑然,人应当知足常乐,若是这般,那便会被欲望吞噬。


    贤太妃沉默片刻,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生嬷嬷那边,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宫女终于敢抬起头,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接生嬷嬷是奴婢千挑万选的,家中有八十老母和幼子要养,最是缺银钱,奴婢给了她足够一家子几辈子花销的银子,又将她那幼子送到了娘娘陪嫁的庄子上,妥帖养着,她感激涕零,说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不负娘娘所托。”


    贤太妃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般最好。”


    只要沈氏和皇嗣一尸两命,陛下总不会一直不宠幸别人的。


    这样,便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最难写的终于写完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尽自己所能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一点还有一更,大家别等,直接睡觉吧,明天起来看


    第106章


    贤太妃正欲再叮嘱宫女几句, 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娘娘,平王殿下求见。”


    贤太妃脸上凝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温声道:“请平王进来。”


    片刻后, 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缓缓传来。


    平王被内侍推着进入殿中, 他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儿臣给母妃请安。”


    贤太妃点了点头, 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刺杀之事, 可波及了你?”


    “儿臣无事。”平王答道。


    贤太妃闻言便没有再问, 只是嗯了一声, 仿佛这只是一句例行的客套。


    平王对此并不意外,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母妃这般态度。


    听闻他未出世之时,母妃也有宠爱,是因着生了他, 母妃才被父皇厌弃。


    他今日来, 是有另一件事。


    “母妃,儿臣听闻,母妃要对贵妃出手。”


    贤太妃抬起眼皮, 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你听谁说的?”


    平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儿臣今日来,是想劝母妃收手。”


    “收手?”


    贤太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你给我一个理由。”


    平王沉默了一瞬, 缓缓开口:“昨日驿馆之事, 母妃可知其中内情?”


    贤太妃眉心微动,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平王不疾不徐的道:“在那些暗卫劫持贵妃、大皇子、大公主之前, 陛下曾下令,让禁军松懈些。”


    贤太妃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显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平王看着她的神情, 直言道:“陛下想是一早便猜到了暗卫的意图,才会下此令,至于劫持谁……陛下心底也有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毕竟,能让陛下在意的人,拢共也没几个,琬贵妃算一个,大公主和大皇子加在一起,也算一个。”


    “母妃,琬贵妃被劫持一事,陛下一早就知道,若她真是陛下心尖上无可替代之人,陛下怎会让她陷入如此险境?”


    贤太妃眉心一蹙,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可本宫怎么听说,陛下为了琬贵妃,生生挡了一刀?”


    “是。”平王点头,“贵妃腹中毕竟有皇嗣,情急之下护上一护,不论是为夫还是为父都是常理,但这可与非她不可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母妃想让表妹有孕,只需静心等待即可,陛下今日明日虽宠幸贵妃,但还能一辈子守着她一个人不成?到时候,表妹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贤太妃沉默了,平王说的有几分道理。


    陛下终归是先帝的儿子,有些地方,是相像的。


    譬如,就算再喜爱一个女人,在他们心底,也不会越过权势。


    平王看着她微微松动的神色,继续道:“再者,此次被俘的暗卫虽不会开口,但陛下定会从其他方面寻找蛛丝马迹,只要陛下想查,总能查到些端倪,母妃此次若再动手,陛下未必查不到母妃身上。”


    他望着贤太妃,一字一句道:“儿臣斗胆说一句,贵妃这一胎,母妃动不得。”


    良久,贤太妃终于开口:“本宫知晓了。”


    话落,平王和宫女双双松了一口气。


    用接生嬷嬷害琬贵妃一尸两命,实在是凶险。


    太妃能收手,自然是最好。


    ——


    景阳宫中。


    秋莲带着一众宫人站在宫门外迎接娘娘,以为能瞧见娘娘满面春风的模样,却见到娘娘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很是苍白,就连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她心中一惊,上前扶人,正想开口问问怎么了,就听见娘娘问:“水备好了吗?”


    秋莲道:“备下了,娘娘。”


    沈容仪便直接往净室走去。


    待沈容仪坐进了浴桶,临月才拉着秋莲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将昨夜驿馆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秋莲听得脸色煞白,她捂着心口,声音发抖,“这是多大的凶险,娘娘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这要是……”


    临月按了按她的手,“别说了,别让娘娘听见了,昨日陛下为娘娘挡了一刀,娘娘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止了泪。”


    闻言秋莲即可噤声。


    两刻钟后,沈容仪沐浴好,秋莲临月扶着她进了内殿,她上了榻,阖上眼。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


    次日午时,沈容仪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幔,有一瞬间的恍惚。


    秋莲听见动静,连忙掀开帐幔,满脸欣喜:“娘娘醒了。”


    沈容仪撑着身子坐起来,秋莲忙上前扶住,又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临月也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漱口净面。


    片刻后,膳食摆了上来,沈容仪没什么胃口,却也知道腹中还有孩子,便强撑着用了一碗粥、几口小菜。


    刚放下碗筷,外头便通传,李太医和医女到了。


    沈容仪点点头:“请进来。”


    李太医提着药箱入内,先行了礼,这才跪在榻前为她请脉。


    医女则上前,小心翼翼地拆开她脖子上的纱布,清理伤口,换上新的药,重新包扎。


    片刻后,李太医收回手,躬身道:“回娘娘,娘娘昨日受惊,胎气有些动荡,但并无大碍,只需喝上半个月的安胎药,好生静养,便可无虞。”


    沈容仪点了点头:“有劳李太医。”


    “不敢。”李太医退后两步。


    医女也处理好了伤口,二人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秋莲端了盏温热的牛乳上来,放在沈容仪手边的小几上,这才开口:“娘娘,遇刺之事临月已经同奴婢说了……实在太过凶险,幸得陛下是护着娘娘的。”


    沈容仪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的画面。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


    秋莲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转了话题:“娘娘,您的胎已经八个月了,殿中省那边早早就备好了接生嬷嬷和奶娘,一共是六位嬷嬷、四位奶娘,都是经验老道的,娘娘可要择个日子见上一见?”


    沈容仪睁开眼,沉吟片刻,按规矩,临产前是该见一见这些人的,看看人品,摸摸底细,也好安心,可她此刻实在有些疲惫,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儿。


    她轻声道:“改日吧,今日先歇一歇。”


    秋莲应下,也不再劝。


    沈容仪靠在大迎枕上,目光落在锦被上,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陛下。


    那一刀,刺得那样深,李太医说没有伤及要害,可到底流了那么多血。


    她想去看看他。


    可她才动了动身子,小腹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太医说胎气动荡,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劳累,不可挪动。


    沈容仪低下头,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


    秋莲连忙按住她:“娘娘别动,陛下定是来看您的,您这般模样起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裴珩已经走了进来。


    沈容仪一眼便观察到,这次陛下比往日走得慢了许多。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肩胛处微微隆起,显然是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扫过殿内时,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容仪身上时,那威严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掩不住的关切与心疼。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倏地又红了。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裴珩已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颈间的纱布上,又移到她微微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紧拧起。


    “脸色怎么还这样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悦,“李太医不是说没有大碍吗?”


    沈容仪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陛下这个时候应当好好修养,怎的又来景阳宫?”


    一旁的秋莲和临月默默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裴珩轻描淡写的道:“朕只是被刺了一刀,多流了些血,与走路无碍,来你的宫里,朕也可以养着,而且,能瞧见你,朕心情好,能养的更好。”


    甫一话落,沈容仪心中涌起巨大的浪潮,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裴珩叹了口气,替她擦掉泪。


    沈容仪见他又用手,眉心一拧,抬手定会扯到伤处,他一直又抬手又放下的,这伤如何能好?


    沈容仪将裴珩的手按住,她很凶的命令:“陛下不许用手了。”


    裴珩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很是受用,“好,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第107章


    “好, 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沈容仪这才满意,可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微微隆起的地方, 眼中的心疼又溢了出来, 她想了想, 问道:“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用了。”裴珩答得随意。


    “用的什么?”


    “……朕忘了。”


    沈容仪眉心一拧, 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忘了?陛下怕不是没好好用?”


    “阿容问你, 早膳用了哪些, 燕窝、牛乳和滋补的汤可都用了?”


    裴珩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愣了一瞬才道:“用了用了,牛乳和汤药朕都用了。


    沈容仪点点头,稍稍满意些:“那午膳呢?陛下可要在景阳宫用?臣妾让秋莲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滋补的菜式, 陛下这几日需得好好补一补。”


    “好, 朕在你这儿用。”裴珩应得痛快。


    可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沈容仪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带着满满的情意与眷恋, 裴珩被她看得心头一热,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裴珩垂下眼,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沈容仪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陛下如今是在养伤之时, 那些折子能少看就少看, 莫在政务上花太多的心力, 您这伤需得静养……”


    “阿容。”裴珩打断她。


    沈容仪一愣:“嗯?”


    裴珩抬起头, 温声道:“朕忽然想起,午时前有几位大臣要进宫,今日便先去紫宸宫, 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沈容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强留:“那陛下去吧,可莫要太过劳累了,伤还没好呢。”


    “朕知道。”裴珩站起身,却又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些什么,可最终,他也只是说了句好生歇着,便转身离去。


    沈容仪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仔细回忆,那目光里藏着的是愧疚?


    可怎么会是愧疚呢?定是她瞧错了。


    沈容仪微微摇头,没再多想这事。


    秋莲和临月悄声地走进来,见陛下已经走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


    秋莲小心地开口,“娘娘,陛下来了才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奴婢还以为,陛下今日要留在景阳宫用膳呢。”


    临月也道:“是啊,往日陛下哪次来不是待上大半日?今日怎么……”


    沈容仪轻声解释:“陛下说在午时前会大臣要进宫。”


    两人闻言也不再说什么,服侍她躺下歇息。


    往后的日子,裴珩每日都来景阳宫。


    可奇怪的是,他每次待不了多久,至多两刻钟,便借口紫宸宫有事,匆匆离去。


    沈容仪起初没有多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察觉出不对。


    这日,裴珩又如往常一样,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告辞,沈容仪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她开口道,“秋莲,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


    秋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也觉得奇怪,陛下每日都来,可每日都待不长……”


    “像是躲着什么。”沈容仪接过话,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决定,她要寻个时机,要问个明白。


    这几日,沈容仪也没闲着。


    接生嬷嬷和奶娘她都见过了,六位嬷嬷、四位奶娘,沈容仪一一问了话,又让秋莲查了查底细,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点了头,给了厚厚的赏,让她们住进了景阳宫的偏殿。


    一转眼,就进了九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日,沈容仪刚用完早膳,临月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还有些喜色。


    “娘娘——”


    沈容仪抬起头:“怎么了?”


    临月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下令,赐了大皇子……鸩酒。”


    沈容仪一怔:“鸩酒?”


    临月点头,“是,方才奴婢瞧见刘公公带着人往长春宫去了,就去打探了一番。”


    沈容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那日驿馆之中,大皇子分明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说出那些暗卫已被处决的消息,那是将所有人推向绝路。


    若非陛下当机立断下令放箭,若非陛下替她挡了那一刀,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尸骨。


    大皇子对她的恨意,已经到了不惜同归于尽的地步。


    这等恨意,即便过继幽禁,也解决不了根本。


    只要人还活着,便是隐患。


    若他日后长大,被人利用,或自己生出什么事端,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以为,陛下会将他幽禁起来,或是过继到宗室名下,远远打发出去。


    却没想到……陛下这次,竟这般果决。


    沈容仪抬眸:“备轿,去紫宸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靠在御案后闭目养神。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海匆匆入内,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裴珩眉心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他往殿外望去,果然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起身迎了出去,行至沈容仪身前,温声道:“阿容怎么来了?”


    沈容仪望着他,笑吟吟地道:“这些日子在宫中养着,骨头都懒了,今日出来走走,正好透透气。”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不知陛下可有时间,陪阿容散散步?”


    裴珩看着她,应下:“自然有时间。”


    两人并肩走出紫宸宫,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沈容仪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却一直没有开口。


    大皇子的事,她怎么说都不对。


    裴珩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慢慢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沈容仪忽然脚步一顿。


    裴珩立刻察觉,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沈容仪一手扶着肚子,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陛下,阿容……好像要生了。”


    裴珩一愣,随即面色大变:“要生了?这才九月初,怎么就要生了?”


    “阿容也不知……”沈容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扶着裴珩的手不由自主的掐紧:“肚子……好疼……”


    裴珩所有的镇定从容瞬间崩塌,厉声喊道:“来人,快去叫李太医,快!”


    刘海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要跑,却被裴珩一把拽住。


    裴珩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紫宸宫就在不远处,“眼下回景阳宫太过周折,去将接生嬷嬷全部叫来,就在紫宸宫偏殿生产。”


    刘海愣住了,脸上满是犹豫:“陛下,这……这可使不得啊!紫宸宫是陛下的寝宫,历来没有嫔妃在此生产的先例,这要是传出去,前朝的御史还不知会如何谏言……”


    裴珩见他还敢啰嗦,额上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朕让你去,你便去。”


    刘海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传太医,叫接生嬷嬷,全都叫到紫宸宫来。”


    裴珩扶着沈容仪,一步一步往紫宸宫走去,沈容仪疼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口中发出压抑的痛吟。


    “阿容,撑着点,马上就到了。”裴珩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沈容仪咬着唇点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终于进了紫宸宫,裴珩直接将她扶进偏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


    “快,都出去准备。”他朝跟进来的宫人挥手,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刘海刚跑回来,见陛下还在里面,急得直跺脚:“陛下,产房血腥,您不能待在这儿啊,这不合规矩——”


    “滚出去。”裴珩头也不回,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刘海噎住了,他犹豫片刻,没再劝。


    陛下挡刀都挡了,还差这一次吗?天塌了还有陛下顶着,他一个奴才,操什么心?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亲自去催接生嬷嬷。


    偏殿内,沈容仪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她死死攥着裴珩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口中不住地喊着:“好疼……陛下……阿容好疼……”


    裴珩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满脸是汗、面色惨白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眼中满是阴郁与焦灼,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罪。


    “阿容,再忍忍,接生嬷嬷马上就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话落,李太医到了,他连忙上前诊脉。


    “陛下,娘娘这是早产,但无事,已有九个月了,胎位也正。”


    裴珩阴着脸:“可有什么止痛的药?”


    “有,臣这就去开。”说着,李太医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沈容仪疼得神志都有些模糊了,她望着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声音破碎:“陛下,我不想生了,真的好疼……疼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不许胡说!”裴珩厉声打断她,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颤抖。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道,“阿容,李太医的止痛药很快就来了,喝了就不疼了,以后……以后再不生了,朕答应你,再不生了。”


    沈容仪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


    接生嬷嬷们终于赶到了,一进门便瞧见陛下坐在榻边,握着贵妃娘娘的手,她们大惊。


    其中一位嬷嬷硬着头皮上前,“您……您要不先出去?这产房之事,有我们在,定保娘娘平安。”


    “朕在这儿陪着。”裴珩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


    那嬷嬷还想再劝,却被沈容仪一声痛呼打断了。


    “娘娘用力!”几位嬷嬷立刻进入状态,掀开被子查看,“娘娘这十指开得极为顺利,是个好兆头,娘娘再用力,定能早早将皇嗣生下!”


    沈容仪死死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裴珩的手被她攥得发白,却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话。


    李太医的汤药到了,裴珩喂着沈容仪喝下,渐渐的,疼痛竟然真少了大半。


    沈容仪多了些力气,她随着接生嬷嬷的话用力。


    “娘娘,再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偏殿。


    “生了生了!”接生嬷嬷喜不自胜,她低下头瞧了瞧:“恭喜娘娘,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沈容仪听到这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榻上,她眼前一阵模糊。


    裴珩没看孩子,他只是俯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与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容,你没事就好。”


    沈容仪望着他,泪眼朦胧中,终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第108章


    李太医替沈容仪请完脉, 又起身去瞧了瞧被接生嬷嬷抱在怀里的小皇子。


    他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娘娘,小皇子一切康健, 哭声洪亮, 四肢有力, 虽说是早产了几日, 却与足月生产的皇嗣无异, 请陛下、娘娘放心。”


    裴珩闻言, 一直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快了些,微微颔首:“下去领赏。”


    “谢陛下。”李太医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容仪躺在榻上,虚弱地偏过头,目光往接生嬷嬷那边望去:“陛下,让臣妾看看孩子。”


    裴珩站起身, 走到接生嬷嬷面前, 伸出手:“给朕抱。”


    接生嬷嬷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想问陛下可会抱,但瞧见裴珩认真的神色, 她不再多言,小心地将裹在淡紫色襁褓中的小皇子递了过去。


    裴珩接过那轻飘飘的一团,动作有些僵硬,宫中久久没有孩子出生, 他有些忘了怎么抱孩子, 好在这些日子, 他抱着枕头学了学, 虽僵硬但还算是熟练。


    那软软小小的身子窝在他臂弯里,他竟有些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伤着了他。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 那小人儿半睁着眼,干嚎着也没有泪。


    他抱着孩子走回榻边,在沈容仪身侧坐下,微微倾身,将孩子递到她面前:“阿容,你看。”


    沈容仪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那小小的襁褓。


    说来也怪,方才还闹腾的嚎的小人,如今却安静下来。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望着沈容仪,沈容仪也望着他,母子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谁也不眨眼。


    片刻后,那小东西竟咧了咧嘴,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沈容仪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嫩嫩的小脸蛋。


    一旁的接生嬷嬷见状,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说吉祥话:“陛下,娘娘,小皇子生的好,随了陛下和娘娘的相貌,老奴接生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刚出生的孩子,像小皇子这般康健俊俏的,可真是不多见。”


    这话虽是奉承,却也说到了沈容仪心坎里,她心情大好,偏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临月和秋莲,扬声道:“临月、秋莲,接生嬷嬷的赏赐翻倍。”


    几位接生嬷嬷顿时喜上眉梢,齐齐跪下叩首:“谢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偏殿中的狼藉。


    换下染血的褥子,点上安神的熏香,推开门透了透气,不多时,殿内的血腥味便散去了大半。


    裴珩握着沈容仪的手,低声道:“阿容,朕想过了,景阳宫虽不远,但眼下天气凉了,你刚生产完,身子虚,来回挪动难免见风,这小月子,你就在紫宸宫做,待养好了,再回景阳宫。”


    沈容仪一怔:“这……这不合规矩吧?”


    历来嫔妃生产,都是在各自的宫中坐月子,从未有人在紫宸宫坐月子的先例。


    裴珩却不太在意,“你在紫宸宫生产,朕陪着,已是不合规矩了,既已开了这个头,还差这一桩?”


    沈容仪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到旁的事,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望向裴珩:“陛下,您可给咱们的孩子取名字了?”


    裴珩:“朕选了几个,你看看可有满意的。”


    “是哪几个?”


    “璟、璋、珵。”


    沈容仪轻声念了一遍,她想了想,抬眸道:“阿容觉得璟字不错,璟者,玉之光彩也,璟儿这一辈从文,便是裴文璟。”


    裴文璟,沈容仪又念了一遍,越发觉得满意。


    裴珩:“好,就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阿容可要为他取个小名?”


    沈容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小人上:“不必了,璟儿便很是不错,叫着顺口,也好听。”


    她轻声唤道:“璟儿……”


    沈容仪望着他,又望了望裴珩,轻声道:“璟儿,我是你母妃……这是你父皇。”


    裴珩看着这一幕,神色越发温柔。


    沈容仪逗了一会儿孩子,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道:“阿容好累,有些想睡了……”


    裴珩回过神来,忙让奶娘将孩子抱走,温声道:“阖眼吧,朕在这儿陪你。”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慈宁宫中。


    贤太妃正在欣赏自己的首饰,宫女匆匆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贤太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在紫宸宫生的?”


    宫女垂着头,“是,陛下下令,将贵妃安置在紫宸宫偏殿生产,如今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子。”


    贤太妃的手指倏地收紧。


    紫宸宫,那是帝王的寝宫,如今,一个贵妃,竟然在那里生下皇子。


    这是何等的荣耀。


    贤太妃厉声问:“贵妃早产,陛下可查了原因?”


    “回娘娘,太医说是受惊所致,并无大碍。”


    宫女小心地答道,“奴婢还听闻,贵妃是在紫宸宫外突然发动的,当时正与陛下散步,这才就近去了紫宸宫。”


    贤太妃冷笑一声:“散步?偏巧就在紫宸宫外发动?偏巧就进了紫宸宫生产?这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


    宫女不敢接话。


    她能想到的事,别人自然也能想到,前朝那些老狐狸比后宫的难缠多了,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果然不出贤太妃所料。


    贵妃在紫宸宫产子的消息,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后宫前朝。


    流言蜚语四起,明里暗里都指向一件事,贵妃是故意的,故意选在紫宸宫生产,好为自己和皇子挣这份天大的体面。


    这谣言是在宫外传起来的,渐渐的,宫内也有了。


    刘海知道这些流言,连忙禀报上去,说完便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了许久。


    裴珩淡淡开口:“传朕口谕,再有妄议贵妃产子者,无论何人,杖八十,流放三千里,若宫人内侍,直接杖毙。”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这道口谕传出去后,那些流言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敢再议论半个字,更没有一句话传入沈容仪耳中。


    转眼便到了洗三之日。


    小皇子的洗三宴办得空前盛大,按规矩,皇子洗三只在宫中简单操办,可这一次,裴珩亲自下旨,命礼部一切以最高规制办。


    这一日,裴珩亲自抱着小皇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满殿之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他怀中的小皇子身上。


    裴珩走到主位前,将孩子交给接生嬷嬷,由嬷嬷抱着完成了洗三的仪式。


    待仪式结束,他才重新接过孩子。


    刘海上前,将陛下赐名的旨意颁下去。


    众人也就知道了二皇子……不是,是大皇子的名字,名唤裴文璟。


    紫宸宫偏殿内。


    沈夫人望着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见女儿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好,这才稍稍放心。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的遇刺和早产,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容儿,母亲听说你遇刺的消息,吓得魂都快没了。”


    “后来又听说你早产,更是几夜没睡着,原想着递牌子进宫陪你,可偏偏赶上你早产……”


    好好的机会生生地没了。


    “母亲,女儿无事。”沈容仪轻声安抚她,“您看,女儿不是好好的吗?璟儿也好好的,陛下对女儿也很好。”


    提起陛下,沈容仪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母亲不知道,遇刺那夜,陛下替女儿挡了一刀。”


    她顿了顿,又道:“女儿生产时,陛下一直陪在身边。”


    沈夫人望着女儿说起陛下时那满眼的爱意和依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欣慰的是,陛下待女儿确实真心实意,担忧的是,女儿这副模样,分明是将一颗心都给了陛下。


    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他能为你挡刀,明日他也能为别人挡刀,今日他陪着你生产,明日他也能陪着别人生产。


    在宫中动情,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想起先帝那些宠妃,一个比一个得宠,可最后呢?有几个善终的?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提醒女儿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是小皇子的洗三宴,是大喜的日子,说那些不好听的话做什么。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温声道:“陛下待你好,母亲就放心了,只是……容儿,你要记得,无论陛下待你多好,你都要留几分心思给自己。”


    沈容仪笑着点头:“母亲放心,女儿晓得。”


    沈夫人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晓得?她哪里晓得?


    可这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


    做小月子的这一个月,沈容仪很是舒心,裴珩每日下了朝便来偏殿陪沈容仪和孩子,他批折子时,沈容仪便在一旁逗弄璟儿,沈容仪歇息时,他便抱着璟儿,笨拙地学着哄孩子。


    只是有一件事,让沈容仪颇为难熬。


    按宫里的规矩,坐月子期间,只能沐浴四次,可沈容仪素来爱洁,平日里隔日便要沐浴,如今一个月只能洗四次,她实在是受不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月,小月子终于结束了。


    这日,沈容仪让人备足了热水,在净室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洗去这一个月的腌臜,从净室出来时,她只觉得自己浑身舒爽。


    “娘娘,明日便是满月宴了。”秋莲一边替她绞干头发,一边道,“殿中省那边送了新制的宫装来,娘娘可要试试?”


    沈容仪点点头:“拿来吧。”


    那是一套红色的宫装,裙摆曳地,华贵非凡。


    这红色并非正红,但却与正红相差无几。


    沈容仪穿上那身宫装,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人影。


    一个月的休养,让她恢复了往日的容色,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柔和的风韵,产后丰腴了些,却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愈发端庄明艳。


    临月在一旁看呆了,喃喃道:“娘娘真好看……”


    第109章


    沈容仪望着镜中的人影, 满意地微微颔首,她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我让你们准备的衣裳, 可备好了?”


    秋莲抿嘴一笑:“已经备好了, 娘娘。”


    说着, 她转身去了走向衣橱, 接着捧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叠着一团轻薄的物什, 隐隐可见绯红的色泽。


    “娘娘现在就要换上吗?”秋莲问。


    沈容仪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别开眼,轻声道:“不必……这个时辰,陛下应当在听政殿批折子。”


    她顿了顿,压下心中的羞意,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秋莲, 你去请陛下,便说……便说我有要事要寻他。”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着笑意, 却不敢笑出声来,只齐齐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沈容仪出了偏殿,往正殿走去。


    在正殿前稍稍等了一会, 耳边传来脚步声。


    沈容仪转过身, 望向来人。


    裴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见沈容仪站在殿外, 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阿容,朕听秋莲说,你有要紧事找朕?”


    沈容仪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问:“陛下今日可有什么要紧的政务要处理。”


    裴珩:“并无。”


    沈容仪从临月手中接过托盘,轻声吩咐:“下去吧。”


    她再和裴珩进了殿。


    裴珩看着沈容仪的手中的托盘,只见那托盘上盖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愈发疑惑:“这是?”


    身后,殿门轻轻阖上。


    沈容仪脸上染上一抹红霞,她捧着托盘,微微垂眸,声音轻柔:“陛下……将这衣裳拿起来看看?”


    裴珩愈发不解,伸手揭开那层薄纱。


    一阵细碎的铃铛声骤然响起。


    他低头看去,只见托盘上叠着一件绯红的衣裳,那料子薄如蝉翼,几乎透明,他拎起来展开,神色顿时一暗。


    那是一件极尽旖旎的寝衣。


    说是寝衣,其实不过是几片薄纱拼凑而成,领口开得极低,腰间收得极紧,最要命的是胸口下方,缀着一排细细的金色小铃铛,密密麻麻,足有十几枚,那铃铛极小,却极精巧,轻轻一动便叮当作响。


    裴珩的喉结微微滚动,抬眸看向沈容仪。


    沈容仪柔媚地望向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娇软:“陛下觉得……若是阿容穿上这衣裳,会是何等模样?”


    裴珩的目光暗沉,嗓音沙哑:“媚色无双。”


    沈容仪心跳如鼓,却还是强撑着将那托盘又往前递了递,示意他看底下另一件衣裳:“陛下,这件……是阿容给你准备的。”


    裴珩低头看去,托盘底下还有一件薄薄的衣袍,料子同样是轻薄通透的纱。


    他拎起来瞧了瞧,嗯了一声,很是坦然地道:“去换上吧。”


    话落,他一手揽住沈容仪的腰,将人往内殿带去。


    内殿,裴珩松开人,低声道:“阿容先去换,朕去那边。”


    沈容仪点点头,抱着那件绯红的寝衣转到屏风后,她的手指有些发抖,解衣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那件寝衣薄得几乎没有分量,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可那排铃铛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每一声都让她脸热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裴珩已经换好了那件薄袍,听见铃铛声,他抬眸望去。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那绯红的薄纱堪堪遮住她玲珑的身段,莹白的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那排金色的铃铛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裴珩喉结一滚。


    沈容仪也在看他,那件薄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肩胛处那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那伤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武,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性感。


    沈容仪眼中闪过惊艳,心尖颤了颤。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触到那道伤疤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裴珩摇了摇头,在她颈间蹭了蹭:“不疼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裴珩先动了,他撑起身,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声音温柔:“朕抱你去沐浴。”


    沈容仪点点头,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往净室走去。


    沐浴过后,裴珩更了衣,准备去听政殿。


    “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他站在榻边,俯身替沈容仪掖了掖被角,“你好好睡一会儿,晚些时候朕再来陪你。”


    沈容仪懒懒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陛下去吧,莫要太累。”


    裴珩笑了笑,转身离去。


    沈容仪阖上眼,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悠悠转醒,睁开眼,入目便是不太熟悉的帐顶,殿内静悄悄的,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殿内,顿时有些脸热。


    地上散落着那两件薄薄的衣裳,一件皱成一团,一件被随意丢在一边。


    软榻上的褥子也乱成一团,榻边的地砖上还丢着一个引枕,不知是什么时候被碰下去的。


    沈容仪扶额,叹了口气。


    她起身,将那两件衣裳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又将被褥整理了一番,将引枕捡起来放回榻上。


    一番收拾下来,她的脸越来越热。


    方才……实在是有些荒唐了。


    她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在那排书架上,方才她们撞上去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沈容仪走过去,低头一看,地砖上果然躺着一卷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份圣旨。


    她本无意窥探,可当她要将那圣旨放回架上时,“沈氏”二字却不经意间跃入眼帘。


    她的动作顿住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打开了那卷圣旨。


    圣旨上的字迹端端正正,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最后定格在几行字上。


    “沈氏……深慰朕心,今怀有龙嗣……着册封为修媛,钦此。”


    沈容仪愣在原地。


    修媛。


    她低头看着那今怀有龙嗣五个字,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时日。


    那时她刚诊出有孕不久,陛下大喜,第二日便下了封妃的旨意,将她从容华晋为妃位。


    她一直以为,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原来……原来当时他是想封她为修媛的。


    修媛是九嫔的中三嫔,虽也尊贵但却与妃位不可相提并论。


    后来呢?后来为什么又改成了妃位?


    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沈容仪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有一点失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站在那里,捧着那卷圣旨,久久没有动。


    沈容仪心中五味陈杂,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一紧,连忙将圣旨放回地上,转过身走到软榻旁,将刚收拾好的衣裳、被褥又弄乱,最后再装作正在整理衣裳的样子。


    殿门被推开,裴珩走了进来。


    他见沈容仪正在收拾,便道:“稍后宫人收拾便可,你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


    沈容仪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情绪会泄露出来。


    裴珩走近几步,见她低着头不吭声,只当她脸皮薄,便笑道:“怎么了?还羞着呢?”


    沈容仪依旧没有抬头,只闷声道:“陛下不要脸,阿容还要脸。”


    那语气有些冲,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裴珩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也不恼,反而笑着哄她:“好好好,是朕不要脸,不过这些东西让宫人收拾就是了,你刚生产完,别累着。”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她手里的衣裳。


    沈容仪也不知哪来的气,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打完她就后悔了。


    沈容仪抬眸看向裴珩,只见他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裴珩愣了一瞬,随即又笑了。


    他抬起手,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好了好了,朕来收拾,你去旁边歇着。”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仿佛并不在意。


    沈容仪看着他这副模样,松开手,任由他将衣裳接过去。


    裴珩低头收拾着那些散落的衣物,动作有些笨拙,他将那两件薄裳叠好,又将被褥整理平整,正要将那堆东西抱出去,目光忽然落在地上。


    那里躺着一卷明黄的物什。


    他脚步一顿。


    圣旨?书架旁哪来的圣旨。


    裴珩回忆片刻,这才在记忆中找到了他吩咐刘海将圣旨收起来之事。


    裴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弯腰捡起那卷圣旨,动作有些僵硬。


    沈容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捡起那卷东西,试探着开口:“那是什么?”


    裴珩抬眸看她,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随即他垂下眼,淡淡道:“没什么,一封没有用的诰轴。”


    说着,他将那圣旨收进袖中。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心中那团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没有用的诰轴?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回偏殿了。”沈容仪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裴珩一愣,连忙上前想拦她,沈容仪却已经快步走到殿门边,一把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偏殿中,秋莲和临月见她回来,正要迎上去,却见娘娘面色不对,两人对视一眼,一时不敢开口。


    沈容仪在殿中站定,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箱笼,沉声道:“秋莲,临月,把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回景阳宫。”


    两人一愣,秋莲小心问道:“娘娘,现在就走?陛下不是说……”


    “现在就走。”沈容仪打断她。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裴珩大步走了进来,刚踏进内殿,便听见那声“准备回景阳宫”的吩咐,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沈容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他反复回忆了一两遍方才在正殿的对话,确认她的话里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加之今日回景阳宫本就是他们前几日就商议好的事。


    裴珩没有多想,只觉得她可能还在同他闹些小性子,他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温声道:“好了,你让朕收拾,朕不是也来收拾了?好好的,别再同朕闹了,可好?”


    沈容仪抬眸望他,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脸上。


    心中心思百转千回。


    若将此事挑破,他会如何解释?说是当时一时犹豫?


    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事实,在她有孕之初,在他心里,她只值一个修媛。


    而挑破之后呢?此事会成为两人之间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日后相处,再提及恩宠、位份,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计较?


    她会不会总想起这事,心中生出更多不平?


    如今温情正浓,她若真说出了口,这温情上便有了疙瘩。


    她若不说,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那一切还是如常。


    再者,她方才那一巴掌,也算是撒了气,他挨了打,还这般好脾气地来哄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沈容仪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这么多日的相处,她早知晓如何能抚平自己方才的异样,她眨了眨眼,扬起一个笑,柔声道:“那……陛下送阿容和璟儿回宫?”


    那笑容温婉柔和,与平日无异。


    裴珩看着她这模样,暗暗松了口气,她果然没看到那封诰轴。


    “自然。”他揽过她的肩,语气轻松下来,“你们回宫,朕自然要送。”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虽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见两人又和好如初,便也放下心来,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裴珩低头看她,见她面色如常,终于彻底放了心,他轻声道:“朕让刘海去安排御辇,待会儿亲自送你们回去。”


    沈容仪点点头,心中那点涩意,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一点半估计写不完了,估计要到两点多,宝宝们别等,为了把这章放出来,我只能把出格的剧情全部删掉,然后在后面补上1000字(新的)


    第110章


    景阳宫中。


    沈容仪抱着奶娃娃坐在软榻上, 逗着他玩,裴珩就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璟儿, 看这里。”沈容仪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 璟儿便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 随着鼓声转动眼珠, 偶尔还咧开小嘴, 露出没牙的牙床。


    太可爱了, 沈容仪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裴珩一眼。


    裴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母亲逗弄孩子时,眼中哪还容得下旁人?


    他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点点璟儿的小手, 惹得那小人儿挥舞着胳膊, 咿咿呀呀地叫唤。


    天色渐渐暗下去,夜深,两人歇下。


    裴珩躺在她身侧, 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腰,今日在紫宸宫那场欢愉还历历在目,他有些食髓知味,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走。


    沈容仪却按住他的手, 声音淡淡的:“陛下, 阿容累了。”


    裴珩动作一顿, 低头看她, 烛火已经熄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隐约可见一个侧躺的轮廓。


    “好。”他收回手, “睡吧。”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裴珩已经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


    翌日。


    今日是璟儿的满月宴。


    沈容仪早早起身,洗漱后用过早膳,便坐在妆台前,由着秋莲和临月为她梳妆。


    裴珩也起了身,用过早膳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盯着沈容仪看。


    沈容仪从铜镜中瞥见他的身影,心下微微有些诧异,她转过身,问道:“陛下今日不去听政殿?”


    裴珩语气随意的答:“今日是璟儿的满月宴,朕也歇息一日,不批折子了。”


    这倒也是,沈容仪点点头,又转回去对着铜镜。


    半个时辰后,妆上完了,秋莲为她梳着发髻,临月在一旁挑选着首饰。


    妆奁盒中摆满了各色珠翠,赤金的、点翠的、珍珠的、宝石的,琳琅满目。


    裴珩起身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人,问道:“今日准备带什么头面?”


    沈容仪的目光在妆奁盒中扫过,随口道:“还未想好。”


    裴珩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侍立在殿门外的刘海闻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妆奁盒,他恭敬地将盒子呈到裴珩面前。


    裴珩接过妆奁盒,将盒子打开。


    一瞬间,满室生辉。


    那妆奁盒中,是一顶七尾凤钗。


    钗身是赤金打造,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红宝石,凤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珠光温润,与红宝交相辉映,凤眼是两粒极小的鸽血红,点在其中,活灵活现,最绝的是那七尾凤羽的末端,各垂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每串九颗,颗颗圆润。


    沈容仪望着那凤钗,一时怔住。


    裴珩从盒中取出凤钗,在她发髻旁比了比,眼中满是期待:“朕想着,阿容戴上这钗,定能艳冠群芳。”


    沈容仪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七尾凤钗,心中五味杂陈。


    七尾,那是皇贵妃的品级。


    按例,贵妃只能用五尾凤钗,这七尾凤钗,是逾制的。


    见沈容仪定定望着这凤钗,也不说话,裴珩又开口问:“可还喜欢?”


    她当然是喜欢的,这样精致的钗,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可昨日她才知道,当初他只想封她为修媛,今日他却将皇贵妃才能用的七尾凤钗捧到她面前。


    这落差,让她有些懵了。


    难不成……那圣旨有什么隐情?譬如,他一时走神写错了,所以才没用那圣旨?


    沈容仪在心底为他开脱。


    “阿容?”裴珩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沈容仪回过神来,抬眸望向镜中他的脸,扯出一个笑:“喜欢。”


    裴珩笑了,他边凤钗递给秋莲边解释:“喜欢便好,那就用这钗,贵妃的五钗有些简陋,这七钗就华贵许多,在你做小月子之时,朕就想着,待到璟儿的满月宴,你带上这钗,盛装出席。”


    沈容仪听了这话,一时无言。


    那修媛的圣旨或许只是个意外,一时走神,就写错了。


    不论如何,最终下的旨意,是妃位不是吗?


    且沈容仪你既然决定了当作那事没有发生,就要做好,这般一直心里想着算是什么事。


    沈容仪在心底默默道。


    秋莲接过凤钗,与临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喜色,七尾凤钗,这可是皇贵妃的规制,陛下这是……


    她们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替沈容仪挽好发髻,再将那凤钗稳稳插入发间。


    铜镜中,沈容仪望着自己。


    那七尾凤钗在她发间熠熠生辉,流苏轻摇,衬得她整个人华贵无双。


    裴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容。”裴珩轻声唤她。


    沈容仪站起身,转身望向他。


    裴珩伸出手。


    沈容仪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往外走去。


    醉月楼中,王公大臣、内外命妇早已到齐,正三三两两地寒暄叙话。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满殿霎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汇聚殿门处,再齐齐福身行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龙袍的承平帝。


    随即,一道绯红的身影缓缓步入,站在了他身侧。


    满殿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绯红身影上,眼中齐刷刷的闪过讶异。


    贵妃娘娘……比从前更美了。


    十月怀胎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为她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风韵,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发间的七尾凤钗上时,不少人瞳孔微缩。


    七尾凤钗,那是皇贵妃的规制。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立皇贵妃,还是……要立后?


    裴珩携沈容仪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免礼。”


    众人谢恩落座,可那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贵妃,以及她发间那流光溢彩的七尾凤钗。


    下首,贤太妃目光落在沈容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贵妃这容貌,比之从前更加艳丽了,陛下怕是还有得宠,想等陛下不再宠爱贵妃、移情他人,还不知要等多久。


    她收回目光,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


    可就在她垂眸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方才贵妃看陛下的眼神。


    那眼神……她可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动了真情。


    片刻后,贤太妃唇角忽而缓缓勾起。


    瞧贵妃这模样,就差将心挂在陛下身上了。


    若是她知晓,陛下曾下令将她和小皇子置于险境,怕是一颗心生生地碎了。


    可别小看这动情之人,越是喜欢,被伤心一时,便会越痛苦。


    陛下如今娇纵着贵妃,将她的性子也养出来了,待真相大白,两人大闹一场,沈贵妃也许就如当年的陈贵妃一般,郁结于心,芳华早逝。


    这般想着,贤太妃心情舒畅许多,她眉目含笑,轻轻挥手,示意身边的宫女低头。


    宫女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贤太妃嘴唇微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郭御史站起身,他面色微红,显然是饮多了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朝主位拱手一礼:“陛下,关于立后一事,臣还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沈容仪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裴珩。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郭御史,冷声道:“郭御史,你喝醉了,这是小皇子的满月宴,不是朝堂。”


    郭御史身旁的大臣连忙起身,一边朝陛下赔罪,一边拉着郭御史往回走,郭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大臣硬拖了回去。


    裴珩脸色这才缓了缓,端起酒盏,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丝竹声再次响起,可那窃窃私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容仪坐在他身侧,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立后?


    她偏头望向身后的秋莲,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秋莲也茫然,微微摇了摇头。


    宴席散后,御辇缓缓往景阳宫而去。


    沈容仪坐在御辇中,沉默了一路,直到景阳宫近在眼前,她才终于开口。


    “陛下,前朝大臣是想让陛下立后?”


    裴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皇后仙逝已有一年,前朝众臣言国不能无后,这才吵着让朕立后。”


    沈容仪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立后一事,她不好多说。


    她换了个话题:“今日陛下饮了许多酒,胃中可还难受?”


    裴珩顺势将头靠在她颈窝里,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是有些难受,想喝阿容做的解酒汤。”


    沈容仪温声应下:“好,阿容待会儿就给陛下做。”


    到了景阳宫,裴珩被安置在内殿歇息。


    沈容仪出了内殿,对小厨房吩咐了几句,又招来秋莲。


    “若是可以,去打听打听前朝就立后一事是如何说的。”


    秋莲会意,福身退下。


    沈容仪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立后……


    陛下会立谁?


    三日后,秋莲将前朝之事打听了来。


    “娘娘,自半个月前,礼部尚书便开始提立后一事,近来朝堂之上越发激烈,每日都有大臣上折子。”


    沈容仪问:“大臣们提议立后,那这人选可有着落?”


    秋莲道:“陛下迟迟不松口,众臣不敢将手伸那么长,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满月宴后,朝中有人开始提议立娘娘为后,且这人,还不少。”


    是个人都能瞧出陛下对贵妃的喜爱,若真要立后,在陛下心里,应是最想立贵妃。


    大臣们揣夺圣意,想在陛下面前讨个好,故而提议立贵妃为后。


    沈容仪一惊:“立本宫?”


    临月在一旁听着,忽然出声道:“娘娘,满月宴那日,陛下将皇贵妃的七尾凤钗给了娘娘……会不会是有意将娘娘……”


    她没说完,却已经惊讶地捂住了嘴。


    沈容仪没有说话,心中却不免多想起来。


    她有子,有宠,虽家世不高,但家世不高也有家世不高的好。


    原先她从未想过立后之事,可被临月这么一说,她坚定的心变得有些摇摆了。


    难道……陛下真有此意?


    晚间,裴珩来了景阳宫。


    用膳时,他一直蹙着眉,显然心中有事。


    沈容仪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近日可是因立后一事烦扰?”


    裴珩抬眸看她,点了点头:“今日早朝后,来紫宸宫的大臣明里暗里都在说此事。”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玩笑似的试探开口:“那陛下觉得……阿容如何?”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裴珩眉头一松,抬眸望向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即那诧异化为似笑非笑,就这么望着她,没有接话。


    那笑容,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容说笑呢。”她连忙补上一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裴珩放下银箸,看着她,语气平静:“朕没想过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不会有,往后也不会有。”


    沈容仪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开口了。


    “贵妃这个位分,阿容还不满意吗?”


    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沈容仪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连忙解释:“满意,自然满意,能坐上贵妃的位分,阿容已是心满意足了,方才真是阿容玩笑所言,陛下莫要当真。”


    裴珩嗯了一声,算作应了。


    他没什么胃口,看了看桌上的膳食,便起身道:“命人备水,朕要沐浴。”


    刘海应声而去。


    沈容仪坐在原处,也放下了银箸。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沈容仪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怎么解释晚膳时那句试探的话,她侧过身,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珩已经睡着了。


    沈容仪望着他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确实不好解释,她那样问出了口,就显得她觊觎后位一样。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觊觎后位。


    谁会不想坐上后位,她想想,她错吗?


    错就错在她今日一时迷了心窍,在陛下面前问出了口。


    沈容仪气恼的阖上眼。


    次日,沈容仪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她起身,梳妆用膳,一切如常。


    秋莲走进,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递给沈容仪:“娘娘,今日一早尚衣局将您和小皇子这个月的绸缎送了来。”


    “这纸条,就在这绸缎里头夹着。”


    沈容仪接过纸条,展开,一行字映入眼帘:驿站遇刺前,陛下下令令禁军松懈,以诱暗卫现身——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六点,三更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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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问一下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