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刘海听见殿内传来的那声传太医, 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转身就往里去。
刚进殿,远远就瞧见陛下抱着沈主子往殿外走来。
刘海倒吸一口凉气, 来不及多想, 转身又冲了出去, 扯着嗓子喊道:“传太医!快传李太医!”
紫宸宫瞬间乱了起来。
小太监们飞奔着往长春宫去。
这厢, 裴珩抱着沈容仪, 出了听政殿, 往正殿去,再将她轻轻放在内殿的床榻上。
裴珩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凉的,心中愈发慌张。
裴珩盯着她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方才她在殿外说身子不舒服, 想起自己方才那冷淡的态度……
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她都来了紫宸宫,他不该同她置气的。
一刻多钟后,刘海带着李太医匆匆走进, 裴珩转身:“不必多礼,直接诊脉。”
李太医动作一滞,依言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殿内一片寂静。
裴珩盯着李太医的神情, 面色不由自主的绷紧, 心跳的越发的快。
片刻后, 李太医收回手, 面上缓缓浮现出笑意,他起身,对着裴珩躬身行礼,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恭喜陛下!沈主子这是喜脉啊!”
裴珩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李太医的话。
李太医继续道:“陛下,沈主子有喜了!已近两个月的身孕!”
喜脉。
近两个月。
裴珩站在那里,有些僵硬的偏头望向榻上的人。
阿容有孕了?
身旁,李太医微微偏头,对上刘海的视线,无声的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陛下不高兴?
这念头刚出现,身旁裴珩忽然仰头,大笑出声。
那笑声洪亮,在殿中回荡。
床榻上,沈容仪的嘴角一抽。
这和她想的有些出入,知道他会高兴,但不知他会这般高兴。
刘海和李太医则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还从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这等模样。
刘海心中感慨万千,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他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主子有孕了。
陛下这次总不会和沈主子再闹别扭了。
他这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裴珩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收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沈婕妤的胎如何?为何会晕倒?”
李太医收敛笑意,正色道:“回陛下,沈主子胎象有些不太稳,月份尚浅,又因近日多思多虑、心神不宁,加之方才一时动气,这才会晕厥过去。”
多思多虑、心神不宁、一时动气。
这十二个字一出,裴珩心中猛地一揪。
他想起她好声好气来哄自己,自己却连句话都不肯多说,她怀着身孕,本就身子不适,自己还那般对她……
裴珩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李太医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道,“臣为沈主子开个方子,每隔三日服用一次,只要好生调养,过了三个月,胎象自然就稳了。”
裴珩点点头,又问:“她何时能醒?”
李太医道:“沈婕妤莫约一刻钟内便会醒来。”
裴珩松了口气,挥挥手:“快去开药。”
李太医应声退下。
裴珩又看向刘海,想了想,道:“传朕旨意,紫宸宫和景阳宫上下,赏三年月例。”
刘海一怔,随即脸上笑开了花,他不缺银子,但无人会嫌银子多,他连忙跪下,声音都带着笑意:“奴才代一众宫人,谢陛下隆恩!谢沈主子隆恩!谢小皇嗣隆恩!”
裴珩听着小皇嗣三个字,唇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他挥挥手,示意刘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裴珩在榻边坐下,握着沈容仪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容仪闭着眼,脸色还有些苍白,裴珩抬手,轻轻抚过沈容仪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沈容仪差点没忍住蹙眉,锦被中,她掌心猛然捏住,才硬生生克制住自己。
一刻钟后,沈容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那张熟悉的脸。
裴珩正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见她醒来,他连忙凑近了些,声音都放轻了:“阿容。”
沈容仪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迷糊的模样,她撑起身子,看了看四周,轻声道:“陛下,我……我这是怎么了?”
裴珩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一软,他道:“阿容,方才你晕倒了,朕叫了李太医来,他告诉朕一个消息。”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什么消息?”
裴珩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有身孕了。”
沈容仪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慌张,她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覆上去,声音发颤:“我……我有孕了?那孩子……孩子可还好?”
裴珩连忙安抚她:“无事,无事,李太医说,你只是动了些气,胎象有些不太稳,但好生养些日子,便会稳下来。”
沈容仪点点头,垂下眸子,望着自己的小腹。
殿内安静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意有所指的开口:“陛下看在皇嗣的份上,终于愿意同阿容多说几句话了。”
裴珩一噎,他干巴巴的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沈容仪抬起眸子,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那陛下说说,是什么意思?”
裴珩又是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沈容仪原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左右他生气的缘由确实是因她而起,真论起来,又是一件麻烦事。
沈容仪开口,声音里隐约带了几分哭腔:“这些日子,陛下在别的宫中住得可还舒心?”
裴珩看看她那双微红的眼眶,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伸手想将人抱进怀里。
沈容仪却往床榻里挪了挪,避开他的怀抱,垂下眼帘,俨然一副不让他碰、也不想理人的模样。
风水轮流转,裴珩顾忌着她有身孕,也不敢强硬去揽她,只能温声解释:“朕没碰她们。”
沈容仪一愣,连装哭都忘了。
她足足愣了好几瞬,抬眸看他,眼中满是怀疑:“陛下莫要再说假话骗阿容了,谢美人在御花园中一舞,早已传遍六宫,陛下难不成是忘了?”
裴珩连忙道:“朕没骗你,你若不信,朕叫刘海来问。”
沈容仪轻哼一声:“刘公公是陛下的人,陛下说一,他绝不敢说二。”
裴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他总不能说,他去那些宫中,只是想气气她,想让她着急,想让她来找自己吧?
这话说出来,他身为天子的威严何在?
可看着她那双微红的眼睛,裴珩又不忍心让她继续误会下去。
裴珩正色道:“刘海不可信,那朕将众妃都叫来,她们的话,阿容总该信了罢?”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能忍得住?
正当沈容仪迟疑之时,裴珩起身,要去叫刘海。
沈容仪连忙拦住人,叫那么多人来只为问这一件事,也太过尴尬了,她的脸皮还没那么厚。
沈容仪轻声道:“那阿容再信陛下一次。”
裴珩松了口气,再次伸手去揽她,这一次,沈容仪没有躲,靠进裴珩怀里。
裴珩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她,终于决定将事情说清楚。
他缓缓开口,“阿容,你和瑞王的事,朕是有些在意,但朕更在意的,是你引荐宋氏之事。”
沈容仪眉心一蹙,眼中浮起疑惑。
他不是气她亲了瑞王?
裴珩看着她那迷茫的模样,很是心梗,他都说着这么明白了,她到现在还是没领会他的意思。
裴珩顿了顿,一股脑的将心底话说出:“朕对你有意,你却将旁人送到朕的床榻上,又没有半句解释,朕一时不悦,这才同你置气。”
沈容仪愣住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五个字在反复回响——
朕对你有意。
裴珩看着她那呆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柔情,这柔情稍稍驱散了些心底的无奈,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中透着诱哄:“这些话,全是朕的真心话。”
沈容仪哑然,怔怔地望着他。
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容仪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嗯了一声。
裴珩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他都这般直说了,她就嗯一声?
哪怕是做戏,也会说几句好听的吧。
裴珩看着沈容仪的眸子里不禁带了幽怨。
沈容仪半靠在他怀里,全然没感受到裴珩的怨气。
她理了理思绪,柔声道:“阿容不是没心肝的人,陛下对阿容好,阿容知晓,想要皇嗣,阿容承认,是想有个倚仗,但还有一半……”
她顿了顿,抬起眸子,看向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此刻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是真心想有个同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裴珩心口猛地一动。
“当真?”
沈容仪拧了拧眉:“阿容不会骗陛下。”
那时没有,现在有,不算是骗人,沈容仪默默在心底道。
裴珩低头看着她,想起那日自己失控时的粗暴,抱紧了她,低声道:“那次的事,也有朕的错,朕不该那般待你的。”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知道就好。那次可将阿容吓坏了。”
裴珩正要说话,传来刘海的声音:“陛下,李太医送药来了。”
裴珩应了一声:“进来。”
李太医端着药碗走进,双手呈上,裴珩接过,他端着药碗,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沈容仪唇边。
“来,喝药。”
沈容仪看着那勺药,微微蹙眉,她是真不喜欢喝药。
再者,这样一勺一勺的喂,还不知要苦多久,还不如她一口用下来的快。
但对上裴珩的满是关切的黑眸,沈容仪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微微低头,将那一勺药含入口中。
下一瞬,她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裴珩,眼中满是惊讶:“这……这是甜的?”
裴珩答非所问:“往后都是甜的。”
沈容仪会意,扬着笑轻拍了他一下。
裴珩一勺一勺的慢慢喂着,这一碗药,硬生生喂了有三盏茶的功夫,腻歪的一旁的刘海都没眼瞧——
作者有话说:请假中,如果有更新就当做小小的惊喜吧,明天能不能更新我也不知道,因为今天的更新是我将近用了六个小时的,效率差到可怕手稍微好一点我就会写的
第92章
药喂完了, 裴珩将药碗递给刘海,挥了挥手,刘海会意,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裴珩坐在床头边,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 只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 那药里大概加了安神的成分, 喝下去没多久, 眼皮便有些发沉。
裴珩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沈容仪微微仰头, 对上他的目光, 她弯了弯唇,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十指不知何时交握在一起,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踏实。
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容仪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感受着他一下一下轻抚自己小腹的动作, 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宁。
困意渐渐涌上来, 沈容仪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耳边忽然响起他低低的声音:“阿容。”
沈容仪迷糊地嗯了一声。
裴珩顿了顿,缓缓开口:“德妃,朕会处置她。”
沈容仪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 抬头看向他,日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几分沉凝。
沈容仪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打趣道:“这孩子还没出生,阿容便沾了她许多光了。”
裴珩闻言,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昨日华儿出事,朕就动了这个念头,与皇嗣何干?”
沈容仪弯着唇角,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大皇子是长子,是他唯一的皇子,出了这样的事,他不可能不震怒。
裴珩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沈容仪被他亲得有些痒,笑着往后躲了躲。
“好了好了,”她推了推他,正色道,“陛下打算将德妃贬为什么位分?”
裴珩看着她,忽然反问:“阿容想将她贬为什么位分?”
沈容仪一愣,随即无语地撇了撇嘴:“陛下这话,好似阿容想的,就能成真一般。”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不说,怎知不能成真?”
那她想杀了德妃,沈容仪默默在心中道。
德妃三番两次对她出手,一出手便是她的命,降位分解决不了根本。
从前,或许她还有时间有心情同德妃斗,但如今,她有了身孕,事关自己的身子还有一条命,她担不起这个风险。
她只想要德妃的命。
但她知晓,只要大皇子在一日,德妃就不会死。
沈容仪应付着裴珩的话,轻声道:“那便同顾常在一样吧。”
她语气随意,一听就知道没深想。
左右她的想的她说的都做不得数,她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只想赶紧说完继续睡觉。
裴珩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将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阿容,朕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容仪一怔,依言回忆。
他说……德妃,朕会处置她。
处置。
不是贬位分,是处置。
她心中微微一动,抬眸看他。
裴珩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平静:“德妃,朕会贬她为庶人,往后,她会如太后一般活着。”
沈容仪的身子猛然一僵。
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庶人?
如太后一般活着?
太后是什么模样,她多少知道些,每日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就连如厕都是在床榻上,活生生一个活死人。
德妃……会变成那样?
裴珩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继续道,“李太医说,华儿此次伤在脑子上,往后心性会永远停在四岁。”
沈容仪又是一惊。
心性永远停在四岁……那就是……痴儿。
沈容仪眨眨眼,心中有意外但是不多,大皇子的惨状,她亲眼所见,能救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这般想着,沈容仪对德妃的处置也没什么惊讶的了。
说到底,大皇子此次遇险,都是德妃自己做下的孽。
昨日那内侍骤然发疯,她怕是再过上二十年都不会忘。
“太后那样的日子……”她轻声开口,唇角随着说出口中的话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怕是比死还难受。”
她不知陛下处置德妃有几分是为了她,但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沈容仪抬头,贴上他的唇,学着他轻啄一下,与他四目相对,她粲然一笑,娇声道:“这是嘉奖。”
裴珩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
——
长春宫。
德妃坐在大皇子的榻边守了一会,便扶着绯云的手往外走。
殿内,两位太医坐在椅子上,德妃的目光扫过,忽然眉头一蹙。
李太医呢?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问,可刚一开口,后颈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割她的肉。
德妃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额上沁出冷汗,她咬紧牙关,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疼痛。
守在大皇子身边的宫女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德妃看向她,开口:“李太医呢?”
宫女对上她的目光,欲言又止,垂下眼帘,不敢说话。
德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绯云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接过话头:“娘娘,李太医方才被陛下召回紫宸宫了,今日是陛下的平安脉,还没诊呢。”
德妃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原来如此。
绯云见她没有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敢告诉娘娘实情,李太医是被召去给沈婕妤诊脉的,沈婕妤有孕了,已近两个月,陛下大喜。
这个消息若是此刻说出来,娘娘怕是会疯。
娘娘本就与沈婕妤有仇怨,大皇子前脚受伤,沈婕妤后脚就有孕,这般凑巧的事,娘娘心中那口气怕是会更咽不下?
她瞧着分明,沈婕妤这一有孕,哪里还有失宠的模样。
恩宠怕是比从前更盛,娘娘此时养伤、照顾大皇子要紧,实在不宜再对沈婕妤出手了。
娘娘从前做的事,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大皇子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大皇子成了这般模样,娘娘若再对沈婕妤动手,陛下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届时,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绯云想着,后背沁出冷汗。
德妃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走到椅子前坐下,正要开口问大皇子的药煎好没有,忽然一个宫人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
“娘娘,刘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德妃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股不安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圣旨?
这个时候,什么圣旨?
德妃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令她脸色又白了些。
德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她安慰自己,华儿才出事,正是需要照料的时候,陛下不可能不顾华儿,对她这个母妃做什么。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走出内殿,德妃的脚步忽然一顿。
外殿中,原本熟悉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德妃的心猛地一沉。
刘海握着圣旨,笔直地立在那里,见德妃出来,他微微躬身,打了个千儿,“德妃娘娘。”
德妃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刘海却已经展开圣旨,扬声道:“陛下宣谕——”
德妃只好跪下。
“德妃萧氏,品行不端,心术不正,屡行阴私,戕害妃嫔,罪不容诛,念其生育皇子,从轻发落,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迁出长春宫,移居偏殿,非诏不得出。钦此。”
德妃愣住了。
庶人?
贬为……庶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后颈的伤口剧痛,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海念完圣旨,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德妃,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萧庶人,接旨吧。”
德妃缓缓抬起手,接过那道圣旨,她站起,打开圣旨,目光急切的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刘海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内侍端着托盘走上前,在德妃面前停下,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药碗,碗中盛着漆黑的药汁。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瞳孔猛然收缩。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一挥手,将托盘打翻在地。
药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德妃瞪着眼,喘着粗气。
刘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
他又挥了挥手,几个内侍立刻上前,一把按住德妃,德妃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哪里挣得过那几个壮实的内侍。
另一个内侍端起备用的药碗,走上前。
德妃被按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那碗药越来越近,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
“不……不……”
她拼命摇头,可那内侍已经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抬。
药汁灌入口中,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德妃挣扎着,可那药还是被灌了下去。
一碗药,很快便被灌完。
内侍松开手,德妃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她想把那药吐出来,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没一会,德妃便感觉自己的身子瘫软下来,四肢渐渐的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被迫彻底倒下。
刘海瞧着时候差不多,吩咐:“来人,将萧庶人抬了送到床榻上。”
一刻钟,刘海回宫复命。
还没到紫宸宫,远远就瞧见顾常在身边的宫女绿萼在宫外站着。
见到刘海来,绿萼上前,福身行礼:“刘公公,我们小主求见陛下。”
——
慈宁宫。
“沈氏有孕了?”贤太妃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宫女点头:“沈婕妤有孕了,已近两个月。”
两个月,再过一个月,胎就要稳了。
贤太妃脸色阴沉:“刚除一个,又来一个,”
宫女不敢接话。
贤太妃阖了阖眼,思忖着。
大皇子方才遇害,陛下不会容许沈氏这再出事。
她没在沈氏身边安人,想要动手,难上加难。
看来,她只能再等等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宝们发的评论啦,那我将拿新的一章作为小小惊喜
第93章
众妃还没在大皇子出事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沈婕妤有孕的消息,随着陛下赏赐两宫份例传遍了六宫。
沈婕妤人还在紫宸宫,御前的赏赐便如流水一般涌进了景阳宫, 金玉珠宝、绫罗绸缎、补品药材, 一箱一箱地抬进去。
这些赏赐, 从前沈婕妤也没少过, 众妃早已习惯。
比起赏赐, 众妃更关注此次沈婕妤的位分。
沈婕妤有孕, 依着沈婕妤从前的晋升速度,这次应是在九嫔。
但这九嫔之中,也有区别,分上三嫔、中三嫔和下三嫔。
以沈婕妤的恩宠,怎么也该是中三嫔和上三嫔, 说不定, 为显恩宠,陛下还会给个封号。
这厢,裴珩陪着沈容仪用了晚膳, 亲自将她送回景阳宫,却没有留下歇息。
今日白日,他陪了她一个下午,沈容仪知他还有政务要处理, 也不多留, 只温声叮嘱他早些歇息。
裴珩应下, 看着她进了内殿, 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紫宸宫,裴珩在御案后坐下,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刘海,去拿诰轴来。”
刘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他捧着一卷空白的诰轴回来,在御案上铺好,又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裴珩提起笔,蘸了墨,在诰轴上缓缓落下。
刘海悄悄抬眼去看,他眼中闪过错愕。
沈婕妤有孕,宫中不止众妃在猜,连宫人们也在私下议论,陛下会将沈主子封为何位分。
比起九嫔,刘海更倾向于妃位。
沈主子有孕,又深得圣心,陛下这般看重,升上妃位也是应当的。
可陛下最后,还是只给了九嫔。
刘海暗暗叹了口气,心中腹诽,陛下的心思,真是难猜。
裴珩写完,搁下笔,他坐在那里,望着那道诰轴,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落下几个字。
刘海偏头去看,那纸上写着三个字——琬、明、懿。
这应当是给修媛娘娘的封号。
他心中暗赞,这三个字都是极好的字,琬,美玉也,明,光明也,懿,美德也。
无论用哪个,修媛娘娘都会高兴的。
裴珩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不满意。
都不满意。
他放下笔,盯着那几个字又思忖片刻。
“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奴才在。”
裴珩吩咐:“重拿两份圣旨来。”
刘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又去取了两份空白的圣旨。
裴珩接过,摊开在御案上,笔锋落下,一气呵成。
这次,裴珩看着两份圣旨,眸中出现满意的神色。
翌日,景阳宫。
沈容仪醒来时,已是午后。
昨日在紫宸宫歇了一会儿,回来便睡不着了,夜里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后半夜才阖上眼。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还有些迷糊。
秋莲临月听见动静,轻轻撩开帐幔,探进头来。
“主子醒了?”
沈容仪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又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有些困,再躺一会儿。”
临月应了一声,将帐幔放下,悄声退了出去。
外殿中,宋婉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她一大早就来了,想着姐姐醒了,能第一个道喜,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见临月出来,她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笑,问道:“临月姑娘,姐姐可是醒了?”
临月板着脸,声音冷冰冰的:“我们主子又歇下了,宋采女请回吧。”
宋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知道她来了吗?
知道了,又歇下了,是不愿见她吗?
可前几日,姐姐还是愿意见她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宋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黯淡,她扯出一抹笑,轻声道:“好,那麻烦临月姑娘同姐姐说一声,这些东西,请姐姐收下。”
说着,她身后的小菊捧着托盘上前,递到临月面前。
托盘上是两身衣裳和三个香囊。
临月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性子,这些年在宫里磨得圆滑了许多,不论遇到什么事,面子上总是能过得去。
可这次,她不想给宋婉脸。
从入宫以来,主子待宋采女够好了。
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她,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给她一份。
宋婉从前待主子也不错,可说到底,那是应该的。
若非主子,她哪来的今日这么好的日子?
可她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竟还想靠着主子再上一步。
临月心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就是认为,宋婉背叛了主子。
既然做得出来,就别想她给什么好脸色。
秋莲站在一旁,也没有要打圆场的意思,她垂着眼,只当没看见这一幕。
宋婉看着临月那张冷脸,又看了看秋莲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脸上的笑僵得几乎挂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小菊,回来吧。”
小菊收回托盘,退到她身后。
宋婉扯了扯唇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姐姐既还在睡,那我便先回了。”
临月秋莲福了福身子,算是送客。
宋婉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她走得急,心里又乱,没注意看路,刚出殿门,便和一个宫女撞了个满怀。
那宫女被她撞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婉也踉跄了一步,被小菊扶住才站稳。
那宫女被撞到在地,临月见了,蹲身去扶。
宫女起身后道:“圣驾来了,应是来景阳宫的,奴婢远远瞧见刘公公手中拿着圣旨,一个着急,没看路,奴婢给宋小主赔罪。”
宋婉愣住了。
宣旨?
姐姐有孕,这宣旨……怕是要升位分了。
姐姐会是何位分?
贵嫔?昭仪?又或是……妃位?
皇嗣诞下,姐姐怕是就要升四妃了。
宋婉心头一颤。
她心知,上次她开口说的话,姐姐虽应了她,但自己和姐姐之间,与往日不同了。
秋莲和临月的态度,便是佐证。
这些日子,她常常来正殿,姐姐待她,也不似从前那般亲热。
若有朝一日,失了姐姐的庇护……
她不敢深想下去。
临月听见那宫人的话,顿时一喜,她转身就往内殿走去。
秋莲没跟进去,而是上前,温声问:“宋小主可伤着了?”
宋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扯出一抹笑。
“无妨。”她顿了顿,又道,“姐姐大喜,我便腆着脸留下,做第一个恭贺姐姐的人吧。”
秋莲一噎。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开口赶人。
秋莲只能点点头,道:“那宋小主稍坐片刻,奴婢服侍主子起身。”
宋婉应声,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她不似姐姐,生得一副姣好的容貌,也无甚才情,就连性格,不大讨喜。
除了殿选当日,她从未同陛下说过话,陛下应是不记得她了吧?
可长春宫的卫怜也是如此,但陛下也是宠幸了。
唯有她,像是忘了她这个人一般。
若是她今日开口,会能叫陛下记得她吗?
若还是不记得,她该如何?
宋婉忽而感觉,自己心乱如麻。
内殿中,沈容仪听见临月的话,困意瞬间全消。
她坐起身,让秋莲临月服侍着梳洗更衣,正梳着妆,裴珩便走了进来。
沈容仪起身,福身行礼,人还未蹲下便被裴珩扶起来了。
裴珩不悦地蹙眉,“昨日朕不是说了,你胎象不稳,这礼就免了。”
沈容仪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手指故意在他掌心中勾了勾,软声道:“阿容一时忘了,往后记住了。”
裴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记得就好。”
裴珩目光落在她还未梳好的发髻上。
秋莲刚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簪子还没来得及戴。
他看向妆台上那些簪环,想帮人簪,但有些无从下手。
沈容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陛下想帮阿容簪钗?”
裴珩又看了几眼那琳琅满目的发钗,难得谨慎的道:“阿容选好,朕再帮你簪上。”
闺房乐趣,他既有兴致,她当然是乐意。
沈容仪坐回绣墩上,拿起珠钗递给裴珩,对着铜镜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左侧:“簪在这。”
裴珩依言簪上。
沈容仪再拿起,递给他,指了指位置。
裴珩依言再簪上。
半刻钟的功夫,便簪好了,裴珩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满意。
真美。
沈容仪站起身,裴珩揽过人,两人向外殿去。
裴珩:“刘海,宣旨。”
满殿人跪下,唯有沈容仪,是站着的。
刘海应声,展开圣旨,扬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沈氏,毓质名门,温惠端良,入侍宫闱,恪恭尽职,夙夜儆戒,深慰朕心,今怀有龙嗣,益彰其德,宜加殊礼,以隆庆典。兹仰承圣意,特封为正二品妃位,赐号‘琬’。钦此。”
琬妃。
沈容仪怔了一瞬,从三品婕妤,到正二品妃位,连跨三阶,再得封号。
饶是她,从前也也未曾想过。
就在这时,刘海又转身,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另一道圣旨。
刘海笑着道,“琬妃娘娘,还有一道圣旨呢。”
沈容仪一怔,还有?
她有些惊讶的偏头望向裴珩。
裴珩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期待。
期待她听到这封圣旨的模样。
刘海展开圣旨,扬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五品鸿胪寺少卿之妻沈徐氏,毓质名门,温惠端良,教女有方,克娴内则,特封为正四品恭人,钦此。”
沈容仪愣住了。
母亲……
母亲被封为四品恭人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裴珩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向前一步,低声道:“阿容,还不接旨?”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却已经红了。
她接过圣旨,再看裴珩,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臣妾代母亲,谢陛下隆恩。”
裴珩见她眼中含泪,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光,低声道:“怎么还哭了?”
沈容仪摇摇头,却忍不住弯起唇角,那笑意里带着欢喜,带着感动。
“阿容只是……太高兴了。”她轻声道,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母亲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柔情,他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往后,你想什么时候让沈夫人进宫,便可什么时候让她进宫。”
沈容仪抬眸看他,她用力点点头:“多谢陛下。”
裴珩嗯了一声,轻声哄着她:“好了,不哭了。”
外殿中满是宫人,沈容仪也有些尴尬,她侧了侧身子去拭泪,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宋婉。
宋婉正看着她,眼中满是羡慕。
沈容仪微微笑了笑,温声道:“婉儿来了。”
宋婉连忙扬起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些:“给姐姐道喜。”
沈容仪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微微一怔,偏头看向裴珩。
只见裴珩的目光落在宋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悦。
沈容仪心中一紧,顿时想起那日的事。
宋婉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身子微微一僵,方才陛下进来,她出声行礼,陛下连看都未看她,就进了内殿。
如今,这是怎么了?
裴珩收回目光,看向沈容仪,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她的名字,与你的封号同音。”
沈容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婉,琬。
确实同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裴珩的神色愈发沉凝。
“这个名字,不好,改了罢。”
宋婉的脸色瞬间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更新,每日两更,一更下午一点,二更下午六点
第94章
宋婉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她娘亲为她取的名字, 用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说换就换?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想跪下求陛下, 可对上那双冷淡的眸子, 她心里清楚, 便是跪破了膝盖, 陛下也不会收回成命。
唯一的希望, 是姐姐。
她将目光投向沈容仪, 眼中满是祈求。
沈容仪收到那道目光,朝她安抚一笑,再偏头看向裴珩想要开口劝。
这般经历,没人会比她更清楚,殿选上, 淑妃就想改了她的名字。
此事可大可小, 若她自己都不在意,改与不改,其实并不重要。
沈容仪柔声开口:“陛下——”
刚说了两个字, 便被裴珩打断了。
他偏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他声音冷淡随意,好似没把此事当回事一般,“阿容不必求情, 朕给她一个选的机会, 搬出景阳宫, 和改名, 你自己选。”
宋婉愣住了。
搬出景阳宫,还是改名?
她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她就算搬到别宫,姐姐也会念着她,常来常往,可如今,姐姐待她已不似从前那般亲热,她若是真搬出去,和姐姐的情分,怕是会一点一点散了。
可改名……
宋婉两相为难,下意识地又将目光投向沈容仪。
沈容仪正要开口,却见裴珩的神色愈发沉凝,他看着宋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朕没那么多时间,一盏茶,你若不选,那朕就下旨了。”
宋婉心头一颤。
她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婢妾……婢妾选住在景阳宫。”
改了名字,姐姐或许还会心怀愧疚,对她多几分照拂,可搬出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愈发低微:“名字虽是父母所赐,但到底是撞了娘娘的封号,如此……便改了吧,姐姐若是怜惜妹妹,要不……帮妹妹想个名字?”
那话说得委屈求全,听得沈容仪眉心一蹙。
她虽和宋婉的情谊大不如前,但到底是真心将她当做妹妹看待过一段时日的,看着她这般委曲求全,心中到底有些不忍。
沈容仪正要开口,裴珩却先一步道:“琬妃有孕,不宜多思,你的名字,朕叫殿中省拟好了,你用着便行。”
宋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陛下开口,她哪里还敢置喙?
她只能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婢妾遵旨。”
那声音里,满是委屈。
沈容仪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一揪,她偏头看向裴珩,想再求求情:“陛下,婉儿的名字……”
裴珩偏头看向她,目光定定的,“朕已有决断,阿容不必再说了。”
沈容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蹙着眉,神情不似方才那般高兴。
裴珩也不再多言,揽着她的肩,往内殿走去。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小菊上前,轻轻扶住她,低声道:“小主,咱们……回吧。”
宋婉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那背影,在满殿的喜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内殿中,裴珩揽着沈容仪在软榻上坐下。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却垂着眼,一言不发。
裴珩低头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温声道:“怎么,不高兴了?”
沈容仪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幽怨:“陛下明知故问。”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朕知道你觉得她可怜,但阿容,朕心里过不去那件事,她待在你身边一日,朕就想起那日你说的话。”
沈容仪一怔,抬眸看他。
裴珩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带着认真,推心置腹的道:“朕知道你是无心,但那些话,朕听了,就是听了。”
他不想因旁人同她置气,那这气就冲着这所谓的旁人身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朕对你有意,所以在意。”
沈容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靠回他怀里,妥协似的道:“阿容知道了。”
裴珩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乖。”
见沈容仪还是神色落寞,裴珩又道:“阿容,朕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裴珩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缓缓道:“待到你有孕八个月之时,沈夫人便可进宫陪伴你,加上坐月子,整整三个月。”
沈容仪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个……月?”
裴珩点点头,看着她那呆愣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么,阿容不欢喜?”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欢喜,当然欢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随即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可是……这不合宫中的规矩吧?”
毕竟不是一日两日,是整整三个月,若是传到前朝,怕是会有人参她恃宠而骄,坏了规矩。
裴珩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阿容怀着朕的孩子,一次两次破例罢了,你和孩子,都受得起。”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靠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多谢陛下。”
裴珩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高兴了?”
沈容仪点点头。
裴珩得寸进尺:“阿容,往后你与宋氏,少些来往。”
沈容仪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裴珩迎上她的目光,坦坦荡荡:“你同她少些来往,朕心里就舒服。”
沈容仪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心里还介意那晚的事,也知道他是真的在意她,可这般孩子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好笑。
她抿着唇,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好,阿容知道了。”
至于怎么做……
他总不能天天盯着她。
裴珩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是认真的。”
沈容仪眨眨眼,一脸无辜:“阿容也是认真的。”
………
净室中,水汽氤氲。
临月在旁边伺候着,一张脸却拉得老长。
她憋了又憋,终于没憋住,小声嘟囔道:“娘娘,您胎象尚还不稳,太医说了要好生养着,陛下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冲动?”
沈容仪对上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也有些尴尬。
方才那事……说起来,也不全是陛下的错。
许久不曾亲近,她其实也是想的,半推半就间,便让他得了手。
沈容仪清咳一声,转移话题,轻声道:“好了,陛下还是有分寸的,我和孩子这不是没事吗?不说这个了,你稍后去库房拿些东西,给西配殿送过去,低调些,别张扬。”
临月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娘娘,您还要给她送东西?”
临月很不情愿,“她那日求您帮忙,您应了,她转头就想要更多,如今她名字改了,也是她自己选的,娘娘何必……”
“临月。”沈容仪打断她。
临月对上那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知道了。”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临月是为她不平,可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再叮嘱一句:“别让秋莲知晓了。”
西配殿中,宋婉正坐在软榻发呆。
眼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名字改了。
娘亲给她取的名字,没了。
她很是委屈的哭出声。
小菊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临月姑娘来了。”
宋婉一怔,连忙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请她进来。”
临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几匹料子和几盒首饰。
宋婉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心中微微一松。
姐姐还记着她。
东西送来了,就说明姐姐是知道此事是她受了委屈的。
那她这一步,就是走对了。
宋婉扬起笑,迎上去,声音温温柔柔的:“临月姑娘,这是……”
临月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道:“娘娘让奴婢送来的,娘娘说,改名一事,宋小主受委屈了。”
宋婉点点头,示意小菊接过东西,轻声道:“替我多谢姐姐。”
临月嗯了一声,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宋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如今,一个奴婢都能踩到她头上了。
想给她面子就给,不想给,便横眉冷对。
她这个宫妃,做的可真是窝囊。
宋婉眸子一转,落在那送来的东西上,眼神渐冷。
“小菊,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小菊一懵,她有些不确定宋婉的意思:“小主,这是何意?”
宋婉不耐烦的厉声道:“收起来,我再也不想瞧见。”
——
此后一段时日,裴珩日日来景阳宫陪着沈容仪,却从不过夜。
两人在一处,难免擦枪走火,白日里还能克制,到了晚上,温香软玉在怀,谁能忍得住?
裴珩索性白日里陪着,用了晚膳便回紫宸宫。
沈容仪知道他是为了她和孩子好,也不留他,只每日傍晚亲自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离去。
李太医每日都来请一次脉,次次都说胎象渐稳,沈容仪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不再像两个月左右用不下膳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四月。
上京的四月,天气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御花园中花木繁茂,桃花杏花开得正盛,处处都是春的气息。
这日,沈容仪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秋莲为她梳妆,一颗心却早就飞到了宫门外。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和娘亲说过话了,也不知道母亲近来身子如何,在家中过的可好,柳姨娘可还在找过麻烦。
她不在家中,徐嬷嬷一人能否应付的来。
无数的想问的问题萦绕在她心头,沈容仪蹙了蹙眉。
秋莲问她:“娘娘,今日戴什么头面?”
沈容仪心不在焉,闻言伸手在钗环上随意点了点。
秋莲顺着视线望去,便知娘娘是随手点的。
这几个钗环都有些重量,若是戴上一日,翌日脖子竟然酸痛不已。
秋莲自作主张,拿轻巧些的簪上。
用过早膳,沈容仪又在软榻上坐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外头传来通报声。
“娘娘,沈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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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娘娘, 沈夫人到了。””
沈容仪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临月带着沈夫人走进殿中。
沈夫人跟在临月身后,脚步微微有些局促, 目光却不住地往里探。
沈容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
沈容仪快步迎上去, 将沈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比上次见时瘦了些, 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温柔而慈爱。
沈夫人见她出来,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连忙要跪下请安, 却被沈容仪一把扶住。
“母亲, 这是景阳宫,都是女儿的人。”沈容仪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母亲不必遵那些虚礼。”
沈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
“好,好。”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沈容仪拉着她的手, 往内殿走去。
“母亲, 来, 我们去内殿说话。”
内殿中, 临月端上茶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容仪握着母亲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沈夫人看着她, 心疼得不行,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娘娘,你的身子可还好?腹中的皇嗣可还好?”
她想起去年中秋节前,突然听到行刺的消息,吓得她好几夜没睡着。
她跪在佛前,一遍遍地祈福,只盼着女儿在宫中顺遂些。
沈容仪点点头:“都好都好,您放心,女儿的身子每日都由太医院院判请平安脉,若不适,早早的就诊断出来用药了。”
沈夫人松一口气:“听到娘娘如此说,臣妇就放心了。”
沈容仪听着母亲的话,自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着母亲的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母亲,您若是再这般客气,一口一个娘娘,那便是挖女儿的心了。”
沈夫人一怔,随即眼眶又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改了口:“容儿。”
沈容仪这才破涕为笑。
她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轻声问道:“母亲在家中过得如何?父亲和她们……可曾为难母亲?”
沈夫人摇摇头,温声道:“自你进宫得宠,你父亲便不大去柳姨娘那了,去年中秋节,宫中的人来传旨宣母亲进宫,不过一日,你父亲便将柳氏送至京郊的道观里去了。”
中秋家宴,沈谦这个为官的不能进宫,而她却因陛下怜惜女儿,得了天恩,能进宫参加宫宴。
如今,她又诰命加身,虽只是个淑人,但却是整个沈家,品阶最高的了。
若真论起来,沈谦还要给她行礼问安。
沈容仪听了,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她这个父亲,永远是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从前柳氏能讨她的欢心,他便向着柳氏,如今她得势,他便做个顺水人情,将柳氏送走。
沈容仪垂下眼帘,敛去眼底那一丝冷意。
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从家中的琐事,到宫中的起居,絮絮叨叨,没个完。
临月进来添了几回茶,又悄悄退出去。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过了午时。
用过午膳,按例,沈夫人该出宫了。
沈容仪很是不舍,却也知道规矩不能破,她亲自送到殿门口,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下个月您再递牌子。”
沈夫人点点头,眼中也满是不舍。
秋莲和临月送沈夫人出宫。
一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遇上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贤太妃,她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正送一个年轻男子往外走,那男子坐着轮椅,面容清俊,眉眼间与贤太妃有几分相似。
是平王。
沈夫人不认识贤太妃,但瞧着衣着打扮,应是宫中的贵人,她脚步一顿,连忙侧身让到一旁。
秋莲在一旁低声提醒,“这是贤太妃和平王殿下。”
贤太妃看见她们,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在沈夫人身上扫过,又看向秋莲临月,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是琬妃的母亲吧?”
秋莲连忙福身:“回太妃娘娘,正是沈夫人。”
贤太妃点点头,温声道:“沈夫人不必多礼。”
她上下打量了沈夫人一番,笑意愈发温和,“沈夫人真是好福气,生养了琬妃这般争气的女儿。”
沈夫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些年来不常出门,和旁人打交道本就生疏,更别提贤太妃是宫中的主子娘娘,她只觉浑身不自在,拘谨地应道:“哪里哪里……太妃娘娘谬赞了。”
贤太妃瞧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中笑意不变,只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她们过去了。
沈夫人松了口气,跟着秋莲临月快步离去。
贤太妃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她声音低低的,只有身边的宫女能听见:“本宫倒是忘了,琬妃还有一个不争气的母家。”
宫女垂首,不敢接话。
贤太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或许,她可以从沈氏母家下手。
贤太妃继续送平王往外走。
送至宫门口,贤太妃道:“皇儿,你去查查,沈家都有些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三日后你进宫请安正好告诉母妃。”
平王对贤太妃的一向是有求必应,他也不问原因,就应下:“儿臣知晓了。”
紫宸宫中。
裴珩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道刚刚拟好的诰轴上,面色沉沉。
他提起笔,在末尾落下最后几个字,随即搁笔,将圣旨移到一边。
“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奴才在。”
裴珩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带着人,去顾家宣旨吧。”
刘海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取圣旨,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道旧诰轴,正是一个月前拟好却最终未用的那道圣旨。
他动作微微一顿。
那道圣旨,陛下后来改了主意,另拟了妃位的诰轴。
可这一道,陛下也没吩咐处置,就这么一直搁着,他做奴才的,自然不敢擅动。
裴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道旧诰轴。
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将这个放到内殿的书架里侧去。”
刘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留着了。
他连忙应道:“是。”
他上前,将两道圣旨一并拿起,封顾氏的那道放在上头。
退出殿门后,刘海忍不住悄悄打开那道新圣旨,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神色一动,这位分,比她想象的高。
刘海将圣旨收好,领着人往顾家去了。
殿内,裴珩起身,走出听政殿,往后殿去。
自上次两人大打出手后,裴珩再也没来过这里。
每日由刘海禀报,瑞王都干了些什么,得到的回答永远千篇一律,吃饭,睡觉,偶尔从书架上抽本书看,看完了再放回去。
裴珩推门进去时,瑞王正躺在榻上睡觉。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眼,待看清来人,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下榻,理了理衣袍,这才敷衍地行了一礼。
“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他,淡淡开口:“你的人,很是沉得住气。”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等瑞王的人来救人,或是外面有人按捺不住。
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朝堂上,瑞王久久不来上朝,议论纷纷,却没有人出头。
瑞王听了这话,轻笑两声:“陛下说笑了,凡是天下人,不都是陛下的子民,哪还有臣弟的人。”
裴珩没接这话。
瑞王抬眸看向裴珩,忽然问道:“沈婕妤如何?”
裴珩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迎上瑞王的目光,一字一顿:“她已是朕的琬妃,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瑞王的神色一僵。
裴珩见此,还快意了些,他欣赏了一会这神色,而后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可出宫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瑞王挑了挑眉,哪里还有半分的失态。
景阳宫中,沈容仪坐在榻上发呆,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小腹,听见外头传来通报声:“娘娘,清妃娘娘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
清妃?她怎么来了?
自从上元节那事之后,清妃与她虽还算和睦,却也不常来往,今日突然上门……
沈容仪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往外殿走去。
清妃已经在外殿落座,见她出来,便站起身来,她的神情有些严肃。
沈容仪心中一凛,轻声道:“怎么了?这般神色。”
清妃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可知道,顾家女进宫,是何位分?”
沈容仪一愣。
顾家女?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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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沈容仪一愣。
顾家女?进宫?
她管着宫务, 怎么会不知道此事?
清妃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顾常在自缢前, 陛下去见了她, 你也不知道?”
沈容仪又是一惊。
顾常在……自缢了?
清妃看着她那副模样, 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打量了沈容仪片刻,忽然问道:“你连顾常在自缢的消息都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管宫务的?”
话落,沈容仪目光往身边的秋莲身上瞟了一眼。
自她有孕以来,时常精神不济, 许多宫务便交给了秋莲代为暂管。
清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瞬间明白了什么。
秋莲当即就跪下,想解释,但碍于清妃在场, 她吐出娘娘两个字后,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清妃瞧瞧秋莲,再瞧瞧沈容仪,开口:“你们都退下吧, 我与你们娘娘有话要说。”
临月和秋莲一站一跪, 都没动。
沈容仪看了她们一眼, 挥了挥手。
“下去吧。”
秋莲起身, 两人这才福身退下,殿门轻轻阖上。
殿内只剩沈容仪和清妃两人。
清妃直言,“顾常在自缢后, 虽只是以常在的位分下葬,但没几日,宫中就传出了消息,顾家嫡次女要进宫了。”
沈容仪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清妃继续道:“依我看,顾常在求见陛下最后一面,说的就是顾家女进宫一事,她用一条命,换顾家女一个前程。”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问:“顾常在……何时自缢的?”
清妃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在你传出有孕后的第三日。”
沈容仪的睫毛轻轻一颤。
清妃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听说你胎象不稳,陛下令宫人瞒着你,估计是怕你听了动了胎气。”
怕她动了胎气。
沈容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的小腹,心中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怕她动胎气,就让旁人瞒着她。
一边嘴上说着对她有意,一边又迎旁人进宫。
他是天子,若真不想要一个妃子,无人敢逼迫,说到底,不过是他也觉得迎顾家女进宫,利大于弊。
从前淑妃进宫,是为了制衡太后。
那这第二个顾家女呢?
制衡谁?她吗?
她和他的孩子刚足三月,他就深谋远虑到这个地步了?
沈容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闷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清妃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她缓缓开口,“我多嘴问一句,你对陛下,是什么感情?”
沈容仪睁开眼,看向她,她沉默片刻,淡淡道:“你都说了他是陛下,我还能有什么感情?”
清妃看着她,轻笑一声,“是了,就是这个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悠悠的道,“他是天子,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你我,只不过是位分高些罢了。”
沈容仪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一会,清妃又开口:“说起来,你和我还挺像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我刚进六皇子府之时,自认清醒,从不会对谁动真心,可盛宠之下,也会被迷了眼,后来淑妃入宫,恩宠再不复从前,我才如大梦初醒一般。”
她看向沈容仪,目光认真得有些刺人:“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凉薄,若你对他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早些斩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清妃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改日得空,再来找你说话。”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容仪一眼。
“你我之间虽有相像之处,但也有许多不同,或许,今日陛下来景阳宫,你可问问他。”
留下一句话,清妃抬脚往外走去。
秋莲和临月走进外殿时,沈容仪已经站起身,往内殿走去。
“娘娘——”
秋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忐忑。
沈容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秋莲咬了咬唇,上前几步,在她身后跪下。
“娘娘,奴婢知罪。”
沈容仪转过身,看着她。
秋莲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头却垂得很低。
“奴婢不该瞒着娘娘。顾常在的事,顾家二姑娘进宫的事,奴婢都知晓,却没有禀报,奴婢……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沈容仪看着她,失望,是有的。
这些日子,她把许多宫务交给秋莲,就是因为信任她。
秋莲是陛下的人,她一直知道,可她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秋莲是向着她的。
可如今看来,她终究是陛下的人。
沈容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沈容仪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秋莲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淡淡的,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你是陛下的人,替他瞒着事,原也应当,只是往后——”
她顿了顿:“若再有这样的事,本宫再不会用你。”
秋莲的脸色微微一白。
沈容仪没有再看她,转身进了内殿。
紫宸宫中,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刘海刚从顾家回来,就得了清妃娘娘去景阳宫的消息,他匆匆走进,在裴珩身侧低声道:“陛下,清妃娘娘去了景阳宫,待了约莫两刻钟,刚走。”
裴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刘海。
“清妃?”
刘海点点头。
裴珩沉默片刻,放下笔,站起身。
“摆驾景阳宫。”
景阳宫中,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发呆。
听见外头传来唱喏声,她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缓缓下榻。
裴珩已经大步跨进殿中。
沈容仪抬眸看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与往日并无不同。
“陛下来了。”
裴珩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清妃都同你说了?”
沈容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是。”
裴珩不再隐瞒:“朕给了她贵人的位分。”
沈容仪一怔,随后知晓他口中的她是谁。
贵人?
她原以为,以顾家女的家世,进宫最少也是主位,正六品的贵人,已是她料想中较低的了。
可只是个贵人?
裴珩看着她惊讶的模样,缓缓解释道:“顾家为朕做了许多事,顾氏由淑妃被贬为常在后,影响了顾氏一族女子的婚配,顾家二姑娘进宫,只是做给外人看,让旁人知晓朕并未厌弃顾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顾家次女,永远是贵人的位分,朕不会让她晋位。”
沈容仪听着,心中那股闷气,一点一点散了。
原来如此。
她抬眸看向他,眼中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可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陛下让人瞒着我这些事,”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阿容心里不舒服。”
裴珩沉吟片刻,道:“此事是朕考虑得不周到,朕和你赔罪。”
沈容仪一噎。
他道歉得这样干脆,倒让她不知该说什么了。
裴珩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朕也说不清,为何叫人瞒着你,只是想着你胎象不稳,怕你多想,怕你生气,怕你……不高兴。”
听到这解释,这事在沈容仪这算是勉强过去了,她靠进他怀里。
裴珩揽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两人相拥片刻,沈容仪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陛下,阿容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裴珩挑眉:“什么话?”
“若是这顾二姑娘,往后惹出什么事端,阿容可不会手软。”
裴珩颔首,“阿容放心,朕会放人在她身边,她所作所为,朕第一个会知晓。”——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很多宝宝问我火葬场,现在能给出比较明确的答复了,在本周末
第97章
四月初八, 顾家女进宫。
顾家二姑娘是上午进的宫,被安置在延禧宫的偏殿。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听完临月的禀报, 只淡淡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午后, 外头传来通报声:“娘娘, 顾贵人求见。”
沈容仪睁开眼, 眼中有些惊讶。
她虽掌宫权,但却只是妃位,到底不像皇后一般名正言顺。
若是这顾二姑娘不想来,大可以不来。
沈容仪坐起身,理了理衣襟, 淡淡道:“请进来。”
片刻后,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款款步入殿中。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由得微微一顿。
顾家二姑娘,与顾常在并不相似。
顾常在生得明艳张扬, 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倨傲。
可眼前这位,却全然不同。
她生得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却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眉眼温婉, 肌肤白皙, 周身透着一股宁静安然的气息, 像是江南走出的女子。
顾贵人在殿中站定, 朝着沈容仪盈盈下拜,行了大礼,“婢妾顾氏, 给琬妃娘娘请安。”
那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沈容仪看着她,温声道:“起来吧。”
顾贵人起身,又朝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沈容仪见到这宫女,微微挑眉。
竟是顾常在身边的大宫女绿萼。
绿萼捧着一只锦盒上前,双手呈上。
顾贵人轻声道:“娘娘有孕在身,婢妾备了些薄礼,都是给娘娘腹中皇嗣的,一些是婢妾亲手做的,一些是婢妾家中带来的,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沈容仪示意临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锦盒里是几件月白色小衣裳,针脚细密,料子柔软,一看便是用了心的,还有几样长命锁、小铃铛之类的玩意儿,虽不算名贵,却也精致可爱。
她抬眸看向顾贵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顾贵人费心了。”
顾贵人垂眸,轻声道:“娘娘客气了,婢妾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娘娘多多关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前姐姐做的事,婢妾多少也知道些,家中的意思是,姐姐人已去了,还望琬妃娘娘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位顾贵人,倒真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话说到这份上,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给了她台阶下,若她还要揪着从前的事不放,倒显得她小气了。
沈容仪微微一笑,温声道:“你在宫中安分待着,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
顾贵人福了福身:“多谢娘娘。”
又说了一会儿话,顾贵人便识趣地告辞了。
沈容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她也着人去打听了顾家二姑娘的底细。
这位顾二姑娘,自幼在闺中便有美名,是出了名的娴静文雅,顾常在未进宫时,两姐妹最是要好。
后来顾常在入宫,姐妹俩便聚少离多了,顾常在在宫中这些年,顾二姑娘逢年过节,常常随着顾夫人进宫看望长姐。
临月在一旁小声道:“娘娘,这位顾贵人,瞧着倒是个安分的。”
沈容仪摇摇头:“不见得。”
临月面露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沈容仪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幽深了几分。
“顾常在从淑妃到常在,再到自缢,”她缓缓开口,“在旁人看来,是作茧自缚,可在顾贵人心中,可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她们姐妹情分深厚,她自然是不会觉得顾常在有错,那这错,自然就在本宫身上。”
临月的脸色变了变。
“那她……岂不是会把顾常在的死,算在娘娘头上?”
沈容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顾常在的死,虽不是她亲手所为,却与她脱不了干系。
顾贵人今日来,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她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能忍的人,往往最危险。
留着这样一个人,终究是隐患。
若有机会,她会先动手。
沈容仪吩咐:“秋莲,派人盯着延禧宫。”
殿外,宋婉站在西配殿的廊下,望着正殿的方向,听闻顾贵人拜见姐姐,她心底有些好奇,出殿门想瞧瞧这顾贵人是何模样。
正想着,便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正殿走出,款款往宫门方向去。
宋婉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宋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只是一瞬,顾贵人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景阳宫门外。
顾贵人低声问绿萼:“方才廊下那个,就是你说的宋采女?”
绿萼点点头。
“宋采女……”她轻轻念了一遍,便没有再说话。
五月初,天气愈发暖和了,沈容仪也逐渐显怀了。
再过几日,便又能见到母亲了。
正想着,临月匆匆走进殿中,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
沈容仪抬眸看她,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微微一紧。
“怎么了?”
临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前朝传来消息,有御史参了老爷……宠妾灭妻,有违律法。”
沈容仪一怔,她问,“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临月:“陛下将此事压下来了,还未处置。”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备轿。”
临月一愣:“娘娘,您要去哪儿?”
沈容仪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去御前。”
临月脸色一变,连忙道:“娘娘,您还怀着身孕呢,这事……这事让陛下处置便是,您何必亲自去?”
沈容仪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
秋莲在一旁看着,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您是要去……替沈大人求情?”
沈容仪看了她一眼。
求情?
她为什么要替那个人求情?
从小到大,她看着他如何宠着柳氏,如何冷落母亲,如何对她这个嫡女视若无睹。
她是要去求陛下,但并非是求情。
一刻钟后,紫宸宫中。
刘海匆匆走进,躬身道:“陛下,琬妃娘娘求见。”
裴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他抬眸,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笔,起身往外走去。
殿门外,沈容仪正站在那里,见他出来,她福身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裴珩揽着人走进殿中,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沈容仪抬眸看他,目光平静:“陛下,阿容是为父亲的事来的。”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御史参沈谦的事,他原想将政务处理完了就去景阳宫问问她的意思,再做定夺,毕竟那是她的父亲,总要顾忌她的颜面。
不想,她的消息灵通,这么快就到了紫宸宫。
“阿容,”他低声道,“这事朕会处置,你不必担心,你父亲的事,朕会……”
“陛下。”
沈容仪打断他:“阿容不是来求情的。”
沈容仪看着他,温声道:“阿容是来请陛下,罢免父亲的官职。”
裴珩疑惑:“为何?”
沈容仪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父亲宠妾灭妻,有违律法,是事实。”
“陛下,阿容还从未同你说过沈家的事吧,今日,阿容想和你讲讲。”
裴珩温声道:“你说,朕听着。”
“自阿容五岁起,柳姨娘便入了家门,自那起,父亲宠着柳姨娘,冷落母亲,母亲身子不好,常年缠绵病榻,几次人差点没了,父亲都毫不在意,阿容小时候生病,他在柳氏院里,阿容受委屈,他从不问缘由,只叫阿容懂事些。”
“这十几年,都是这般过来的。”
裴珩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沈容仪顿了顿,眼神露出些狠厉,“如今有人参他,是罪有应得,阿容不会求情,只求陛下秉公处置。”
裴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赐一纸和离书给你母亲。”
沈容仪一懵。
裴珩继续道:“往后,你母亲和沈家再无关系,朕再赐一处宅子给她,让她安度晚年。”
沈容仪愣住了,她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陛下……”
裴珩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花,低声道:“你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朕替她讨回来,往后她不必再回沈家,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是你的母亲,朕的琬妃之母,该享清福了。”
话落,沈容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唇,不想哭出声,可那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他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还哭上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朕给的是你母亲,又不是给你,你若想要宅子,朕也给你一处。”
沈容仪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可那泪还是止不住。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道:“阿容不要宅子……阿容只是……只是……”
只是太感动了。
只是没想到,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会为她想到这一步。
沈容仪说不下去,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轻轻颤抖着。
裴珩揽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
沈容仪不听,只是埋在他怀里,任由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裴珩叹了口气,也不劝了,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沈容仪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裴珩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哭够了?”
沈容仪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嗯。”
裴珩:“阿容,有件事朕要告诉你。”
“什么事?”
裴珩道:“今年要去行宫避暑,已经定下来了,五月中旬动身。”
沈容仪:“行宫?往年可不曾去。”
裴珩温声解释:“你的身子到夏日里,不能用冰,在皇城里如何受得了?”
沈容仪更惊讶了:“陛下是因阿容?”
裴珩逗她,唉声叹气几下,再缓缓道:“朕是为了自己,朕歇在琬妃娘娘身侧,没有冰,朕可要热坏了。”
沈容仪成功被逗笑。
裴珩又道:“这段时日朕可能会忙一些,要安排政务,等到了行宫,朕再好好陪你。”
“好,阿容知晓了。”
沈容仪望着裴珩,觉得今日的他,比往日的他,更俊朗些——
作者有话说:爱上虐心即将到达
第98章
翌日, 慈宁宫。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听着宫女的禀报,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下旨, 罢免沈谦的官职, 沈谦及柳氏廷杖二十, 一并下了内狱, 共十五年?”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满是疑惑, “琬妃昨日不是去御前求情了吗?就求来了这个?”
宠妾灭妻,按晋朝律法,轻则斥责,重则贬黜、廷杖、下内狱三者选其一。
到了沈谦这里,却是一个都没少, 罢官、廷杖、下狱, 全占了。
宫女垂首道:“娘娘有所不知,昨日琬妃并非去求情的。”
贤太妃眸光一凝:“此话何意?”
宫女抬眸看她,压低声音道:“今日陛下在朝堂上褒扬了琬妃大义灭亲之举, 如今朝堂上上下下都知晓了琬妃娘娘深明大义、不徇私情。”
贤太妃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步,琬妃走得还算聪明。”
“不过,”贤太妃顿了顿, 目光幽深了几分, “到底是谁想要攻讦沈家?”
宫女摇摇头:“奴婢查不到, 那御史平日里并无私交。”
贤太妃沉吟片刻, 却没有再追问。
琬妃得宠,又怀有身孕,本就是所有后宫女子的眼中钉, 有人想动她的母家,再正常不过。
至于是谁,往后自会知晓。
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继续。
宫女又道:“陛下还下旨,五月十五动身去行宫避暑。”
“行宫?”贤太妃喃喃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微闪动。
她思索片刻,眼中升起期待的光芒,“看来,我们这位陛下坐不住了。”
行宫临近瑞王的封地,瑞王封地上有一万兵,那是先帝赐予的殊荣。
陛下知道瑞王手上有一万兵,却不知道,先帝还将一支专属于天子的暗卫,给了瑞王。
那一百人,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强将。
这一百人,便是瑞王和陛下两败俱伤的关键。
原本陛下也是能知晓的。
不过,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废了。
——
自陛下下旨要去行宫的消息传开后,景阳宫的门槛便险些被踏破了。
行宫比皇宫还大,风景优美,气候凉爽,到了六月,皇城热得连殿门都出不了,行宫却凉风习习,舒适得很。
再者,如今琬妃有孕,不能侍奉陛下,陛下虽宠爱琬妃,可还能为了琬妃不进后宫不成?去了行宫,万一入了陛下的眼,得了圣宠,虽不能成第二个琬妃,但恩宠,有总比没有的好。
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各宫妃嫔轮番上门,今日这个来请安,明日那个来送东西。
沈容仪坐在正殿中,一拨接一拨地见,笑得脸都僵了。
沈容仪应付了两日,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午后,裴珩照例来景阳宫用午膳,一进内殿,便见沈容仪靠在软榻上,脸色淡淡的,连起身行礼都懒得动。
“阿容?”裴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沈容仪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幽的:“陛下这几日在外头,倒是清闲。”
裴珩一怔:“朕清闲?朕日日处理政务,哪里清闲了?”
沈容仪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阿容这两日,可是被吵得头疼。”
裴珩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但想着沈容仪的幽幽的语气,又憋了回去。
“各宫的人都来了?”他伸手去揽她,被她躲开,便又凑过去,“怎么,她们想跟着去行宫?”
沈容仪终于转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幽怨:“陛下说呢?从早到晚,一拨接一拨,阿容怀着身孕,本就精神不济,还要应付这些人,陛下倒好,在紫宸宫,什么都不用管。”
裴珩听着,他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温声道:“这有何难?你把她们都赶走便是。”
沈容仪瞪他一眼:“阿容管着宫权,哪能说赶走就赶走?”
裴珩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觉得分外可爱,他不禁扬了扬嘴角,换来沈容仪愈发冷淡的脸色,他连忙收了收上扬的嘴角,他想了想,道:“那朕来下旨,让众妃都不许进景阳宫打搅你。”
“另去行宫的名单,让你定夺,你定谁去,谁就去,你不定的,谁也别想去。”
沈容仪来了些兴致,她眨了眨眼,看着他。
“真的?”
裴珩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朕何时骗过你?”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心中那点幽怨散了大半,她想了想,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若是依着阿容的意思,便是一个都不许去,那陛下去了行宫,怕是见不到美人了。”
裴珩看着她,一字一顿:“琬妃娘娘明鉴。”
“天地良心,旁人去或不去,朕都不会瞧她们一眼。”
听着他这话,沈容仪抿着唇,却忍不住弯起唇角,“这可是陛下说的。”
裴珩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朕说的。”
沈容仪拿腔作调:“那本宫可就定夺了?”
裴珩亲自给沈容仪拿了笔墨:“琬妃娘娘请。”
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黄婕妤带着二公主三公主,自然是要去的,清妃是最早就过来,同她打了招呼,让她在陛下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眼下,她能做主,自然是要将清妃带上的。
另外还有两人,分别是宋婉和张绣璃。
沈容仪命人加上张绣璃的名字之时,临月在一旁不解地问:“娘娘,带上□□做什么?”
沈容仪放下笔,淡淡道:“名单上太单薄了,不好看,张绣璃安分,带上也无妨。”
临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五月十五,马车缓缓驶出皇城。
沈容仪靠在车壁上,有些困倦,她阖上眼想歇一会。
可马车一晃,她的胃里便翻涌起来。
沈容仪脸色一白,连忙扶住车壁。
“娘娘?”临月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沈容仪摇摇头,想说没事,可马车又是一晃,那股恶心感愈发强烈。
她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沈容仪先是忍着,可过了几刻钟,这恶心半点没有消退,她的脸色也愈发的难看。
临月急得不行,直接让人停车,并让人请太医。
消息很快传到前头。
裴珩正在最前方的马车上,听到刘海的禀报,眉头一皱,“琬妃怎么了?”
刘海连忙道:“回陛下,李太医已经去瞧过了,说是琬妃娘娘晕车,吐得厉害。”
裴珩下了马车,大步往后方去。
沈容仪的马车旁,宫人见陛下亲自来了,连忙让开。
裴珩掀开车帘,探进头去。
沈容仪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见他来了,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怎么来了……”
裴珩没说话,直接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他将她揽进怀里,对车外的刘海道:“传令下去,换车,琬妃坐朕的马车。”
沈容仪下意识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什么规矩不规矩?你难受成这样,还管什么规矩?”
沈容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裴珩低声道:“御辇稳当些,你就不难受了。”
沈容仪没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随着裴珩去了御辇上。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翻涌的恶心感,竟真的渐渐平复了些。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了。
——
另一辆马车上,大公主裴毓靠在车壁旁,百无聊赖地望着自己的衣裳发呆。
对面坐着大皇子。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呆呆地望着车顶,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行宫……好玩……行宫……好玩……”
裴毓听了一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起初还想和他说说话,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记不记得她这个姐姐。
可无论她问什么,他都只是那两句话,傻笑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裴毓叹了口气,觉得无聊透顶。
她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看。
前头不远处,是父皇的御辇,巍峨宽敞,比她的马车气派多了。
她眼睛一亮,对车外的宫人道:“我想去找父皇。”
宫人面露难色,低声道:“公主,陛下的御辇上……琬妃娘娘在。”
裴毓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缩回马车里,靠在车壁上,小嘴抿得紧紧的。
裴毓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对面的大皇子说话:“等琬妃娘娘的孩子生下来,父皇会不会……更看不见我们了?”
对面,大皇子依旧念叨着“行宫……好玩……”,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呆滞的眼睛,在听见这句话时,眼珠微微动了动。
只是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
裴毓没有注意到,她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99章
七日午后, 行宫。
沈容仪的住处名唤青鸾殿。
青鸾殿坐落于承辉殿东侧,相距不过百步,是整座行宫中离天子寝殿最近的宫殿。
先帝在时, 这里一直是陈贵妃的住所。
陈贵妃在世时, 先帝每年都会携后妃来此避暑, 青鸾殿便成了行宫中最受瞩目的地方。
陈贵妃喜好奢华, 这青鸾殿也极尽铺陈, 殿内陈设皆是上品。
此次行宫管事听闻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琬妃娘娘住进来, 又是一番布置,故而整个青鸾殿,入目之处,届是当世珍品。
沈容仪却没心思细看。
舟车劳顿七日,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进了青鸾殿, 简单沐浴一番,便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裴珩在承辉殿安顿妥当,便往青鸾殿来。
进了内殿, 便见沈容仪睡得正沉。
自从有了身孕后,沈容仪睡觉经常侧躺着,今日也不例外。
裴珩在榻边站了片刻,转身去净室洗漱。
沐浴回来后放轻动作躺在她身侧, 沈容仪没有醒, 只是下意识地往他这靠了靠。
裴珩低头看她, 缓缓阖上眼。
行宫的日子, 比皇城闲适许多。
没有早朝,政务也少了大半,裴珩醒来时, 已是日上三竿。
身边人还在睡着,呼吸绵长,没有要醒的意思。
裴珩便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又舒展,看着她唇角无意识地动了动,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眼便是裴珩那张含笑的脸。
她愣了愣,眨了眨眼,还有些迷糊。
裴珩低头,温声问:“醒了?”
沈容仪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就来了,睡得好吗?”
沈容仪点点头。
“今日想不想在行宫内逛逛?这里景致不错。”
沈容仪正要应下,却忽然想起什么,她看向他,目光担忧,缓缓开口:“陛下,从皇城出发前,阿容知道了瑞王的封地在何处。”
裴珩的眸光微微一顿。
沈容仪看着他,继续道:“就在行宫附近,封地上还有一万兵。”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她的心便一直悬着,只是这几日马车上晕得厉害,一直没顾上问。
如今安置下来,她终于问出口。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容仪迎上他的目光,问他,“陛下有十足的把握吗?”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裴珩没有回答。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想哭的。
可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对她越来越好,这样的日子,她是有些贪恋的。
她明白,他非要除去瑞王不可。
可她希望,他不要以身涉险。
眼泪无声地滑落。
裴珩看着她,终于开了口,“怎么要当母亲了,却越来越喜欢哭了?”
沈容仪瓮声瓮气地回他,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我哭,又没碍着陛下的事。”
裴珩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是没碍着朕的事,可朕却不能不管。”
沈容仪抬起泪眼看他。
“谁叫阿容是为着朕才落的泪。”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执拗:“那陛下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吗?”
裴珩再次沉默。
他道:“先帝偏爱瑞王,他给瑞王留了后手,但朕也不知,那后手是什么。”
沈容仪的心猛地一紧。
裴珩抬手,放在她的脊背处,安抚的轻轻拍着。
“但朕可以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全。”
沈容仪望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
从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一连半个月过去,瑞王的事,始终没有个决断。
沈容仪没再问过裴珩,可那颗心,终究是悬着的。
这日午后,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小憩,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通报声。
“娘娘,清妃娘娘来了。”
沈容仪睁开眼,有些意外。
清妃怎么来了?
她坐起身,让人请进来。
清妃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款款走进殿中,她身后跟着的宫女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几样东西。
清妃在她身侧坐下,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还有四个月,你这孩子便要出来了。”
沈容仪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这是什么?”
“叶子牌。”
清妃解释道:“今日刘公公来我那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陛下叫我带你散散心。”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促狭,“我正闲着无聊,就带着叶子牌来找你了。”
沈容仪听着,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清妃,笑道:“那就玩几局?”
清妃点头,两人便摆开阵势,玩了起来。
几局下来,沈容仪输多赢少,清妃笑得合不拢嘴。
“你和我还是不同的。”清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沈容仪抬眸看她。
清妃笑了笑,继续出牌:“有人惦记着,有人哄着,有人想着法子让你开心。”
沈容仪听出她话里的落寞,一时无言。
还没等她多想,清妃催促道:“快出牌。”
清妃一直待到日头渐暗,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沈容仪一眼,笑道:“明日再来赢你。”
沈容仪笑着送她出去。
翌日,清妃果然又来了。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依旧是那副叶子牌。
今日沈容仪运道好,次次都是她赢,一连七局下来,清妃便嚷着没意思。
“整日闷在屋里,闷都闷坏了。”清妃将牌一推,“出去走走吧,你如今月份大了,太医不也说要多走动走动?”
沈容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青鸾殿,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微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倒也惬意。
走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沈容仪抬眸望去,大公主裴毓正拉着风筝线跑着,那只蝴蝶风筝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大皇子站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
“是大公主和大皇子。”清妃道。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脚步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上次大公主撞她那一下,她还心有余悸。
大公主也看见了她们,她停下脚步,将风筝线递给身边的宫人,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福身行礼。
“给琬妃娘娘请安,给清妃娘娘请安。”
大皇子跟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模样,笨拙地弯下腰,那动作迟缓僵硬,口中同大公主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却很是迟钝。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
曾经那么活泼的孩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她温声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大公主直起身,目光落在沈容仪护着肚子的手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只是一瞬,便垂下了眼帘。
清妃在一旁笑道:“你们玩你们的,我们只是随便走走。”
大公主点点头,又福了福身,拉着大皇子走开了。
沈容仪和清妃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清妃忽然叹了口气。
“大皇子那样子,真是可怜。”她轻声道。
沈容仪没有说话。
清妃又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文国公府家的事?”
沈容仪一怔:“什么事?”
清妃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文国公府的嫡出的公子……”
此后,清妃便常来找沈容仪。
两人便时常结伴在行宫中散步,边走边聊,倒也解闷。
五次里倒有三次,能碰上大公主和大皇子正在玩耍。
那两个孩子似乎特别喜欢放风筝,每次见到她们,都是在空地上跑着、笑着。
渐渐地,大公主见了她们,也不像最初那般拘谨,有时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有时会多说几句话。
“琬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清妃娘娘的衣裳真好看。”
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沈容仪听了,便笑着应几句。
这一日,沈容仪和清妃走得有些累了,便在前头的凉亭里坐下歇息,宫人们端上茶点,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不一会儿,大公主和大皇子也跑了过来。
两个孩子的风筝落在不远处的树上,宫人们正忙着去够,大公主跑得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大皇子跟在她身后,也是气喘吁吁。
见凉亭里有人,大公主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行礼。
“给琬妃娘娘请安,给清妃娘娘请安。”
沈容仪笑着让她们起来,温声道:“跑累了?进来歇会儿吧。”
大公主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拉着大皇子走进凉亭,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大皇子坐下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那香囊已经有些旧了,他却像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没人注意他。
大公主坐在那里,目光却一直往沈容仪的肚子上瞟。
沈容仪察觉到了,抬眸看向她,温声道:“怎么了?”
大公主眨了眨眼,眼中满是好奇,她鼓起勇气,小声道:“琬妃娘娘,我……我能摸摸吗?”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看着大公主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从前撞自己的那一下,心中仍有些戒备。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大公主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将掌心覆在沈容仪的肚子上。
一旁,大皇子将香囊摆在了石案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00章
大公主的手在沈容仪肚子上停留了几瞬, 便轻轻移开了。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小声道:“谢谢琬妃娘娘。”
沈容仪心中那点戒备也散了几分, 她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小珠花。
不一会儿, 宫人将风筝从树上取了下来。
大公主眼睛一亮, 拉着大皇子起身, 朝沈容仪和清妃福了福身, 便回去放风筝了。
那只蝴蝶风筝再次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大公主的笑声随风飘来,清脆悦耳,大皇子跟在她身后跑着,也咧着嘴笑着。
沈容仪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清妃在一旁看着她, 忽然笑道:“方才我还以为, 你不会同意。”
沈容仪收回目光,笑了笑:“确实犹豫了一下。”
“那怎么又同意了?”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瞧着大公主, 不像是有坏心的样子。”
清妃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有了身孕,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心都跟着软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也许吧。
她望着远处那两个奔跑的孩子, 轻声道:“有时看着大公主和大皇子, 我也会想, 等我的孩子到了这般年岁,会是什么模样。”
清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接话。
这么多年,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有一个孩子陪在身边。
两人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
翌日,沈容仪和清妃出了青鸾殿,还没走出几步,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站在不远处。
是大公主。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披头散发,发髻散乱,大皇子在不远处玩着风筝,对这边浑然不觉。
沈容仪微微一怔,和清妃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去。
“大公主”清妃先开了口,“你这是怎么了?”
大公主抬起头,见是她们,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给琬母妃请安,给清母妃请安。”
清妃将她拉起来,看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笑了:“这头发是怎么了?”
一旁跟着的宫人连忙上前解释:“回清妃娘娘,大公主的发钗掉到地上摔坏了,身边的宫人已经回去取新的了。”
清妃点点头,目光落在大公主那头乌黑的长发上,忽然来了兴致。
“清母妃帮你挽发可好?”
大公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
清妃便拉着她的手,往凉亭走去,瞧见大公主要走,大皇子也放下了风筝,跟着一起。
宫人很快取来了妆奁盒,里头簪环齐全。
清妃让大公主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头发。
“大公主这头发真好。”清妃一边梳一边道,“又黑又亮。”
大公主乖乖地坐着,小声道:“多谢清母妃。”
清妃手巧,不多时便挽好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她从妆奁盒里挑了两朵珠花,轻轻簪在大公主发间。
“好了。”
大公主站起身,对着盒中的小铜镜照了照,脸上露出笑意。
“毓儿多谢清母妃。”
大公主长的玉雪可爱,清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此后每日,沈容仪和清妃出来散步,都能见到大公主和大皇子。
大公主见了她们,总会停下来行礼,甜甜地叫一声琬母妃和清母妃。
大皇子也跟着她行礼,学着大公主叫人。
沈容仪偶尔会和他们说几句话,问问他们玩了什么,吃了什么。
大公主总是认真地回答,大皇子则在一旁傻呵呵地笑。
一转眼,就到七月初了,日子太过平静温馨,有时沈容仪都会忘了还有瑞王这么一档子事。
合雅院。
今日大公主去了黄婕妤处,找二公主和三公主了。
屋内只有大皇子和安嬷嬷两人。
大皇子低头摆弄着香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与平日那副呆滞的模样判若两人:“嬷嬷,你不是说,这个香囊经常和琬妃娘娘接触,她就会滑胎了吗?”
安嬷嬷垂下眼帘,轻声道:“大皇子且在耐心等上些时日,这香囊每日和琬妃接触的时间有限,药性挥发得慢,自然要慢些。”
大皇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是夜。
沈容仪睡得很沉,朦胧中,她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隐作痛,那痛意起初很轻,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翻了个身便继续睡。
可那痛意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沈容仪被疼醒了,她忍着痛翻了个身,再伸手去推身边的人。
裴珩眠浅,沈容仪推他的第三下,他便醒了。
裴珩睁开眼,唤了一声,“阿容?”
沈容仪捂着肚子,虚弱出声:“陛下,我……”
忽然一阵刺痛,直接将沈容仪的话生生截断了。
裴珩注意到沈容仪的异样,拉开帐幔,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看向她,见她眉头紧蹙,脸色微微发白,心猛地一沉。
沈容仪对上他焦急的目光,艰难出声:“陛下……阿容肚子疼……”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下榻叫人。
外殿很快亮起烛光,刘海和临月匆匆跑进来,临月点上蜡烛,烛光下,沈容仪的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临月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榻边:“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刘海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疾步走去,命人去传太医。
李太医从睡梦中被叫醒,听到“琬妃娘娘腹中皇嗣出事”几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胡乱披上外袍,提着药箱就往外跑。
一路上,他的心砰砰直跳,各种念头在脑中闪过。
琬妃这个月份,已经快七个月了,若真出了事,皇嗣怕是保不住,就算保下来,将来生下也是个孱弱的。
若保不住,琬妃的身子也会被拖垮。
无论是哪种,陛下都会震怒。
光是这样想着,李太医便出了一头汗。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青鸾殿,殿内灯火通明,他进了内殿,还没缓上一口气,陛下的声音先落入耳中。
“不必请安,给琬妃诊脉。”
李太医大口喘着气应是,他上前,将手指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片刻后,他狠狠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只是接触了麝香,量也不多,并无大碍。
他收回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裴珩盯着他,声音沉得吓人:“如何?”
李太医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琬妃娘娘是接触了麝香,这才动了胎气。”
麝香?
裴珩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上涌着滔天怒火。
李太医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好在娘娘接触不多,且娘娘这胎往日养的好,臣开一副方子用下,再养上几日,便无大碍了。”
裴珩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阴沉,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太医去开方子。
李太医躬了躬身,连忙退下。
一刻钟后,药煎好了,裴珩扶着人坐起身子,沈容仪将药一饮而尽,才躺会榻上。
没一会,药效渐渐上来,腹中的痛消了下去。
沈容仪脸色还有些苍白,额上的冷汗已经被临月擦拭干净,她抬眼看向坐在榻边的裴珩,轻轻叫了一声:“陛下……”
话还没出口,裴珩便握紧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严肃:“阿容放心,朕会将此事查清楚。”
沈容仪点点头,应了声好。
裴珩帮人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
身后,沈容仪后怕的阖了阖眼。
外殿中,宫人们跪了一地,刘海垂首立在一旁,等着陛下发话。
裴珩大步走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目光落在临月身上,“今日,琬妃接触过的东西和人全部报上来。”——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