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翌日辰时, 寿康宫。
魏嬷嬷走进内殿,她福了福身子,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 打开锦盒, 再将里面的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展开, 共有两张, 一张是成国公亲笔, 一封是抄录的方子。
不过几瞬, 太后的脸色骤然便冷了下来,她怒骂一句:“蠢货!”
魏嬷嬷疑惑:“太后,是发生了何事?”
太后信纸扔在了桌上:“你自己瞧。”
魏嬷嬷接过,目光落在信纸的上,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你即可去一趟永和宫, 将清妃带到寿康宫来。”
还未等为魏嬷嬷说话, 太后又开口:“不,备轿辇,哀家去永和宫。”
清妃有了皇嗣, 永和宫到寿康宫可不近,按常理,她顾忌清妃腹中的皇嗣,应是像上次那般, 亲自去永和宫。
两刻钟后, 太后的凤驾停在了永和宫外。
永和宫内, 清妃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夏汀和夏桃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外面响起唱喏声,清妃一愣。
半个月多前,她刚查出有孕, 太后才来过永和宫,临走之时,太后的神情可不算好,怎的今日又来了?
清妃往外殿去,太后正好进殿,屏退宫人。
殿门被关上,廊下的小顺子凑上去递了一把扇子给从外殿出来的宫女:“我在殿外守着,几位姐姐放心的去屋子里歇息片刻罢。”
这日头,在屋外待一会便冒汗,几个宫女看了一眼小顺子,朝他笑了笑,道了一句有劳了,就转身回屋子了。
自娘娘有了身孕,对气味很是敏感,宫中的内侍再没有进过外殿,只能在殿外伺候着。
在这盛夏,谁也不愿在殿外待着,加之娘娘轻易不会出屋子,内侍们偷懒,就回了屋子,只留一个脾气软的小顺子在这。
宫女们对这些心知肚明,甚至也跟着内侍一道使唤小顺子。
瞧着宫女们都进了屋子,小顺子低了低头,往西边走了几步,在那来回踱步。
过了几瞬,再贴着屋子坐了下来,像是在休息一般。
殿内,太后脸色一沉,往内殿走去。
清妃跟在太后身后,被太后突然变了的脸色弄的心中一惊,还未等她开口,太后忽然转身,抡圆了胳膊。
‘啪——’
一个巴掌落在了清妃的脸上,清妃猝不及防被打的身子一倒,还是夏桃和夏汀眼疾手快,这才扶住了人。
清妃被打懵了。
夏桃和夏汀扶着自家娘娘,惊恐的望着太后,夏汀对着动怒下的太后,大着胆子开口:“太……太后,我们娘娘还怀着身孕。”
身孕?
天大的笑话。
太后觑了一眼消瘦的清妃,冷哼一声,直接将那张方子拍在桌上:“清妃自己瞧瞧吧。”
太后的性情,清妃还是有些了解的,她若是没犯大错,太后定不可能在她有着身孕的情形下动手打她。
清妃依言拿起,目光匆匆扫过,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再抬眼,太后能将这方子拿到她面前,就是什么都查清楚了,她承认:“臣妾是用了这张方子。”
她用这张方子,是避开了太后,太后若是生气自己瞒了她,最多骂上两句,怎会打她。
清妃心中也很是疑惑。
太后:“你可知这方子是什么?”
清妃不是蠢人,听见太后这般问,捏着方子的手一紧,她答:“是助女子有孕的方子。”
太后:“蠢!这是造出假孕脉象的虎狼之药!最多只能维持四个月滑脉,之后脉象就会消失。”
清妃身形一僵,意识到太后在说什么后手开始颤抖,纸张飘落在地,双手抚上小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反驳:“不……不可能……臣妾害喜十分严重……那日在醉月楼,两位太医也诊断过脉了,都说臣妾有孕……”
“况且,臣妾用这张方子之时,还让曹太医瞧过。”
害喜和诊断出有滑脉届是因清妃用了这方子的缘故,至于曹太医,他资历尚浅,不过三十余岁,看不出这方子有异也是常事。
知晓清妃一时不会相信,太后也不同她废话,直接对着魏嬷嬷道:“去传曹太医。”
魏嬷嬷匆匆走出,小顺子也连忙往东走,赶在了魏嬷嬷之前,站在了正殿门外。
魏嬷嬷见着殿外只有小顺子一人后眉心一皱。
小顺子抬了抬头,解释:“嬷嬷,这日头太盛了。”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魏嬷嬷顿时就明白了小顺子的言下之意,她并未多事,只是多瞧了一眼他,再道:“清妃娘娘吐的厉害,你去太医院请曹太医。”
小顺子:“奴才这就去。”
不多时,曹太医匆匆赶来,进了殿,见到太后和清妃凝重的神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太后并未叫起,冷声问:“曹太医,你实话实说,清妃这胎最近的脉象如何?”
曹太医跪在地上,额上渗出冷汗,犹豫片刻后,还是说了实话:“回太后的话,清妃娘娘的脉象……有些异常,有时滑脉明显,有时又……又把不出来。”
太后偏头转向清妃:“听见了?”
清妃不答,太后继续:“你腹中的已经过了三个月,现下是脉象就会有异,到了四个月,这滑脉便再也不能维持。”
话落,清妃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心心念念的皇嗣,居然是假的,只是一张方子造出来的幻想。
“不……不会的……”清妃的声音哽咽,眼中涌出泪水,她难以置信的望向太后,“太后娘娘,您告诉臣妾,这不是真的……”
太后看着清妃消瘦的快没了人形,心头的怒气渐渐消了许多,只有怒其不争的愤懑。
好好的人,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你糊涂!”太后劈头盖脸训斥道,“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用!你可知若是被陛下发现,或是被皇后、淑妃她们察觉,你会是什么下场?”
“皇后是个没脑子的,但淑妃若是先知晓,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就扣在你的头上,扣在了韦家头上。”
清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声音越说越小,越说底气越不足:“臣妾……臣妾只是想要个孩子……这些年,臣妾吃了那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太医,都没有动静,母亲说这方子灵验,臣妾也给曹太医看过,就……”
“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用了?”太后打断她,“你也不想想,若真是灵验的方子,这方子早就流传于世了,宫内的太医怎会不知?”
清妃无言以对,止不住的流泪,忽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娘!”夏汀和夏桃惊慌失措的扶住人,再叫曹太医。
方才太后的话,字字句句,曹太医听得清清楚楚,若说清妃娘娘是病急乱投医,那他就是那个庸医,连一张假孕方子都看不出的庸医。
曹太医还跪着,见此也不敢起身,跪着上前诊脉:“回太后,清妃娘娘是急火攻心,一时气结,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能醒来。”
太后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蹙的清妃,心中已有计较。
“将清妃抬去床榻上歇着罢。”安排完了清妃,太后偏头,看向曹太医,凤眸沉沉。
曹氏一族是行医世家,曹老太医是个忠心的,可惜人在陛下登基已去了,这曹太医……
太年轻,心思多。
此刻还用得上他,太后收回视线:“曹太医,该怎么做,不需要哀家再多说了罢?”
曹太医连忙道:“清妃娘娘的胎一切都好,只是害喜严重了些。”
太后嗯了一声,魏嬷嬷将曹太医送出去。
几盏茶的功夫,清妃悠悠转醒,太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色平静。
见清妃挣扎着要起身,太后开口:“躺着吧。”
“太后娘娘……”清妃的声音沙哑,很是迷茫,“臣妾……臣妾该怎么办……”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腹中的皇嗣既然已经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现在要想的不是悔恨。”
清妃怔怔地看着太后,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太后的声音压低,“皇后或者淑妃,你选一个,哀家来动手,让你腹中皇嗣在适时流产。
“皇后和淑妃二人,无论倒下去哪一个,这方子,才算不白用,这流产之苦,你也没白受。”
清妃呆滞地看着帐幔顶上的绣花,脑中一片混乱。
“哀家给你时间考虑。”太后站起身,“但你要记住,时间不多了,你这身孕已经三个多月,还能最多瞒半个月。”
说完,太后带着魏嬷嬷离开了永和宫。
殿内重归寂静,清妃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接着转为痛哭。
夏汀跪在床边,握着清妃的手,也跟着落泪:“娘娘,您别这样……”
“夏汀……”清妃抓住她的手,泪眼朦胧,“本宫没有孩子……从来没有……”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清妃像是问夏汀,又像是问自己,“太后让本宫选一个人,本宫……本宫该选谁?”
——
自入了七月,陛下进景阳宫的次数更多了。
从前只是一个月内,景阳宫占陛下入后宫次数的一半,可七月一整月,只要陛下进后宫,就是往景阳宫去。
景阳宫的沈嫔,全然是宫里的独一份。
这日,沈容仪得了陛下不进后宫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夏日本就热,陛下的身子像个火炉似的,同他睡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热的睡不着觉。
况且,他一来她就得打起精神,每句话都要在脑中过一遍再说。
日日这般,还真是吃不消。
沐浴后,沈容仪就要歇下了,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低低的叩门声。
临月出去后再走进:“主子,是小路子。”
这些日子,小路子常常出现在她眼前,多是白日里,禀报他与小顺子之事。
眼下时辰不早了,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他来禀报,定是有大事。
沈容仪去了外殿。
小路子躬身禀报:“主子,永和宫那边,小顺子刚递了消息出来,事关重大,奴才不敢耽搁。”
沈容仪:“说。”
小路子:“小顺子说清妃娘娘的身孕是假的。”
殿内霎时一静,沈容仪怔住了,一双眸子先是茫然,随即缓缓睁大。
清妃是假孕?
回了回神,沈容仪谨慎问:“他是如何知晓的?”
小路子:“今日太后去了永和宫,小顺子在殿外,殿内太后娘娘同清妃娘娘说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些。”
沈容仪微微颔首:“他可还给你旁的消息?”
小路子摇摇头。
沈容仪:“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小路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
临月也很是惊讶,她想对沈容仪说什么,但瞧见主子也是一副被震惊了的模样,默默的噤声。
骤然得知这么大一个消息,方才那点慵懒睡意早已烟消云散,沈容仪走进内殿,怔怔地坐在软榻上,心跳得又急又重。
此事是不是真的?
清妃假孕是如何瞒过太医的?
假孕终归是假的,清妃弄了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
或者说,太后想做什么?
思绪纷乱如麻,不知过了多久。
正兀自出神,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雕花屏风后,斜斜映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沈容仪被吓得惊呼一声,身子几乎要从软塌上跳了起来。
“谁在那里?!”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下,随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明黄的常服,玉冠束发,熟悉的面孔,不是陛下又是谁?
见到是他,沈容仪高高提起的那口气猛地一松,腿都有些发软,后背惊出的冷汗贴着寝衣,一片冰凉。
她缓了缓神,抬手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娇嗔怨怼之意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嗔道:“陛下您来了,怎么也不出声?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阿容的魂都要被吓飞了。”
裴珩几步走到软塌前,瞧着她惊得花容失色,莹白的脸颊上血色尽褪,一双剪水秋瞳里盛满了慌乱,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她楚楚可怜。
裴珩目光在她惊惶未褪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朕临时起意过来,未让宫人通传。”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软榻,“来了,便见你坐在这出神。”
“朕原想看看,朕不来时,你独自一人会做些什么。”
“没想到,只是在发呆。”
这个解释,让沈容仪心下更是一惊。
这次是她在发呆,那万一他下次临时起意,撞见她在与临月说什么要紧事呢?
那岂不是全都被听见了?
这般想着,沈容仪更加后怕。
不行,她得将他这个兴致给打消。
裴珩向来吃软不吃硬,沈容仪略一思量,她伸手去拉裴珩的手,软声道:“陛下您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像道影子似的,阿容方才正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心神恍惚的,猛一瞧见,真真是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她说着,将裴珩的手放置在心口:“您摸摸,这心现在跳得还像擂鼓一样,半晌都缓不过来。”
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到裴珩的掌心中。
沈容仪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盈盈地望着他:“陛下,您下次来,千万先知会一声,好不好?哪怕让宫人在门外咳嗽一声呢?这般突然,阿容胆子小,经不住几回吓的。”
裴珩望着眼前能称得上有些着急的人。
想告诉她,她一紧张,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您。
他终究还是没说,抽出手,将人一搂,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问:“方才在想什么事,想的这般入神?”——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四千五百字(大概中午十二点)加在一起就九千字啦(是昨天的两更和今天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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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好能熬夜,这个点了,一点都不困
第42章
“方才在想什么事, 想的这般入神?”
裴珩的随意一问,让沈容仪心头猛地一跳。
她望着人,缓缓答:“这几日阿容在看话本, 正逢身上乏得很, 坐在这儿便不由得走了神, 胡乱想着些话本中情节罢了。”
沈容仪试图将话题引回自己受惊一事, 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 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阿容还是有些心慌,陛下替阿容揉揉可好?”
裴珩没有接她撒娇的话茬,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往日里他瞧人没什么两样,却隐隐约约的透着些洞悉一切的感觉。
他就这么望着她, 不言不语, 却让沈容仪有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才安定下来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今日的陛下, 很反常。
但沈容仪并不知,这反常是因何而生。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沈容仪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审视,准备再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时,裴珩忽然开口:“最近, 宫内宫外有些谣言。”
沈容仪一怔, 抬眸看他, 疑惑接话:“谣言?什么谣言?”
她在心中迅速将自己近日所得的消息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好像不知裴珩口中的事。
裴珩的目光掠过她微微睁大的眸子,缓声道:“谣言说,宫中有一女子, 命中带有天煞星,恐会影响国运。”
影响国运?
沈容仪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信什么命格之说,故而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冲谁来的阴谋。
裴珩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传言此女,生于十月。”
生于十月……
沈容仪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骤然绷紧——她生于十月初三。
沈容仪抬眼迎上裴珩的视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望着裴珩,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迟疑的开口:“陛下此言何意?这女子是……嫔妾?”
裴珩微微颔首。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了缓,再抬眼望向裴珩,眸中带着惊疑与求证:“陛下,这谣言……是她做的吗?”
二人心知肚明沈容仪口中的这个是皇后,裴珩收回了望着她的目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松开了搂着腰的手,偏头去望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声道:“无论是谣言,还是你心中的猜测,都需要证据。”
沈容仪怔在原地,证据二字在心中打转,她慢慢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衣摆出神。
她在宫中的位分不高不低,但近日的宠爱正盛,若要将那天煞星安在她身上,也并未易事。
如今只是谣言,皇后要想坐实她身上有不好的命格,正真的事还在后面。
那皇后会如何做?
沈容仪抿唇沉思。
裴珩的视线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三千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那微微耷拉的肩膀和一动不动的姿态,看起来像是有些沉闷和低落,显得格外乖顺,也格外……惹人怜惜。
与往日那狡黠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珩眸色深了深,心中已是完全认可了她在长春宫时的以身入局。
若是她第一次就凭着自己的手段从局中走出,甚至反将一军,他对她,或许会生出些许的欣赏,但男人对女人独有的在意,再不会有了。
后面,她又耍手段,同他若有若无的勾着他大半个月,再装模作样的向他服个软,所有事情,全部揭过。
但他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却像习惯一般保存下来,她在他心中愈发的不同。
其中分寸,她拿捏的很好。
这是她的厉害之处。
她进宫的几个月,他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是从前几年,后宫所有后妃加在一起都未曾有的。
为着这一份在意,所以在得知宫外的谣言之时,他来了景阳宫,提点一二。
正如她所说,她在宫内宫外的根基都不深,皇后和淑妃动动嘴皮子就能布下的局,于她而言,是灭顶之灾。
在从紫宸宫到景阳宫的路上,裴珩蓦然明白,自己是真怕她真折在了淑妃和皇后的算计中。
裴珩勾了勾唇,流露出几分无奈的意思,是冲着沈容仪,也是对着他自己。
突然,他开口,“是真的。”
沈容仪的脑中被那谣言充斥着,乍一下听见这三个字,一时间没能领会裴珩的意思,她疑惑抬起头。
“陛下说什么,阿容听不懂。”
裴珩将话中意思补全:“三个月前,朕去永和宫连歇了两晚,那两晚,朕并未碰清妃。”
沈容仪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僵硬的眨了几下眼,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个晚上,知晓了太多事,沈容仪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裴珩继续道:“那夜,清妃屏退了所有宫人,备了酒,有意将朕灌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后来,她自己醉了,朕没醉,她误以为朕同她有了床事,至于彤史上,也是朕吩咐了刘海,让他报上的。”
沈容仪:“?!”
沈容仪彻底僵住了。
所以清妃假孕是真的。
且清妃假孕陛下从一开始便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瞬间窜遍了全身,让沈容仪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试探和算计,在这绝对的洞察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裴珩看着她瞬间白了许多的脸色,和那双刻意躲避着他的视线的眸子,他伸出手,指尖微凉,动作温柔的轻轻拂过她脸颊,幽幽道:“清妃的腹中的皇嗣,太后、皇后、淑妃都盯着。”
“朕过来,就是给你一个机会。”
沈容仪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眼前人的话,是越来越难理解了。
裴珩很有耐心的引导:“阿容觉得,朕顺着清妃的意思,给她了一个皇嗣,为的是什么?”
为的什么?她怎么会知晓。
“朕明日没有早朝,今夜歇的晚些也无妨,阿容可以好好想想,不必着急回答朕。”
平淡的一句话,让沈容仪心乱如麻。
能让陛下大费周章,做出来这么一个局,是为着什么。
皇后?淑妃?沈容仪一个一个的否认。
难不成不是宫中人?
可不是宫中人,怎么与清妃的皇嗣沾上关系?
沈容仪头痛得厉害。
她抬眸,对着黑眸落下的视线,又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越来越热,冰鉴里的冰已化成了水,沈容仪倏然发觉,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人。
她抬头,小心的说出两个字。
裴珩黑眸中展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赞:“阿容聪慧。”
“正五品的位分,还是低了些。”——
作者有话说:字数太少了,求原谅,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43章
翌日, 沈容仪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床榻上属于裴珩的气息还未散尽,沈容仪盯着那空了的半侧, 怔忡片刻, 才缓缓坐起身。
“主子醒了?”临月闻声进来, 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早膳摆上桌, 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点心。
沈容仪执起银筷, 却没什么胃口, 随意用了两口,她问身旁的秋莲:“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闲言碎语?”
秋莲:“闲言碎语?主子指的是……”
“就是一些传闻、流言之类,关于什么命格、运势的。”
秋莲仔细想了想,摇头:“奴婢未曾留意。”
沈容仪:“你去打听打听,近日宫里是否有关于哪位妃嫔命数不好的传言。”
秋莲虽不解, 但见主子神色凝重, 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莲匆匆回来, 脸色有些不安。
“打听到了?”沈容仪问。
秋莲凑近了些,“回主子的话,确实有些风声,说是宫中有一名女子, 命里带煞, 是天生的‘天煞星’, 会克着旁人。凡命格矜贵、有福气的人, 靠近了都要被她妨害,轻则损运,重则伤身。”
靠近了。
沈容仪将这三个字在心底过一遍。
“备轿辇。”沈容仪起身, “去永和宫。”
不劳皇后淑妃费心,她送她们一个由头。
永和宫内,气氛沉闷。
清妃靠在软榻上,呆呆的望着小腹。
“娘娘,”夏汀轻步进来,“景阳宫的沈嫔来了,说想给娘娘请安。”
清妃眉头一蹙,回过神来:“沈嫔?”
她和沈容仪平日也无交集,她好端端的来给她请安?
清妃心情烦躁,一个人都不愿见,一口回绝:“本宫身子乏,不见,你去打发了。”
夏汀补充道:“娘娘,沈嫔说有要事需与娘娘当面商议。”
“要事?本宫和她能有什么事需商议。”
话虽如此,清妃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
沈容仪近日圣眷正浓,风头无两,突然来访,或许真有什么缘故?
沉吟片刻,她终是改口:“罢了,让她进来吧。”
沈容仪踏入内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清妃那张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
不过半个多月未见,昔日那个清丽淡雅的清妃,怎的将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沈容仪暗暗心惊。
清妃见沈容仪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语气硬邦邦地解释:“最近害喜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人憔悴了许多,让沈嫔看笑话了。”
说着,清妃心中格外的难受。
她往日也是格外看重自己的容貌的,若是因着孩子,那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假的。
清妃强撑着露出一个浅笑,抬了抬手示意沈容仪坐下。
“沈嫔来,说有要事要同本宫商议,不知这要事是什么?”
夏汀奉上茶,沈容仪接过,并未饮茶,听了清妃这话,她望了望殿中之人,再次确认了留下侍奉的人都是心腹。
她直言:“清妃娘娘,您这胎,帮了宫里许多人。”
因着心虚,清妃很是不自然,“沈嫔这话,本宫就听不懂了。”
沈容仪不再迂回,问:“近日来,宫中有一传言,宫中有一女子,是天生的煞星,这个人,不出意外,是嫔妾。”
清妃还不知此事,但一听沈容仪这般说,后面之事也大致猜到了。
“淑妃娘娘和皇后娘娘,想借您这胎,坐实嫔妾身上那天煞星的命格,您流产,嫔妾也再无翻身之地。”
清妃不接话,沈容仪继续:“太后娘娘则想借您这胎,扳倒皇后或是淑妃中的一位,这样就能拿回一半的宫权。”
这一句出来,清妃身形一僵,刻意低下的眼中满是惊异。
沈嫔是如何得知太后的想……
还未等清妃深想,沈容仪的下句话又入了耳。
“一个不存在的皇嗣,不想却有这般多的用处。”沈容仪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只可惜,这些用处,算计来算计去,似乎没有一处,是真正落在您这位怀胎母妃身上的。”
话音还未落,清妃的斥责声先落了下来。
“沈嫔,你放肆!”
面对清妃的疾言厉色,沈容仪依旧稳稳坐着,反问:“敢问清妃娘娘,嫔妾哪里放肆?还望娘娘为嫔妾指点迷津。”
望着沈容仪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清妃哑然,她心跳如鼓,手心的帕子缓缓收紧,有些慌了神。
沈容仪浅浅一笑:“方才的那些话,是嫔妾逾矩了,今日嫔妾冒昧前来,并非为了与娘娘争执,或是威胁娘娘。嫔妾是来给娘娘指一条明路的。”
“明路?”清妃嗤笑,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浮,“你能有什么明路?”
沈容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陛下早已知晓了。”
“知晓什么?”清妃下意识反问,心头的慌乱比方才更甚。
若说只是沈嫔知晓假孕一事,那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若是陛下知晓了呢?
清妃紧紧盯着沈容仪。
“知晓娘娘您,”沈容仪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并未真的有身孕。”
话落,清妃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良久,清妃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你可知,陛下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沈容仪:“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
陛下……一开始就知道她假孕?
沈容仪如实转告,“三个月前,那两夜,他并未碰您。”
没有床事,哪来的孩子。
清妃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
清妃闭上眼,再睁开时,脸色灰败,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来给本宫指一条明路。”
“是。”
清妃看向沈容仪,眼神复杂,“那你的明路,是什么?”
沈容仪却轻轻摇头:“嫔妾只是一介后妃,位分尚不及娘娘,如何能给您指什么明路?”
清妃眉头紧锁:“那你方才所言……”
“能做主的,从来不是嫔妾。”沈容仪意有所指,“能决定娘娘明路,另有旁人。”
清妃不是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了沈容仪的暗示。
是陛下。
沈嫔今日前来,是替陛下传话。
可陛下既然早已知道,为何隐而不发?
清妃思忖片刻后反应过来,问:“陛下需要本宫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沈容仪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许久。
清妃起初眉头紧锁,面露惊疑,随即渐渐转为凝重,最后,那双黯淡的眸子里亮了亮。
沈容仪说完,退回原位,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等待着清妃的决断。
清妃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揉捏着那方已然皱褶不堪的丝帕,良久,她抬起头,看向沈容仪:“本宫知晓了。”
——
坤宁宫。
采画进了内殿,立于软塌前禀报。
大半个月的静养,皇后的身子已是好多了,几天前就可下榻了,昨日已有精力看宫务了。
听了采画的话,皇后很是惊讶:“沈嫔去了永和宫?”
“是。”采画低声道,“莫约待了一刻钟便出来了。”
“本宫原还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沈容仪引到清妃跟前,不想,她自己倒送上门去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采画:“娘娘,沈嫔此举,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
皇后不大在意:“察觉了又如何,流言已经起了,她去找清妃,不过是想寻求转圜。”
“清妃格外看重肚子里的皇嗣,从前又与沈嫔没什么交情,能帮她什么?”
“去找清妃,不过是沈嫔病急乱投医罢了。”
采画:“娘娘说的是。”
皇后吩咐:“沈嫔已和清妃碰了面,宫里的流言,不必再藏着掖着,就让所有人都知晓,那位命带天煞、会克着旁人的女子,就是景阳宫的沈嫔。”
采画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你去传太医,就说本宫又晕倒了。”
“另永和宫那边,五日后动手。”——
作者有话说:终于!铺垫完了。
清妃下章流产
剧透一下,这个剧情结束,容容就有封号啦
第44章
皇后养病已有半个月, 迟迟不见好转,这些日子还愈发的病重,太医几乎是住进了坤宁宫。
与此同时, 淑妃在延禧宫晕厥的消息也在宫中传开。
经太医诊治, 说淑妃娘娘的病来得蹊跷, 脉象时强时弱, 像是被什么冲撞了似的。
顿时, 那有关天煞星的流言蜚语如野火燎原般的传遍了后宫。
这日, 夜色已深。
裴珩和沈容仪沐浴后便安置了。
裴珩搂着人聊了几句,眸色一暗。
这五日,沈容仪来了月信,他素了数日,此刻温香软玉在怀, 呼吸不觉重了几分。
久久没听见裴珩的声音, 沈容仪抬起了头,下一瞬,温热的唇瓣覆上, 裴珩的掌心抚过她腰间寝衣,指尖所及之处,衣带已松。
沈容仪仰面承着他的吻,唇齿间溢出细碎的气息。
他吻得有些急切, 像是在渴求什么慰藉, 一手已探入她衣襟, 触到滑腻肌肤。
她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眼睫轻颤着半阖,眸中漾起一层迷蒙水色。寝衣的领口滑落肩头,露出小片雪白的弧度。
裴珩呼吸更沉, 俯身调转姿势,吻沿着下颌往下游移。
“陛下……”她模糊地唤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就在这时,从殿外传来刘海的通传声。
“陛下!陛下恕罪!永和宫出事了,清妃娘娘不大好了。”
裴珩的动作骤然僵住。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方才的温热缠绵还残留在空气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生生截断。
沈容仪眼中的迷离渐渐散去,呼吸慢慢平复,她看着上方裴珩瞬间冷沉下来的脸色。
她笑了。
这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慵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看来今夜是不成了。”沈容仪语气温软,视线边说边往裴珩的身下瞥,“阿容梳妆还要些时候,有劳陛下去净室……”
裴珩的眉心狠狠一跳。
沈容仪趁他怔忡的间隙,灵巧地从他身下挪了出来,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头,系好衣带,动作不慌不忙,甚至称得上优雅。
似是想起什么,沈容仪侧过脸,唇角仍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她柔柔提醒:“陛下动作还要快些,迟则生变。”
裴珩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沈容仪没有丝毫害怕的回望。
最终,裴珩掀开锦被起身,随手抓过一件玄色外袍披在肩上,大步走向寝殿内侧的净室。
背影紧绷,甚至带着点狼狈的怒意。
沈容仪听着净室门被不轻不重地合上,没忍住的笑出声。
秋莲和临月走进,瞧见沈容仪笑得直不起身子,很是疑惑。
沈容仪边笑边摆手,“快为我梳妆罢。”
裴珩和沈容仪赶到永和宫时,殿内已到了许多人。
太后坐在外殿的主位上,德妃坐在下首,林贵人站在一边。
太后神色凝重,瞧见裴珩来,神情稍缓了缓。
裴珩匆匆行了一礼,问:“母后,清妃怎么样?”
太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清妃骤然腹痛,流了许多血,太医正在诊治,皇帝坐下等罢。”
这话,裴珩在来的路上已听刘海说过了。
裴珩刚坐下,淑妃到了。
淑妃踏入殿中,面色苍白,一副还在病中的模样。
淑妃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给太后请安。”
太后向来不喜她,正逢清妃腹中皇嗣出事,对着她的请安,更是没个好脸色,这在淑妃的意料之中。
淑妃将目光看向了裴珩。
裴珩开口:“免礼,赐座。”
淑妃和德妃坐在了下首。
裴珩适时的望向沈容仪,语气随意,好似才想起沈容仪这个人一般:“沈嫔和林贵人也坐罢。”
淑妃神色一僵,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先是给她赐了座,再给他心心念念的人,既享了实际的好处,又不会招了太后的眼。
虽只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从前的陛下何时为旁人考虑的这般周到。
淑妃压住心底窜出的火气,垂了垂眼。
“皇后娘娘到——”
殿中许多人一怔,显然是没料到,皇后也会来。
皇后由采画采荷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缓步踏入殿中。
她面色青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宽大的宫装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臣妾……参见太后,参见陛下。”皇后欲行礼,身子正要蹲下之时,却晃了一晃。
这一晃,看的满殿人心一颤。
太后抬手免了皇后的礼,“皇后既病着,何必过来。”
皇后缓缓坐下,解释:“清妃妹妹出事,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心中多有愧疚,若不是臣妾这些日子一病不起,对六宫照看有失,或许……清妃妹妹也不会出事。”
这话讲到了太后心坎上,太后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恰在此时,几位太医从内殿鱼贯而出,见几位太医齐齐出来,太后着急询问:“清妃的胎如何?”
中间的陈太医以额触地:“臣等无能,未能保住清妃娘娘腹中的皇嗣。”
太后如泄了气一般脸色铁青,她厉声问:“清妃的胎已过了三个月,她精心养着,好好的,怎会流产?”
陈太医:“回太后,臣等轮番诊脉,未发现任何中毒或外力所致迹象……”
这个回答,和预料中的答案全然不同。
清妃流产,是用了药,太医怎会诊断不出?
可眼下,太后不能直接质疑太医只能顺着太医的话问,“那为何好好的皇嗣就没了?”
陈太医叩首:“依脉象看,清妃娘娘体质本就偏寒,加上近日忧思过重,心神不宁,以致胎元不固……”
“胡说!”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清妃的胎一向稳固,怎会突然体弱至此?”
就在这时,皇后忽然轻咳几声,气息微弱地开口:“太后……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裴珩偏头,俊朗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皇后有话便说。”
皇后缓缓道:“近日宫中流传着一些不好的传言,臣妾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可如今接二连三发生这些事,倒让臣妾不得不多想……”
裴珩皱眉:“什么传言?”
见陛下接话,皇后心中一喜,她面上装作犹豫片刻,才道:“宫中人风言风语,说宫内有一女子……是天煞星转世,命中带煞,专克有福泽之人。如今后宫之中,先是臣妾病重不起,接着淑妃妹妹晕厥,如今清妃又……臣妾实在不愿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这般巧合……实难让人不得不信。”
话音落,裴珩脸色不大好:“无稽之谈,朕的后宫,怎会有这等荒谬之事?”
淑妃也忽然接话:“陛下,皇后娘娘说的不无道理,臣妾的身子一向康健,入宫三年,未曾有恙,那三日前却莫名的晕厥,太医查不出病因,实在是令人心惊。”
此时,太后眯起眼睛,目光在皇后和淑妃之间逡巡片刻,最后将目光隐晦的扫到了沈容仪身上。
今日不能除去淑妃,太后心中深感遗憾。
但依着皇后和淑妃,除去沈嫔,也算是有所收获。
毕竟,沈嫔入宫,几乎一人独占了圣宠,叫旁人见不得天颜。
长此以往,沈嫔如先帝时的陈贵妃,又有何异?
太后偏头,看向裴珩:“哀家也觉得此事蹊跷,皇嗣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既然有疑,不妨查个清楚。”
裴珩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罢了,既然你们都觉得有问题,那就查,传钦天监。”
一刻钟后,刘海带着钦天监监正张理匆匆赶来。
张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深蓝色官服,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先向陛下、太后和皇后行礼,而后恭敬的问:“皇上,太后,深夜召召微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裴珩淡淡道:“近日宫中屡生事端,皇后、淑妃接连病倒,清妃又失了皇嗣,有人说,是宫中有人命带不祥,冲撞了福泽,你且算一算,可有此事?”
张理神色一凛:“微臣遵旨。”
张理接过身后侍从手中的小木箱,取出罗盘和星图去了殿外,转身之时,对上了皇后黯淡的眼眸。
张理在永和宫内来回游走,又拿着星图细看,手指掐算不停,片刻后,他眉头越皱越紧,额上竟渗出了冷汗。
张理进殿,皇后开口:“张大人,如何?”
张理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娘娘……微臣……微臣不敢说……”
“你且说,本宫恕你无罪。”
张理深吸一口气,闭目掐算良久,终于睁开眼,目光低垂:“微臣依星象、时辰、方位推算,宫中确有天煞星转世,此人主位极高,与凤位相冲……”
听到主位极高四字,皇后和淑妃眉心都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沈嫔的位分在后宫不高不低,如何能同极高二字相提并论。
皇后淑妃敏锐察觉不对。
张理头猛地一抬,望向太后:“敢问太后娘娘,您的八字可是十月初四。”
太后不明所以的颔首。
张理的头又低了低,脸上泛出惶恐,他颤抖的道:“此人是……太后娘娘。”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震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理:“你说什么?”
张理伏地叩首:“微臣不敢妄言!依卦象显示,这不祥之气……源头确在寿康宫方向,且……且与太后娘娘的八字相合……”
“荒谬!”太后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哀家乃是先帝遗孀,陛下之母,稳居凤位几十年,怎会是什么不祥之人?张理,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也慌了神:“张大人,你是不是算错了?太后娘娘母仪天下,福泽深厚,怎会……”
是天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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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煞星转世, 是沈嫔,并非太后。
张理临时变人,打了皇后和淑妃一个措手不及。
众目睽睽之下, 皇后和淑妃心底惊愕, 却不敢露出半分的异样。
未等皇后说完, 上首的太后先出声打断。
“好啊……好啊!”太后怒极反笑, 目光如刀般扫过皇后和淑妃, “哀家明白了, 这是有人设局要害哀家!”
太后指着皇后:“你先是装病,接着淑妃晕倒,最后还要利用清妃流产,一步步将事情引向所谓‘天煞星’之说,然后请来钦天监, 让他指认哀家好一出连环计!”
见太后误会, 皇后慌忙起身:“母后明鉴,儿臣怎会生此歹毒之心。”
一句冤枉怎么可能打消太后心底升起的疑心,太后冷笑望着皇后, “你病了大半个月,偏在今日强撑着来永和宫,一来就提起什么天煞星的传言,引着陛下传钦天监, 若非早有预谋, 怎会如此巧合?”
皇后一噎。
这一切确实是她做的, 但并非是冲着太后, 而是沈嫔。
可这张理怎的临时变了卦,谁给他的胆子胡乱攀咬太后!
是沈嫔?
不可能,张理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方才买通之人, 怎会为一个家世不显的沈嫔做事?
那还有谁?
皇后脑中无半点思绪,对着太后的发问只能说些:“臣妾冤枉,臣妾来永和宫,全然是清妃妹妹小产,失了孩子,提及谣言,也是一片好心为陛下和众姐妹。”
“况且,臣妾怎么能算准了清妃妹妹会流产?”
“你——”
太后还要再说,裴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所有人顿时噤声。
裴珩看向张理:“张爱卿,你确定推算无误?”
张理颤声道:“微臣以性命担保,推算绝无差错,这不祥之气的源头,确在寿康宫方向,且卦象显示,此气已凝聚多时,非一日之功……”
太后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红,指着张理,声音尖利:“反了!反了!你这妖言惑众的佞臣!竟敢攀诬哀家!”
“母后息怒。”裴珩的声音沉沉响起,打断了太后的震怒。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跪伏在地的张理身上,缓缓开口:“张理,你可知,你方才所言,乃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张理声音却比方才稳定了些许:“陛下明鉴!臣以性命担保,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天象所示,不祥之气源头确在寿康宫方向,且与太后娘娘八字相合,此乃无可辩驳之天机!”
他顿了一顿,话锋陡然一转:“然则,清妃娘娘身怀龙裔,自有陛下真龙之气庇佑,按理说,即便有不祥之气冲撞,但也不至于小产,细究其因果脉络……”
张理抬起头:“恐非天灾,实乃人祸!”
张理突然转变话锋,让皇后和淑妃心中再度一惊,皇后扶着采画的手无意识的捏紧了许多。
恰在此时,内殿传来响动,清妃竟由着宫女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只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脸上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与灰败,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因极致的悲痛与恨意而烧得通红,只一眼,众人便不敢再瞧。
清妃刚经历小产,身下或许还隐有血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却硬是撑着那口气,一步步挪到裴珩面前。
清妃推开夏桃夏汀搀扶的手,直挺挺地跪倒在裴珩脚边,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滚而落,她声音沙哑,“陛下!您知道……您知道臣妾是有多想、多盼着这个孩子啊!”
清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耸动,“臣妾每日小心翼翼,不敢多行一步,不敢妄食一物,只盼着他能平安降生,唤臣妾一声母妃……可如今、如今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臣妾的孩子,臣妾比任何人都希望他降生,是以,陛下能否听臣妾一言?”
裴珩落下一字,“准。”
清妃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发出沉闷声响,“陛下,今日之前,臣妾胎象一直平稳,太医每隔三日请脉,皆言无碍。为何偏偏今日突然腹痛如绞?这定有蹊跷,求陛下彻查,彻查臣妾的饮食、所用之物、身边之人。”
“求陛下……还臣妾那未出世的孩儿一个公道!”
清妃的哭声凄厉绝望,字字泣血,令人观之动容。
连方才盛怒的太后,见她如此形容,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珩沉默地听着,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晕厥的清妃,又抬眼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那位俯首在地张理。
裴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清妃的啜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不信母后是什么不祥之人。”
裴珩看向太后,语气带着安抚:“母后,为□□言滋扰,也为了还您一个清白,此事,朕会彻查。”
太后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听了裴珩这话,脸色已是好了许多。
只要陛下不信,那这张理所言,便都是妄言。
裴珩不再犹豫,沉声下令:“刘海。”
刘海:“奴才在。”
“你即刻带人,宫中凡是说此谣言者,均入慎刑司。”
“另清妃接触之物,全部交由太医,今日服侍在清妃身边之人,护主不力,杖责三十,就在永和宫内行刑。”
“奴才遵旨。”刘海领命,立刻带着内侍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清妃,难得升起了些心疼。
她亲自起身,走到清妃面前,弯腰将她扶起,触手之处,只觉清妃手臂冰凉,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张年轻清丽的脸庞此刻灰败如纸,眼里的光彩都黯淡了。
太后心中不禁一痛,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孩子,快别跪着了,你才经历这般伤痛,正是要好好将养的时候,切不可如此大喜大悲,伤了身子根本,将来如何再为陛下开枝散叶?”
清妃被太后扶起,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太后怀里,放声哭泣:“姑母……我的孩子没了……他真的没了……”
太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下怒火难消,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皇后与淑妃。
皇后已勉强恢复了镇定,垂眸不语,只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淑妃也很是烦躁。
她不是担心会被查出什么,而是经此一事,她和太后彻底交恶。
且,帮皇后办此事,她少不得要折些人。
宫内忠心之人不好培养,若是今日能将沈嫔除去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沈嫔一点事都无,还将此事牵扯上了太后。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淑妃心中很是后悔,应下了皇后的话。
搜查进行得迅速而彻底,约莫半个时辰后,刘海回来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清妃娘娘今日所有饮食均已查验,太医反复验看,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物。”
这个结果,让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深深皱起。
清妃的膳食她动了手脚,故意留下了把柄,就等着太医查出来,届时宫女指认。
可如今太医竟说什么都没查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太后怀中低声啜泣的清妃,忽然虚弱地开口:“今日臣妾总觉得殿内有一股香气,闻着让人心绪宁静舒适。
侍立在一旁的夏桃立刻跪下,接话道:“回陛下、皇后,奴婢也闻到了那香味,清雅宜人,娘娘还说闻着舒心。”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香气……似乎在软榻附近,格外明显些。”
皇后脸色,在听到软榻二字时,瞬间一白,眼中无法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惶。
裴珩目光一沉,还未说话,刘海便会意的领了人进了内殿,亲自将那张铺着锦缎的软榻里里外外、从上到下,仔细搜查。
然而,一番忙碌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殿内气氛再次陷入僵局,清妃眉头紧锁,皇后暗暗松了口气。
太后却是不相信似的吩咐:“魏嬷嬷,你去将那软榻上的东西全部带过来。”
魏嬷嬷得令,带着宫人走进,不一会,两个大引枕,垫枕和绸缎被带上来。
太后目光落下,定定的瞧着,那引枕鼓鼓囊囊,绣着精致的百子图,寓意多子多福。
“把这引枕还有垫枕,给哀家拆开。”
皇后的呼吸猛地一滞。
引枕被利剪剖开,填充的丝棉被一点点剥离。
突然,一个用素色细绢包裹的小香囊滚落出来,香囊口未曾系紧,一撮色泽暗沉、气味独特的混合香料撒了出来。
候在一旁的陈太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香料收集起,仔细辨别,又取了一部分以银针、清水等物查验。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太后,此乃混合香料,其中一味主料是‘梦蝶香’,此香有安神助眠之效,香气清雅持久,单用并无害处。然则……”
“然则,清妃娘娘的所用药膳之中有一味红景天。”
陈太医深吸一口气,跪地道:“回陛下,太后,梦蝶香若与红景天同用,其性相激,会产生毒性,若长期置于近身处,特别是对于有孕之人,则会渐渐扰乱气血,使得胎元不稳。
“若恰好遇上母体情绪剧烈波动或本就体弱之时,便极易引发血崩小产!”
话落,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望向了那个被剪开的引枕,以及地上那摊不起眼的香料。
“这引枕……这引枕不是娘娘原先用的那个!”夏桃突然又道,她脸色煞白,指着那引枕,“娘娘原先用的是另一个苏绣的引枕,是这个月,殿内一个叫翠珠的二等宫女,几次三番在娘娘跟前说这个百子图引枕绣工精美,寓意吉祥,放在软榻上又舒适,今日娘娘换了这个。”
裴珩:“翠珠?”
“是,就是她!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夏桃连连点头。
裴珩:“刘海,将那宫女带下去,朕要听实话。”
刘海领命而去,步伐快得带风。
皇后放开了扶着采画的手,死死捏住了帕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海去而复返。
他快步走入殿中,面色肃穆,目光在皇后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跪地禀报:“陛下,太后,翠珠已招认。”
清妃着急:“刘公公,你快说。”
刘海:“她言道,指使她寻机调换引枕,并将那装有特殊香料的香囊缝入其中之人,乃是——”
刘海的头更低了些,“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采画。”——
作者有话说:现实生活中梦蝶香和红景天用在一起会不会流产,作者也不知道,但剧情就是这样的
我来啦
下一章,升位分!好激动
第46章
“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 采画。”
话落,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那贱婢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她手中,为着她的父亲母亲, 她怎么敢?
“好啊, 原来如此!”
太后一步步走下主位, 来到皇后面前, 她比皇后略高些, 此刻垂眸睥睨, 眼中寒光凛冽,“皇后,你真是打得好算盘!装病引流言,串通淑妃晕厥造势,再害清妃流产, 一箭双雕, 既除了皇嗣,又能扳倒哀家,你这毒妇!”
太后冷笑连连:“皇后,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一切都被展开铺到众人面前,皇后只觉心口像是被凿出来一个洞,她的心落入这暗无天日的洞中,见不得光, 只有泼天的恐惧倾泄下来。
皇后艰难启唇:“儿臣……”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重重落在皇后脸上。
满殿皆惊。
皇后被打得偏过头去, 她捂着脸, 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太后。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但更痛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屈辱。
自从她坐上皇后之位, 母仪天下,莫说是耳光,便是重话也少有人敢对她说。
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后掌掴!
“太后……您……”皇后声音颤抖,泪水滚落,混合着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印,狼狈不堪。
太后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皇后对裴珩道:“皇帝,你都看见了,皇后为巩固后位,竟设下如此毒计,谋害皇嗣,攀诬哀家!其心可诛。”
“皇后此举,该当何罪?!”
殿内一静,众妃的目光都望向了主位上的人。
皇后也抬起泪眼,惶然看向裴珩,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裴珩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后盛怒的脸,又掠过皇后惨白的面容。
片刻,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体弱,神思恍惚,犯下大错。”
皇后瞳孔一缩。
裴珩继续道,语气淡然:“即日起,皇后就在坤宁宫安心养病,无事,便不要出来了。”
软禁,陛下这是将她软禁在了坤宁宫。
皇后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采画采荷拼命搀扶着她,才没让她瘫软在地。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饶辩解,可对上裴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看到皇后这副模样,淑妃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此番她和皇后联手了是不假,但皇后从前与她又是势如水火。
如今事情败露,皇后已入穷巷,若是拖着她下水,将事情和盘托出。
淑妃有自知自明,在太后心中,她和皇后,太后定然是更厌恶她。
若是最后能将这谋害皇嗣的罪名也定到她身上,太后肯定是乐意帮皇后一把。
好在,皇后像是傻了一般,呆滞的立在那,并未想起她。
太后对这个处置似乎仍不满意,追问道:“那皇后的宫务呢?后宫不可无主事之人。”
德妃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皇后被禁足,宫权空悬,陛下与太后的关系,众妃心里都和明镜一般,陛下轻易不会将宫权交给太后,那论资历、论位分,她是最有资格接手的人选。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沉静温婉。
裴珩的目光在殿内众人身上掠过一瞬,淡淡道:“宫务繁重,皇后既需静养,便不宜再劳心,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德妃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希冀之光,微微黯淡下去,却又升起更深的疑惑。
陛下属意谁?淑妃?不可能,今日的事情,淑妃虽不是直接下手之人,但明眼人都清楚,淑妃也掺和进来。
若交给淑妃,太后第一个闹起来。
淑妃之下,唯有她和清妃,清妃才失了孩子,正是要静养之时。
难不成,陛下要越过她给黄婕妤?
这念头一出来,就被德妃打消了。
那还有谁?
沈嫔!
可沈嫔家世不显,入宫不久,从未协理过宫务,陛下再怎么宠爱,也不可能将如此权柄交给她。
可这些都只是她的分析,陛下若真愿意抬举沈嫔,也不是没有可能。
快到手的宫权突然没了影,德妃心中一凉。
太后显然还想争取:“皇帝,不若交给哀……”
“母后。”知道太后想说什么,裴珩及时打断了她,语气很是疲惫,“时辰不早了,清妃还需休养,您也受了惊,该回宫安歇了,今日之事,朕自有决断,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不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径自朝殿外走去。
经过沈容仪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在她侧脸上掠过。
沈容仪垂着眼,并未看他。
裴珩眸色深了深,不再停留,大步离开永和宫。
“起驾——”刘海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太后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转向内殿方向,对搀扶着清妃的宫女道:“扶你们娘娘进去好生歇着。”
她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皇后,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送皇后回坤宁宫!”
皇后被宫人半搀半扶地拖走,背影踉跄颓然。
太后这才对德妃、淑妃等人道:“你们也先回去罢,哀家还有些话,要同清妃说。”
“是,臣妾告退。”
沈容仪亦随着众人,慢慢退出永和宫。
夜风拂过,带着夏日里的暖意,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永和宫外,走在前面的德妃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沈容仪。
“沈嫔妹妹。”
沈容仪停下,抬眼望去,德妃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在宫灯映照下,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德妃姐姐。”沈容仪福了福身。
“恭喜妹妹了。”德妃柔声道。
沈容仪面露疑惑:“妹妹愚钝,不知喜从何来?”
德妃笑容加深,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永和宫方向,又看向皇帝离去的宫道:“陛下如今最宠爱的便是妹妹,这宫权,应是要交到妹妹手中的,这难道不是喜事一桩?”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尚未走远的淑妃听清。
淑妃果然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目光幽幽地落在沈容仪身上。
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阴冷敌意,令人毛骨悚然。
沈容仪心中凛然,面上对着德妃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连忙摆手:“德妃姐姐切莫说笑。妹妹入宫日浅,资历低微,又从无掌管宫务的经验,如此重任,陛下怎会交予妹妹?论资历、论位分,这宫权已是交由姐姐,妹妹万万不敢有此妄想。”
她语气诚恳,眼神清澈,透着十足十的真心实意,似乎真的被这猜测吓到了。
德妃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似作伪,心中疑虑稍减,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那句自有安排,可能指是交给旁人?
毕竟沈嫔的根基,实在太浅了。
“妹妹过谦了。”德妃笑容不变,“罢了,夜深了,妹妹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姐姐慢走。”沈容仪恭敬行礼。
德妃颔首,扶着宫女的手离开了,淑妃也冷冷瞥了她一眼,抬脚离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脸上那惶恐谦卑的神色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她对身边的秋莲和临月道:“回宫吧。”
方才说的那些话,里面有她的一半真心。
她才入宫多久,位分也不过是嫔位。
现在掌宫权,难以服众。
永和宫内,众妃离去,太后进了内殿。
不用太后张口,清妃主动解释:“臣妾原是想明日白日里用太后给的药,但还没来得及,今夜就出了事。”
“臣妾想让人跟太后说一声,但太后您赶到之时,林贵人已到了,且臣妾自己也自顾不暇。”
听了这一番解释,太后心中疑惑才打消。
她说她安排的人和药渣怎的凭空消失了。
“皇后这毒妇,竟想一石二鸟,除了你的孩子,又给哀家定上什么煞星转世的名头,幸得皇帝还算有心,没被她蒙蔽了,皇后被禁足,失了帝心,此后再不足为惧,今日过程虽曲折了些,但结果是好的。”
说着,太后想起清妃强撑着身子出来说话,面色不禁柔和了许多,“你好好养着身子,哀家已向太医院下了令,给你用最好的药,你好好养一个月,以后,哀家在身后替你撑着。”
清妃垂眸浅浅一笑,柔顺应是。
下一瞬,她似是想起什么,有抬头:“今日,淑妃也……”
太后神色顿时变得凌厉,她拍拍清妃的手:“你且放宽心,淑妃那,哀家记着。”
今日除了皇后,已有一半宫权空了出来,皇帝不会容许淑妃出事。
纵使她压着陛下给淑妃定了罪,也会有旁人顶上。
倒不如一个有错在身的淑妃管着宫权,来日她们下手,师出有名,皇帝就算知晓了,也无可奈何。
清妃:“臣妾一切都听姑母的。”
景阳宫外,沈容仪远远的就瞧见了御辇。
东配殿外,御前的人侍立着,见她回来,向她行礼。
沈容仪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内殿,绕过屏风,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躺在她的床榻上。
听见脚步声,裴珩抬眼看过来,目光沉沉。
沈容仪仿佛没看到他先一步回来,还上了她的床榻,只如常行礼:“陛下。”
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梳妆台前,动作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搭理床上那人的意思。
裴珩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更换寝衣,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朕的?”
沈容仪终于弄妥了一切,走到床榻边,越过裴珩,睡在了里侧,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陛下想让嫔妾问什么?”
裴珩被她这敷衍的态度噎了一下,伸手将她揽过来些:“比如,朕打算把宫务交给谁?”
今日的时间委实不早了,沈容仪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嘟囔:“陛下想交给谁就交给谁,后宫是陛下的后宫,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到我手里。
裴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困倦的眉眼,听着她呼吸逐渐均匀清浅,竟是快要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眸色复杂,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伸手拉下了帐幔。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朕属意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能写到升职的
第47章
翌日, 坤宁宫。
往日里宫女内侍们虽也谨小慎微,但总有些许生气,如今却个个面如土色, 垂首屏息。
昨日永和宫之事闹得大, 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晓了。
娘娘失了势, 而她们这些宫人恐怕也落不着好。
正殿内, 皇后一夜未眠, 面容枯槁地坐在主位上, 身上的宫装还是昨日的,一夜过去,皱褶不堪。
采画和采荷侍立在一旁,同样面色惨白。
殿外传来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后浑身一颤, 猛地抬起头, 看向殿门。
刘海手持明黄圣旨,领着数名内侍和宫人踏入殿中。
“皇后娘娘,”刘海不卑不亢地躬身, “奴才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
皇后扶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后起身, 跪在地上。
刘海展开圣旨, 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响:“陛下有旨:皇后凤体违和, 神思不宁, 宜静养为宜。即日起,于坤宁宫内安心休养,无事不得出宫门。坤宁宫一应宫女内侍, 侍主不力,致使皇后忧劳成疾,各重责二十杖,即日贬往西郊行宫服役,永不召回。钦此——”
圣旨念完,皇后一愣。
“二十杖,贬去行宫。”皇后喃喃重复。
御前的人施杖刑,二十杖足以要了半条命,再被驱赶到条件艰苦的行宫做苦役,缺医少药,难逃一死。
皇后怔怔望着采画和采荷。
采画采荷从小服侍在她身边,说是与她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不,她们绝不能死。
皇后随即猛地站起身子,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采画连忙扶住她,皇后顾不上这些,稍缓了一瞬,就看向刘海,眼中满是哀求与惶急,“刘公公,本宫想见陛下,本宫有话要对陛下说,求公公通传。”
此事,她是逼着采画采荷做的,若要罚,也应当是罚她。
刘海面上依旧恭敬:“娘娘,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特意嘱咐奴才,让您务必静心养病。陛下将您身边这些不尽心伺候的人换掉,也是为了让您能早日凤体康健,一片苦心,还望娘娘体谅。”
皇后连连摇头:“可采画和采荷与我——”
刘海截断了皇后的话,面容严肃了些:“娘娘,昨晚,翠珠已指认了您宫中的采画姑娘,陛下顾忌着您的颜面,才没直接打死采画姑娘。”
听到打死二字,采画身形一抖。
“二十杖,赶去行宫,已是陛下宽宥,娘娘您若是再闹,传到清妃和太后耳中,怕是就不是这个处罚了。”
“母后!母后——!”
就在这时,稚嫩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了门外试图阻拦的宫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冲了进来,直直扑向皇后。
裴毓圆圆的脸颊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双大眼睛红肿着,写满了惊慌与委屈。
“毓儿!”皇后见到哭的女儿,心中一痛,连忙蹲下身将她搂入怀中,“怎么了?”
“母后,崔妈妈不见了!毓儿醒来就找不到崔妈妈了!毓儿要崔妈妈!她们都不告诉毓儿崔妈妈去哪了!”
裴毓紧紧抓着皇后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崔妈妈是裴毓的乳母,自她出生便陪伴在侧,最是亲近。
皇后心如刀绞,抬头看向刘海,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刘公公,毓儿还小,骤然离了熟悉的人,怕是受不住,公主身边的人,能否酌情留下几个?至少,把崔嬷嬷留下?”
刘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的旨意,是坤宁宫所有宫人皆是要处罚的,这奴才万万不敢违逆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娘娘,殿下年纪尚小,有些场面,恐怕不宜让殿下瞧见,不如您先带殿下进内殿安抚片刻?”
皇后看着女儿纯真泪湿的小脸,又看了看刘海身后那些时刻准备拿人的内侍,知道事已无可挽回。
她闭了闭眼,哄着女儿:“毓儿乖,不哭了。”
皇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抱起女儿,转身走向内殿。
小公主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哭声小了些,只是紧紧搂着皇后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头。
就在皇后即将踏入内殿门槛时,身后传来了刘海的声音:
“动手。”
瞬间,宫人凄厉的哭喊求饶声瞬间响彻正殿,随即被捂嘴的闷哼和拖拽声取代。
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惨呼。
皇后抱着女儿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加快脚步走进内殿,再蹲下捂住女儿的耳朵,不让她听到外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杖击声渐渐平息。
皇后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裴毓怯生生地抬起头,用小手去擦皇后脸上的泪,“母后不哭,毓儿乖,毓儿不要崔妈妈了……”
皇后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嘶哑:“没了崔妈妈陪着毓儿,但毓儿还有母后,母后在这,母后陪着毓儿。”
“母后,”小公主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为什么采画姑姑和采荷姑姑被带走了?她们……她们还会回来吗?毓儿还能见到她们吗?”
皇后喉头哽咽,艰难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能了……毓儿,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小公主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是父皇……是父皇下令带走她们的吗?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母后,我去求父皇!我去跟父皇说,毓儿想采画姑姑和采荷姑姑了,父皇最疼毓儿了……”
“不!毓儿!不要去!”皇后惊恐地抱紧女儿,连声道,“是母后……是母后做错了事,惹了你父皇生气,如今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你千万不能去!答应母后,不要去找你父皇。”
皇家的孩子大多早慧,小公主看着母亲惊惶悲伤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小脸埋回皇后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毓儿不去找父皇,毓儿都听母后的。”
紫宸宫。
刘海办完差事,回宫复命。
裴珩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头,“皇后闹了?”
刘海躬身:“陛下圣明。”
裴珩却是没再多问,而是吩咐:“去,将严嬷嬷请来。”
“是。”刘海应声。
不多时,严嬷嬷跟着刘海走进。
“老奴参见陛下。”严嬷嬷声音平稳。
裴珩起身,行至严嬷嬷身前,抬手虚扶:“嬷嬷不必多礼,赐座。”
严嬷嬷谢恩,并未真的坐下,只侧身站在一旁,恭敬道:“陛下召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确有一事,要托付给嬷嬷。”
严嬷嬷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老奴惶恐,只要是陛下的吩咐,老奴必定竭尽全力办好。”
“朕欲让沈嫔学习管理宫务。”裴珩开门见山。
严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并未多问,只道:“沈嫔主子年轻聪慧,老奴愿从旁协助,知无不言。”
裴珩继续道:“沈嫔入宫不久,于宫务上是张白纸,朕希望嬷嬷能多费心。”
他顿了顿,看着严嬷嬷:“在沈嫔掌管宫务的这段日子,就劳烦嬷嬷暂住到景阳宫去,就近指点,朕也放心。”
严嬷嬷心领神会,她一口应下:“老奴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沈嫔主子。”
她迟疑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只是……陛下,沈嫔主子资历尚浅,位分在众妃之中亦不算高,即便有陛下恩宠,骤然接触宫权,要服众怕是也难。”
这正是裴珩考虑过的,他嘴角微勾,开口:“这不难。”
从前她说没有根基,如今,他亲手将宫权递给她,能保住这宫权多久,能收揽多少人,全看她自己了。
裴珩看向一旁站着的刘海:“去取诰轴来。”
诰轴取来,放置案上,裴珩提笔,挥毫而就。
严嬷嬷上前一步,看清了圣旨上的内容,心中一震。
沈嫔主子这升位分的速度,当真是满宫第一人了。
又是升位分,又是宫权。
一时之间,严嬷嬷觉着自己好像看到了当年陈贵妃刚进宫之时。
“刘海,”裴珩吩咐,“你亲自带人,持此圣旨,并朕私库里的翡翠玉如意,还有几匹江南新进的云锦,一并送去景阳宫。严嬷嬷,你也跟着一起去罢,稍后再回来收拾包袱。”
“奴才遵旨。”
“奴婢遵旨。”
景阳宫,东配殿。
沈容仪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晨起后有些精神不济,用了些清淡早膳,便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正有些迷迷糊糊之际,临月急匆匆却又压低声音进来禀报:“主子,刘公公来了,带着圣旨,还有严嬷嬷,以及还有许多赏赐!”
沈容仪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刘海带着宣旨?
严嬷嬷同来?她心中念头飞转,隐隐有了预感,却又不敢确信。
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快步走到正殿。
果然,刘海手持圣旨,笑容可掬地站在殿中,身后跟着垂手肃立的严嬷嬷,再后面是捧着各种锦盒、绸缎的御前宫人。
刘海清了清嗓子,“沈嫔接旨——”
沈容仪压下心中波澜,敛衽跪下:“嫔妾接旨。”
“陛下宣谕,景阳宫嫔沈氏,温恭懋著,秉性柔嘉,持躬端慎。自入宫闱,恪勤匪懈,贞静持身,颇得朕心,特晋尔为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钦此。”——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封号正在纠结
都来夸夸我好吗,今天效率非常之高
第48章
沈容仪耳中嗡嗡作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她?
沈容仪下意识抬眸,正对上刘海含笑的眼神,这才猛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还未接旨。
“嫔妾谢陛下隆恩。”她双手高举过头, 声音微颤, 接过那卷明黄诰轴时指尖都在轻抖。
正四品。
离主位只差最后两个阶品了。
从正五品嫔到正四品容华, 寻常妃嫔少则一年两年, 多则三五年能走完这一步, 她却在短短数月间便跨越了。
沈容仪想过自己晋升速度会比旁人快些,用一年半载升到容华,再过几年升上主位。
若一直得宠,九嫔也可以想想。
但眼下这……这实在是太快了,快的令她都有些恍惚。
除了升位分, 这掌宫权更是出乎意料, 后宫事务繁杂,涉及六局二十四司,牵动各方利益, 历来只有妃位以上的高位嫔妃才有资格协理。
如今,即使她位居正四品,也是破例。
沈容仪福身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竟忘了起身。
“沈主子?”刘海温和的声音传来。
沈容仪这才如梦初醒, 连忙起身, 却因福身福的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踉跄了一下,临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她才站稳。
“让公公见笑了。”沈容仪脸上微热, 有些窘迫。
刘海笑吟吟道:“哪里哪里,沈主子这是欢喜得紧了,咱家在宫中这么多年,也少见陛下如此厚赏,沈主子您可是独一份儿。”
沈容仪心中微动,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海身后垂手肃立的严嬷嬷。
沈容仪有些疑惑的道,“严嬷嬷也来了。”
刘海侧身一步:“沈主子,严嬷嬷是陛下特意请来教您宫务的。陛下说了,宫务繁杂,恐您初次接触无从下手,严嬷嬷曾是掌事的女官,最是精通这些。”
特意请来,沈容仪默念几遍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前在沈家,后院被柳姨娘把持,母亲缠绵病榻,她从未学过管家。
今时今日掌后宫宫务,说心里没有慌乱那是假的。
但若有严嬷嬷在身侧,那她便放下心了。
“有劳嬷嬷了。”沈容仪对严嬷嬷微微颔首,满心真诚的道:“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多多麻烦嬷嬷指点。”
严嬷嬷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沈主子太抬举老奴了,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自当尽心竭力,万万不敢当麻烦二字。”
她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不明显,却已足够让熟知她性情的人惊讶。
知道严嬷嬷还记着储秀宫之时二人的一点情谊,沈容仪心中更添几分安定。
气氛正融洽时,刘海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沈主子,您可有什么话需要带给陛下?”
陛下虽嘴上没说,但他猜测着,若是沈主子能有所表示,哪怕只有几句话,陛下心底定是高兴的。
陛下高兴,那他这几日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沈容仪会意,略一沉吟,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景阳宫会备下陛下喜欢用的晚膳,若陛下得闲,还请陛下赏光。”
说着,她脸颊微微红的补上一句:“本嫔会亲自去御膳房。”
刘海眼中闪过笑意,连连点头:“咱家一定将话带到,沈主子放心,陛下知道了定会高兴。”
这话说得笃定,倒让沈容仪面上更热了几分。
她吩咐临月取来赏银,分发给随行的宫人。
刘海自然得的是最厚的一份,严嬷嬷也有一份不小的谢礼,宫人皆喜笑颜开,说着吉利话告退。
御前一行人走了,沈容仪带着严嬷嬷进了内殿,她浅浅笑着,同严嬷嬷说着话,不像是正四品的主子,倒同储秀宫时的沈姑娘一般无二。
严嬷嬷瞧着,面色不禁柔和许多。
“嬷嬷今日便先在景阳宫安顿下来吧,东配殿后头还有一间厢房,朝向好也清净,我稍后就吩咐下去,今日就能收拾出来,另再拨两个小宫女伺候嬷嬷起居。”
严嬷嬷忙道:“这如何使得?老奴是来伺候主子的,哪能让主子再拨人伺候老奴?”
“嬷嬷不必推辞。”沈容仪温声道,“您来教导宫务已是辛劳,这些琐事自然不该再让您费心,嬷嬷就收下罢,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见她话说到这份上,严嬷嬷不再推辞,躬身谢恩。
沈容仪又道:“这会儿日头正大,嬷嬷先歇息片刻,等傍晚凉快些,再回紫宸宫取包袱什么的也不迟,届时让那两个小宫女随您同去,也好帮把手。”
考虑得如此周到,严嬷嬷面上笑意深了些:“沈主子思虑周全,老奴谢过。”
紫宸宫。
今日政事少,裴珩闲来无事,正在作画。
刘海躬身入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陛下,圣旨已送到景阳宫,沈主子接了旨,很是欢喜。”
等了片刻没等来下文,裴珩抬眼:“就这些?”
“沈主子还说……”刘海故意顿了顿,见皇帝目光扫来,才笑眯眯道,“沈主子说今夜会亲自下厨,请陛下赏光。”
裴珩手中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却又立刻压了下去,轻咳一声:“朕知道了。”
他端起御案边的茶盏,掩饰面上神色,可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
亲自下厨?她还算是用心。
刘海何等眼力,见陛下这般情状,心中了然,笑容更深了些。
裴珩一抬眼,正瞧见刘海笑得眼睛都瞧不见的模样,顿时板起脸:“一点小事,值得笑成这样?”
“奴才不敢。”刘海忙收敛笑容。
心中却暗道,陛下明明高兴得很,偏要嘴硬。
裴珩冷脸吩咐:“成了,快给朕磨墨。”
长春宫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宫人禀报完,德妃便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忽然起身,将手边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娘娘息怒。”绯云一边跪在一边示意那宫人出去。
待殿门被阖上,绯云绞尽脑汁的想着劝的话,试图将娘娘的注意力拉到位分上:“景阳宫那位陛下偏宠,故而得了容华的位分,但再怎么得宠,这位分也越不过您去。”
德妃冷笑一声,“怎么越不过去?”
“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
“本宫是四妃之一,膝下有陛下唯一的皇子,三年前,陛下迎淑妃进宫,给了四妃之一的位分,还叫她掌宫务,淑妃家世好,本宫争不过她也就罢了,如今,一个沈氏也能越过本宫掌宫权了,往后,满宫之中,还有谁记得本宫是德妃?”
无论是在皇子府还是在后宫,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从不敢行差踏错。
皇后愚蠢善妒,淑妃张扬跋扈,她乐得坐山观虎斗。
只待她们两败俱伤,她能坐收渔翁之利。
“皇后那个蠢货!”德妃忽然骂道。
她明眼瞧着,那流言冲沈氏去的,可那张监正却说是太后,使得太后同皇后斗上。
沈氏毫发无伤也就罢了,偏偏还让她捡了个漏。
真是不知,皇后这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干出这样的蠢事。
见德妃气消了些,绯云上前一步:“娘娘,宫权已交到沈容华手中了,您再生气也无用。”
德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生气无用,沈容仪既已得了宫权,现在要做的不是发怒。
沈氏能得就能失,她来想个法子。
德妃阖了阖眼,自沈氏进宫,宫中格局大变,陛下对着沈氏的新鲜劲一时半会消不了。
才几个月就要掌宫权了,来日还不知会怎样。
若再诞下皇嗣,别说主位,就是妃位,陛下也给得。
到了那般地步,她再动手,就晚了。
谣言什么的,陛下若是执意偏袒,就算皇后将天煞星转世安在了沈氏身上,她也死不了。
她这次出手,不要旁的,只要沈氏的命。
“齐氏最近如何?”德妃忽然问。
绯云答道:“齐美人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见好,现下脾气越发暴躁,动辄打骂宫人,甘泉宫已有好几个宫人找门路调走了。”
德妃眼中闪过算计:“她骂人时,可常提起沈氏?”
“几乎次次都提。”绯云道,“言语间恨意极深。”
这就对了。
德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一个失宠抱病、性情大变的齐妙柔,一个风头正盛、掌宫权的沈容仪,这两者之间,只需轻轻一推……
“去取凝神香来。”德妃吩咐。
绯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德妃要做什么:“娘娘,那香……”
“去取便是。”
凝神香名虽雅致,实则是种极特殊的香料,常人闻之,确能宁心安神,但心浮气躁、肝火旺盛者闻之,却会放大心中情绪,让人越发失控。
这药产自西北小国,是德妃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少许。
绯云很快取来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德妃接过,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把这香交给甘泉宫咱们的人,让她每日在齐氏的殿中点上一些。”德妃淡淡道。
“是。”绯云接过瓷盒,迟疑道,“只是齐美人如今这般境况,怕是难成大事……”
德妃笑了:“那你可小瞧了齐氏,人在穷途末路之时,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绯云立刻明白了。
“后宫中人最会看眼色。”德妃慢条斯理道,“沈容华得宠又掌权,多少人想巴结奉承,若知道齐美人憎恨沈容华,为了讨好沈容华,作践一个失宠又无靠山的齐美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届时,齐妙柔本就因伤病性情大变,再被宫人作践,闻着这香,一日盛过一日偏执暴躁,最终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说得准呢?——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但可能比较晚,宝宝们别等
第49章
同严嬷嬷简单说了几句, 沈容仪便让临月带着严嬷嬷去了厢房,还未来得及细看那圣旨,门外便传来通传声:“宋采女到了。”
沈容仪将圣旨妥善收好, 闻言眉梢微扬:“快请。”
宋婉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 一进门便屈膝行礼:“妹妹特来道贺, 恭喜姐姐晋封容华, 又得掌宫权。”
“快起来。”沈容仪上前扶人。
宋婉起身, 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指了指身后宫女手上的托盘:“说来惭愧,这些东西,还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尚服局才送来的,是些寻常物件, 姐姐定然是不缺的, 但就图个喜庆。”
沈容仪抬眼望去,托盘上是几匹淡青色软罗,颜色娇嫩, 料子细腻,确实不算名贵,但胜在实用。
沈容仪温声道:“你有心了。”
两人刚坐下,还没说上几句, 外头又传来通传声, 是各宫送礼的人来了。
最先到的是俞婉仪, 她轻车熟路的走进殿中。
这些日子, 东配殿的常客除了宋婉便是俞婉仪了。
俞婉仪含着浅笑福身:“给沈容华请安。”
宋婉也给俞婉仪请安,唤了一声俞姐姐。
“姐姐快些起来。”
听到沈容仪的称呼,俞婉仪心中有数了, 更觉自己当初赌对了,她缓缓道:“妹妹既还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便厚着脸皮应下了。”
沈容仪不太在乎称呼,笑着接话:“什么厚不厚脸皮的,当是如此,姐姐快进里面歇会,这外殿太热了。”
俞婉仪笑着摇头:“等会各宫送礼的人都到了,我就不在这给你添乱了。”
话落,宫人通传德妃宫里的大宫女到了。
来的是绯云,她身后跟着的宫人抬着一樽白玉观音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知是难得的好东西。
绯云态度恭敬:“奴婢代我们娘娘贺沈容华升位之喜。”
沈容仪虚扶一下:“绯云姑娘请起。”
“我们娘娘说,沈容华新掌宫务,诸事繁杂,这尊观音可镇殿安神,是个好兆头,愿沈容华诸事顺遂。”
话说得漂亮,礼也贵重,挑不出一点错处。
沈容仪浅笑着答:“替我转告德妃娘娘,嫔妾谢过德妃娘娘的好意。”
绯云应声退下。
接着是黄婕妤、万嫔、姜嫔……
一时间,东配殿内人来人往,贺礼堆满了桌子。
宋婉坐在一旁,看着这热闹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起身,对沈容仪轻声道:“姐姐这里忙,妹妹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姐姐说话。”
沈容仪正同淑妃宫里的人说着话,闻言转头看她:“今日确实不得闲,改日我让临月去请你,咱们好好说说话。”
宋婉笑笑,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东配殿,外头的日光正盛,照得人眼花,宋婉抬手遮了遮,往西配殿去。
东西配殿只隔着景阳宫正殿外的院子,却像是两个世界。
东配殿内人声不断,各宫宫人进进出出,西配殿冷冷清清。
宋婉缓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她走进殿中,宫女小菊迎上来。
小菊是上次皇后送来的宫女之一,做事勤快,性子活泼,很是讨喜,宋婉觉着她在几人中还算可靠,就点了她在内殿伺候。
此刻小菊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状似无意的道:“东配殿真是热闹,各宫都派人来了吧?奴婢方才瞧见,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宫里的人都来了呢。”
宋婉接过茶盏,却没接话,目光不由得往内殿瞧去。
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外加一个妆台,仅有的几个摆件,也是姐姐送的,比起东配殿那些陛下赏赐的精致摆设,这里寒酸得可怜。
小菊继续道:“要奴婢说,沈主子这势头,再过些时日,怕是要住到正殿去了。等成了真正的一宫主位,有沈主子照拂着小主,到时,小主的日子比现在还要好过许多。”
宋婉蹙了蹙眉,总觉着这话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下意识地看向小菊,见她面色如常,眼神清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宋婉垂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是啊,沾姐姐的光,我的日子已经好过许多了。比在延禧宫时强上不止一点半点,我该知足的。”
她想起在延禧宫的那些日子,那时的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不是姐姐去求了陛下,她恐怕早就被磋磨死了。
人该知足。
宋婉对自己说,姐姐待她好,有什么东西也常想着她一份。
这样的情分,在这后宫里已是难得。
小菊见她这般反应,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柔声道:“小主心善,沈主子也心善,这都是小主的福气。”
她顿了顿,“时候不早了,奴婢吩咐人去拿午膳。”
宋婉点点头,看着小菊退下的背影,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可这异样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又是姐姐,又是小菊。
许是她太多心了。
宋婉不再多想,拿起绣绷继续做未完的针线。
她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被她压了下去。
东配殿那头,未时一刻,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拨贺喜的人。
沈容仪揉了揉发酸的额角,唤人:“临月,秋莲,你们过来。”
临月秋莲跟着沈容仪进了内殿。
沈容仪正色道:“今日起,我掌了宫权,咱们景阳宫便成了众矢之的,往后做事,要比以往更加谨慎,多留个心眼。”
秋莲稳重,临月这段时日性子也改了许多,沈容仪还算放心,不过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两人齐齐应声。
沈容仪点点头,又想起一事:“秋莲,你让紫檀盯紧齐美人那边,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秋莲怔了怔:“主子是担心……”
“她恨极了我,如今我掌权,怕有人会利用她生事。”沈容仪淡淡道,“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交代完这些,沈容仪才觉出倦意,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日又忙了一上午,精神着实有些不济。
“我小憩半个时辰,到时辰了叫我。”她起身往内殿走,“到时备好轿辇,醒后便去御膳房。”
临月:“是。”
半个多时辰后,御膳房。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见沈容仪亲自来了,一边行礼一边示意其他人退下。
沈容仪眼尖瞧见,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本嫔来只是借个小灶,做两道菜,还望公公像上次那般,派个厨娘教本嫔。”
管事太监躬身:“沈主子,您请到里间稍候,奴才挑了人就给送去。”
沈容仪微微颔首,往里面走去。
这里间摆着冰,比外间凉快许多,沈容仪坐了一会,厨娘就到了。
厨娘行礼后,沈容仪便将自己想做的菜告知她,束起宫装,开始学。
这做菜瞧着厨娘做不难,可一到自己手里,又是一番光景。
一道菜,沈容仪反反复复做了好几遍,直到尝着味道满意了,才让人盛了放在食盒中。
走出御膳房时,已是申时。
回到景阳宫,沈容仪第一件事便是沐浴。
温水里加了薄荷叶,洗去一身油烟味,人也清爽许多,她刚换好衣裳,外头便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竟来得这样早。
沈容仪忙迎出去,裴珩已大步走进来。
“嫔妾参见陛下。”沈容仪屈膝行礼。
裴珩伸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面上一片冷淡,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些冷意:“听刘海说,你要亲自下厨?”
沈容仪早已习惯某人总是冷着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是。”沈容仪一瞬不瞬的望着人,一只手去拉裴珩的胳膊,柔柔的答:“阿容不通厨艺,故而在御膳房待了许久,也就做出两个能入口的菜,若是不入陛下的口,还望陛下勿怪。”
对着一双美眸,裴珩难得没说什么扫兴话。
两人在桌前坐下,宫人们开始布菜,除了沈容仪做的那几道,御膳房还按例送来了十几道精致菜肴,摆满了桌子。
沈容仪亲自为裴珩布菜,先夹了块鱼肉:“陛下尝尝这个。”
说着,她有些期待的望着人,眸子里含着些紧张。
裴珩瞧见了,待用下后,他道:“不错。”
沈容仪眼中漾开笑意。
裴珩很给面子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是阿容做的?”
沈容仪重重点头。
裴珩想了想,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比御膳房做的好。”
这话说得旁边的刘海都忍不住低下头,御膳房总管若是听见,怕是要哭出来。
可沈容仪眸子瞬间亮了,比头上的珠钗都耀眼几分:“当真?陛下不会是哄着阿容罢?”
裴珩微微挑眉,淡淡反问:“你觉着朕是这样的人?”
脑中想起以往种种难听的话,沈容仪实诚的摇了摇头。
能让他哄着她说几句好听的话,也只有他有求于她的时候。
这种时候,多半是在床榻上。
“陛下喜欢,便多用些。”沈容仪激动为裴珩盛了碗汤。
裴珩看着女子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阿容。”他忽然唤她。
“嗯?”沈容仪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等到秋日里,凉快些,多给朕做几顿饭。”裴珩道,语气是少见的温和。
沈容仪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陛下不嫌阿容手艺粗陋便好。”
一顿饭吃得温馨惬意,裴珩难得用了两碗饭,菜也吃了大半,沈容仪见他吃得香,心中欢喜,自己也比平日多用了些。
用完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两人又沐浴一番,换了寝衣。
躺到床上,帐幔放下,烛光朦胧。
沈容仪知道今晚肯定要行床事,静静等着裴珩的动作。
谁料裴珩侧过身,看着她,忽然道:“朕今日升了阿容的位分,给了宫权,阿容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沈容仪有点懵。
表示?她不是做了晚膳了吗?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陛下想要什么表示?”
裴珩靠近些,气息拂在她耳边,声音低沉:“今晚阿容在上面,好不好?”
沈容仪的脸轰的一下红透了。
她在上面?这、这成何体统?
“陛下……”她羞得说不出话。
裴珩以为她不会轻易答应,便一边亲着她的脸颊,一边哄着:“就一次,嗯?阿容疼疼朕。”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脸上、颈间,手也不安分地探入衣襟,沈容仪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脑子晕乎乎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轻轻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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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皇城中某一处宫室中。
听了宫女的禀报, 女子默了许久。
将事情完整在脑中梳理一遍,女子启唇:“是陛下。”
宫女不懂女子的话:“娘娘,什么是陛下?”
女子一字一顿:“张理是陛下的人。”
宫女惊讶:“娘娘的意思是, 指认太后, 是陛下让张大人做的?”
女子微微颔首。
宫女不解:“陛下为何要这般做?”
女子轻笑一声:“陛下是天子, 在朝堂之上, 却被韦家一个臣子处处掣肘, 换作是谁, 都会对韦家动手,不过是早晚的事。”
此事,还没完。
那日在永和宫中,陛下说信太后,可陛下一人说信又有何用。
太后能管的住宫中流言, 却管不住宫外的流言。
崔家和顾家为除沈容华在宫外也造了势, 现在的陛下只要再推一步,天煞星转世的名头就定在了太后身上。
世人多愚昧,不会辨其真假, 只知道宫里的张监正说了此人是太后。
到时,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大了,太后和韦家的名声就臭了。
而太后和韦家, 只会认为是皇后和淑妃做的。
陛下这招借刀杀人, 骗过了所有人。
太后恐怕是只有到到韦家覆灭之时, 才能想的明白。
女子靠在软榻上, 幽幽道:“我倒是小瞧了这沈容华。”
她倒是聪明,知晓这后宫终究是陛下的后宫。
与其选皇后、淑妃或是太后,不如赌一把, 做陛下手中的刀。
现在,陛下不就念着她的好了吗?
又是宫权又是升位分。
“此事陛下既已出手了,往后的事,咱们就不掺和了。”
就在一旁,好好瞧着。
太后和皇后,到底谁先离开这座皇城。
——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帐幔上,景阳宫内殿一片静谧。
昨夜折腾得晚,两人相拥而眠,直至日上三竿,裴珩才先醒了过来。
他侧躺着,手臂还被沈容仪枕着,有些发麻,但也不知他怀得什么心思,也没有将胳膊抽开。
裴珩垂眸看着怀中人,她睡得正熟,乌发铺了满枕,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裴珩看了半晌,冷不丁的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了捏她的脸。
从左脸到右脸,裴珩不亦乐乎。
这般动作很快就惊扰了怀中的人,沈容仪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带着迷蒙的水汽,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怔了一瞬,随即忆起昨夜种种,脸颊飞起红霞,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裴珩低笑一声,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他动了动发僵的手臂,“阿容倒是会找地方枕。”
沈容仪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枕着他胳膊,慌忙往旁边动了动,红着脸道:“陛下怎么不叫醒阿容,胳膊麻了吧?”
“无妨。”裴珩坐起身,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梳洗。
酥酥麻麻的劲传遍全身,裴珩缓了许多,这劲才慢慢消去。
一番收拾后,沈容仪坐在妆台前,由秋莲临月为她梳妆。
裴珩已穿戴整齐,见此踱步到妆台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镜中人上妆。
铜镜里映出两人身影,一坐一立,女子云鬓半绾,男子龙章凤姿,倒也和谐。
沈容仪从镜中瞥见他专注的目光,心下微赧,正欲开口,却听裴珩忽然道:
“朕来为阿容画眉,怎么样?”
沈容仪讶然回头,望进裴珩那双跃跃欲试的眸子里,她半信半疑:“陛下……还会画眉?”
裴珩很是自信地点头,望向妆台,再从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脂粉盒中,精准地挑出了螺子黛,“朕见旁人画过,大抵不难。”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容仪看他兴致颇高,不忍拂他意,便柔顺地应了:“那便有劳陛下了。”
秋莲在一旁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陛下手中那螺子黛,最终还是默默退后半步,垂下了眼。
临月则是很有眼力见的端了张绣墩来。
裴珩坐下,一只手执起螺子黛,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沈容仪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他神情专注,目光在她姣好的眉形上流连。
沈容仪屏息凝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然而,落手第一下,沈容仪便觉眉上一重,那力道绝非平日秋莲和临月描绘时那般轻巧细致,身旁的秋莲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裴珩却浑然不觉,兀自沿着她原本的眉形挥毫。
他画得认真,甚至带了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只是那线条……着实粗犷了些。
几下之后,沈容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那眉上沉甸甸、痒丝丝的感觉越发明显。
“陛下……”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想要叫停。
“别动,快好了。”裴珩正画到兴头上,哪里肯停,一手稳住她的脸,另一手继续耕耘,还颇为自得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强词夺理道,“眉如远山,须得有些气势才好。”
沈容仪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在自己眉上施展。
待他终于满意地停笔,退后半步端详时,沈容仪从他骤然凝固、随即眼底疯狂翻涌笑意的神情里,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铜镜就在身侧,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自己眉上是何等壮观景象。
她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认命般的无奈:“陛下别忍了,想笑便笑罢。”
裴珩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费了些力气才将笑意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着那两条浓黑粗直、几乎要飞入鬓角的眉点头称赞:“朕觉得……画得很好,甚有英气。”
沈容仪轻哼一声,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要看铜镜。
裴珩见状,眼神一闪,脚下悄无声息地挪动,起身,撩袍,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溜了。
“陛下!”一声羞恼交加的轻喝声在殿内响起。
沈容仪瞪着镜中那两条堪称惨烈的粗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哪里是眉毛,分明是两条趴着的墨蚕!
她气得转身就要找罪魁祸首算账,可身后哪还有裴珩的身影?只剩下努力抿着嘴、肩膀耸动的临月,和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秋莲。
沈容仪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以置信的望向秋莲临月:“他……他竟然跑了!”
那厢,裴珩一路忍着笑,快步出了景阳宫,直到坐上御辇,才闷声低笑起来,想着沈容仪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又羞愤的模样,笑意怎么也停不下。
回到紫宸宫,笑意仍未完全消散。
裴珩边向听政殿去,便道:“刘海,朕记得私库里,还有些上好的螺子黛,是前岁南边进贡的,另外,是不是还有一套珍珠的头面,是粉珠的?”
刘海躬身答:“回陛下,正是。”
“嗯。”
裴珩指尖点了点桌面,“你亲自去一趟景阳宫,把螺子黛和头面给你沈主子送过去,再带句话……”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故作严肃道,“就说,是朕的赔罪,让她且消消气,那英气勃勃的眉形,其实也别有风致。”
刘海应了声是,心中暗暗嘀咕,陛下这又是哪儿惹着沈主子了?
还赔罪……瞧着陛下这模样,怎么倒像是偷着乐呢?不敢多问,领了命便退下去办事了。
刘海到景阳宫之时,沈容仪已净了面,重新上了妆,在外殿中见三局的女官。
刘海知晓,也没进殿,将陛下要他传的话告诉了秋莲让她转达,再令身后宫人将东西放下,就回宫复命了。
外殿内,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的三位掌事女官站在一排,身后跟着各自局中的典记、司记等女官,每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账册簿录,浩浩荡荡十余人,将东配殿的外殿几乎占满。
“奴婢等参见沈容华。”三位掌事女官齐声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容仪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诸位请起,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站在中央的李司正上前一步,约莫三上下年纪,面容端庄,声音平稳:“容华新掌宫务,按例,奴婢们该将所辖事务的簿册呈上,以供查阅。”
说着,她侧过身子。
沈容仪看着那堆册子,心中虽有些发怵,面上却依旧从容:“有劳诸位,这些簿册本嫔会仔细查阅,若有不明之处,还需向各位请教。”
“容华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三人齐声道。
又说了些场面话,三位掌事便带着宫人告退。
待人走远,沈容仪才轻轻舒了口气,看着满案账册向严嬷嬷苦笑:“有劳嬷嬷教我。”
“这是应该的。”
严嬷嬷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名册翻开,“宫务看着繁杂,实则都有定例可循,主子初掌事,咱们一步一步来。”
说落,秋莲进殿,将刘海带来的东西一一禀报,最后将陛下的话道出。
话落,严嬷嬷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沈容仪的眉毛。
沈容仪无语的撇了撇唇。
什么英气勃勃,分明是丑的出奇。
她不在此事上浪费时间,转向严嬷嬷:“嬷嬷,我们开始罢?”
严嬷嬷回神,微微颔首。
二人行至桌前,严嬷嬷一边拿着簿册,一边同沈容仪缓缓道来。
声音平稳清晰,一条条一件件,将那些看似枯燥的规程讲得明明白白。
沈容仪凝神听着,不时发问,严嬷嬷都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接下来的三四日,沈容仪几乎整日都与严嬷嬷泡在账册文书堆里。
严嬷嬷教得用心,沈容仪学得专注,就连裴珩来,都得站在一旁,惹得裴珩很是不悦——
作者有话说:大约半个小时后,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