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翌日一早, 临月便知晓了主子不罚紫檀,还给了她银子的缘由。
她捏着手心的纸条,很是激动的回到宫中。
外殿中, 临月提着食盒, 行至桌边, 将碟子拿出, 将早膳摆好, 再对着沈容仪道:“奴婢有事禀报。”
沈容仪:“遇见紫檀了?。”
临月惊讶:“主子怎么知晓的?”
沈容仪轻叹一声, “你这神情,我想不知道也难。”
临月摸摸自己的脸,低声道:“这么明显吗?”
沈容仪点点头,临月又看向秋莲,秋莲也点点头。
临月思索片刻:“那若是以后紫檀还给奴婢传消息, 奴婢就低着头回来。”
沈容仪被她逗笑, 低着头,畏畏缩缩的,那更是惹人怀疑, 她无奈:“秋莲,你费些神,好好的教教临月。”
秋莲应是。
时辰不早了,还要去坤宁宫请安, 沈容仪催促:“行了, 快禀报罢。”
临月将手心里的纸条递出, 沈容仪接过, 认真看完,再交给临月:“拿去烧了吧。”
“以后早膳,由秋莲去拿。”
——
三日后, 醉月楼。
沈容仪走进,目光环顾四周,众妃装扮的都偏向素雅。
也是,今日是淑妃的生辰,除非是嫌自己过的太好了,不然都不会穿艳色的衣裳,招淑妃的眼。
她被宫人领到位置上,路过韦如玉之时,她清晰的听到一声从鼻腔中的冷哼。
沈容仪视线一动未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韦如玉。
她已向紫檀确认了,中毒一事,乃是齐妙柔一人所为,韦如玉并不知情。
那晚,韦如玉说的那些话,只是巧合。
但她不是个大度的人,甚至算得上是睚眦必报。
这笔账,她没打算轻飘飘的揭过去。
宫人停下,沈容仪看向她今日的位置,这位置居于右侧的第三位,在万嫔的上首,与姜嫔相对。
万嫔和姜嫔起身,向她行平礼。
姜嫔身边还坐着黄婕妤,显然是还未开宴,坐在一起说说话。
沈容仪朝着她行礼,黄婕妤微微一笑。
姜嫔坐下,半侧着身子同黄婕妤抱怨:“有宠爱就是不同,嫔妾和万嫔都是老人了,都要被她压一头。”
黄婕妤已是习惯了姜嫔的心直口快,闻言只是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沈嫔离得不远,你声音也要小些。”
姜嫔撇撇嘴,垂下眸中飞快的闪过一道嫉妒,低声道:“姐姐,我有分寸的,人家是正得圣宠,我怎敢去招惹她,不过是同你发发牢骚罢了。”
多年相伴,黄婕妤是真把姜嫔当妹妹看待,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说,只道一句你有分寸就好,就说起旁的事。
这边,沈容仪落座,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见清妃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来,她穿着一身淡绿色宫装,衬得面色愈发白皙。
知晓了她已有身孕,沈容仪下意识的就往清妃的腹部望去。
腰间的宫装并未被束起,那处并看不出是孕的模样。
沈容仪收回视线。
紧接着,皇后进殿。
待到淑妃与承平帝一同出现时,众妃已到齐,瞧见来人,起身行礼。
淑妃今日身着一袭玫红色撒花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织就的海棠纹样,头上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每一步都流光溢彩,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淑妃向着皇后盈盈一拜:“臣妾给娘娘请安。”
看着淑妃一身张扬的打扮站在承平帝身旁,头上带着凤衔珠步摇,皇后心中隔应极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的僵硬快要溢出来:“淑妃免礼。”
淑妃抬眼时,恰好捕捉到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就喜欢看皇后这副气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尾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连带着鬓边的珠花都似添了几分得意。
皇后不想看见淑妃这张脸,目光转向承平帝,温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请上座。”
裴珩嗯了一声,抬脚往主位上走,皇后落后半步跟上,往主位的左侧的位置上去。
裴珩落座,目光扫过下首的一众妃嫔,最后落在了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今日略施粉黛,只着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裙摆边绣了几朵小芍药,头戴几支玉钗,很是素净。
多日未见,她似是清减了些。
女子不似宫中其他妃嫔,以节食维持纤瘦身姿,他在景阳宫用膳之时,常常打心底怀疑,御膳房是不是饿着她了。
裴珩即使打住思绪,蹙了蹙眉。
那她为何瘦了?
短短几瞬,裴珩脑中已闪过了多个缘由。
最后锁定一个,莫不是是因着他多日不去景阳宫?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裴珩打消了。
似她那般没心没肺之人,眼中怕是只看得见到手的位分,断然不会因着他不去景阳宫而忧心的清减。
那厢,沈容仪似是心有灵犀的微微抬头,迎面撞上那道熟悉的视线,粲然一笑。
呵,傻笑什么?
裴珩不满的轻啧一声。
于是,沈容仪就瞧见视线的主人脸色冷了脸,只留下一个冷峻的侧脸。
沈容仪疑惑的敛了敛唇,心道她没惹他啊。
此时已经坐下的皇后开口:“众位妹妹也都快坐罢。”
沈容仪没多想,依次入席,宴席刚开,宫人鱼贯而入的上膳,道道精美。
沈容仪执起木箸,去夹面前那道水晶虾饺,轻咬了一口,她眸色一亮。
她又用了两道菜,味道均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沈容仪没忍住的弯了弯眼。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内侍躬身捧着一个朱红漆盘走了进来,盘上盖着一块红锦缎,沉甸甸的分量,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殿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漆盘之上。
沈容仪意犹未尽的望着那盘只剩两个的虾饺,缓慢的也抬起头。
锦缎被掀开的刹那,满殿皆惊。
底托之上,静静立着一株坐红珊瑚,足有半人高,色泽是极纯正的朱红,通透莹润,在烛火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珊瑚枝桠交错,层层叠叠,仿佛凝聚了海底百年的光华。
皇后神情一僵。
陛下的私库里,有一樽当世最为珍贵的红珊瑚,是和那东海明珠同时送进的紫宸宫。
明珠赏了沈嫔,红珊瑚赏了淑妃。
好一对新欢旧爱,偏她这个正妻什么都没落着。
皇后急促的呼吸两下,死死的捏住帕子,才没让脸色沉下来。
淑妃也很是惊喜,她目光扫视一圈,很是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再起身举起酒杯,脸上露出娇媚的神色:“臣妾的生辰,陛下费心了。”
裴珩温声应,接了淑妃这一杯酒:“喜欢便好。”
说着,他余光落向下方,只见某人瞧了一眼珊瑚后又低头,专心致志的用着膳。
旁的嫔妃桌上的膳食只用了些许,她倒好,用了一半。
裴珩忽觉心中又堵得慌。
身旁,淑妃饮下这杯酒,再缓缓落座,吩咐内侍将珊瑚小心抬下去。
沈容仪低下头,又给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宴席正酣,丝竹悦耳,忽听得上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清妃捂着唇,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身旁的宫女连忙替她顺着背,脸上满是焦灼。
淑妃好心情顿时打断,她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清妃这是怎么了?”
清妃抬眼,目光楚楚可怜地望向承平帝:“臣妾……臣妾不知,只是觉着这鱼腥味令人恶心的想吐。”
她原本并不想这么早暴露有身孕,只想等过了头三个月后再爆出,但今日这宴上这鱼太腥了,光是闻着味,就叫她难受不已,她忍了许久,实在是没忍住,左右,离前三个月也不差几日了。
今日说出来,能杀一杀淑妃的风光,也是一件畅快事。
话未说完,她又伏在宫女臂弯里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虽没有过生养,但多少也知道些。
清妃这模样,正是有孕女子的初期孕反。
清妃有孕,抢了淑妃生辰的风头,皇后瞧了瞧淑妃难看的神色,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她体贴吩咐宫人:“还不快将这道惹清妃难受的鱼撤了,再去太医院找太医来。”
宫人撤膳,夏桃去请太医。
不多时,两位太医很快赶来,一位是陈太医一位是曹太医。
一番诊脉后,躬身回禀:“回陛下,清妃娘娘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清妃捂住嘴,一连惊讶模样,她柔柔开口,明知故问:“那本宫为何会这般难受?”
曹太医答:“娘娘不必忧心,这是妇人有孕的正常反应。”
皇后扬着笑接话:“清妃放心,本宫当年怀毓儿之时,也难受了好几个月。”
说着,她又转身向着承平帝道:“臣妾恭喜陛下,恭喜清妃妹妹。”
有皇后开头,众人也纷纷起身祝贺承平帝和清妃。
就连淑妃,也憋着火气,说了几句好话。
没了那股惹人难受的气味,清妃难受劲缓了许多,也没那么想吐了。
听了众人的道贺,清妃脸上浮现几分红晕,她抬起满是期待的眼眸望向承平帝,然而承平帝只是微微颔首:“既难受,就回宫养着。”
没有赏赐,没有关切,连一丝笑意都欠奉。
清妃似是不相信只得了这么一句话,双眸还望着承平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承平帝未发一语,清妃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身形颤了又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又不敢在殿内失态,只能强忍着委屈,垂眸应道:“臣妾谨遵陛下圣意。”——
作者有话说:因为今天晚上还有工作,所以今天只有一更,明天双更
第32章
瞧见陛下这冷淡得近乎漠然的态度, 众人心思各异。
淑妃原本绷得紧紧的脸色,悄然松快了几分。
但她心底清楚,陛下这般做, 不过是因为清妃是韦家人, 而陛下忌惮韦家, 不愿让韦家女有皇嗣。
没有多少是为了她。
另一侧, 皇后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三年的时光过的很快, 潜邸岁月恍如昨日,那时的陛下还是六皇子时,清妃是皇子府中最得宠的侧妃。
她曾亲眼见过,陛下为清妃梳妆的模样,那时, 陛下看向清妃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如今, 时过境迁,清妃已是昨日黄花,凋落枯败, 再也不比得从前。
宫中有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但大多都是后者。
先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先帝子嗣众多,最得先帝喜欢皇子是陈贵妃之子,如今的瑞王, 端是看封号就能看出一二。
‘瑞’字, 乃是吉祥征兆。
先帝挑出了最好的字给了他最偏爱的孩子。
可其他皇子呢, 成亲建府连个郡王的爵位都没得到的都大有人在, 其中就包括了曾经的六皇子,当今的陛下。
与先帝的多情不同,当今陛下于后宫之事并不热衷, 对着皇嗣也无多少看重。
宫中的三位公主和一位皇子,其中只有她所出的大公主稍得陛下的宠爱些。
大皇子、二公主和三公主,陛下想起来了会去德妃和黄婕妤处看看,一个月能同桌用上一两顿午膳,想不起来,一个月都瞧不上一次。
皇嗣金贵,但若是陛下不喜皇嗣的生母,这皇嗣也只占了一个皇子公主的名头罢了。
清妃如今已失了圣心,哪怕腹中真是皇子,也难承帝宠。
况且,自己根本无需出手,自然有人会替她料理这桩麻烦。
皇后抬眼看向淑妃紧绷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淑妃自诩深谙帝心,又惯来与清妃不对付,淑妃动手,是最好的人选。
而她只需在中间淑妃泄气之时,添一把火就成。
在这事上,皇后的脑子还算清醒灵光。
下首,与皇后所想不同,众嫔妃皆是认为,膝下有位皇嗣和没有皇嗣,差别可大了去了。
陛下态度平平又如何,清妃真真切切的有孕了,只待小心度过这八个月,膝下就有了皇嗣。
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有了个依靠。
一时间,众人艳羡的目光又看向了清妃。
承平帝坐在主位,未曾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妃,最终落在某个三番两次低头出神之人身上。
他成全开口:“用膳。”
陛下冷不丁的出声,众妃回神。
皇后笑盈盈先是看了看清妃,又再是瞧了瞧淑妃:“是了,今日是是淑妃的寿辰,众位妹妹还是先用膳吧。”
陛下皇后开口,众妃都依言再次执起银筷,可却没什么用膳的心思了。
无论是淑妃还是清妃,都比她们得意多了。
唯有沈容仪像是得了赦令,执起银筷,连忙夹了一块她还未来得及入口的蜜煎樱桃。
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她又夹了两个放进口中,樱桃肉滑入喉咙之时,她满足的轻喟一声,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吃到甜果的小松鼠。
余光中出现这些动作,某人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心下的郁气也渐渐消散。
他不禁的也低头看向面前的膳食,很是不解,就这么好用?
——
皇城之中某一处宫室中。
一位有些年纪的宫女匆匆进殿,禀报:“娘娘,太医院的太医已向着醉月楼赶去了,想来清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太后耳中。”
那女子正在制香,闻言轻声道:“记得将鱼处理干净。”
宫女答:“娘娘放心,不过是腥了些,旁人只会觉着是清妃娘娘有意为之,定是不会想到与鱼有关。”
那女子不接这话,望着手中的香炉呐呐:“还有两个月,也是不知,太后会选谁。”
那宫女明白女子的意思,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女子很是期待,自顾自的答:“淑妃还是皇后?”
同一刻,寿康宫。
魏嬷嬷得了醉月楼的消息,连忙进殿向太后禀报。
听到“清妃有孕’四个字,太后原是靠在软塌上的身子顿时坐直了。
“你再说一遍。”
魏嬷嬷重道一遍:“清妃娘娘被诊断出有两个月多身孕,太医说胎象稳定。”
确认了自己没听错,太后脸上的皱纹都漾开了笑意,她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们韦家,终是要迎来一位皇子了。
此刻,太后也不在意清妃是旁支出身了,与本家并不亲近了。
太后猛地拍了一下软榻的扶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切:“你派人盯着醉月楼,宴席一散,哀家亲自去一趟永和宫。”
说着,又再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魏嬷嬷补了一句:“把库房里那只送子观音锁拿出来,在备上些适合有孕妇人用的补品,哀家一并带去。”
魏嬷嬷笑着应:“是,太后。”
——
午时末,宴席散。
往年都是陛下送淑妃回延禧宫,今年有了变数,众妃都看着,淑妃和清妃之间,陛下是选谁。
皇后:“陛下,臣妾瞧着清妃妹妹脸色又不大好了,不若陛下送清妃妹妹回宫罢。”
她心知陛下不会送清妃回宫,有此一问,全然是为了恶心淑妃。
谁料,裴珩懒得接这句话,只淡淡的瞥了一眼皇后和清妃,直接将这二人忽视了个彻底。
皇后闹了个没脸,也不再开口。
裴珩转头向着淑妃温声道:“御前还有政务,朕晚些时候去看你。”
淑妃娇媚一笑,“那臣妾就在延禧宫等着圣驾了。”
话落,裴珩就抬脚出了醉月楼。
上了御辇,进了听政殿,裴珩脚步一顿,他吩咐:“去查查,今日宴上,你沈主子最喜爱吃哪道膳。”
刘海眼珠子一转,应下:“奴才这就去查。”
他退至殿外,走到廊下,就有一内侍上前。
刘海低声吩咐:“去景阳宫,问你秋莲姐姐,今日宴上沈主子偏爱哪道膳食。”
小内侍眉毛一挑,下意识转头要望向听政殿的方向,刘海眼疾手快给他脑袋掰了回来,轻斥道:“乱瞧什么?”
小内侍憨笑着答:“这不是第一次见陛下关心哪位主子的吃食吗,就惊讶了些。”
刘海接受了这个解释,挥挥手:“行了,别耽搁时间了,快去打听罢,记得小心些,别让旁人瞧见了。”
小内侍应下,刘海又进了听政殿。
那厢,一上轿辇,淑妃就阴沉下了脸。
好个清妃,好个皇后!
到了延禧宫中,淑妃一入正殿,就将殿内的摆件摔了个干净。
绿萼见状,连忙去拦。
她也知晓娘娘今日是被清妃和皇后气狠了,心里不痛快。
但陛下已承诺了会来延禧宫,今夜定会留下的。
届时,定然会发现殿中的摆件换了一大半,不用动脑就会知晓是被娘娘摔了。
这殿里一大半都是陛下赐的,娘娘摔了这些,就怕的就是陛下会误会,娘娘对陛下心存不满。
淑妃虽在气头上,但却还有理智,连着摔了三个摆件,还没等绿萼开口劝,她就收手了。
“把这些都收拾了,再去库房里拿几个相似的补上。”
淑妃留下一句,转身进了内殿。
绿萼见娘娘收手,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立刻给旁边跪着的宫女使眼色。
永和宫。
清妃倚在软塌上,望着自己的小腹,沉默着不说话。
她不是瞎子,也不是蠢人。
陛下对她腹中皇嗣的态度已是摆到明面上的不喜。
若是皇子,她以后怕是再无恩宠了。
但她并不后悔。
有个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之事。
殿外,宫女匆匆走进:“娘娘,太后娘娘的凤驾朝着永和宫的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这个神秘的女人吗,之前就出现过
————
以后都是双更,一更在下午六点到七点,二更在凌晨一点左右
第33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后来,应是知晓了她有身孕的消息。
清妃脸上多了一丝的疲惫,陛下因着韦家, 所以对她腹中的皇嗣冷漠, 这些, 她都明白。
自从知晓有了皇嗣后, 她就有心同太后疏远。
可偏偏, 今日是太后主动来了。
清妃边叹气边起身, 扶着夏汀的手缓缓往外去。
永和宫外,太后的凤驾缓缓落下,清妃恰好到了宫门处,她身边还有听闻太后到了出殿相迎的林云舒。
“臣妾/妾恭迎太后娘娘。”
清妃还没福身就被太后扶了起来,太后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清妃的肚子,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和:“不必多礼, 你如今怀着身孕,才两个多月,还未坐稳, 这些礼数通通都全免了。”
清妃也不推辞:“臣妾多谢太后关怀。”
太后同清妃往正殿去,身后一众宫人跟上。
林云舒这才直起身子,回了自己的东配殿。
正殿中,清妃太后分坐外殿的榻上, 太后问, 清妃答, 说的都是腹中皇嗣。
一刻钟过去, 清妃垂了垂眸,心下很是不耐,对着太后的话, 答的也很是敷衍。
太后看在眼里,忽然道:“哀家记得你已经许久未见过你母亲了,过些日子哀家宣她进宫来,让她在宫中小住些时日。”
这话一出,清妃抬眼看向太后,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太后您说的可是真的?母亲她……能在宫中住些日子?”
陛下登上皇位的第一年,淑妃还未进宫的那几个月,她身上还有些恩宠,那时,母亲进过一次宫。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她虽贵为正二品妃位,但父亲官职不高,母亲也无诰命。
每每逢年过节,只能艳羡淑妃皇后等人。
这次有孕,清妃也曾在心底想过,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陛下允不允,还是另说。
太后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噙着淡笑答:“哀家还能骗你不成?”
清妃心中还有疑虑:“可此前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太后不以为然:“陛下子嗣少,为着你腹中的皇嗣破个例,给个恩典,算不得什么大事。”
母亲进宫小住,势必是太后去同陛下说,太后若真开了口,落在陛下眼里,她和太后的关系就和疏远就搭不上边了。
一面是母亲,一面是腹中孩子,清妃犹豫片刻,狠下心拒绝了。
太后笑意淡了些,话锋也悄然转了方向:“你这胎来得突然又及时,前几年哀家瞧你请遍了太医,吃了那么多汤药都不见动静,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有了?莫不是用了什么好方子?”
来永和宫的路上,太后愈发觉得不对劲。
清妃这些年,什么法子没用过,但就是迟迟未有孕,怎的突然就有了。
这句话,清妃在被诊断出有孕之时就想过,她温柔望向小腹:“哪有什么好方子,许是从前吃的药太多了,身子养好了,时候到了,就有了。”
太后半信半疑,也没再多问,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保养身子的叮嘱,便起驾回宫。
清妃起身行礼,被太后拦住。
清妃没再福身,道:“臣妾恭送太后。”
太后微微蹙眉,轻轻拍了一下清妃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守规矩,都是一家人,以后私下里,你同玉儿一般唤哀家姑母便好。”
清妃浅浅一笑:“臣妾是陛下的妃子,唤太后为姑母,那辈分就全乱了,还是就叫太后罢。”
到了这个时候,还察觉不到清妃的异样太后这么多年也是白活了。
她脸色一冷,扶着魏嬷嬷的手转身就走。
回了寿康宫,太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清妃打心底里不亲近哀家,就算这孩子生下来,也于韦家没有半分助力。”
唯有亲近她,亲近韦家的皇嗣,才有意义。
太后沉思片刻:“你说,若是清妃生产之时难产,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皇嗣,那这皇嗣,陛下交给哀家养的可能是多少?”
魏嬷嬷顿时眼皮一跳。
——
景阳宫。
今日寿宴后,宋婉说是想去景阳宫坐坐,沈容仪就陪着宋婉一路从醉月楼走了回来。
刚进外殿,宋婉就抱住沈容仪,沈容仪被这一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受到宋婉的肩头止不住的颤抖,沈容仪连忙将人从怀里弄了出来。
宋婉脸上满是泪痕,她哽咽着道:“姐姐,婉儿并非是想麻烦你,但婉儿……婉儿实在是在延禧宫住不下去了。”
“我原是在延禧宫住的好好的,但淑妃也不知为何,就不大喜欢我,常让我去端茶倒水,做宫人的活计,稍有不慎,就是抄宫规、罚跪,底下人察觉到淑妃的意思,我殿中的人走了个干净,淑妃瞧我无人服侍,借着这个由头送了一名宫女服侍我,明面上为服侍,实则监视,平日里,我连延禧宫的门的出不去。”
宋婉边哭边道,“婉儿实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求姐姐救救婉儿,不论是搬去哪里,只要不是在延禧宫就好。”
沈容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婉回忆片刻后答:“莫约两个月前。”
听到两个月前这四个字,沈容仪就瞬间明白了。
婉儿在延禧宫的日子变成这般,全是因为她。
两个月前,原是要给淑妃的那匣子明珠,给了她。
淑妃不好对她动手,就迁怒了同她交好的婉儿。
淑妃是延禧宫主位,又掌宫权,拿捏一个同宫的采女,再容易不过。
沈容仪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你受这些苦既是因为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今日容我先想想如何与陛下说此事,明日我就去御前,一定求陛下给你换个住处。”
宋婉泪眼朦胧地望着沈容仪,泪水流得更凶了:“多……多谢姐姐。”
沈容仪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
等宋婉缓了缓,不再落泪,沈容仪再问:“你可有想搬去的宫室?”
宋婉先是摇了摇头,后有点头。
沈容仪笑:“这是有还有没有?”
宋婉望着沈容仪,眼底藏了一抹期望,她小心的问:“姐姐,婉儿想搬过来同你住,可以吗?”
沈容仪眼神一亮,若是搬去了别的宫里,平日出了事,婉儿不说,她也不知。
可若进了景阳宫,有她护着,婉儿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她一口答应:“好。”
今日,沈容仪留了宋婉用晚膳,待到宫门快下钥时,亲自将人送回延禧宫。
——
是夜,裴珩到延禧宫之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殿外响起唱喏声,淑妃刚卸了一半钗环,她匆匆去了外殿,就见陛下已走进。
见她来,裴珩抬手免了她的礼,目光淡淡扫过殿内陈设,最终落在案几上尚未撤去的几碟精致点心,随口道:“今日寿宴,水晶虾饺味道甚佳。”
淑妃没多想,下意识顺着裴珩的话道:“若是陛下若喜欢,臣妾明日午后便让人送到紫宸宫御前。”
裴珩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可。”
一旁的刘海腹诽,陛下这事做的也太不地道了,若叫淑妃娘娘知晓,这送去御前的膳食最后进了沈嫔主子的口中,还不得记恨上沈嫔主子。
陛下今日话不多,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许是处理政务乏了,淑妃见此,知情识趣的轻声道:“时辰不早了,臣妾已备好了热水,陛下不如先沐浴?”
裴珩:“不必,朕已沐浴过了。”
淑妃一噎:“那臣妾先去洗漱沐浴。”
裴珩微微颔首。
净室,木桶里的热水冒着氤氲水汽,玫瑰花瓣浮在水面,香气清雅。
淑妃半靠在木桶边,忽然想起,陛下并非第一次在延禧宫吃这水晶虾饺。
去年她生辰,掌勺的也是她小厨房的厨子,味道与今日是一模一样。
彼时陛下也尝了,未曾有过半句夸赞。
紫宸宫的小厨房,光厨子就有十位,什么样的珍馐陛下没用过。
且陛下向来不重口腹之欲,怎的忽然对着虾饺感兴趣了?
淑妃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水面,花瓣随波散开。
难不成不是陛下?
这个念头一出,淑妃的心猛地一沉。
“绿萼。”淑妃忽然开口。
“明日你去查查,今日席上,谁的水晶虾饺用完了。”
绿萼不解:“娘娘,知道这个做什么啊?”
淑妃不答,只道:“明日你去御前送去膳食,送完之后,不必立刻回来,在紫宸宫外候着,盯着御前的内侍,他们若是出宫,你就跟上,回来再禀报。”
绿萼僵硬提醒:“娘娘,这是窥伺帝踪。”
若叫陛下发现,定然不悦。
“让你做便做,出了什么事本宫担着。”
绿萼见淑妃心意已决,不敢多言,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淑妃闭了闭眼,将心头的疑虑暂且压下。
沐浴完,淑妃换上一身艳色寝衣,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回到内殿时,裴珩半靠在床榻上。
淑妃亲自动手翦烛,蜡烛只剩床榻边的几支,淑妃放下金剪,行至床榻边,脱去鞋袜,掀开自己的锦被躺了进去,再拉下帐幔,阖上眼。
四四方方的床榻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身旁始终没有动作,淑妃知晓今夜不会行房事了。
她辗转反侧,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陛下,臣妾有一事想问。”
裴珩:“说。”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臣妾做了糊涂事。”她顿了顿,问:“陛下会不会原谅臣妾?”
话音落下,裴珩睁开眼,缓缓转过头来,烛火映照下,黑眸中一片深邃冷寂,他定定地望着她,淑妃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许久,就在淑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承平帝启唇:“会。”——
作者有话说:裴狗:“会。”
淑妃:gogogo,打胎计划出发喽
第34章
细细思量了一整晚, 沈容仪把去御前的时间定在了午膳前。
上一次来御前,是陛下提的。
这次,是她不请自来。
人见不见她, 还是另说, 毕竟, 后宫众妃都没来过几次。
故而, 这到御前的时间很是重要。
早朝后, 紫宸宫常有大臣出入, 陛下也要处理政务,唯有午膳时分,陛下见她的可能性最大。
翌日午后,日头正盛。
下了轿辇,临月就连忙撑起了伞, 行至紫宸宫外, 侍卫上前一步行礼。
沈容仪温声叫起,再道:“本嫔有要事要禀报陛下,还望二位禀报一声。”
沈嫔主子来御前已有过一次先例, 两位侍卫并未多想,就躬身道:“沈嫔主子请。”
紫宸宫的布局同景阳宫差不多,只是宫室占地大了些,已来过两次御前, 沈容仪去听政殿的还算轻车熟路。
听政殿外, 沈容仪迈上台阶, 就瞧见一名碧色宫装的宫女正立在殿外等候。
绿萼正在等着通传, 身后传来一阵的环佩轻响,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她闻声回头。
沈容仪脚步微顿, 认出那是淑妃身边的宫女绿萼。
莫不是淑妃也在?
不可能,在御前服侍的都是聪明人,若淑妃到了,宫门外的侍卫也会透露一二。
看来,是只有宫女来了。
绿萼此时也瞧见了沈容仪,她眼中闪过一道惊讶,随即垂眸行礼:“奴婢给沈嫔主子请安。”
“免礼。”
这时,听政殿的门从内到外被推开,刘海瞧见来人,不敢相信的闭了闭眼。
哎呦,这沈嫔主子是何时到的。
刘海快步迎上,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躬着腰行礼:“奴才给沈嫔主子请安。”
沈容仪叫起后,刘海再偏头向着绿萼道:“绿萼姑娘,食盒已送进去了。”
绿萼:“有劳刘公公,那奴婢就先行回复了。”
说着,她向刘海略一点头示意,再向沈容仪行礼退下。
沈容仪抬手将食盒递到刘海面前,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本嫔今日亲手做了些糕点,想见陛下一面,还望公公通传一声。”
刘海眼睛一亮,忙且双手接过食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主子有心了!您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沈容仪浅笑:“有劳公公。”
台阶之下,绿萼听着这些从身后传来的话,手中捏着的帕子却是微微收紧。
昨日娘娘让她查的,席上哪位主子的水晶虾饺用的最多。
今日一早,消息就已传过来了,共有两位主子的水晶虾饺是用完了。
一位是俞婉仪,一位就是沈嫔。
今日她仔仔细细的想了几遍,忽然懂了。
娘娘是怀疑,陛下要这水晶虾饺,不是自己用,给为着旁的嫔妃。
这念头一出来,绿萼心下一惊。
娘娘心气高,若陛下此番做法,无疑是又打了娘娘的脸面,娘娘知晓,恐是会动怒。
无论是谁,都不会善了。
今日她前脚来,沈嫔后脚到,若是她没有瞧见紫宸宫有别的内侍去后宫送东西。
那就是沈嫔无疑了。
——
听政殿内,刘海捧着食盒快步走进,裴珩还未用膳,正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淡淡道:“何事?”
刘海躬身笑道:“陛下,沈嫔主子在外头候着,说亲手做了糕点送来,想求见您。”
裴珩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眼看向刘海,黑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眉峰微挑:“沈嫔?”
见刘海点头,他的神色又添了几分错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讶异:“还亲手做了糕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她清瘦消减真是因为他?
虽知道定不是因着他,裴珩的唇角还是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却又很快绷起脸,故作冷淡地开口:“让沈嫔进来。”
刘海连忙应了,转身出去通传。
殿内只剩下裴珩一人,他望着案上晕开的墨痕,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着,眼中的讶异已完全褪去。
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嫔位都没换来她来一趟御前,今日,是为着什么?
沈容仪提着食盒踏入殿,敛衽行礼,一如从前盈盈一拜:“嫔妾参见陛下。”
裴珩故意顿了几瞬后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一贯冷硬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粉色软罗裙,裙摆铺满了洋洋洒洒的桃花,走动间像落了满裙的粉蝶,鬓边斜簪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履轻晃,映得她肌肤胜雪,眼尾那点绯红像浸了胭脂,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每个位分,能做的衣裳能用的首饰都是有定数的。
这个颜色,这身衣裳,这支步摇,都很衬她。
他喉结微滚,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脸色更冷了些,他淡淡叫起。
沈容仪昨夜就想过她今日来御前,陛下若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冷漠,在她的预想之内。
沈容仪抿唇一笑,提着食盒走到御案旁,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晶桂花糕。
糕体莹润剔透,嵌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裴珩的目光落在那盘糕点上,神色一动,御膳房的糕点,他用了许多年,不会认不出来。
这盘子糕点,卖相不错,但和精美二字全然搭不上关系。
这真是她做的?
裴珩分给了沈容仪今日第二个正眼。
沈容仪抬脚,见他没开口让她止步,她就直直的走到了他的身边,柔荑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软着声音道:“嫔妾第一次做糕点,陛下就当给嫔妾一个面子,用一块可好?”
裴珩瞧了一眼糕点,吐出四个字:“手艺粗陋。”
沈容仪一噎。
裴珩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奏折上,冷冷反问:“朕为何要给你面子?。”
沈容仪身形一僵,笑容缓缓淡去,静静的将糕点拿开,放进食盒中。
身旁再无声音传来,好似殿中没有沈容仪这个人一般。
那股清甜的桂花米香似乎还在鼻尖若有若无的地萦绕,搅的人心绪难宁。
裴珩拧了拧眉,不动声色的偏了偏头。
入眼的瞬间,裴珩忽觉头痛。
女子正垂着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大颗大颗的从白皙的脸上滚落,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子又低了低头。
她没有出声,只有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像是小猫瓜子似的,一下下的挠在裴珩的心上。
裴珩脸上冷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烦躁。
他脑中又想起了那晚她哭的狼狈模样。
裴珩一字一顿的叫人,“沈容仪,别动不动就用这一套。”
那至少,有用了,不是吗。
沈容仪低下的脸上,嘴角浅浅弯了弯。
她好似听了这话,抬起了头,拿着帕子将眼泪擦去,乖巧懂事的模样让人瞧了再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又在装模作样,裴珩知道。
沈容仪去勾他的手,指尖贴着掌心静静过了一瞬,她再带着些哭腔似的道:“妾这些日子不来紫宸宫,是有缘由的。”
裴珩不答,沈容仪继续道:“那日陛下脸黑着就走了,显然是生着气,嫔妾害怕极了,可隔日,陛下又给妾升了位分,嫔妾猜不透圣意,心中惶惶不安,直到昨日淑妃娘娘的寿辰,嫔妾才敢确认,陛下的气已消了,这才敢大着胆子来御前。”
这一番话落在耳中,裴珩听笑了。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是个糊弄人的好手,脸皮也很厚。
厚脸皮的人继续问:“陛下可是不信嫔妾?”
裴珩:“?”
她是怀揣着什么心思问出这句话的。
难不成他该信她?
裴珩正要启唇,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他一顿,想说的话忽然忘了个干净。
他将那作乱的手一握,冷声道:“别乱动。”
话音未落,一声轻声的叫痛声先传入了裴珩的耳朵。
裴珩视线一移,落在他掌心中的柔荑上。
中指和食指指腹上,各有一块艳红的烫痕,微微凸起,在粉润的手上格外的刺眼。
沈容仪缩了缩手,发现被桎梏着一动都动不了,她望着人,解释的声音落下,“都是嫔妾不小心烫的,已经涂点药了,几天就好了,不妨事。”
裴珩没说话,只是抬眼一瞬不瞬的望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做戏,下次要用心些。”
上次同这次,一模一样。
又是手受伤,又是朝着他哭。
他就这么好糊弄?
沈容仪当做没听见这句话,朝他眨眨眼,粲然一笑,柔柔的晃了晃他的胳膊,又凑近了些:“陛下还是关心嫔妾的,所以,陛下原谅嫔妾好不好?”
裴珩冷眼望着她,良久,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嗯。”
至少做糕点,是第一次。
听见这一声嗯,沈容仪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她用没受伤的手再次捏起糕点递去。
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唇角,裴珩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却还是被她塞进了嘴里。桂花糕软糯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黏糯,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
他嚼了两口,没说话,却又伸手捻了一块。
沈容仪望着他,双眸中满是期待:“好吃吗?”
裴珩不喜这等甜腻的味道,但瞧见那双眸子中的期待,道了一句尚可。
一盘子糕点被二人分食完,裴珩瞧她,顺口道:“说罢,今日来,是因着什么事?”
见他戳破,沈容仪也就直言了:“嫔妾今日来,却有一事想求陛下。”
话落,裴珩脸色又是一冷——
作者有话说:裴狗(试探):有别的事吗
沈容仪:巴拉巴拉巴拉
裴狗:冷脸中——
点点:真说了,不是为你来的,你又不高兴
————
桂花不是这个时节的,但是写的时候脑子里只想到这个糕点就写了
第35章
长春宫之事, 是她算计了他。
技不如人,心思全然被看穿了,他心中有气, 沈容仪认。
她解释, 他听了, 那晚她还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 但隔日升位分的圣旨下来, 她心里就有底了。
圣驾不入后宫, 她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左不过是要她为着一桩封嫔的圣旨主动来御前。
同长春宫那晚一样,她以自己入局,又赌了。
她没去御前,圣驾不入后宫, 她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在景阳宫安安逸逸的过自己的日子。
淑妃生辰,是她给自己期限。
昨日他的冷脸,初看到之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昨夜沉思,脑子一清静,就都想明白了。
为着他那一个冷脸,不论有没有婉儿这档事, 她都会来御前。
欲擒故纵, 应该有个限度, 她知晓。
她诚心诚意的去御膳房, 忙活了两个时辰。
如今她解释的话他也听了,糕点也吃了,怎的又冷了脸。
不是他主动问的吗?
沈容仪暗叹一句男人的心思真是难猜。
“延禧宫的宋采女, 与嫔妾素来交好,因着嫔妾,近两月来,她在延禧宫备受苛待,被淑妃罚做宫人活计,如今还被变相的关在殿内,连门都出不得,她到底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磋磨,恳请陛下恩准,让她搬来景阳宫与嫔妾同住。”
裴珩没说行也没有不行,淡淡提醒她:“朕下圣旨,然宋氏迁宫,打了淑妃的脸面,淑妃必定不会轻拿轻放。”
“为了一个宋氏,对上淑妃,并不合算。”
承平帝说的话,沈容仪再清楚不过,她抬眸,语气坚定:“宋婉是因为嫔妾才受的苦,嫔妾怎能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幽怨的望着裴珩:“况且,此事还是因陛下而起。”
裴珩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沈容仪轻哼一声,再缓缓道:“陛下赏给嫔妾的东海明珠,淑妃也喜欢,陛下大张旗鼓的送进了景阳宫,淑妃想不知道,想不动怒都难。”
源头既是从紫宸宫出去的,沈容仪又考虑好了,裴珩不再多言:“朕即刻下旨,今日宋氏就可搬出延禧宫。”
裴珩叫了刘海进来拟旨,沈容仪办成了事,瞧着时辰委实不早了,她便要告退。
瞧见沈容仪要走,裴珩心里那股郁气又出现了。
想到那道从延禧宫被送出来的膳食,裴珩给自己找了个开口留人的理由:“留下来用膳。”
沈容仪眼睛一亮,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紫宸宫的膳食她只在第一次侍寝后用过一次,虽只是早膳,但味道着实不错。
眼下她回去也是用嫔位份例的午膳,不如留下用顿好的。
沈容仪不假思索的应了。
裴珩吩咐:“去传膳。”
二人移步,不多时,宫人便端着午膳鱼贯而入。
水晶虾饺、蟹粉酥、翡翠白玉汤……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香气四溢。
沈容仪看着那和昨席上一模一样的水晶虾饺,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裴珩瞧见,暗道一声没出息。
但还是夹了一个到沈容仪的碗里。
沈容仪笑弯了眼:“多谢陛下。”
她执起银筷去夹,放入口中,轻轻咬开,鲜嫩的虾仁混着清甜的汤汁在口中爆开。
裴珩给她夹,沈容仪就用,不过一刻钟,一盘子虾饺只剩最后一个。
沈容仪难得觉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喜欢?”裴珩明知故问。
“嗯,”沈容仪老实点头,“昨日寿宴上尝了一个,就惦记上了。”
裴珩神情依旧淡淡的:“这是延禧宫厨子做的,紫宸宫的厨子也会做虾饺,改日朕命人送去景阳宫。”
沈容仪沉浸着在用膳,只听见后半句,她连忙将虾饺含进口中,再抬眸点头。
她这样子,就知道只听见了后半句,裴珩懒的重复一遍。
用完膳,裴珩没再留她。
——
紫宸宫外,绿萼等了在附近徘徊了半个多时辰,连半个内侍的影子都没见到,她不再多留,回宫复命。
延禧宫内,绿萼斟酌着用词禀报:“奴婢并未瞧见有内侍从御前出来。”
怎么会?
淑妃总觉着不对,她又问:“可还发生了旁的事。”
绿萼知晓自己瞒不过淑妃,便直言了:“今日沈嫔主子也去了御前。”
淑妃声音顿时就冷了三分,自昨晚有了疑心后,淑妃就将宫内得宠的盘一个遍。
陛下是什么人,怕是她和皇后都不能引得陛下关注一二喜爱的膳食。
宫里总共就那么几个得宠的人,她心里已是有底了。
淑妃继续问:“昨日命你查的,可有结果了。”
绿萼声音越说越小:“只有两位主子用完了水晶虾饺,一位是俞婉仪,一位是沈嫔。”
淑妃脸色瞬间变了,掌心重重的拍在了软塌的扶手上,她冷笑着道:“好,好得很,本宫成了借花献美人的花,绿萼你说,在沈氏眼中,本宫是不是蠢货?”
绿萼:“娘娘,万一今日沈嫔主子去御前……”
只是碰巧。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碰巧,这话说出口,连自己的不会相信,更别提娘娘了。
绿萼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了,干脆不再多说了。
殿外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宫女走进,福了一礼便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淑妃正满心烦躁,见状更是不耐:“有话便说。”
宫女忐忑的看了一眼绿萼,再答:“娘娘,御前的刘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圣旨?淑妃疑惑,她直起身子就要起身。
见淑妃要起身,那宫女连忙将话说全了,“娘娘,不是颁给您的。”
“是给宋采女的迁宫圣旨,方才已颁下了,现下宋采女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淑妃神色一顿,问绿萼:“昨日宋氏什么时候回来的。”
绿萼:“宫门快下钥时回来了,午后都待在景阳宫。”
昨日宋氏去了景阳宫,今日沈嫔就去了御前,没一个时辰,圣旨就下来了。
这里面的关系,一听便知。
淑妃:“宋氏搬去哪?”
宫女答:“景阳宫。”
“倒是本宫小瞧她们之间的情谊。”
淑妃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她挥挥手,那宫女退下。
可这宫里,从来没有什么姐妹之情,只有利益之趋。
宋氏搬去景阳宫,受沈嫔的庇护,日子固然是好过,但长久了,终究是逃不过寄人篱下四个字。
宋氏是个心思多的,久不侍寝,旁人几句酸话就能惹得她难受上几日,在景阳宫,日日瞧着沈氏的风光,心里怎么想还未知呢。
淑妃靠在软塌上,冷着的神色慢慢回暖:“沈嫔送了本宫这么多礼,本宫若是不回礼,倒是显得本宫吝啬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36章
宋氏迁宫, 她被沈氏下了面子,皇后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看她笑话的时机。
消息传到坤宁宫,依着皇后的性子, 必然有所动作。
皇后那人, 惯来爱做宽和体贴的模样, 听了宋氏这事, 想是会主动将宋氏身边的宫女内侍添齐, 一来做个贤良模样, 二来,宫内内侍跟着宋氏进了景阳宫,也能打听些沈嫔的消息。
淑妃美眸一眯,吩咐绿萼。
坤宁宫中,知晓了宋氏迁宫一事, 皇后的脸色不大好。
妃嫔迁宫, 属宫务之内。
宋氏在延禧宫受了磋磨,知晓去向沈嫔哭诉,却想不起她这个皇后, 沈嫔直接去了御前,也未曾想起她这个皇后,陛下见了沈嫔,直接下了圣旨, 到头来, 宋氏迁了宫, 她才知晓此事。
前前后后, 她半分不知。
妾室不像妾室,正妻不似正妻。
既是这般,她还做什么皇后, 干脆自请下堂得了。
皇后捂着胸口,冷着脸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采荷采画紧张的要去请太医。
皇后拦住了人,压着气吩咐:“你亲自去殿中省,挑宫女内侍送去宋采女身边,记得,放一个我们的人进去,再去库房中拿些东西送去。”
沈嫔身边原是有她的人,但奈何那是个不中用的。
偷奸耍滑被陛下逮了个正着,发落了。
后面沈嫔升位分补上去的宫人,都是刘海亲自去殿中省挑的,她不好动手。
自那以后,景阳宫传出来的消息,都是些无用的或是沈嫔想让人知晓的。
如今,放一个在宋氏身边,虽不如直接在沈氏身边放人,但同住一宫,有些消息瞒不过去,比无人的好。
——
迁宫是个繁琐之事,沈容仪回景阳宫原是想着带着人就去延禧宫。
可她刚踏进景阳宫宫门,就得知婉儿已经搬过来了。
沈容仪很是意外,这也太快了些。
她心里疑惑着走向西配殿。
西配殿的殿门虚掩着,沈容仪轻声唤了一声,外殿无人,沈容仪往内殿去。
宋婉正在收拾自己的衣裳,听见动静,她忙转过身来,鬓边的素银簪子轻轻晃动,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局促。
沈容仪抬眼扫过这殿内,心下便微微一沉。
偌大的西配殿,陈设只留着采女位分能用的几样摆件,素帐寒衾,妆奁盒是最普通的榆木做的,里面只放着几支珠钗和三副素色耳坠。
再见婉儿带来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搁在床角,看着竟连寻常宫人的铺陈都不如。
宋婉见沈容仪目光扫过那些单薄的物件,脸颊微微泛红,低眉道:“姐姐,婉儿家世低微,位分也低,宫里有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容仪忽然想起初入宫之时,她送给她的一身衣裳,虽不是什么明贵的料子,但胜在精巧别致,恐怕是婉儿手里最好的东西了。
沈容仪心中一紧,再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
她转身吩咐临月和秋莲:“去把库房中我从沈家带进宫的妆奁抬来,还有云锦的帐子、苏绣的衾褥,各色绫罗绸缎挑二十匹,再把那套白玉的梳具、还有些精致的点心匣子、上好的茶叶,尽数送到西配殿来。”
听到沈家二字,临月一惊。
那妆奁虽不明贵,但却是主子年少时所有的首饰,与旁的首饰终会是不同的。
沈容仪知道临月所想,给她递了个眼神,临月咽下想说的话,同秋莲退下。
宋婉更是惊得抬起头:“姐姐,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婉儿受不起……”
沈容仪安抚着轻拍着她的手,温声道:“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妆奁里的首饰你挑着喜欢的用,绸缎你选些喜欢的,我即刻命人送去尚衣局。”
宋婉望着沈容仪,眼眶微红,喉头哽咽,半晌才道:“姐姐待婉儿,恩重如山,婉儿无以为报。”
沈容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向她眨眨眼:“我做何要你的报答?”
“好了,我做这些这是想你过得好,不是想惹你哭的,开心些,往后再没有延禧宫那般的日子了。”
宋婉重重点头。
沈容仪和宋婉在殿中稍坐了片刻,宫人就将东西全搬来了。
沈容仪当即将这西配殿布置了一番,待到一切都收拾好,小半时辰已过去了。
这时,宫女进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采画姑姑带着宫女内侍来了。
宋婉担心的望着沈容仪,沈容仪安抚的朝她一笑,再道:“请她进来。”
采画领着三名宫女一位内侍走进,规规矩矩的行礼:“奴婢给沈嫔请安,给宋采女请安。”
宋婉将采画扶起。
采画笑着道:“皇后娘娘听闻了宋采女身边缺人,连忙让奴婢去殿中省选了人,再送来景阳宫。”
说着,采画又指了指身后宫女手上的托盘:“这些东西,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奴婢在库房中挑的,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庆贺采女迁宫。”
“皇后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宋采女,若是这些奴婢中还有怠慢小主,做那些个偷奸耍滑之事的,您直接禀去坤宁宫,皇后娘娘为您做主。”
这些话,宋婉却并未将这些话听进心里,她是采女,平日里想要见皇后娘娘一面都是格外的难,若不是有姐姐为她出头,她怕是要在延禧宫磋磨一辈子,但面上她还是真诚的道:“还望采画姑姑帮忙转答,说我多谢皇后娘娘好意。”
人送到了,采画满意告退。
沈容仪和宋婉进了内殿,还未等沈容仪开口,宋婉便道:“姐姐,你放心,她们我一个都不信。”
沈容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婉儿口中的‘她们’是谁,缓缓一笑。
“你有这个警惕心便好。”
“日久见人心,你且先用着她们,待日子久了,忠不忠心就知晓了。”
宋婉依言点头。
从坤宁宫到御膳房再到紫宸宫,沈容仪满身疲惫,瞧着婉儿这安置的差不多,她便回了东配殿。
内殿早已备下了安神的热茶和点心,沈容仪却没什么心思用,屏退宫人,身边连临月和秋莲都没有留下。
她坐在软塌上,望着茶杯和点心出神。
婉儿安顿下来了,可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她同淑妃的龃龉,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
沈容仪垂眸思忖,若她是淑妃,会如何做?
小打小闹没意思,若要出手,便要她永远都翻不了身。
永远都翻不了身,沈容仪顺着这个思路去想。
谋害妃嫔,谋害皇嗣……
等等,皇嗣,清妃。
淑妃也很厌恶清妃。
若是清妃腹中的皇嗣没了,这个罪名扣到她身上,谋害皇嗣,可赐死。
一箭双雕。
一念至此,沈容仪心头骤然一凛。
“临月,”沈容仪扬声唤道,“去把小路子叫来。”
临月应声进来,见沈容仪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就要去叫人。
沈容仪叮嘱一句:“临月,小路子腿伤未愈,行动不便,你叫宫人扶着他过来。”
临月领命而去。
沈容仪也从软塌上起身,去了外殿,不多时,便见小路子在两个内侍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了殿。
他见了沈容仪,忙要行礼,沈容仪抬手阻了:“不必多礼,你的腿伤还没好,坐着回话吧。”
小路子受宠若惊,依言在矮凳上坐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沈容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上次你说,你与清妃身边的内侍有些交情?”
小路子一怔,随即点头:“回娘娘,奴才与他还算熟络,碰上了若是身上无差事,会多说几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清妃有孕之事说漏了。
沈容仪:“他叫什么名字?”
小路子:“他无名,旁人都叫他小顺子。”
沈容仪:“你同他上次是在哪碰见的?”
小路子想了想,“回主子,清妃娘娘素来喜爱花草,但不喜衰败之花,故而每隔三日,永和宫的人便会将衰败了的花处理了,再去花房搬新鲜的,小顺子便是负责去花房搬花的人,奴才上次就是在花房外碰见的他。”
沈容仪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又问:“那清妃待他如何?”
小路子意识到什么,斟酌着道:“上次他向奴才抱怨了几句。”
沈容仪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家中情况你可知晓?”
小路子点头:“他有两个兄长和一个老母在宫外,但两位兄长去了边关服役再没有回来,老母好像身子不大好,常年吃着药。”
沉默片刻,沈容仪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上次所言,可还记得。”
小路子猛地就要站起:“奴才记得。”
沈容仪被他吓了一跳,蹙眉看他的腿:“快些坐下。”
“眼下本嫔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只是你这腿?”
小路子连忙道:“奴才的腿只是走路会慢些,但并不妨事,主子只管吩咐,奴才定竭尽全力为主子分忧。”
见他都这般说,沈容仪就直言了:“本嫔会命人打听清楚小顺子去花房的大概时辰,从明日开始,你每隔两日就去花房,若是遇上,不必刻意打探,只需与他闲聊,有什么便聊什么,他若是说起永和宫内之事,你只管附和,不用多说。”
“若他同你抱怨,你便拿出些银子给他,只说那是你的贴己钱,稍后,本嫔会让临月给你拿些碎银子。”
“后面他若问起景阳宫的事,你直言便可。”
小路子是个聪明人,主子说的这么详细,他已是明白了。
他躬身:“奴才必然会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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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是夜, 紫宸宫正殿。
王青捧着托盘,躬着腰小心翼翼地踏进殿内,“奴才给陛下请安。”
“请陛下翻牌子。”
裴珩闻声抬眼, 视线扫过最中间的牌子,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退下。”裴珩冷声道, 语气里带着不耐。
听出陛下的不悦, 王青懵了。
待出了殿门, 王青虚心向刘海讨教:“刘公公, 可是咱家哪做错了事,惹了陛下的不快?”
刘海同王青有些交情,见他问,他也没瞒着,指了指托盘。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 陛下今日见了沈嫔主子, 留人用了午膳,转眼敬事房就将沈嫔主子的牌子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陛下和沈嫔主子之间的事,刘海万万不敢泄露, 还不等刘海找个半真半假的缘由,王青先会了意,他拱手:“多谢刘公公。”
他们这些奴才,想入主子的眼, 那必然是要揣摩主子的心思。
揣摩得好, 主子高看一眼, 揣摩得不好, 便是厌恶了。
他今日便是后者了。
刘海不知他明白什么了,还想多问两句,王青带着人退下了。
刘海愣愣的在殿外待了一刻, 再进殿。
殿内,裴珩拿了一本书在读,是前朝大家所著。
往日里读,每隔些时日,总会有另一番见解,可今日这书,不知为何,觉着枯燥无味,不看再读。
既是如此,裴珩阖上,又换了一本。
刘海瞧在眼里,算了算时辰。
半个时辰后,刘海适时出声:“陛下,宫门要下钥了。”
再不去景阳宫,今日就见不着沈主子了。
裴珩握着书页的手一紧,抬眼冷冷地觑了他一眼。
谁说他想见她了?
刘海讪笑。
一炷香后,裴珩将书一扔,静坐几瞬,起身。
刘海连忙跟上,待走到殿外廊下,才状似无意地摸了摸鼻子问:“陛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裴珩脚步一顿,侧过头,示意他靠近些,刘海虽摸不准陛下的心思,却还是依言凑了过去。
裴珩命令:“站到朕身前。”
刘海忙摆手:“陛下,这可如何使得。”
裴珩不耐:“朕让你站就站。”
刘海不解,小心翼翼的往前迈了一步,下一瞬,屁股一痛,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冲几步。
“哎呦!”刘海下意识的叫出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后,又连忙噤声。
他稳住身形,连忙转身回到承平帝身后,脸上堆着笑:“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裴珩没再理他,径直往宫外走。
御辇行至景阳宫门前时,宫门已经下钥了。
刘海心中腹诽,若陛下不踢他那一脚,兴许宫门还未下钥。
裴珩下轿辇,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眸色沉沉。
腹诽归腹诽,面上刘海还得想法子:“陛下,奴才唤人来开门?”
裴珩:“不必。”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宫人侍卫尽数退下。
刘海虽满心不解,却也只能躬身回头,让众人退到远处的宫道旁。
片刻后,景阳宫宫外便只剩下裴珩与刘海两人。
裴珩沿着宫墙向东走了几步,又后退两步,猛地向前,身形如矫健的雄鹰,稳稳地翻过了宫墙。
刘海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低呼:“陛下!您可还好?”
说完,他才想起,翻个墙罢了,于陛下而言,只是小事。
但这……为了见沈主子,用上翻墙,着实……有些令人想笑。
心里这样想着,陛下不在身旁,刘海就真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脸色一变。
他看了看那高耸的宫墙和黢黑黑的宫道,着急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低呼:“陛下!您忘了奴才,奴才不会翻墙啊!”
墙内没有任何回应。
裴珩落地时,动作极轻,并无一人发觉。
他拍了拍衣袍,抬眼望向院内。
裴珩放轻脚步,沿着游廊悄然走到寝殿外,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软塌上,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
裴珩抬脚,就要往殿门那走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接着是沈容仪带着困意的呢喃:“临月,把那盒蜜饯拿来……”
他的动作顿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裴珩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窗棂上的轻叩声不算重,却在静谧的东配殿里漾开了几分突兀,殿内的呢喃声戛然而止,连带着殿外廊下守着的两个小宫女也猛地抬了头,目光惶然地望向那处窗下的黑影。
沈容仪捏着蜜饯罐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临月,声音里带着几分睡意的疑惑:“是风刮的?还是外头守着的人撞着了?”
临月刚要应声出去看看,就见那窗棂又被轻叩了两下,这次的力道稳了些,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刻意。
沈容仪心里一紧,忙敛了神色要亲自上前,就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外头传来,压着声线,却依旧带着某人独有的冷冽:“是朕。”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沈容仪一懵,陛下?
可这都到了宫门落钥的时辰,陛下怎么会出现在景阳宫?
临月也是一惊。
沈容仪定了定神,往外殿走去。
沈容仪推开殿门,月色里,裴珩立在廊下,他身姿挺拔,即便隐在夜色里,周身的帝王威压也依旧浓烈,那两个小宫女连忙匍匐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一句“参见陛下”都说得磕磕绊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珩瞥都没瞥地上的宫人,目光径直落在殿内的沈容仪身上。
她还穿着藕荷色的寝衣,乌发松松地挽着,脸颊泛着微红,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眼里满是错愕,像只受惊的小鹿,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烦躁,莫名就散了几分,可面上依旧冷着,抬脚往殿门走去,沉声道:“都起来,杵在这儿做什么?”
两个宫女哪里敢起来,依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裴珩进了殿,沈容仪福了福身,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忪:“嫔妾参见陛下。”
裴珩:“免礼。”
沈容仪疑惑的问:“这个时辰,宫门已是下钥了,陛下是……命人开的宫门?”
可也没听见声音啊?
还有,陛下身边的宫人呢?
怎的一个都不见。
沈容仪目光游走在裴珩身旁,随即目光一顿,定在衣摆上的灰屑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想着这个猜测,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裴珩轻啧了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仿佛是极不情愿来的:“朕怎的进来干沈嫔何事?”
他说着,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的宫人,冷声道,“都退下。”
“是,奴婢遵旨。”临月如蒙大赦,放轻步子退下,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殿内只剩下裴珩与沈容仪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近了些。
沈容仪垂眸将沈嫔二字在心底过了一遍,心道这人真是别扭。
她抬眸,再去拉他的胳膊,一副哄着他的模样:“陛下不愿说,那嫔妾就不过问了。”
裴珩蹙起眉,“朕让你不问了?”
沈容仪:“?”
他那话不就是不想多说吗?
沈容仪好脾气的问:“那陛下是怎么进来的?”
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
翻个墙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裴珩:“走进来的。”
沈容仪一噎,不同他在这事上多做纠缠,“时辰不早了,嫔妾也快安置了,陛下既来了,那便更衣安置罢。”
裴珩:“朕还未沐浴。”
下一瞬,沈容仪松开了他的胳膊。
裴珩不满,语气很冲:“没沐浴,不能上沈嫔的床?”
沈容仪心道白日里不都哄好了吗,怎么几个时辰过去,又变成了一副带刺的模样。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裴珩的胸膛,痒意在裴珩的心口蔓延,扰乱他的思绪。
裴珩抬手拿开这指尖,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沈容仪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烦躁,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夜色里的御湖,深不见底。
她移开视线,轻哼一声:“陛下故意刁难嫔妾。”
裴珩原也不是这个意思,但话一说出口就便了味,于是很是干脆的嗯了一声,松了手,随后也不管沈容仪,径直往内殿去。
他今日就是要不沐浴睡她的床。
察觉到他的意图,沈容仪无奈的撇了撇唇。
睡便睡罢,反正他一来,她床榻上的被褥全都要换新的。
床榻上,如往日一般,沈容仪睡在里侧,裴珩睡在外侧。
刚沾上枕头,沈容仪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沈容仪。”
她睫毛颤了颤,只当没听见,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装作睡熟的模样。
裴珩却没打算放过她,察觉她的小动作,见她装睡,心头那点残存的耐心瞬间烟消云散。
温热的掌心探进寝衣,精准地掐住她腰间软肉,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嗯……”沈容仪吃痛,忍不住哼出声,猛地睁开眼,带着刚醒的惺忪和一丝嗔怪:“陛下……”
裴珩的眼底翻涌着暗色的浪潮,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冷硬:“装睡?”
不等她开口,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容仪被他吻得气息紊乱,推在他胸前的手虚软无力,只能被动承受。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但很快便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所过之处引得她阵阵轻颤。
“陛下……”
裴珩动作稍顿:“朕有名字。”
“叫朕的名字。”
“裴珩……”
“不对,再想。”
沈容仪觉得他在折磨人,他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嫔妾想不出。”
裴珩:“你是谁。”
沈容仪艰难回答:“我是沈嫔。”
裴珩:“嗯?”
“我是阿容。”
裴珩低声诱哄着道:“所以阿容该朕什么?”
“阿珩。”
裴珩眸底欲气渐浓:“嗯,再唤一声。”
“阿珩。”
……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她累极,迷迷糊糊想起明日还要早起,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呢喃道:“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裴珩动作微顿,很是不满的捏了捏她的脸,这个时候怎的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之事?
事毕,他仍未松开她,将她汗湿的身子在怀中锁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声道:“不必去了。”
迷迷糊糊之间,沈容仪好像又听到一句,“这是朕第一次翻墙。”——
作者有话说:容容:他发什么疯
点点:狂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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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坤宁宫正殿。
淑妃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 再望了望上首端庄浅笑的皇后,心情愉悦。
离请安的时辰已过了一刻钟,沈嫔还是未到。
皇后已很是不快, 她吩咐采画道:“去看看, 沈嫔可是有事耽搁了。”
采画正要应声退下, 殿门口却有了动静。
众妃望去, 却见来的并非沈容仪, 而是她身边的大宫女秋莲。
秋莲快步进殿, 在距离凤座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行礼:“奴婢秋莲,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声音平稳:“起来罢, 沈嫔呢?”
秋莲起身, 垂首恭谨回话:“回娘娘,我家主子今日身子突发不适,晨起时头昏乏力, 实在无法起身前来向娘娘请安,主子心中万分惶恐,特命奴婢前来告假,恳请娘娘恕罪。”
今日原是秋莲休息的日子, 但清晨之时被临月那丫头慌张地叫醒了。
一问才知, 昨夜陛下来了宫里, 刘海等一众宫人都是今早来的。
今日陛下没有早朝, 刘海就没叫陛下,他以为陛下已吩咐了临月免了沈主子的请安,也没多问。
阴差阳错, 就将主子的请安耽搁了。
现下去叫主子起身,已是来不及了。
秋莲只好自己先赶来替主子告假。
“身子不适?”皇后还未开口,淑妃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讥诮,“昨日本宫的宫女在紫宸宫碰见了沈嫔,还是神采奕奕,这突发不适未免也太巧了些。”
宋氏迁宫之事已传遍了后宫,淑妃向来都是下旁人面子的人,如今陡然被摆了一道,会对上沈嫔,众人毫不意外。
依着淑妃往日里说的那些话,今日甚至算得上口下留情。
淑妃的话提醒了皇后,想起昨日那一茬,皇后眉头微蹙。
昨日能去御前,今日怎会突然不适。
沈嫔,有些放肆了。
对着一个宫女动怒,终是落了下乘。
皇后压着气,终是没有发作,淡淡挥了挥手:“本宫知晓了,下去罢。”
秋莲松了一口气,恭顺退下,刚出殿门,淑妃便开口:“皇后真是宽和,只是这宽和,只会纵的人越发的肆无忌惮,如今只是嫔位,这请安便是想来就来,想不来就用身子不适开脱,这要是再升位分,怕是满殿的妃嫔轻易再也见不着沈嫔了。”
淑妃的话就像火折子,瞬间点燃了皇后心中压着的火气。
皇后声音冷了几分,“淑妃这是在教本宫掌宫?”
对上皇后,淑妃从没有落过下风,她笑盈盈,一字一句专往皇后的心窝上戳:“陛下看重臣妾,才会叫皇后娘娘和臣妾各掌一半宫务,方才那些,不过是臣妾给娘娘的些许建议罢了,娘娘若是不想用,不听便是。”
皇后噎住。
若论嘴皮子,满宫之中,淑妃当得第二,无人能当第一。
皇后及时转了话锋:“昨日沈嫔去御前,本宫这才知晓,宋采女在延禧宫过的什么日子,好好的妃嫔,身边竟连一个宫女也无,你是延禧宫主位,照拂宋氏是你的本分。”
“本宫思来想去定是淑妃被宫务缠的脱不开身,以至延禧宫宫人都敢苛待到主子的头上了。”
“这等贱婢,本宫做主,罚了板子,送去浣衣局,另本宫还有一句话,想对淑妃说,若延禧宫再出现这等事,本宫会亲自去御前,向陛下谏言,将宫权收回来。”
淑妃闻言,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般。
皇后这话说的轻巧,若宫权真是这么容易要回去的,皇后也不会有今日处境。
淑妃嗤笑一声,抬眸迎上皇后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臣妾就等着娘娘去御前了。”
皇后与淑妃这般当众对峙,可是许久未见了。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嫔妃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淑妃不紧不慢的又补上一句:“光说不做,惹人笑话,臣妾素来都是个爽利人,最是见不得旁人这般。”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淑妃,而是对众妃道:“今日便到这里,都退下吧。”
众妃连忙起身行礼,退出正殿,个个脚步匆匆。
淑妃倒是不急,慢悠悠的起身,临走前还回头瞥了皇后一眼,眼中尽是讥讽。
待所有人都离去,殿内只剩下皇后和采荷采画,皇后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脸色苍白。
“娘娘……”采画担忧地上前。
“去探。”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去给本宫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嫔是真病,还是假病?”
“是。”采画连忙应下,匆匆安排人手去打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皇后坐在凤座上,只觉得头痛欲裂,淑妃的嘲讽犹在耳边。
约莫半个时辰后,采画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的低声禀报。
“娘娘,景阳宫口风紧,是真还是假病,奴婢也不知晓,但……打听到了,陛下在昨日宫门下钥后去了景阳宫。”
陛下去景阳宫,皇后倒是没那么意外。
毕竟陛下久不入后宫,沈嫔昨日还亲自去了御前。
昨日不去,今日也会去,今日不去,明日也会去。
陛下是个男人,总不可能在紫宸宫清心寡欲一辈子。
只是,这宫门下钥了,陛下是如何进去的?
皇后捂着胸口问采画。
采画支支吾吾的答:“守宫门的侍卫说,昨夜陛下遣散了所有随从,独自在景阳宫外……他们、他们隐约看到,陛下似乎是……翻墙进去的。”
皇后哑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翻墙?
一国之君,深夜翻墙进入嫔妃宫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皇后五脏六腑都在疼。
陛下能为沈嫔做到至此,她的脸面,淑妃的脸面全然不顾。
“狐媚!”皇后低声咒骂,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
“启禀皇后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求见。”
皇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咬牙道:“让他进来。”
刘海躬身入内,行礼问安后,恭敬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免礼。”
刘海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往日他来,皇后总会关切的问上一句陛下,今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他抬了抬头去瞧,入眼便是皇后强撑着的脸色。
刘海在宫中行走多年,前后略一思量,心底就猜了个大概。
莫约是沈嫔主子没来请安,淑妃娘娘出言刺了几句。
知晓皇后此刻心情不好,刘海小心回禀:“陛下特意让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陛下准了沈嫔主子三日不必晨昏定省。”
话落,殿内静的什么的都不见。
采画采荷担忧的看着皇后,一边担心她的身子,一边担心她压不住火气,当着刘海的面就发作起来。
皇后阖了阖眼,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本宫知道了。”
刘海自知自己在这就是碍了皇后的眼,他躬身:“奴才告退。”
刘海一走,采画和采荷连忙上前劝慰。
皇后示意她们噤声,自己坐在凤座上,一动不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忽而,她猛地站起身,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剧烈的头痛袭来,淑妃的讥讽、陛下翻墙的荒唐、刘海传来的口谕……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狐媚货色!祸乱宫闱!”她刚说出八个字,话语却戛然而止,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
在采画采荷惊恐的注视下,皇后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坤宁宫瞬间乱作一团。
采画采荷扑上去扶住皇后瘫软的身子,只见皇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竟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娘娘!!”
“快传太医!!”
——
刘海刚出坤宁宫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殿里几声惊惶的呼喊,但并未听清。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皇后身边的采画冲出坤宁宫,跑着上了宫道。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折返。
坤宁宫宫门内已隐约有些乱象,他随手拉住一个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沉声问:“里头出了什么事?”
见是刘海,小太监直言:“娘娘方才说着话,忽然就倒下去了……还、还吐了血……”
刘海瞳孔一缩,不敢耽搁,转身便往景阳宫方向疾步而去。
景阳宫内殿。
裴珩早已醒了,却未起身,只侧卧着,目光落在怀中仍在熟睡的沈容仪脸上。
她睡得很沉,脸颊透着薄红,长睫安然垂落,呼吸轻缓。
裴珩瞧着人,时不时上手捏一下,乐此不疲。
殿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刘海压低的、带着焦急的禀报:“陛下,奴才有要事回禀。”
裴珩眉心微动,温存的神色收敛几分,小心地将手臂从沈容仪腰下抽出,撩开帐幔下榻。
“进。”
刘海躬身快步进来,瞥了眼床榻方向,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坤宁宫出事了,皇后娘娘……方才晕厥过去,还吐了血。”
裴珩神色骤然一正,方才的慵懒散尽:“怎么回事?”
“奴才去传陛下口谕后,刚离开坤宁宫不远,便听见里头惊呼,见采画姑娘惊慌奔出,奴才折回去问了宫人,就才知晓,皇后娘娘晕了过去。”
想起皇后那孱弱的身子,裴珩眉头紧锁,立刻扬声吩咐:“传朕旨意,让李太医即刻去坤宁宫。”
他稍顿,又道:“无论用什么药,都要保住皇后的性命。”
刘海得令,连忙下去安排。
裴珩转身,撩开帐幔。
沈容仪睡得正沉,裴珩伸手轻拍她的脸颊,低声唤:“阿容,醒醒。”
沈容仪迷糊中嘤咛一声,下意识往锦被深处缩了缩,带着未醒的鼻音含糊道:“陛下……别闹了……困……”
裴珩将人扯出来些,道:“皇后晕倒了,情形不大好。”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沈容仪倏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瞬间惊飞,她看向裴珩,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连忙拥被坐起:“嫔妾这就起身。”
二人不再多言,洗漱更衣。
沈容仪长发来不及细细绾髻,只让秋莲简单挽了个松髻,插上一支素玉簪。
裴珩和沈容仪到了坤宁宫之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坤宁宫外,已停了许多嫔妃的轿辇,殿外候着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步入正殿,淑妃率先迎上来,身后是众嫔妃,显然消息已传开。
见皇帝携沈嫔一同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沈容仪福身行礼。
裴珩抬手免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淑妃身上。
淑妃上前一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在内殿,正在为皇后娘娘诊脉。”
裴珩嗯了一声,径直往内殿走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就是众妃的打量的目光。
淑妃率先出声:“沈嫔请安告假,说是身子不适,本宫瞧着,沈嫔这模样无半点不适,莫不是在欺骗皇后。”
来的途中,秋莲已将今早发生的事讲与沈容仪听了。
故而到坤宁宫之前,她心里就对自己兴许要面对什么情形有了底。
沈容仪暗骂一声造成这般局面的始作俑者,再拿着帕子掩面清咳了两声,虚弱开口:“娘娘,嫔妾万万不敢欺骗皇后娘娘。”
众妃一惊,纷纷望这瞧,淑妃也是被她这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沈容仪身后,临月默默低头,想起昨夜那些动静,耳根子止不住的发热。
自家主子这嗓子,七分是昨夜喊哑的,三分是装的。
淑妃狐疑的望着沈容仪,真病了?
沈容仪也不躲闪,直面迎上这道视线。
淑妃冷哼一声,顾忌着陛下还在,没有再开口。
淑妃都不开口,旁人更不可能去找沈容仪的麻烦,外殿安静下来。
内殿,药气弥漫,皇后脸色苍白如纸,闭目躺在床榻上。
李太医并两名太医正低声商议,见皇帝进来,忙跪地行礼。
“皇后情况如何?”裴珩沉声问。
李太医恭声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症乃是长期郁结于心,肝气不舒,脾失健运,痰瘀互结。今日因外因触动,急怒攻心,致使气血逆乱,血不归经,上涌而出。”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万幸的是,此番吐出的乃是瘀滞日久的‘坏血’,此血吐出,反有利于疏通脉络,减轻壅滞。如今脉象虽急,却已有缓和之象,臣等已施针稳住心脉,再辅以疏肝理气、化瘀通络的汤药,好生静养,暂无大碍。”
裴珩听罢,面色稍缓。
半晌,他转向采画和采荷,“皇后因何缘由气急攻心?”
采荷身子一抖,采画也是一噎。
她们总不能说,娘娘是因陛下为沈嫔翻了宫墙气的罢。
还有娘娘晕倒前说的那些话,虽是冲着沈嫔去的,可做出翻墙这事的还是陛下。
若是被陛下知晓,那……可都是大逆不道的。
采荷眼中满是不安,采画大着胆子,含糊着答:“回陛下,请安之时,娘娘同淑妃为着宋采女的事争执了几句,娘娘素来多思,许是一时想茬了,这才被气着了。”
裴珩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采画,却没再问。
采画顿觉松了一口气。
裴珩偏头问李太医:“皇后何时会醒来?”
李太医:“回陛下,臣已给娘娘施针了,一盏茶的时间,娘娘便会醒来。”
话落,皇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裴珩,神情明显的滞愣一下,她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的厉害:“陛下……臣……臣妾有话要说。”
裴珩坐在床榻边,温声道:“你说。”
方才那一句话,已让皇后累极,她缓了缓,伸出手去拉裴珩的衣袖,再道:“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次,只是意外,养两日便可恢复了。”
三年前,陛下登基,太后想要宫权,由头是她身子弱,后面淑妃掌宫权,也是她身子弱,为她分忧。
在皇后心中,只要她身子稍有不适,宫权可能就会落入旁人手中。
如今她病倒了,皇后很是害怕,陛下会将另一半宫权也交到淑妃手中。
若是这般,那她这个皇后活着,再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现在就两眼一闭,去了的好。
皇后的言下之意,裴珩明白。
正是明白,他沉默了。
目光落在皇后毫无生气的脸上,裴珩眸色复杂。
皇后见他不说话,心下生出几分惶恐,连忙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要再说些什么。
裴珩轻叹一声,反手将皇后的手放回锦被中,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皇后安心养病,宫权朕不会收走。”
皇后顿时面露喜色。
裴珩默了默,“毓儿还小,皇后还是要保重身子。”
提到女儿,皇后笑容中露出些温情和慈爱:“臣妾多谢陛下关心。”
见她这模样就知没有听进去,裴珩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内殿,外间众妃见他出来,纷纷屏息。
淑妃再次上前,声音柔婉:“陛下,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妾身等心中忧虑,不知娘娘现下……”
“太医说需静养。”裴珩打断她,目光掠过淑妃,看向众人,“你们都回去吧,无事不要来坤宁宫搅扰皇后休养。”
“是。”众妃齐声应道,陆续退下。
淑妃笑容不变,行礼告退前,眼风似不经意般扫过站在裴珩身侧的沈容仪。
沈容仪垂眸,只作未见——
作者有话说:皇后段位太低了
淑妃动动嘴就能气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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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六千的,但是实在太累了,被审核折磨的只睡了几个小时
后面还是每天六千,一更六点,二更凌晨一点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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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午后, 紫宸宫。
裴珩坐在御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
刘海禀报:“陛下, 李太医已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来。”
刘海退下, 不多时, 李太医跟着刘海走进, 他跪下, 将额头抵在袍服上:“臣参见陛下。”
裴珩抬手示意他免礼, “皇后的身子,究竟如何?”
李太医身子一颤,斟酌着词句:“回禀陛下……年前臣为娘娘诊脉时便已禀明,娘娘多年忧思劳神,心脉亏损, 肝气郁结, 若能宽心静养,辅以温补之药,徐徐图之, 或可延年……”
“说现在。”裴珩打断他。
李太医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此次诊脉,臣发现……娘娘脉象中隐有急功近利之象,应是用了些……虎狼之药。”
裴珩叩击的手指停下。
“虎狼之药?”
“是。”李太医声音发紧, “此类药物或能一时提振精神, 强撑气力, 于表面看去似有好转, 实则如饮鸩止渴,透支根本。”
“此番吐血,虽是凶险, 却也阴差阳错排出了部分郁结坏血,暂解心脉壅塞之急。但若娘娘继续服用此类药物,加之思虑过重,气血不断耗损,那将……”
“那将如何?”裴珩的声音冷了几分。
李太医扑通一声,又跪地:“陛下恕罪!若如此下去,凤体……凤体恐难支撑。”
殿内死寂。
良久,裴珩问:“依你看,皇后还有多少年岁?”
李太医伏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不敢抬头,颤声道:“若照如今情势,不思虑过重、停用虎狼之药、精心温养,或可再有……五年光景。”
加上这次,李太医只为皇后诊过两次脉。
两次的时间,不过隔了半年,皇后娘娘的身子却如江河日下般的衰败。
一看就知,这少思少虑,皇后恐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一切照旧,甚至忧思更甚……只怕,不足一年。”
‘砰’的一声轻响,是裴珩手边的茶盏被碰了一下。
“朕知道了。”裴珩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言,不可外传。”
“臣明白!”李太医连连叩首。
“退下吧。”
李太医心头一轻,躬身疾步退出了紫宸宫。
裴珩独自坐了许久,唤人:“刘海。”
一直站在旁边的刘海向前一步:“陛下。”
“去查,”裴珩的目光落在御案上:“今日皇后晕厥前后,坤宁宫里还发生了什么,皇后说了什么,一字不漏,给朕问查清楚。”
“奴才遵旨。”刘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坤宁宫,内殿药气未散,皇后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惨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有些骇人。
采画和采荷侍立在侧,屏息凝神。
外殿,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正提着裙摆踮着脚往里走。
她梳着双丫髻,髻上各簪着些小珠钗,随着走动轻轻颤动,小脸蛋白里透红,腮边还带着两点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此刻正盛满了担忧。
她刚要绕过屏风,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她脚步猛地顿住,小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绦。
“陛下……”皇后开口,声音嘶哑,“回紫宸宫后,可有什么旨意下来?关于……沈嫔。”
采荷与采画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沈嫔待在景阳宫,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闹到这般境地,有一大半是因为陛下。
陛下处罚沈嫔,岂不是在承认自己错了?
天子不会有错,所以,沈嫔不会有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娘娘这般,是执拗了。
采画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从咱们这儿离开后,便径直回了紫宸宫,并未……并未对沈嫔娘娘有何责罚。”
虽然早已料到,可当亲耳听见时,皇后心口仍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她因沈嫔气到呕血晕厥,闹得六宫皆知,可陛下竟连一句训斥都未曾给那狐媚子!
“呵……”皇后低低笑了一声,“本宫知道了。”
她闭上眼,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郁气又开始翻腾。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溢着的是采画和采荷不曾见过的狠戾。
“采画,上前来。”
两个宫女连忙靠近床榻。
皇后气息微弱,说话有些艰难,每说上一句,就要稍缓一瞬:“传话出去。”
“本宫这次吐血晕厥,是因沈嫔恃宠而骄、目无中宫、称病不朝,蛊惑君上。”
十六个字听得采画心头一凛。
宫中流言如刀,一旦传开,即便陛下有心回护,沈嫔也难在后宫立足。
“娘娘……”采画忍不住开口,想劝皇后三思。
这般动作,若被陛下察觉……
“怎么?”皇后冷冷打断她,“本宫被她气晕,这不是事实?”
采画被这目光慑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晓自己说的话,皇后恐是也听不进去了。
“奴婢……明白了。”采画低下头,“奴婢这就去办。”
裴毓知晓采画姐姐要出来了,连忙放轻脚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跑了出去。
她闷闷的廊下走着,低垂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是景阳宫的沈嫔娘娘害的母后卧病在床吗?
采画退下后,皇后又开口叫采荷。
“去请淑妃。”皇后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就去。”
采荷眼中满是惊愕和不解:“娘娘?请……淑妃娘娘?”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家娘娘和淑妃势同水火,平日里恨不得永不相见。
今日娘娘晕厥,有一半都是因着淑妃娘娘说的那些话。
怎的,要去请淑妃?
皇后脸上泛着采荷看不懂的平静:“是。”
“可是娘娘,您身子还未好,淑妃她……”
说话向来难听,娘娘若是再被气着了,那……可得不偿失。
“本宫的吩咐,你也不听了?”皇后骤然拔高声音,随即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吓得采荷慌忙上前要替她顺气。
皇后挥手挡开,喘着气,眼中是浓浓的不耐,“快去。”
采荷不敢再问,满心惶惑地应声退下。
皇后看着采荷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阖上了眼。
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采荷回来了,低声禀报:“娘娘,淑妃娘娘已请到,正在外殿等候。”
皇后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鬓发,尽管脸色依旧难看。
“请她进来。”
淑妃款步而入,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目光在触及皇后病容时,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皇后身子不好她知道,但皇后这脸色未免也太差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淑妃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难得没说什么刻薄话,“皇后召臣妾是有何要事?”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静静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道:“平身吧,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淑妃坐下,姿态照旧慵懒。
“本宫请你来,自然是有事。”皇后开门见山,“淑妃,你我争斗多年,彼此是什么人,心里都清楚。”
淑妃挑眉,“娘娘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皇后径直道:“如今这后宫,你掌一半宫权,本宫掌一半宫权,也算是平衡,可沈嫔横空出世,陛下对她何等偏爱,你我都看见了,长此以往,你我手中的宫权,怕是又要少了。”
何等偏爱?
淑妃不动声色的套话,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娘娘说笑了,陛下不过是在景阳宫多歇了几日。”
皇后蹙着眉,犹豫片刻后问淑妃:“你可知,昨夜,陛下是如何进的景阳宫?”
淑妃摇头。
皇后冷冷道:“翻墙。”
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眸中满是震惊。
翻墙?
淑妃抬眸,就见皇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意识到皇后没有骗她,淑妃当即重新想了一遍皇后方才的话。
她的存在,有一大半是因太后,一小半是因陛下要用顾家。
只要太后在,她手中的宫权,就再不会少。
从前,她都是这般认为的。
今日听皇后这么一说,心里陡然一惊。
三年前,韦家势大,陛下需要一个能对上太后的人,她能,是因陛下和顾家在身后。
如今过了三年,韦家大不如前,若是陛下想抬举沈嫔,无需家世,只要陛下在身后替沈嫔撑着,谁敢多说一句?
皇后继续道:“陛下如今对她正新鲜,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若她再生下皇子……”
淑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正是她最忌惮的,她膝下无子,陛下对她也没什么情谊,若沈嫔真有皇子傍身,加上陛下这般宠爱,那日后……
“娘娘想说什么?”淑妃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轻佻。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本宫要沈嫔,再也不能翻身。”——
作者有话说:淑妃和皇后合作过一次就会后悔,因为皇后的脑子会搞砸一切
第40章
淑妃回到延禧宫时, 已是午后,金乌高悬,就是一路坐轿辇回来, 也热得人出了些薄汗。
绿萼奉上一盏凉茶, 觑着淑妃的脸色, 低声开口:“娘娘……皇后那儿, 您真要应下么?”
淑妃端起那茶喝了一口, 再道:“她给了三日, 本宫又没即刻点头。”
绿萼从小跟在淑妃身边,知晓今日皇后娘娘的那番话,自家娘娘是听进去了。
绿萼变着法子劝:“娘娘,您从前不是常说,皇后娘娘行事过于急躁, 思虑不够周全, 万一此番动作,中间出了什么纰漏,牵连到娘娘身上, 那……”
淑妃瞧她,缓缓道:“她既愿冲在前头,本宫自然要帮她。”
“成了,清妃流产, 沈嫔谋害皇嗣, 被废黜, 不成, 陛下知晓是皇后所为,他的新宠遭皇后的污蔑,清妃流产, 为了给清妃和沈嫔一个交代,皇后的宫权自然会被收回来。”
“届时,满宫之中唯有本宫能担得住这另一半宫权。”
绿萼懂了,娘娘这是要坐山观虎斗,无论哪边损伤,于延禧宫都非坏事。
可就怕,事与愿违。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听见殿外隐约的蝉鸣,一声比一声粘稠。
淑妃听着心烦,“都是怎么做事的,殿外吵成那样了想,都是死人吗?”
绿萼:“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将那些蝉抓了。”
入了夏,哪里都不对劲,淑妃蹙了蹙眉,抬手用绢子拭了拭颈侧:“冰盆里的冰是不是又化了?”
绿萼忙道:“奴婢才添过,想是今日实在炎热,融得快些。”
“再去取些来。”淑妃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身子往榻里歪了歪,“这般燥着,怎么歇息?”
“是,奴婢这就去。”
——
紫宸宫。
刘海禀报:“坤宁宫在外殿服侍的宫人,听到了皇后娘娘在晕倒前说的一句话。”
当时,皇后娘娘只留了采画和采荷两位宫女在内殿,声音都压得低,除了这句话,那宫人都没听见。
“什么话?”
刘海心惊胆跳的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
裴珩眉心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刘海继续禀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在您离开坤宁宫后,命人去延禧宫,请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在坤宁宫内待了约莫一刻钟。”
“知道了。”裴珩执起朱笔,神情淡淡的,“今夜朕去景阳宫。”
“是,奴才记下了。”
刘海躬着身,小心翼翼的往旁边瞄了一眼,心叹皇后娘娘真是越发的糊涂了。
那些话怎可乱说,还说得那般的张扬。
是生怕陛下不知晓吗?
现下好了,陛下没了半分的顾忌。
消息传进坤宁宫,皇后娘娘怕是又要气上一阵。
卯时初,景阳宫。
沈容仪刚用过晚膳,在内殿的软塌上看话本,听闻唱喏声,心中微微惊讶。
皇后病下,她以为他这几日会歇在紫宸宫。
沈容仪起身出内殿去迎,步履稍快了些,裴珩已走进了外殿,正往内殿走来。她刚绕过屏风,冷不妨脚下一绊,身子向前一倾——
竟直直撞进了裴珩怀里。
这一下撞得实在,裴珩脚步顿住,手下意识抬起来,稳稳拦腰抱住了人,沈容仪额头重重的磕在了他胸膛上,有些发懵,一时没动。
殿内静了一瞬。
裴珩低头看她,却见怀中人迟迟未退,反而仰起脸来。
一双明眸里雾蒙蒙的,泛着些微的恍惚,仿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脸颊因方才的匆忙和这一撞,透出薄薄的绯色,唇微微张着,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呆怔。
那样子,和往日里的沈容仪,完全不同。
可爱。
甚至……还有点憨气。
裴珩看着她这模样,心底像是被挠了好几下,有些痒。
裴珩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那副难得一见的懵懂模样,转而道:
“淑妃去了坤宁宫。”
一句话,简简单单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告知她。
沈容仪不知他说这句话是做何,想了好几瞬,答:“阿容知晓。”
饶是知道眼前人素来机敏,不是个会吃亏的人,裴珩还是没忍住的想叮嘱一句,但一低头,就瞧见那双含着些期待望着他的眸子。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机灵点,这次朕可不会管你。”
沈容仪:“……”
谁稀罕。
——
因皇后抱恙,需要静养,往后的日子请安就先停了。
七月中旬的天,热得厉害,出了屋子,只站上一小会,全身上下的衣裳便能被汗浸透。
永和宫。
“呕——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清妃握着胸口,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些酸水,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宫装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短短时日,人已瘦脱了形。
已过了头三个月,按理孕吐该有所缓解,可清妃的害喜症状非但没轻,反倒愈发厉害了。
夏汀急得眼圈发红,一边用温帕子替清妃擦拭额头的虚汗和嘴角,一边道:“娘娘,再这样下去怎么了得,您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下东西了,这样身子如何熬得住?”
清妃虚弱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头晕目眩,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如同跗骨之蛆,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怀腹中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人。
清妃气若游丝的问:“曹太医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曹太医提着药箱,跟着夏桃匆匆而至。
瞧见清妃的脸色,曹太医心中一惊,这脸色怎的一日比一日差。
曹太医恭敬的见了礼,分毫不敢的耽搁的取出脉枕。
清妃伸出苍白消瘦的手腕,搁在脉枕上,夏汀小心地覆上一方轻薄的丝帕。
三指甫一触上肌肤,曹太医皱起了眉。
按脉理来说,有孕三月当是滑脉如珠,往来流利,可清妃的脉象却虚浮无根,初触似有滑意,再细辨又混沌不明,像是被一层薄纱裹住,时有时无,全然不似正常孕脉。
这……不对劲。
曹太医心下一沉,指腹稍稍用力,再次仔细探寻。
脉象依旧古怪,似滑非滑,似虚非虚,仿佛……仿佛这胎气根基并不如寻常孕妇那般稳固扎实,甚至隐隐有几分……紊乱之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握着丝帕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清妃有孕,是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的。
若此时脉象有异,那便是天大的纰漏!
轻则他医术不精,诊断有误,断送前程,重则……他不敢想下去。
曹太医脸色微微发白,迟迟不语。
清妃本就难受,见他久久不出声,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强撑着问道:“曹太医,本宫脉象如何?这害喜……为何愈发重了?可是腹中皇嗣有何不妥?”
曹太医猛地回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收回手,垂下眼帘,不敢看清妃探究的目光,脑中飞速转动,斟酌着字句:“回娘娘,娘娘体弱,孕中气血消耗甚大,加之暑热难当,内息有些不调,故而害喜比常人烈些。”
他这话说得含混,绝口不提脉象那微妙的异常。
清妃听了,眉头并未舒展,反而因他那片刻的迟疑和闪烁的言辞,心中疑虑更甚:“只是体弱暑热?可本宫这吐法,实在不同寻常……”
“娘娘多虑了,女子怀胎本就因人而异,有些娘娘孕反轻微,有些则反应剧烈,您这是胎气较盛,并无大碍。”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曹太医又低了低眸。
清妃奉行是药三分毒,想将这害喜挨下来,但夏汀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受苦,心疼不已,也顾不得太多规矩,急切插话道:“曹太医,您医术高明,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稍稍止住娘娘的害喜?
“哪怕让娘娘能稍稍吃下些东西也好啊,您看看娘娘,这才多久,已经消瘦成这样了,再这么下去,莫说腹中的皇嗣,便是娘娘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曹太医此刻心乱如麻,那异常的脉象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定了定神,顺着夏汀的话道:“止吐安胃的法子……倒是有的,微臣可开一剂温和止呕、健脾和胃的方子,先让娘娘用着,或许能缓解一二,再辅以清淡饮食,少食多餐,或可见效。”
夏汀闻言,如闻天籁,她不顾清妃的话,连忙道:“那便有劳太医了,奴婢这就领您去开方子。”
曹太医几乎是有些僵硬地向清妃告退,跟着夏汀出了内殿,来到偏殿书案前。
他提笔蘸墨,手腕却有些发沉,寻常的止呕安胎方子他烂熟于心,可今日下笔,却觉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虚浮滑涩的脉象在他脑中反复浮现,让他开的每一味药都格外谨慎。
好不容易写完方子,曹太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永和宫。
回到太医院,曹太医才觉得能喘过气来。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他的医术,虽不敢说医术通天,似李太医那般,但对妇人孕脉也颇有心得。
今日清妃的脉象,绝非简单的体弱或暑热能解释,那虚浮之感,那隐隐的涩滞……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又被他狠狠压下。
不,不可能。
清妃娘娘有孕并非只经了他一人之手,当日在醉月楼,还有陈太医在。
陈太医在太医院已有三十年之久,医术精湛,他们二人,都诊了脉,绝不会有错。
或许……是自己这些日子累了,诊错了脉?
又或者,是清妃娘娘体质特殊,孕脉异于常人?
他不敢再想——
作者有话说:裴狗:汪汪汪(想关心但嘴毒)
容容:人不通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