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长春宫内。
齐妙柔被绯云领了进殿, 刚要行礼,就被德妃扶了起来,二人往内殿去, 分坐榻上。
偏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着前几次来, 德妃都是如此。
和善到有些像讨好, 这是齐妙柔对德妃最深刻的印象。
宫女上茶, 德妃指了指身边宫女手中的托盘, 眉目含笑的对着齐妙柔道:“这几匹料子是年后皇后娘娘赏的,颜色鲜妍,本宫年岁渐大,不爱这类的颜色,就让人收起来了, 这次整理库房, 忽而想起妹妹,这云锦正合你的年纪,便遣人叫你来。”
“你瞧瞧, 若是觉着还不错,便带回去做衣裳穿。”
齐妙柔目光一转,落在那料子上。
上好的嫩粉色绣花云锦,就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齐妙柔, 也说不出这东西不好的话来。
但无功不受禄, 她也不缺衣裳穿, 齐妙柔留了个心眼, 没直接应,她开口推辞一二。
听出齐妙柔的意思,德妃道:“不过是几匹料子, 表妹就无需推辞了,你进宫,我这个做表姐的没能表示一番,已是惭愧,这些,全当做我的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德妃主动改了称呼,齐妙柔警惕心慢慢消去,她起身:“那柔儿就谢过表姐了。”
云锦送出去,德妃笑的更温和了,她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像是在说闲话一般道:“宫中的云锦和蜀锦已是绸缎中的上上品,要论起珍稀,当属浮光锦。”
齐妙柔听过浮光锦的名号,但未曾见过,闻言凑近了些,等着德妃的下文。
“从前陛下多是赏给皇后和淑妃,谁知今年竟将浮光锦制成寝衣赏给沈良媛了。”
德妃边说边观察齐妙柔的神情,看到明显的僵硬,她眼中飞快闪过一道满意。
她像是感叹一般道:“这样的恩宠,便是本宫都未曾见过。”
齐妙柔已经笑不出来了,嘴角生硬的扯出弧度,指尖却不自觉的搅着帕子,想起这段时日沈氏在后宫中的风光,再想起御花园和御膳房之事,是觉心中堵了一团棉絮,闷的发疼。
齐妙柔终究是没忍住,愤愤道:“她得宠,一人就占了陛下进宫的大半,叫旁人都不得见天颜,真是可恨。”
德妃像是被齐妙柔话中的怨怼惊住了:“宫中隔墙有耳,表妹以后说话还是要谨慎些,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再传了出去,对你自己可是祸患。”
齐妙柔无语,不过是一句牢骚话罢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吗?
真是窝囊。
若不是她还用得上德妃,断然不会坐在这听这些说教。
德妃也许是觉得话重了,收了温声安慰她:“花无百日红,妹妹你还年轻,容貌才情又样样拔尖,等过段时日,陛下对沈良媛失了兴趣,自然会看到妹妹的。”
齐妙柔敷衍嗯了一声,显然是没将这句话听进心里。
确认了齐妙柔对沈容仪的态度,德妃也不急于这一时,她道:“宫中寂寥,妹妹以后可要常来坐坐。”
齐妙柔原本也是这个打算,德妃又主动开口,她即刻就应下了。
这日,德妃留了齐妙柔用午膳。
午后,德妃亲自送齐妙柔出宫。
到了甘泉宫,齐妙柔屏退宫人,只留紫檀在身边。
——
翌日请安,同沈容仪想的一样,投到她身上的目光愈发的多。
还未坐上一会,便有人率先开口了。
“今日请安,沈妹妹是坐轿辇过来了吧?”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向有心直口快名声的姜嫔。
这是第二次了,沈容仪定定看了几眼,将人在心底记下,正要答,一个声音先一步的盖过了她。
“陛下心疼沈良媛,破例赐了轿辇。”
皇后面容宽和对着姜嫔道。
此话一出,殿中几位老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淑妃和清妃也多往下瞧了几眼。
又是皇后,又是陛下,姜嫔不敢多说,很是羡慕的转过头对着沈容仪道:“沈妹妹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好福气吗?
快到夏日了,天气越来越热,每日请安走回去,要出一身的汗。
有了轿辇,舒舒服服的坐一路便到宫中了。
沈良媛是从五品,陛下破例,就有了正三品主位有的轿辇。
这得宠和不得宠,真是天壤之别。
昨日她向裴珩讨要之时就想过今日请安时的情形,一两句酸话,都在沈容仪的意料之内。
她笑盈盈的,微微颔首,就当接了这话。
又是三日,承平帝歇在紫宸宫,没有进后宫,次日,政务处理完,想起太后,这才入了后宫。
裴珩踏入长乐宫时,韦如玉正在发脾气。
距离太后去听政殿已是过了四日,可陛下宣了沈氏伴驾却迟迟没有来长乐宫,每日请安,众妃看她的眼神都若有若无的带着奚落。
韦如玉本就不是什么多好的脾气,积攒了几天的火气,今日突然爆发了。
裴珩瞥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还有地上的瓷器碎片,登时就明白了。
韦如玉望着来人一懵,行礼后为自己找补道:“表……表哥,宫女粗手粗脚,坏了我心爱的茶盏,玉儿气极了,这才罚了人。”
裴珩淡淡嗯了一声,只吩咐人:“收拾干净。”
此刻,韦如玉心中已是一万个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克制住脾气。
她不断回想,表哥进长乐宫时,她说了哪些话,其中有没有什么出格的。
就这样想了有一刻钟,确认了只是骂了几句宫人,她才松了一口气,心口慢慢升起裴珩来的喜悦。
韦如玉上前和裴珩搭话,多是韦如玉偶尔细声细气的问话,裴珩或是点头,或是‘嗯’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站在一旁的刘海将这一幕收回眼底,脑中不禁浮起陛下和沈良媛相处的情形。
多是沈良媛一句,陛下一句,有时陛下甚至说的比沈良媛还要多。
两相一比较,陛下对韦容华的态度可称得上冷漠了。
饶是这般,也让韦如玉高兴的弯了弯唇,望向裴珩的双眸中明亮极了。
天色渐暗,宫人上了晚膳。
裴珩在主位坐下,韦如玉挨着他坐下,绞尽脑汁的没话找话:“近来玉儿学了新的曲子,等会弹给表哥可好?”
裴珩没应,只慢慢用着膳。
殿内只有银箸碰着瓷碟的轻响,韦如玉不死心,还想再问。
她刚要开口,裴珩不耐的抬起头,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将人堵了回去。
韦如玉只好噤声用膳。
一炷香后,裴珩搁了箸,韦如玉刚要吩咐宫女撤下碗筷,裴珩淡声道:“时候不早了,朕回紫宸宫了。”
韦如玉脑中一懵,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表哥不留下吗?”
裴珩回她:“朕明日还有早朝。”
韦如玉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眼眶倏地红了:“表哥……再坐会儿好不好?”
裴珩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殿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母后疼你,往后宫中份例,朕会让内务府给长乐宫加一成。”
话落,裴珩转身离去。
殿内,再也瞧不见颀长挺拔的身影,韦如玉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
一晃一个月过去,沈容仪每日照常去给皇后请安,其余时辰多在宫中看书习字,偶尔弹琴作画,时不时的宋婉来找她说说话,日子过得清闲雅致。
齐妙柔听了回禀,心情烦躁。
她就是想下手,也要有下手的地方。
沈容仪不出宫门,她连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紫檀匆匆来报:“小主,沈良媛带着宫女往御花园去了。”
齐妙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走,去长春宫。”
长春宫内,德妃正倚在软榻上绣着一幅芍药图,淑妃的生辰快到了,这芍药图便是德妃准备的贺礼。
她见齐妙柔来了,笑意盈盈地放下针线:“妙柔来了?快坐。”
这些日子齐妙柔得了空就来长春宫,两人之间熟稔许多。
“表姐安好,”齐妙柔行了一礼,亲热地坐到德妃身边,“五月底了,这天一日比一日热,恰逢今日凉快些,柔儿就想邀表姐一同去御花园走走。”
德妃抬眼望向窗外,日光和煦,但却不似前几日那般刺眼。
她多瞧了齐妙柔几眼,略一沉吟,笑道:“也好,整日在宫里也是闷得慌。”
二人各带几名宫女,缓步朝御花园走去。
夏日的御花园照旧是姹紫嫣红,只是比起春日多了些绿色。
齐妙柔挽着德妃的胳膊,时不时指着某处花丛说笑几句,不动声色将德妃领着去御湖旁。
走过一道假山,就到了御湖旁,前方凉亭内,一抹淡青色身影正端坐着,正是沈容仪。
她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手持茶杯,目光落在亭外花花草草上,神情恬淡。
齐妙柔暗暗勾起唇角,面上却惊讶道:“咦,那不是沈良媛吗?”
德妃抬眼望去,点点头:“真是巧了。”
沈容仪此时也注意到她们,放下茶杯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垂下的眸中蕴着猜疑:“德妃娘娘安好。”
齐妙柔也屈膝给沈容仪行礼。
“沈良媛不必多礼。”德妃温声道,“你也在此赏花?”
沈容仪温声答:“是,今日天气好,便出来走走。”
齐妙柔笑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坐坐?”
沈容仪略一迟疑,侧身让道:“德妃娘娘请。”
三人落座,临月忙又取了两只茶杯,为德妃和齐妙柔斟茶。
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碧色,是上好的龙井。
御花园可没有这么好的茶,想也不用想,这茶是沈容仪带来的。
德妃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齐妙柔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三人闲话几句,气氛还算是融洽。
一壶茶没一会就被喝完了,因是沈容仪带来的茶水,就由临月领着宫人将茶水撤下,再换新的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齐妙柔孩子气的向德妃眨了眨眼,德妃知晓她是不想在这待了,扶了扶额向沈容仪道:“本宫和齐美人还要赏花,先行一步。”
沈容仪屈膝:“恭送德妃娘娘。”
德妃温和笑着将人扶起之后再走。
沈容仪目送二人离去,重新坐下,望着杯中残茶,眸色深了几分。
临月在一旁嘀咕:“德妃娘娘待人真是温和。”
是夜,沈容仪方沐完浴,长发还滴着水,临月正用素帛为她绞发,殿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她给秋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看看。
不多时,秋莲引着皇后身边的采画进来。
采画屈膝行礼:“奴婢给沈良媛请安。”
“采画姑姑请起。”沈容仪虚扶一把,温声问,“这么晚了,采画姑姑怎的来了?”
采画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德妃娘娘和齐美人中毒,宫人说今日曾在御花园中和沈良媛一起喝了茶,皇后娘娘让我来请良媛过去一趟。”
沈容仪面露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中毒?”
采画点点头:“事不宜迟,还望小主配合奴婢。”
沈容仪:“我知道了,姑姑稍候,我换件衣裳便随你去。”
采画瞧了一眼沈容仪身上的寝衣,退到外殿等候。
殿内只剩下临月和秋莲,沈容仪脸色忽而郑重起来。
临月欲言又止:“小主……”
沈容仪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也不知德妃和齐美人出事,是不是和白茶有关。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秋莲手脚利落的帮沈容仪换上宫装,再用帛巾在擦了几下乌发,匆匆用玉簪挽了一个发髻。
沈容仪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安排:“临月同我去长春宫,秋莲你在宫中盯紧白茶。”
德妃和齐妙柔出事,她去长春宫,是白茶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秋莲:“奴婢明白。”
同一时刻,紫宸宫中,裴珩已歇下。
皇后派来报信的人刚到,言简意赅说完,守在门前的内侍悄声将门推开,小心行至刘海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刘海神色一凝,摆了摆手,内侍退下。
他上前,隔着帐幔禀报:“陛下,德妃娘娘和齐美人中毒,皇后娘娘遣人请陛下过去。”
中毒?裴珩眉心一蹙。
帐幔内没有声音传出。
刘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句:“今日午后,沈良媛才见过德妃娘娘和齐美人,御花园的茶水是一同用的,皇后娘娘已派人去请沈良媛问话了。”
帐幔内,裴珩呼吸一滞,随即,他掀开锦被坐起。
“沈良媛如何?”
刘海:“景阳宫并未请太医。”
沈良媛无事。
裴珩掀帐下床,吩咐:“备轿。”——
作者有话说:双更失败今天实在太忙了,但是入v后都是四千到五千这个字数
第24章
夜色中的宫道寂静幽深, 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刚到长春宫门口,便见宫内灯火通明, 人影憧憧。
步入殿内, 沈容仪一眼便看到皇后端坐正位, 面色沉肃, 淑妃、清妃、韦容华和万嫔坐在下首, 神情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混杂着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妾参见皇后娘娘。”沈容仪屈膝行礼。
皇后抬手:“免礼。沈良媛,今日午后,你是否在御花园与德妃、齐美人一同饮茶?”
沈容仪面容平静道:“是,妾确实在御花园偶遇德妃和齐美人,一同饮了茶。”
“那茶可是你宫中的?”
听懂皇后在怀疑什么, 沈容仪连忙答, “是妾宫中带来的龙井,是陛下前几日所赐。”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落下一句:“跟上。”
沈容仪跟着皇后进入内殿,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德妃和齐妙柔均是半靠在软榻上,德妃阖着眼睛,手捂着腹部, 眉心死死的蹙紧, 面容憔悴。
齐妙柔的状况瞧着比德妃还要更差些, 昏黄的烛光都抵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唇色发青,气弱游丝。
身旁服侍的宫女均是紧张的望着床上的人,手中还拿着痰盂, 随时等着德妃和齐妙柔俯身做呕。
沈容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脸色一白。
皇后侧目瞧了瞧,带着沈容仪又出去了。
这时,黄婕妤、姜嫔、俞婉仪也赶到了。
几人向着高位行礼,随后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
皇后坐回主位,示意太医开口。
站在中央的陈太医上前一步,禀报:“德妃娘娘和齐美人中的毒名叫钩吻,在民间又化名为‘断肠草’,所幸德妃娘娘和齐美人食用不多,不然……凶多吉少啊。”
听到最后四个字,沈容仪心头不由的一跳。
不论是下手的人是谁,快要了德妃和齐美人的性命却是真。
德妃是四妃之一,有子嗣傍身,齐妙柔虽是新妃,但却是怀化大将军独女,两人个差点在宫中没了,怎么看,都不会是件小事。
看不惯皇后这么慢慢行事,淑妃不耐的开口:“方才沈良媛你没来时,太医已说了,德妃中的毒,是断肠草提炼的汁液,这东西需是要放在瓶中方能保存。”
“德妃和齐美人今日所食均是御膳饭的膳食和点心,再者,就是你的茶了。”
“主子没用完的膳食,都是赏给宫人,今日用过德妃和齐美人的膳食还有她们身边的宫女,宫女如今都没事,只剩下你的茶了,你可有话说。”
听到这里,沈容仪已完全能确认,今日一事已是冲着她来的了。
沈容仪背脊生寒,无声的吐出一口气,强制让自己保持冷静:“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明鉴,今日之茶,妾自己也饮了,若茶中有毒,妾岂能安然无恙?再者,德妃和齐美人的行踪,妾实在是不得知,实在没法算准了,备上一壶有毒的茶在御花园中等候。”
“况且妾与德妃娘娘和齐美人无冤无仇,为何要铤而走险下毒害他们?”
话落,韦如玉忽然出声,“那可不见得。”
满殿视线都朝她看去,韦如玉慢悠悠的道:“前些日子,嫔妾偶然听闻了一桩事,沈良媛晋封之时,曾赏赐了宫人,是与不是?”
沈容仪微微颔首,还没反应过来她赏赐宫人与今日之事有何牵连。
韦如玉继续道;“那日,恰逢齐美人的宫人也去御膳房,为齐美人拿糕点,因着御膳房要忙着做沈良媛的点心,就怠慢了齐美人,那宫人等了好长的时间才拿到回宫。”
一盒点心,若是有心,大可先拿给齐美人的宫人去复命,而不是让他苦等许久。
给那宫人是情分,不给也无伤大雅,但偏偏在此时被揭了出来,这事,就变了一个味道了。
若沈良媛从前就和齐美人有过龃龉,还变着法子糟践过人,那沈良媛方才辩解那些话,有一些便是不可信了。
须臾间,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沈容仪身上。
沈容仪面上脸色不变,袖下的指尖却是紧紧的攥起来,刺痛从掌心传来,指尖摸到一处湿润。
从始至终,御膳房的事,沈容仪都不知情。
她用余光觑了一眼身旁的临月,无奈的阖了一下眼。
赏赐宫人,她是交给临月去做的,至于她有没有瞧见齐美人的宫人也在等糕点,都不重要了。
眼下,得先把自己身上下毒的嫌疑撇干净。
正当外殿安静之时,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女子从内殿疾步走出,重重的跪在地上,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紫檀,乃是齐美人身边的一等宫女,有话要回禀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
今日已过了皇后往日安寝的时辰,她身子疲惫的很,此刻太阳穴突突的跳,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隐隐作痛,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凝着一层厌烦,声音也比先前冷淡了些:“说。”
紫檀伏在地上,口齿清晰缓缓道:“和沈小主说一样,今日去御花园本是我们小主临时起意,与沈小主也是偶遇,且今日喝的茶水,沈小主也用了许多。”
“但后面茶水见了底,又上了一壶新的来,沈小主并未喝那壶茶水。”
紫檀的声音清晰入耳,她抬眼看向紫檀,这宫女垂着眸,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方才的话恍若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无一句假话。
临月也不是傻子,听了韦容华的话就知道她给小主惹麻烦了,现下听了这话更是心急,当即就忍不住的上前一步屈膝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那茶水,我家小主也是喝了的,只是……”
只是那时德妃娘娘和齐小主已经走了。
人走了,她说的话就不可信了。
意识到这点,临月的脸色倏然灰败下去。
紫檀跟着垂泪叩首:“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我家小主和德妃娘娘差点丧命,还望两位娘娘为我们小主做主,查出那下毒的歹人。”
紫檀边哭边道,看起来可怜极了,仿若只是一个为主不平的宫女。
双方各执一词,看的坐在一旁的淑妃眯了眯眼。
话听到这,要是再看不出这事是冲着沈氏来的,那她就不用在后宫待着了。
淑妃先是看了看紫檀,再是隐晦的朝里面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移到沈容仪身上。
凭心论,她很不喜欢沈氏这个人。
从殿选开始她就在触她的霉头。
从前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一直没对沈氏下手,如今有人布了局,她倒是不介意帮上一二。
淑妃直接道:“既是如此,就搜宫吧。”
就在此时,殿外忽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忙不迭的起身行礼。
裴珩缓步踏入殿中,他并未理会众人的行礼,大步走向主位,目光径直落在殿中央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她福着身子,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还带着些未干的潮气,几缕碎发粘在白皙的颈脖上,目光在那几缕湿发上顿了半息,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再微微偏转,她怯生生的垂着眼,只是站在那,就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楚楚可怜。
他压住心底那点升起的烦躁,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落座后,开口:“免礼。”
他问皇后:“查出来些什么了?”
皇后自是不会隐瞒,一字不落的全说了,最后还顿了顿,缓缓道出将淑妃要搜宫的话。
淑妃脸色一沉,一边气恼皇后这个时候还在不留余力的给她上眼药一边又将目光转向裴珩。
裴珩脸色淡漠,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淑妃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默默收回目光。
皇后试探着问:“陛下?”
裴珩:“就依淑妃所言。”
满殿皆惊。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事处处都是漏洞,哪哪都是巧合。
此时搜宫就是将罪名定在了沈良媛的身上。
这局,她们都能看明白,陛下断然不可能不明白。
沈氏是近来最得宠之人,饶是这般,陛下也点了头。
满殿嫔妃皆是一怔。
陛下往日对沈良媛的宠爱也不是假的,怎的今日就这样松口了?
就连一向自诩聪颖的淑妃也没弄清陛下是在卖什么关子。
唯有沈容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微垂了头,嘴角克制的扬了一下。
上首,裴珩点了点刘海:“你带着人,亲自去搜。”
刘海:“奴才领命。”
半个时辰后,刘海带着宫人进殿,宫人压着白茶进殿,将人扔在殿中,他递上手中的东西:“回禀陛下,这个小瓶子,是从沈小主身边二等宫女白茶的房中搜出来的。”
裴珩挥挥手,陈太医上前,接过刘海手中的瓶子。
只是将瓶子打开,凑近闻了闻,陈太医便已是确认了:“回陛下,这瓶中之物,是钩吻的汁液。”
殿内妃嫔惊呼,脸上多多少少都出现了些害怕。
皇宫中出现这等毒物,不论是谁做的,都令人心生恐惧,今日能对德妃和齐美人用此物,来日便可以对她们用。
皇后脸色很是难看:“沈良媛,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容仪不慌不忙:“陛下,娘娘,此事不是妾做的,这毒物为何出现在白茶房中,妾也不知。”
话音刚落,白茶叫冤:“陛下娘娘明鉴,这瓶子不是奴婢的,奴婢不知道它为何出现在奴婢的屋中。”
皇后气笑了:“你们两人都说不知,难不成这瓶子是自己长了脚,走到你的房中的?”
白茶弱弱的低头,好似说不出话来了。
头更疼,连带着皇后也没了好耐心,她厉声道:“来人,将这宫女带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就在这院中行刑。”
听了这话,白茶脸色一白,身子很是害怕的抖了起来。
宫中的二十板子,可以要人命。
宫人应声将她拖下去,白茶不停的叫冤,快要被拖出屋中时,白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宫人的桎梏,又跑了进来,边哭边道:“这瓶子是小主今日赐下的,奴婢实在不知这是毒物……”
还未等白茶说完,裴珩沉声道:“拖下去。”
白茶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宫人堵了嘴拖下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清晰的杖击声,一声重过一声,直到二十板子打完,才见宫人拖着气息奄奄的白茶回来。
血腥味在空中蔓延,众嫔妃不忍心看这一幕似的,齐齐偏头。
白茶趴在地上,咳着血沫,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是……是小主……是她……”
这宫女咬死了是沈良媛,东西又是真真切切从沈良媛的景阳宫搜出来的,这罪名已是无可辩驳了。
皇后看了看沈容仪,又看向裴珩,为显公正,她道:“这宫女受刑后说的有几分真,但沈良媛又坚决不认此事,不如将今日陪着沈良媛去御花园的宫女带下去审问。”
沈容仪脸色一变,紧紧盯着裴珩——
作者有话说:双更再次失败,算了,我还是不要画大饼了
第25章
上首, 裴珩嘴角几不可察的抽动一下。
旁人将谋害嫔妃的罪名扣到她身上了,她不慌不忙,要动她身边的宫女, 她倒是紧张起来了。
舍本逐末, 不是聪明人所为。
被那道熟悉的视线注视着, 裴珩心底那股烦躁又升了起来。
良久, 裴珩都没有开口, 正当宫人交换了眼色, 上前要将临月带走时,沈容仪拦在临月身前,先一步跪下:“陛下,娘娘——”
“行了。”
裴珩发话,殿内忽而陷入寂静。
裴珩目光下移, 望向地上跪的人, 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偏头,眼中冰冷的像望着死人:“送进慎刑司,朕要她的实话。”
话落, 满殿之人皆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唯有一直沉默的淑妃,毫不意外。
紫檀站在一边,浑身一抖,心中不禁生出惶恐来。
皇后只觉今晚之事仿佛她听漏了, 脑中混沌和细碎的疼意搅和在一起, 皇后缓了半晌才明白裴珩话中的意思。
她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女子身上。
沈氏从进长春宫到眼下, 最开始还有些被诬陷的慌乱, 可越到后面,却越是冷静。
直至陛下进殿,说是要搜宫, 她更是一言不发。
像是笃定什么。
思绪一路前进,蓦然畅通。
是了,她是笃定今晚这罪名不会放到她的身上。
裴珩再次开口:“一个月前,沈良媛同朕说过,此女的异样。”
“沈良媛与德妃中毒一事无关。”
短短两句话,就将沈容仪从此事中摘了出来,满殿之中,无一人反驳。
皇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大宫女眼疾手快的扯了一下袖子。
采画看的分明,此事本就是有人设局要将脏水泼到沈良媛身上,陛下若信,那沈良媛就没有翻身之地,陛下若不信,就算沈良媛真做了,那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
说到底,只是德妃和齐美人在陛下心中比不得沈良媛。
且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娘娘此时开口,驳了陛下的意思,讨不到半点好处。
皇后犹豫的这片刻,刘海已经将白茶带了下去。
慎刑司的威名,凡是宫中之人,均是听过的。
进去了,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二十板子的痛还在身上隐隐作痛,白茶害怕极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旁边爬了几步。
可这终究是徒劳,两位宫人将她拉走,往殿外拖去。
因着心虚和恐惧,紫檀整个人似是僵住一般,一眼都没有往白茶身上看去。
人一走,身下的血暴露在空气中,混着殿内原有的香味,难闻极了。
趁着满殿的人都将视线放在沈氏身上,清妃抬手用帕子捂住鼻子,挡住越发的白脸色。
身后,这细小的动作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俞婉仪眼中。
淑妃扬起浅笑,面露愧疚,起身亲自去扶沈容仪:“既然此事与沈妹妹无关,那沈妹妹快起来吧。”
沈容仪抬眼望了望裴珩,裴珩偏头,不接她的视线。
她借着淑妃的力起身,就听淑妃再道:“方才本宫误会了沈妹妹,还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宫中女子都是做戏的好手,淑妃如此快的变脸,即便在预料之内,也不由的让人感叹一句能屈能伸。
裴珩:“此事容后再议,都散了吧。”
承平帝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迈出殿门那一瞬,他回头,精准的找到人,眉眼间带着浓浓的不耐:“愣着做什么,跟上。”
沈容仪一怔,身子比脑快,匆匆行了一礼后,往外走去。
殿内,看着两人离去,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淑妃觑了觑皇后的脸色,果断又添了把柴:“今日到底是我们冤枉沈妹妹了,陛下安抚安抚沈妹妹也是应当的。”
果不其然,皇后的脸色又难看了些。
皇后被气的头疼心疼,脑中最后一点清明告诉她不要同淑妃做无谓的争执,她目光扫过殿中嫔妃,声音很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陛下自有定夺,众位妹妹都不必再议。”
她顿了顿:“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
闻言,淑妃和清妃第一个行礼告退。
长春宫外,裴珩没有上轿辇,沈容仪只好跟着他走在身后。
男人步子迈的大,沈容仪要几乎小跑才能跟上,廊下的宫灯和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像一道无形的墙压在她身前。
长春宫离景阳宫不远,莫约一刻钟的功夫,朱红宫门就在眼前。
裴珩进了景阳宫,径直往东配殿去,坐上外殿的椅子,再抬眼看向跟在身后走进的人,下颌线绷得锋利,侧脸冷得像是覆着一层薄冰。
沈容仪试探着轻声叫人:“陛下。”
男人冷着脸,不说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半拍,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辨不清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漫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
沈容仪捏不准他的心思,不再开口,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
等了半晌,没等来一个字,裴珩蹙眉,扔下两个字,声音冷的像是在冰窖里捞出来:“说话。”
沈容仪:“……”
不用看人,也能猜到她是心底在想什么,裴珩沉声反问:“你说的每个字,朕难不成都应?”
那语气里的压迫感让沈容仪鼻尖一酸,她不知他哪来的火气,又为什么对自己发,她眼眶微微发热,带着点委屈和无措,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妾不敢。”
细弱的声音落到耳中,那股在心口沸腾的无名火骤然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从发泄的闷。
裴珩烦躁地抬手,握住皓腕,力道重的像要扯碎骨头,将人一把扯到跟前。
沈容仪指尖猝不及防的碰到伤口,轻呼一声。
裴珩眉峰一紧,察觉到什么,攥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翻了过来。
昏黄的烛光下,那抹刺目的猩红赫然映入眼帘。
沈容仪的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凝固了大半,显然是受伤有一阵子了。
裴珩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凝固:“怎么回事?手怎么伤了?”
沈容仪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没什么,不碍事。”
裴珩无语:“不碍事?”
他一字一顿,努力压着火气:“沈容仪,你当朕瞎吗?”
一两个月同裴珩相处,一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多是裴珩说好话哄着她。
时间久了,沈容仪在他面前,也多了一分底气。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这底气是从何而来。
沈容仪很是讨厌这样的语气,但又实实在在的不敢反驳,最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闭嘴装鹌鹑,不接他的话。
裴珩望着她这副样子,烦躁极了,猛地转头,目光扫向殿内的一众奴才。
“你们都是死人吗?!”
“主子受伤,还不去请太医?”
刘海一边腹诽方才那情形谁敢乱动,一边爬起身,口中道:“奴才这就去。”
最后还不忘将所有人都带下去。
见他朝着奴才发火,沈容仪憋出一句话:“真的不碍事,陛下也别怪他们。”
张口就是替奴才说话,裴珩冷哼一声,紧抿着唇,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的伤口,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
没过多久,太医院院判李太医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着刘海赶了过来。
太医院今晚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在长春宫,只剩李太医了。
刘海想了想陛下的脸色,顾不得规矩,现将人拉了过来。
瞧见来人是李太医,沈容仪出声:“陛下,这不合规矩。”
裴珩松开她的手,觑她一眼,冷冷道:“闭嘴。”
李太医走进殿中,见陛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连忙行了个大礼:“臣参见陛下,参见沈小主。”
裴珩挥了挥手。
李太医在路上已是听刘海说了,是沈小主的手受了伤,故此,他上前:“请沈小主伸手。”
沈容仪坐到另一方椅上,李太医拿了帛巾垫着,展开掌心。
伤口不算长,却有些深,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有些发炎了。
李太医拿出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又拿出药膏。
药膏碰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沈容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裴珩坐在一旁,将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她强忍着不适却依旧不愿出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
平日里,她在床上被他要得狠了,还会哼哼唧唧地推他,软着声音求饶。
眼下明明疼得厉害,却偏偏要这般忍着,连一声疼都不肯说。
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气,脸色愈发阴沉。
李太医动作麻利地敷上药膏,又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地包扎好,最后叮嘱:“陛下,小主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每日更换一次药膏,莫要沾水,几日便会痊愈。”
裴珩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下去吧。”
李太医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刘海懂眼色的也跟着退下,将门阖上。
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裴珩依旧坐在那里,脸色黑沉沉的。
坤宁宫内。
皇后用了安神的汤药,正准备就寝,刚在床榻边上坐下,又想起什么,便对候在一旁的大宫女采画吩咐道:“去把彤史取来。”
采画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回来,恭敬地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翻开,望着许多沈良媛三个字,眉心不由的皱起。
皇后越看,指尖攥得越紧,指节泛白。
‘啪’的一声,皇后猛地合上册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娘娘?”采画一惊。
近一个月中,陛下总共进后宫不过十之又二。
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坤宁宫,之后淑妃和清妃各分得了一次,林贵人一次,其余都是进了景阳宫。
其余妃嫔加起来,竟还抵不上她一人。
若只是这般,还都不打紧。
可偏偏,陛下进旁人宫中均是没上彤史。
换句话说,淑妃、清妃还有林贵人都是没有承宠。
皇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这是……要把整个后宫的恩宠,都堆在她沈氏一人身上了。”
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德妃和齐氏吃尽了苦头,陛下却选择维护沈氏。
这般姿态,还只是沈氏进宫两个月,往后还不知如何。
再留着沈容仪,便是养虎为患。
采画知晓娘娘是又想偏了,想要再劝,皇后却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作者有话说:裴狗:生气了
容容:不想猜
第26章
延禧宫正殿, 水汽氤氲,淑妃阖着眼,半倚在木桶边, 温热的水漫至锁骨, 暖意遍布四肢百骸。
乌发散落在木桶外, 绿萼屈膝跪坐在旁, 指尖轻缓的按揉着她的发间和穴位, 力道不轻不重, 令人心生困意。
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离开长春宫皇后的脸色,淑妃睁开了眼,唇瓣翕动,带着明晃晃的讥讽:“皇后今夜,怕是又要难以安枕了。”
皇后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 也是因着这个, 身子常年的不好。
本以为三年过去,皇后也该有些长进,却不想, 为着一个沈良媛,今夜照旧是挂了脸。
真是没出息。
绿萼很有眼力见的附和两句。
趁着淑妃心情不错,绿萼问出了疑惑了她一晚上的事:“娘娘,奴婢愚钝, 想不出这害德妃娘娘和齐美人的人会是谁, 还望娘娘解惑。”
话落, 淑妃眉眼间也浮出一抹困惑。
又是断肠草, 又是暗桩。
还敢对德妃下手。
宫中的宫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收买的,就是她苦心经营三年,再加上顾家, 能全然掌握在手中的也就只有十人左右。
若不是世家出身,想在宫中得到这些,难如登天。
这宫中,想来想去,也就那几人。
可为了绊倒一个沈良媛,值得吗?
况且那几位,既然连断肠草的汁液都用上了,就不会布一个这般简单的局。
淑妃正色想了半晌,将宫中的人一一比对后,美眸一眯。
——
景阳宫中,殿内沉寂一片。
那一丝底气没能坚持太久,一点一点的在殿内不断凝滞的氛围内慢慢消磨。
终于,沈容仪不安的眨了下眼睛。
踌躇片刻后,伸出了手去拉裴珩的袖子。
裴珩黑眸微偏,落在女子身上,静静的瞧了她两瞬后,薄唇轻启:“怎么,又想要说话了?”
沈容仪一噎,对上他那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眸子,下意识的松开了袖子。
余光觑见,裴珩神色又冷了三分。
片刻后,他没什么情绪的开口:“沈容仪,你很聪明,聪明到将朕也算计在内。”
沈容仪浑身一僵,顿时明白了他从进殿之后为何阴沉着脸。
她小心的抬了抬眸,却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只是短暂的停留在衣襟旁,又躲闪着移开。
沈容仪紧张的攥起手心,刺痛从手心一直传到四肢百骸,令人清醒了许多。
她蓦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
面前之人,是从踩着旁人尸骨上位的天子。
他能容许她算计别人,却不能容许她将他算计在内。
可她不后悔,若人人因着她的恩宠都要设局害她,次次都是她出手躲了过去。
那她在裴珩这里,就永远是一颗棋子。
只有小心的踩着那道底线,开拓出属于她的一点点天地,才能长久的维持住这一份不同。
裴珩将她的心虚都瞧在眼底,心中的烦躁感蹭蹭的往外冒。
他继续道:“你笃定朕会保你。”
所以在旁人对她出手时,连主动布局都不愿。
由着自己进了局,不费半点心思,等着他将她捞出来。
裴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后抬步就往外去。
沈容仪一惊,来不及深想,就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人,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的落下,瞬间濡湿了一片。
明知道她落泪是在做戏给他瞧,裴珩还是停下了脚步。
“妾是……犯了错,可陛下也不能……不听妾的解释,就这样丢下妾。”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抱着她的腰也在抖。
又是不听,又是丢下,裴珩气笑了:“沈容仪,方才朕给了你解释的时间。”
沈容仪弱弱道:“可是妾方才不知陛下是因此事生气。”
裴珩沉默了。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生气,到底是因为这事,还是因着旁的。
听着身后压抑不住的抽噎声,裴珩终究还是转过身去,垂眸觑人,只见女子眼眶哭的通红,长长的睫毛湿答答的粘在一起,泪珠还在不断的往下掉。
那模样可怜又狼狈。
“说。”他声音依旧冷硬,却没推开她。
沈容仪一愣,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妾在宫中没有根基,当时只知晓白茶别有二心,会害妾,却实在是算不出那幕后之人会布这样一个局。”
到了这般境地,还是半真半假的话,裴珩无奈的笑了笑,反问:“那是朕错怪你了?”
沈容仪一边摇头,一边用那双泛着泪水的眸子瞧他,软声道:“那般情形,陛下若是不救妾,妾便是真的没活路了,妾怎会拿自己的命去做赌。”
知晓今日是听不到实话了,裴珩盯着她全是泪痕的脸庞,沉默的看了一会,抬起了手,指腹带着薄茧,擦去了沈容仪眼角和脸颊上的泪。
再道:“松开。”
沈容仪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默默的松了手。
裴珩什么话也没留下,大步出了景阳宫。
殿外,刘海和秋莲不断探头,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一柱香过去,只能隐隐的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刘海正准备更进一步,门猛地被推开,刘海大惊,连忙跪下。
其余宫人见陛下出来,跪了一地。
裴珩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一片低着的头,最后将视线在临月身上停留片刻,抬脚出了东配殿。
刘海提着心连忙跟上。
足足过了一刻钟,秋莲抬头,见临月不起,轻声叫了叫她。
临月这才回神。
她浑身一颤,跟着秋莲进了殿。
——
出了长春宫,萦绕在鼻尖的那股血腥味渐渐消散,恶心劲也随之淡了许多。
清妃脸色刚好看些,到了永和宫,刚要踏入正殿,一股浓厚香味又缠上了清妃的鼻尖。
她脚步一顿,美目一转就找到了源头。
夏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推开着门的内侍,目光向下,借着殿内透到殿外的微弱烛光,看到了挂在腰间的香囊。
夏汀脸色沉沉地将人带了下去。
走到耳房边,夏汀就厉声斥责起来:“已再三吩咐下去,近身伺候的不得佩戴香囊这等刺鼻之物,你怎的还知错犯错?”
夜色沉沉,那内侍被训斥的缩了缩肩膀,心中满是委屈。
他们做奴才的,衣裳统共就那两三件,一月只能沐浴一次,现下又入了夏,走动中会出汗,身上难免会有些味道,只能靠着香囊盖盖味。
总不能服侍在主子身边,让主子闻到一股汗臭味吧。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不让戴香囊的吩咐下来,大家左右为难,只能偷着戴。
今夜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原想着娘娘注意不到,就偷摸的拿着香囊戴了一会。
谁料到,不过一小会的功夫,娘娘却是闻到了。
内侍低着头躬着身求饶:“好姐姐,您知道的,不戴香囊更是没法伺候主子了。”
夏汀却是不听这解释,她眉毛一横:“好啊你,做错事还敢说嘴,今夜你也不必睡了,就站在这,好好的反省吧。”
夏汀心中惦记这清妃,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身后,内侍沉下了脸,眼中满是怨怼,死死的盯着离去的身影。
奴婢之间也有参差,像夏汀这种主子娘娘身边的得意人,是不能体谅他们这种底下的内侍的。
这厢,清妃进屋,胃中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夏桃眼疾手快的去拿痰盂放置清妃身前,清妃吐的昏天暗地,脸颊上的血色消失的一干二净。
夏汀担忧极了:“娘娘,要不奴婢去请位太医来吧?”
清妃捂着胸口,将胃中翻滚的都吐了个干净,才将恶心的劲缓了过来,听了这话,她摇摇头。
“本宫只信得过曹太医。”
“只是闻着难受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娘娘都发话了,夏桃也没了办法,只能道:“那奴婢明日一早就去请曹太医。”
清妃:“不必特意去曹太医了,本宫已舒服多了,再过一日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倒是再让曹太医瞧瞧吧。”
这一个月,她请太医已是频繁,兴许已经引了旁人的怀疑。
眼下,还是能少则少。
此时,夏汀走进,听了这话,很是不赞同:“娘娘,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腹中的小皇子着想。”
清妃听了这话,嘴角难以克制的爬上一抹笑意,她轻抚着小腹,向着夏汀轻斥道:“没影的事,不许挂在嘴上。”
夏汀知晓自家娘娘有多想要一个皇嗣,自从用了那方子后,多思多虑,日日都要盯着小腹出上好一会的神,连带着人都憔悴了,脸上的笑脸都少了许多。
她看在眼里,心中甚是着急,只盼着那方子能有些用,全了娘娘的心愿。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几日,娘娘对气味越发的敏感,饭食也用不下多少。
上次曹太医请脉,说这是孕初的反应,只是现在月份过小,诊脉还诊不出来。
太医院的人,说话办事多是说三分,留七分。
就是曹太医同她们娘娘亲厚,也避免不了,为自己留些余地。
能这般说,有孕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娘娘高兴坏了,她也跟着放下了心。
夏汀惯来会哄人,也知晓说什么话会哄清妃开心,她脆生生的道:“娘娘的小日子已推迟了八九日,曹太医也松口了,这怎么会是没影的事,怕是用不了几日,曹太医便能诊断出来了。”
果不其然,清妃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好了许多,烛火下隐隐绰绰的泛出些红润来,她温声道:“好了,知道你是想哄我开心,不过就是一日罢了,若是我明日还难受,就依着你去请太医。”
夏汀满意了,福了福身子,高声应:“是,娘娘。”——
作者有话说:裴狗气的不是容容算计他,气的是她将自己置身险境,还有别人要动她的宫女时的慌乱,不过现在他还没意识到,一股脑的不知道在发什么气
至于容容,压根就没有开窍,满脑子只有在宫里做大做强的愿望
第27章
秋莲和临月进殿, 看着站在外殿,脸上似是还有泪痕的小主,再想起刚宫之时陛下阴沉的脸色, 秋莲和临月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殿内说的话, 殿外一个字也听不清, 故而除了两位主子, 无人知晓殿内发生的事。
瞧见秋莲和临月眼中的担忧, 沈容仪恍若没事人一般笑了笑, 甚至有闲心宽慰两人。
“我无事,你们都不必担忧。”
秋莲半信半疑,临月则是完全不相信,她眼中浮现出后怕和自责,当即就跪下:“是临月疏忽, 致使小主落入险境, 临月该罚。”
秋莲没去长春宫,但回来之时囫囵听了个大概。
小主那日晋位,赏赐宫人本是好事, 却因着临月一时的疏忽,落下了话柄。
兴许得罪了齐美人也未尝可知。
小主身边,若是人人都是这般的粗心大意,那小主的处境会越发的艰难。
见临月主动提起此事, 沈容仪思忖片刻, 顺着她的话道:“那就罚你十个手板, 两个月月钱。”
这处罚, 在宫中委实不算重。
像临月这等犯错将主子置于险境的,活活打死都是可能。
十个手板,最多只是手肿上两日, 至于月钱,身为小主身边的大宫女,还不差那点月例。
但说到底,临月和小主之间,情谊不同于寻常主仆。
秋莲在心里这样想着。
临月却是不应了,她心知小主此次涉险,她难辞其咎。
临月一咬牙,想给自己也长个记性:“奴婢自请罚二十个手板,罚跪三日,还望小主成全。”
话落,沈容仪和秋莲皆是一惊。
见她坚持,沈容仪也没有阻拦,左右临月的性子是该磨磨了。
沈容仪应了。
秋莲出声接话:“今夜夜深了,小主折腾了这般久,也累了,奴婢为小主卸钗环罢。”
不多时,沈容仪散落一头乌发躺在床上。
身子乏累疲惫,可却没有半分的睡意,沈容仪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又想了今晚之事。
是谁对她出的手。
紫宸宫正殿。
裴珩坐在案前,屏退了一众宫人,只留了一个刘海服侍在身边。
脑中不断回想着今晚的情形。
凭心论,他对女子的谋算并不反感。
即便是女子将他也算计在内。
在宫中当后妃,若是没点脑子,活不了多久。
可心底就是不知为何萦绕着时厚时薄的烦躁。
裴珩想了许久,却不得其解。
是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感觉。
殿内的烛光暗了些,刘海微微偏头,用余光去偷瞄,这才发现,殿内燃着的烛火已灭了大半。
剩下的,也快燃尽了。
这已是第三次了,真真是给他添麻烦。
刘海蹑手蹑脚的旁边移动,就是动作再轻,也避免不了发出声音,在刘海移动的第三步,裴珩问:“开口了吗?”
陛下蓦然出声,刘海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想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陛下问的人是白茶。
他低埋着头,忙道:“还未曾。”
裴珩冷冷道:“朕养着慎刑司的人是吃干饭的吗?”
刘海在心底叫苦,慎刑司的人做事不得力,到最后,承受陛下怒火的却是他。
“明日早朝前那宫女不开口,慎刑司的一干人都通通陪她去。”
刘海只得低头应是。
裴珩又问:“现在几时了?”
刘海心道陛下终于想起时辰不早了,他答:“回陛下,已亥时半了。”
“朕回宫时是什么时辰?”
刘海不知陛下问这个是做何,但还是能准确答上:“陛下是戌时末回的宫。”
一个时辰了。
五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裴珩兀自的笑了。
能将他困了一个时辰,她当真是好本事。
这点,倒是不愧于是他一眼相中的人。
既是想不通,裴珩便不会再执着。
一个时辰,已是他耐心的极限。
裴珩没再深想,起身往内殿走去。
刘海跟在身后,心中存疑。
方才,陛下是笑了吗?
——
翌日晨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德妃便睁开了眼,略有呆滞的望了一会帐幔,昨夜刀割般的腹痛、喉间的腥甜味才慢慢涌回混沌的脑中。
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绯云。
绯云昨晚守夜,只和衣浅眠了片刻,听见这声,几乎是立刻惊醒过来。
她快步走到床榻前,伸手掀开帐幔,见着德妃睁开眼,忍不住的眼眶一热,忙叫了一声娘娘。
德妃应了她。
绯云喜极而泣。
昨日晚膳后,娘娘就道身子不爽利,还没一会的功夫,娘娘竟吐了一口血后就晕了过去,她慌张去请了太医,太医施针将娘娘唤醒后,娘娘呕吐不止,连人都瞧不清,后面即便是服用了汤药,太医再三道中毒不深,也将绯云吓得不轻。
如今见到娘娘能瞧见她,还能出声,如往常一样,绯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高兴的不停掉眼泪。
绯云一边用手抹去眼泪,一边轻声问:“娘娘,几位太医就在西配殿候着,娘娘若觉得身子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德妃先看到了她眼下的乌青,知晓她是守了自己一夜,朝着她扬起一个笑,温声宽慰她:“好了,本宫这不是醒了吗?别哭了。”
再是摇了摇头,她只觉得身子乏累,使不上力,其余并没有什么不适。
绯云重重点头。
德妃吩咐:“你扶本宫起身。”
绯云依言将德妃扶起,在德妃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枕头,德妃半靠着床头,缓缓道:“你将昨日之事,完完整整的说与本宫听。”
绯云应是。
昨晚之事虽多,但讲起来还算快,绯云嘴皮子利索,只消一刻钟便将知道的全部复述了一遍。
听到最后陛下还送了沈氏回宫,德妃闭了闭眼,一向敦厚的脸上也沉了下来,浮现出了几分冷厉。
她万万没想到齐妙柔这般心狠,为了一个沈氏,居然能狠下心对自己下断肠草。
这东西,若是一个不好,真是能要了一条命。
可即便是如此,这样好的机会,却做了个这样漏洞百出的局,连沈氏半分都没有伤到,甚至又可能还叫陛下对她再生了些怜惜。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多年了,德妃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也从未遇见过这么蠢的人。
“蠢货。”
德妃重重的骂了一句。
娘娘不喜情绪外露,惯来都是再稳重不过,绯云知道,娘娘这次是被气狠了。
德妃重重的吐了几口浊气,胸口的郁气才稍缓些,她望着楹窗外的晨光,缓声道:“是本宫识人不清。”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最少,经此一事,沈氏入了后宫众人的眼。
她相信,下次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德妃抬眼,冷冷问:“齐氏呢?”
绯云:“昨日奴婢瞧娘娘那般模样,一个着急就将当值的太医全请了过来,齐美人身边的紫檀去请太医扑了个空,耽搁了些时间,后面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到了,为了方便医治,皇后娘娘做主,就让人将齐美人抬来了长春宫,昨晚歇在了暖房中。”
她顿了顿,又道:“因着中毒时间长,服用汤药晚些,齐美人那太医话里话外说是会留下病根,日后身子怕是不大好。”
德妃本就不是个心肠良善之人,更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听了这话,尤然还觉不解气。
略一沉思,几个糟践人的法子就凝聚在脑中。
等这段时日过了,且有齐氏受的。
紫宸宫听政殿。
慎刑司的人赶到听政殿时,刘海最先松了一口气。
他接过供状,往殿中走去。
裴珩神情冷漠的看完供状,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意外。
刘海偷摸摸抬了抬头,在供纸上瞧到齐家二字,心中大骇。
裴珩看完,反手将纸扣在御案上。
只吩咐:“将人丢回齐家。”
同日午后,齐妙柔也醒了。
她一清醒,就屏退了宫人,身边只留一个紫檀。
齐妙柔一双眼睛异常的泛着亮光,显得炯炯有神,可放在苍白甚至有些枯槁的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对着小主的期待,紫檀躲闪着目光,斟酌着用词,最后只是简单道:“沈良媛无事。”
齐妙柔一怔,她好似有些听不懂这话了,随后拔高了声音:“什么叫做无事?”
紫檀心底不耐和恐惧交织,对着齐妙柔也不复往日的耐心,她道:“陛下相信沈良媛,亲口定了沈良媛与此事无关,旁人皆是不敢有异议。”
“白茶被陛下的人带走,昨夜就进了慎刑司。”
齐妙柔听完,双眸中神采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片死寂般的灰败。
半晌后,她呐呐道:“白茶不会说的,所以陛下就查不会查到我身上,对不对?”
紫檀沉默了。
慎刑司的手段,她也不确信,白茶进去,还能不能撑住——
作者有话说:裴狗: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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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在十二点前
第28章
今日政事少, 午膳后得闲,裴珩便叫人取了棋,手谈一局。
局势过半, 裴珩猛然将手中黑子丢进了棋篓里。
刘海伺候在旁, 望着案上的棋局, 默默的低了低头。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内侍走进, 低低的通传:“陛下, 慎刑司的任公公求见,说有要事要禀明陛下。”
裴珩抬眼看向殿门:“让他进来。”
任公公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而入,托盘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是一卷墨迹未干的供词。
他将托盘置于棋案旁,躬身道:“禀陛下, 这是白茶后面交代的事。”
那宫女又吐出来些东西完全是个意外。
此事还要从昨晚说起。
那宫女是个硬骨头, 生生的挨了一个晚上,才吐出些东西来,他们这一干人的命跟着那宫女七上八下的被吊了一个晚上, 心中难免有怨气。
一个内侍知晓了御前午后就会来人将那宫女带走的消息,就又朝着那宫女甩了几鞭子,不料,就是这几鞭子, 又让那宫女吐出了些别的事。
任公公知晓后, 不敢有半分耽搁, 忙叫人写了供状, 上禀陛下。
裴珩伸手拿起供词,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薄纸捏出几道褶皱。
供词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白茶受了齐美人的吩咐,最先是准备将钩吻的汁液滴些到沈良媛的胭脂盒里。
只待沈良媛用了胭脂,便会毁容。
最末处,是白茶歪歪扭扭的血手印,洇透了纸背。
裴珩沉沉的盯着这供状,脑中却是想起了昨晚的女子抱着他抽噎的模样。
她的话真的里面掺着假的。
比不得旁的后妃,她在这宫中没有根基,手中无可用之人是真。
不敢拿自己性命做赌是假。
满皇宫之中,就属她最胆大。
裴珩抬眸,目光扫过棋盘上岌岌可危的黑棋,忽然嗤笑一声。
罢了,假的就假的罢。
宫中女子做戏,三分真五分假,还有两分怕是自己都不知是什么。
他又何必和一个女子计较。
他能护得住她,就算她将自己折腾的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只要他想,她便能活。
心底堵着的气倏然通了,裴珩心情大好,眉宇间都透着三分笑意。
这可将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刘海看懵了,陛下今日兴致不高,这棋又下成了这样,怎的看了一份供状,心情好似回转了。
正当刘海纳闷之时,裴珩挥手让任公公下去,视线落在供状上,神情又恢复了方才的漠然:“去拿一份诰轴来。”
听见这声吩咐,刘海一愣,连忙应是,转身去取。
片刻后,刘海快步走出听政殿,往景阳宫赶去,脚步都有些发飘。
望着手中的圣旨,刘海一边腹诽,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一边又将沈主子的地位在心中拔高了些。
景阳宫,沈容仪正迎来一位贵客,带着人进内殿,刚坐下,就听人通报,说是御前的刘公公来了。
沈容仪偏头,与俞婉仪四目相对。
两双眸子,都透着疑惑。
这时候,刘公公会来做什么?
两人起身,理了理衣襟,越过屏风,往外殿去。
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刘海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殿中,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沈容仪心头一疑。
刘海上前一步:“奴才给俞婉仪,给沈良媛请安,沈良媛大喜。”
大喜?
她喜从何来?
沈良媛更疑惑了,她瞥了瞥刘海手中的圣旨,心中生出些猜测,这猜测,刚出现就被她打消了。
昨日某人出景阳宫时,明显带着气。
怎么可能是……
这厢,刘海已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唱喏:“陛下宣谕——”
沈容仪茫然跪下,脑中一团雾水。
“从五品良媛沈氏,温婉端淑,克娴于礼,侍奉朕躬,甚为勤勉。今特晋封其为正五品沈嫔,钦此。”
沈容仪怔怔地跪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接旨。
晋封?她竟从良媛晋为了嫔?
刘海见她不动,笑着提醒:“沈主子,接旨谢恩啊。”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俯身:“嫔妾沈容仪,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海侧身避开。
行礼后,沈容仪和俞婉仪起身。
沈容仪掩去眼底的疑虑,抬眸看向刘海,注意到他额边上的细汗,浅笑着道:“五月底的天甚是热,公公走这一趟也不容易,公公吃盏凉茶、歇歇脚再走吧。”
一盏茶耽误不了什么,刘海很给面子:“那奴才多谢沈嫔主子赏赐。”
秋莲领着御前的人移步殿外。
俞婉仪扬着笑,真心道贺:“恭喜妹妹。”
她已是下定决定投靠沈良媛,沈良媛好,她才能好。
不对,眼下已是沈嫔了。
昨日沈嫔受了委屈,今日晋封的旨意就来了景阳宫。
这样的恩宠,满宫中也找不出第二人。
沈容仪莞尔一笑,带着人又进了内殿。
沈容仪亲手给俞婉仪倒了一杯茶:“方才姐姐是要同我说什么?”
俞婉仪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道:“在长春宫那晚,我瞧着清妃举止有异,脸色奇差。”
脸色奇差?
沈容仪思忖片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正是那个叫白茶的宫女被打了板子拖进殿之后。”
沈容仪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紫宸宫,刘海回宫复命。
裴珩拿了一本书在读,听见声音抬头,瞧见刘海,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再问:“你沈主子怎么说?”
刘海思索着答:“沈主子愣住了。”
是正常的反应,裴珩嗯了一声:“继续。”
刘海:“……”
他能说沈主子除了这个再无旁的反应了吗?
刘海绞尽脑汁:“沈主子很是高兴。”
沈主子笑了,所以是高兴,这不算是欺君。
刘海认可的点点头。
裴珩:“继续。”
刘海尴尬的讪笑:“没了,陛下。”
裴珩唇角一僵。
——
德妃和齐美人中毒一事闹的大,众人都关注着御前的消息。
午后,陛下突然下了一道圣旨,沈良媛晋位为沈嫔。
一时间,再无人关心德妃和齐美人中毒是谁做的。
只有对沈嫔的嫉妒。
沈嫔这才入宫几天,位分已连升了三阶。
每每想到这,不免又要将这做局之人拎出来骂一句。
蠢货!
没那个脑子,就安分些。
这么好的机会,反而给沈嫔做了嫁衣。
真是蠢人!
后宫众妃气上了两日,御前传出消息,白茶那宫女受了慎刑司一半的刑罚,最后坚持不住,人已经没了。
陛下大怒,重责慎刑司一干人等。
正当众妃猜测着陛下后面将要如何查时,御前却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了。
好似德妃和齐美人中毒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半个月过去,陛下再没有进过后宫。
甘泉宫内,齐妙柔半靠在床头,拿着一面小铜镜,望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脸,指尖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
自白茶的死讯传来,她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安安心心的在宫中养着身子。
直到今日,德妃来看望她。
她和德妃同样是中毒,德妃已能下地行走,喝的汤药也减半了。
可她身上确实提不起半点力气,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莫非是太医院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没给她用好的药材?
望着铜镜中面色蜡黄的面孔,齐妙柔越看越气闷,心头火气一涌,扬手就将铜镜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铜镜擦着紫檀的额角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紫檀端着药碗走进殿中,冷不防遭了这一下,额角瞬间红了一片,疼得她闷哼一声,手中的药碗也晃了晃,险些泼洒出来。
齐妙柔瞥见她额角的红痕,到了嘴边的关心忽然顿住。
她张了张嘴,本想问问疼不疼,可话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只冷冷别开眼,语气依旧尖利:“走路不长眼睛吗?挡在这儿碍什么事!”
自从知道陛下给沈嫔主子晋了位,小主的脾气越发的大,紫檀已经习惯了,只道:“是奴婢的疏忽。”
她药碗放在一边,再将那封夹在袖中的信纸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前:“小主,是将军来信。”
爹爹?
齐妙柔脸色一缓,接过信纸,拆开时指尖都带着轻快。
可只扫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全是斥责:逆女行事狂妄,累及家族,此后安分守己,再勿生事。
齐妙柔浑身一软,后脊瞬间渗出冷汗。
她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紫檀,眼里是翻涌的恐惧,“陛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是我做的。”
“所以他才会给沈氏那贱人晋位。”
齐妙柔浑身都在抖,声音里全是哭腔:“完了,全完了,陛下定会处罚我,可如今连爹爹也不会管我了。”
她会被如何处罚?
紫檀心头也是一片冰凉,却还是强撑着劝道:“小主,或许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陛下若真要处罚您,何必等到现在?”
齐妙柔全然听不进这些话,自顾自的呐呐道:“完了。”
紫檀轻叹一口气。
齐妙柔猛地抬头:“都是沈容仪那个贱人,我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她红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扭曲成了滔天的恨意:“都是她,毁了我的一切。”
她不会放过那贱人的。
紫檀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模样,心头一寒,还想再劝,却被齐妙柔狠狠瞪了回来。
她低头,丧气垂眸,感受着头上的疼痛,不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裴狗的心路历程:
把自己哄好了:嘻嘻
老婆的反应不达预期:不嘻嘻
小心眼的裴狗等着老婆来哄他,结果老婆没来:
第29章
长春宫。
德妃用了今日的药, 正拿了几个蜜饯中和口中苦涩之时,宫人通传,沈嫔主子带着补品拜见娘娘。
德妃默了几瞬, 心底已将沈容仪前来拜访的缘由猜的七七八八, 随后她道:“请沈嫔进来罢。”
沈容仪款步而入, 身后一众宫女捧着锦盒, 里面盛着精心挑选的燕窝与雪蛤, 皆是补身子的佳品。
“嫔妾给娘娘请安。”
德妃温和叫起, 和善的脸上还带着些疑惑。
沈容仪瞧见,缓缓解释:“娘娘出事后,嫔妾心中一直记挂着,今日听闻姐姐身子渐愈,就备了些薄礼, 来看望娘娘。”
德妃倚在软榻上, 闻言浅浅一笑,指了指另一方软塌,语气柔和:“劳妹妹的挂心, 快坐吧。”
说着,她示意宫女上茶。
沈容仪落座,寒暄数句后,德妃主动提起中毒的事。
“那日事发突然, 本宫醒来后才知晓, 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差点委屈了妹妹, 幸得还有陛下护着妹妹, 若是错罚了人,本宫心中难安呐。”
沈容仪闻言也不再迂回,直言问:“娘娘就没有半点怀疑是嫔妾做的?”
德妃摇摇头, 没有半分避讳:“本宫在这宫里已待了这般久,这点子眼力还是有的。”
沈容仪摩挲着茶杯,静了片刻后,她问:“娘娘既然信嫔妾,嫔妾也就不买关子了,嫔妾想问一问娘娘,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德妃执茶盏的手微顿,圆圆的脸上浮现一抹困惑,她坦言:“不瞒妹妹,这点也是本宫疑惑之处。”
“这局陷害妹妹是漏洞百出,可想将设局之人揪出来,却是真真的有些难。”
“本宫醒来后,将身边之人送了些去慎刑司,这些妹妹应当是知晓的罢?”
沈容仪颔首,德妃行事没想瞒着人,这事,整个后宫都知晓。
德妃盯着沈容仪的眼睛,无奈叹口气:“可却什么都没审出来。”
德妃顿了顿,颇有些刻意的道了一句:“做局之人太过谨慎,什么把柄都未留下,本宫和齐美人也只能认栽了。”
沈容仪心头一动,觉着这话哪里不对劲,却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她想再问问,德妃看起来像是不愿再谈此事,话锋一转,说起旁的事了。
德妃不愿说,沈容仪也不能硬逼着人说,闲聊片刻,德妃露出困倦之色,她就起身告辞。
沈容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德妃面上的倦色消失的一干二净。
绯云上前低声问:“娘娘,沈容仪会顺着您的话怀疑那位吗?”
德妃摇头又点头。
沈氏聪慧,出了长春宫就会反应过来,但她谨慎,要想她相信,还需她有所动作。
毕竟,她和沈氏,一个中毒,一个被诬陷。
都是受害者,没道理,她没有动作。
略思索片刻,德妃开口:“明日一早,你叫本宫起身。”
绯云不解:“娘娘这是要做何?”
德妃淡淡道:“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宫外,如同德妃所想,沈容仪一上了轿辇,就察觉到了不对。
德妃话里话外,是什么都没说,却提及了一个人——齐美人齐妙柔。
沈容仪若有所思的蹙起眉心。
在六皇子府时,有清妃在前,入了宫,有淑妃在后,在皇后都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德妃却育有一子,稳坐四妃之一的位置,和皇后、淑妃乃至清妃都能说上两句话。
就连平日里,众人想起德妃,都是和善宽容二字。
这可不是一日两日的能做成的。
这样一个有耐心有手段的人,沈容仪不相信,德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
翌日请安。
例行的问安声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德妃娘娘到——”
话音未落,殿内众妃皆是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殿外。
谁也没想到,德妃中毒那般凶险,太医断言至少要静养两月,怎么才过了大半个月,便能动身来请安了?
淑妃神色一动,视线转向殿外之时不着痕迹的落在了沈容仪身上。
昨日,沈嫔去了长春宫。
只见沈容仪眸中也闪过一道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淑妃不好多停留视线,淡淡的转开,和众妃一般望向殿外。
片刻后,一抹纤瘦的身影缓缓步入殿中。
德妃身着深色宫装,头上寥寥珠钗,未施粉黛的脸庞比起往日确实苍白了些,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她身姿依旧如常,步履虽缓却稳,走到殿中站定,目光清澈,神色从容,倒比众人预想中精神了许多。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德妃微微俯身行礼,声音虽算不上洪亮,却听不出丝毫虚弱之态。
皇后连忙抬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快起来,不必多礼。”
待德妃起身坐下,皇后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眉梢微蹙,语气愈发温和:“瞧你这脸色,还是差了些,太医不是说要好生静养吗?本宫免了你的请安,怎么这般心急便出来了?”
德妃浅浅一笑,再次欠身谢道:“皇后娘娘体恤,臣妾心中感念。”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臣妾在宫中休养了大半个月,如今身子已然好了大半,前日太医复诊,说臣妾气血渐顺,不妨出来走走,活络活络筋骨,总在寝殿中闷着,反倒不利于恢复。”
她抬眼望向皇后,目光诚恳:“娘娘您知晓的,臣妾素来也不是个活络的性子,也不愿出门走动,太医的建议,着实让臣妾难办,思忖了几日,就想着来给娘娘请安,既有利于身子,又能同姐妹们说说话,解解闷。”
德妃的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尽显她的端庄懂事,皇后听了,心中熨帖极了,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些,她点了点头:“你能这般想便好,既太医说无妨,那便随心吧,只是切记不可劳累,若是觉得不适,即刻便回去歇息。”
“臣妾多谢娘娘关心。”德妃应道,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些,眉宇间染上一抹淡淡的愁绪,脸色也似乎比方才更差了些,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遗憾:“说起身子,臣妾前几日去了一趟甘泉宫,想着同是遭了难,便去瞧了瞧齐美人……”
话音出落,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德妃和齐美人遭了罪,却连背后下手之人都没查出来,实在是令人害怕。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心中各有盘算,德妃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齐妹妹的情景,实在不大好。”
皇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德妃却话锋一转,抬眼望向皇后,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臣妾今日来,除了给娘娘请安,也想禀明一件事,昨日太医来给臣妾请脉,特意叮嘱臣妾,此次中毒虽已好转,但体内余毒未清,需得长期调理,没个三五年怕是不会好,这……这敬事房的绿头牌,还劳娘娘吩咐一声。”
“齐美人的身子比臣妾还要差些,还劳娘娘也一并吩咐了罢。”
德妃早已失了恩宠,她的尊贵,靠的是身居四妃之一和膝下的大皇子,有没有绿头牌,于她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但是齐美人不同。
齐美人刚入宫不久,恩宠平平,在陛下那最多就是挂了个名,这要是养上个三五年的病,陛下还记不记得宫中有这一号人,还另说。
敬事房撤牌一事,对于失宠的德妃或许无关痛痒,但对于初承圣恩的齐美人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皇后应下,德妃借着喝茶的功夫,目光一偏,望向沈容仪,二人四目相对,德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沈容仪眉心一动,骤然会意。
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德妃施施然的收回目光。
一旁,这一幕被淑妃瞧得清清楚楚,却是不明白,德妃和沈嫔这是在打什么哑迷。
淑妃掩眸深思,还未想上一瞬,上首的皇后主动对着淑妃道:“还有三日,就到你的生辰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往年淑妃的生辰,都是在御花园旁的醉月楼大办。
陛下与皇后到场,满宫妃嫔齐聚贺寿,那热闹劲儿,是独一份的殊荣。
今年也是,满宫妃嫔早早的就开始准备给淑妃的贺礼,可不巧的是,遇上中毒这一档子事。
皇后向来是看不惯淑妃的得意样,故意给淑妃使绊子:“在醉月楼办生辰是陛下给你的殊荣,但今年陛下未曾与本宫说此事,本宫也不好擅作主张,不如淑妃亲自去御前问一问陛下?”
整个六月,陛下就未曾进过后宫,就连初一十五没给皇后面子,歇在了紫宸宫。
若淑妃请动了陛下,能打破陛下不进后宫的僵局,于后宫众人都是好处,若是请不到,皇后正好看她的笑话。
知晓皇后没安好心,淑妃攥紧了袖中的手,骄傲迫使她接下了这句话:“劳娘娘费心,臣妾正有此意。”——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有二更,不过有点晚,可能十二点,可能一点,不能熬夜的宝宝,可以明天再看
第30章
请安散了, 坤宁宫外,淑妃上了轿辇,往御前的方向去。
沈容仪也上了轿辇, 轿身缓缓移动, 往景阳宫的方向去。
入了夏, 日光毒辣, 沈容仪一边拿着扇子, 一边垂着眼, 仿佛这般,就能少受点晒。
冷不防轿身猛地一颠,沈容仪整个人朝前倾去,千钧一发之际,沈容仪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才稳住了身形, 没从轿辇上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抬的轿子?”
临月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厉色。
秋莲则是着急的转头, 看到主子还稳稳的坐在轿辇上,稍松了口气。
沈容仪定了定神,她扶着秋莲的下了轿辇,只见宫道拐弯处, 一个穿青衣宫装的宫女正跪在地上发抖, 抬轿的内侍小路子则蜷在石板上, 脸色煞白, 左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歪着,显然是伤着了。
“主子,是这宫女低着头走路, 没看路撞了小路子的腰,他这才站不稳摔了,现下动弹不得。”
小夏子快步上前禀报。
沈容仪却没接话,上前几步,行至小路子身旁,点了两个正跪着的内侍:“你们二人将他抬回宫去。”
她转头又看向秋莲,示意她将腰牌给小夏子,再吩咐:“你现在去太医院,请位太医给他瞧瞧。”
听此,所有跪着的内侍和宫女都瞪大了眼。
主子竟不罚他,还为他请太医?
还躺着的小路子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谢恩,却疼得倒抽冷气。
沈容仪命他别动,再蹙着眉提醒了一句还愣着的内侍。
内侍回神,动作利索的两人一头一尾抬了小路子就往景阳宫走去,小夏子也往太医院赶去。
沈容仪目光一转,落在这宫女身上。
她垂着头,发髻松垮,露出的脖颈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双手紧紧揪着衣角,肩头抖得厉害。
还未见到脸,沈容仪就觉得她很是熟悉。
“抬起头来。”
宫女浑身一僵,缓缓抬起脸。
是紫檀。
紫檀依言抬头后又伏身,额头重重的磕在双手上,撞出几道闷闷的声音。
她害怕的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沈嫔主子恕罪。”
有钩吻一事在,沈容仪对和齐氏沾上的关系的人都心生厌恶,更别提紫檀是齐氏从家中就带进宫的贴身宫女。
沈容仪原是想直接给紫檀定罪,刚张开口,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她目光一滞,停留在紫檀手腕处。
红红紫紫的伤痕一片,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
紫檀是齐氏身边的大宫女,粗活累活都轮不上她做,这伤,断然只能是齐氏做的了。
再开口时,沈容仪面色柔和许多,“起来吧。”
紫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沈容仪很有耐心的再说了一遍。
紫檀再次磕头:“奴婢多谢沈嫔主子恩典。”
这次,紫檀将头磕在了石板上,起身时,头上通红一片。
沈容仪偏头,借着余光扫向四周,再问秋莲拿了一个荷包,伸手递出:“颈脖上的伤难消,留下疤就不好了,去太医院找个医女,买些消肿化瘀的药。”
紫檀望着荷包一愣。
沈容仪低声道:“接与不接,你可要想清楚。”
反应过来,紫檀的心跟着这话也颤了颤。
犹豫半晌后,紫檀伸手接下了,福身:“奴婢多谢沈嫔主子赏赐。”
沈容仪摆了摆手,紫檀退下。
方才差点从轿辇上摔下,沈容仪还有些心有余悸,瞧着离景阳宫不远了,就走回去,轿辇由着内侍抬回去。
经过德妃一事,临月狠狠的长了记性,她知晓自己的性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思来想去,想了个歪主意。
秋莲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多看少说。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真让她找到了些沉稳的感觉。
今日,她和从前一样,瞧着秋莲一路不开口,她也不开口,憋了一路,直到到了景阳宫,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主子,您为何不罚紫檀?”
沈容仪将一路上的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一本正经的答:“一刻钟后。”
临月更不解:“什么一刻钟后啊?”
沈容仪笑:“临月姑娘想说的话憋了一刻钟,真是不容易啊。”
临月闹了个脸红,她扭着身子:“小主,你取笑奴婢。”
沈容仪笑笑,没再打趣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三日内,你想知道的便能知晓了。”
甘泉宫中。
紫檀将荷包放进袖中,一路快跑回宫。
她刚踏进殿门,就听见内殿传来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果不其然,还没一会,宫女端着一托盘的瓷片出来。
紫檀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见到紫檀回来,齐妙柔脸色稍缓,她冷声问:“怎的去了这么久?”
紫檀福身解释:“奴婢方才在宫道上冲撞了沈嫔主子的轿辇,耽搁了些时候。”
齐妙柔眸中一亮,声音扬了扬,隐隐中带着些期待:“沈嫔从轿辇上摔下来了?”
紫檀摇头。
齐妙柔冷笑一声,再道:“也是,不然你也不会好好的站在这了。”
她没在此事上多停留,关心起心心念念的事来:“他们怎么说?”
齐妙柔口中的他们,就是指的是像白茶一般,齐家送进宫中的暗桩。
紫檀实话实说:“他们都得了将军的吩咐,不敢再帮小主了,还让奴婢不要再去找她们。”
齐妙柔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半靠在床榻上,手边找不到东西摔,只能重重的锤了一下枕头,怒骂一声:“废物!”
诸如此类的话,紫檀这些日子听了许多,甚至,这些日子,只要主子不打她,她还会产生庆幸。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入耳,觉着分外的刺耳。
她摸了摸袖中的荷包,眼中划过一道坚定。
——
淑妃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御前,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回,淑妃生辰,依旧在醉月楼设宴。
这个结果,沈容仪毫不意外。
淑妃的存在以及淑妃的恩宠,一大半是因太后而存。
只要太后还在宫中,淑妃没有犯大错,该有的恩宠,承平帝一样都不会少给淑妃。
是夜,暮色沉沉。
沈容仪沐浴完,正要下软塌往内殿去时,秋莲急急走进:“主子,小路子说是有事要禀。”
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在这个时辰禀报?
沈容仪心中疑惑,抬了抬头示意秋莲领他们进外殿,自己也抬脚出了内殿。
小路子一只脚只能轻轻踮在地上,不能用力,显然,他还没适应这个走路方式,动作粗笨的向前进,从殿门到沈容仪身前,他就耗费了好一会的功夫。
待小路子站稳,忽然扑通一下,跪的结结实实。
“奴才谢小主救命之恩。”
话音还未落,三个响头就磕了下来,听着就让人觉着额头疼。
小路子说的救命之恩,虽是夸张了些,却也同救命之恩差不了什么了。
他这腿,太医来看,说是骨折。
内侍,是皇宫中最低贱之人。
只要是还活着,就得伺候主子。
今日,他摔了主子,主子虽是没出事,但却是受了惊吓。
主子非但没怪罪,还请了太医给他医治,还给了他一个月的假。
于他而言,这是大恩。
他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故此,他斗胆求见了主子。
沈容仪温声开口,语气里带了些不悦和催促:“秋莲,快将他扶起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日还未到,这腿就这样折腾,别落下什么病根。
小路子被搀扶着起,刚站稳,他就躬身,迫不及待的道:“奴才本是贱命一条,蒙小主施恩,方得苟活,小主的恩典,奴才记在心中,此后愿为小主差遣,万死有辞!”
本是好好的一句表忠心的话,听到最后四个字,沈容仪克制的压了压唇,才努力没笑出来。
秋莲和临月也弯了弯唇。
小路子望着主子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沈容仪:“你的忠心,本嫔知晓了,只是秋莲说你有要事禀报。”
就是这个?
小路子连忙道:“奴才是要禀报另一件事。”
“清妃娘娘有孕了。”
沈容仪心头一跳,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自那日俞婉仪说了清妃的异样,沈容仪便开始留心清妃平日的举止,也吩咐了秋莲留心永和宫的动静。
从六月初到六月末,大半个月过去,并未发现什么反常。
沈容仪眯了眯眼,审视和怀疑的望向小路子:“你是从何得知?”
小路子解释:“奴才进宫的早,在各处都当过差,与清妃娘娘身边的一位内侍有些交情,几日前,他向奴才说漏了,奴才这才得知。”
这话说漏了,那内侍也很是慌张,三令五申的让他不要说出去。
在今日之前,他从没有想要再提起此事,这件事,只会烂在他的肚子里。
但今日之后,他需要一个投名状。
听了这话,沈容仪收回了审视,但心中的怀疑却是没有消。
“你可还有话要说?”
小路子:“回主子,奴才没了。”
沈容仪看向秋莲:“本嫔知晓了,秋莲,你扶他下去吧。”
小路子没奢望自己靠着一个消息就得了主子的信任,闻言,也没让秋莲扶他,躬身行礼后退下。
殿内,沈容仪陷入回忆。
往日里,清妃总喜欢穿月白色之类清丽淡雅的衣裳,广袖轻垂,裙裾曳地,不染半分尘俗,腰际仅系一抹同色细绦,衬得腰肢纤纤,盈盈一握。
可这些日子,好似清妃的腰间,再没有一抹细绦了。
想必小路子也不会拿此事诓骗她。
那清妃有孕之事,就是真的了——
作者有话说:走完剧情啦,下章裴狗就出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