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春宫。


    绯云匆匆穿过长春宫的院子, 走进殿中之时,德妃正在修剪花草。


    “娘娘,”绯云低声道, “甘泉宫的人传来了消息。”


    德妃抬了抬眼:“说。”


    绯云回忆着娓娓道来:“我们的人说, 自齐美人性情大变后, 鲜少打赏下人, 但对膳食却挑剔得紧, 她每日要的那些菜都超出了她的份例, 旁的宫人都推三阻四的不愿去拿膳,无奈之下紫檀亲自去御膳房,还拿出齐美人从前赏给她的体己银子去打点。”


    德妃手中剪花的动作一顿,她不知讲这些是做何。


    绯云继续道:“齐美人的每顿膳食就是这般来的,紫檀手上那点体己, 按理说早该没了, 就算有剩,剩的也不多,可前几日, 我们的人却瞧见紫檀手里有许多现银,她觉着不对,昨日就偷偷跟着紫檀去御膳房,竟瞧见紫檀同景阳宫的秋莲在御膳房旁的竹林后说话。”


    德妃慢慢放下银剪, 眉心蹙起:“齐氏最恨沈氏, 紫檀怎么会和沈氏的人有交集?”


    绯云摇头:“我们的人离得远, 听不清说什么, 但看二人神态,不像头一回见。”


    内殿静了片刻,德妃走到软榻上坐下, 沉思着。


    紫檀是齐妙柔从家中带进宫的陪嫁丫鬟,按理最是忠心不过,沈容仪是什么时候将她收买的?


    她想不出头绪,但这个紫檀留不得了。


    “紫檀若真是沈氏的眼线,那我们的人在齐氏身边的一举一动,都得再小些些了。”德妃缓缓道,“凝神香的事若被她发现,后患无穷。”


    绯云一惊:“那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眼中寒光一闪:“除掉她。”


    绯云迟疑道:“可紫檀毕竟是齐美人的一等宫女,还是从齐家带进宫的,与齐美人情分不同,她若突然死了。”


    齐美人第一个便会怀疑。


    “宫中人多眼杂,要做得干净,还得费些功夫。”


    听这话,德妃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慢慢道:“何必我们的人动手?齐妙柔恨沈氏入骨,若她知道自己的心腹竟与沈氏的人暗中往来,会如何?”


    绯云恍然大悟:“娘娘是想借齐美人之手……”


    德妃点点头,吩咐,“你去传话给我们的人,让她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紫檀与景阳宫的人接触之事,‘不经意’地透露给齐氏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齐氏如今偏执易怒,知晓此事必不会轻饶紫檀,宫中奴婢挨罚是常事,若无人照料医治,病重而亡也无人深究。”


    绯云点头:“奴婢明白了。”


    “迟则生变,”德妃放下茶盏,“你立刻去办,待紫檀一死,这凝神香的量可再加大些。”


    绯云福身:“是。”


    ——


    两日后,甘泉宫。


    齐妙柔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


    她身子一直没养好,入夏后更是时常低烧不退,人每日只能躺在床榻上,十日里面只有一日有力气下床走走。


    齐妙柔心底也着急,可太医开的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起色,她也没法子。


    更让她烦躁的是,沈氏那贱人如今竟步步高升。


    她同沈氏一同进宫,沈氏已居正四品,掌宫权,风光无限,而她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美人,现下,就连宫人也敢对她阳奉阴违了。


    凭什么?她到底哪点不如那个沈氏那个贱人?


    心中恨意翻涌,齐妙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一个面生的宫女端茶上前。


    齐妙柔瞥了她一眼:“紫檀呢?”


    “紫檀姐姐去御膳房拿膳食了。”宫女低声答道。


    齐妙柔没接茶,只盯着窗外毒辣的日头,七月末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院子里那棵树光秃秃的,半点绿色都瞧不见,一点生气也无。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齐妙柔身边的二等宫女小荷的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什么事?”齐妙柔不耐道。


    小荷看了看左右,齐妙柔会意,挥手让其他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两人,小荷才扑通跪下,颤声道:“小主,奴婢……奴婢今日看见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今日去御膳房取冰,路过御膳房时,瞧见……瞧见紫檀姐姐和一个人说话。”小荷声音发抖,“奴婢本没在意,可细看才发现,那人好像是景阳宫的秋莲姑娘。”


    听到景阳宫三字,齐妙柔猛地坐直身子:“你说谁?”


    “景、景阳宫沈容华身边的秋莲。”小荷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撒谎,真真切切看见了。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紫檀姐姐还塞给秋莲一个小荷包,像是……像是银子。”


    齐妙柔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盯着小荷,眼中血丝密布:“你再说一遍?”


    “紫檀姐姐她……”小荷话未说完,齐妙柔已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齐妙柔缓了一瞬,厉声命令:“你去紫檀房中搜。”


    小荷退下,不一会又进了殿,手中拿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荷包。


    这荷包的料子颜色和花样,她从未赏赐过紫檀。


    不是紫檀自己的,那就是景阳宫的。


    望着这荷包,齐妙柔气的心口发胀。


    “贱人!贱人!”齐妙柔嘶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


    她浑身发抖,病中的憔悴被疯狂的怒火烧得扭曲。


    这时,紫檀提着食盒进来,见满地狼藉和跪着的小荷,愣了愣:“小主,这是……”


    齐妙柔阴沉着脸,见紫檀行至床榻前,厉声呵斥:“跪下。”


    紫檀不明所以,放下食盒跪下:“小主,怎么了?”


    齐妙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今日去御膳房,见了什么人?”


    紫檀一懵,她没见什么人啊。


    齐妙柔:“你是何时与沈氏勾搭上的?”


    紫檀浑身一僵。


    这一丝慌乱没能逃过齐妙柔的眼睛,她猛地撑起起身下了榻,因为用力过猛眼前发黑,踉跄两步站稳,冲到紫檀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紫檀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印。


    “我待你不薄啊!”齐妙柔嘶声道,又是一巴掌扇在另一边脸上,“你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我当你是最贴心的,你却背叛我,你去巴结沈氏那个贱人,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紫檀捂着脸,脑中一片空白。


    小主怎么会知道?她和秋莲每次见面都极小心,话不过说上两三句,怎么会……


    殿中只有小主和小荷,紫檀下意识的看向了小荷。


    是她?


    见紫檀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神,齐妙柔捏住紫檀的下巴,“说话!她给了你多少银子?你又向她说了什么?”


    紫檀下意识的摇头否认:“没、没有……小主,奴婢没有……”


    “还敢狡辩!”齐妙柔又打了一巴掌。


    这巴掌耗尽了齐妙柔的所有力气,她后退坐在床榻上,急促的喘着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紫檀,还觉不痛快。


    “来人!”她尖声喊道。


    两个宫女应声进来。


    “把她拖到院子里,”齐妙柔指着紫檀,“跪在日头底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紫檀惊恐地抬头,为自己求饶:“小主!奴婢冤枉!奴婢没有背叛小主!”


    沈主子只是要她盯着小主,其余的,她什么也没做。


    齐妙柔却不再看她,偏过头去冷冷吩咐:“将人拖走。”


    两个宫女合力将紫檀拖出去,紫檀的哭求声渐渐小了,殿内又恢复寂静,只有小荷还跪着,头埋得更低。


    骤然知晓这个消息,齐妙柔心底很是难受,想一个人静静,她瞥了一眼小荷,吩咐:“你出去盯着她。”


    小荷应是,起身往殿外去,路过香炉之时,勾了勾唇角。


    殿外,八月的太阳毒辣,不过半个时辰,紫檀的背衫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她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栽倒,又勉强撑住。


    午时过了,未时过了,申时也过了,日头渐渐西斜,但余威仍在,院中那个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倒在地上,再没动静。


    有小宫女想去看,被小荷喝止:“小主没发话,谁敢去?”


    小主那疯魔的模样深深刻在甘泉宫的宫人心中。


    于是再无人敢动。


    直到酉时末,天色将暗,小荷才进殿禀报:“小主,紫檀晕过去了。”


    齐妙柔侧靠在床榻上,闻言只是淡淡一句:“抬回去。”


    小荷:“是。”


    小荷往外去,齐妙柔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不必将人送回屋子,放到后厢房中,往后她就住那。”


    后厢房只有一张木板床,被褥什么的都没有。


    小荷应下,到殿外吩咐两个宫女将紫檀抬进后厢房。


    她面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滚烫,没人给她喂水,没人给她擦身,更没人去请医女。


    夜深了,甘泉宫一片死寂。


    翌日清晨,小荷颤巍巍进殿禀报:“小主,紫檀……没气了。”


    齐妙柔浑身一颤。


    “怎么会?”她喃喃道,声音干涩,“不过是……不过是跪了几个时辰……”


    小荷低头不语。


    齐妙柔捏紧了被褥,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紫檀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奴婢一辈子跟着小主。


    胸口一阵闷痛,她捂住心口,大口喘气。


    不,她想这些做什么,是紫檀先背叛她的。


    明知她到这般境地全是拜沈氏那贱人所赐,却还是巴结上了沈氏。


    背叛她的人,死有余辜。


    齐妙柔眼中变得狠戾,望向小荷:“去,把紫檀的东西都收拾了,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后事……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声张。”——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


    第52章


    紫檀气绝的消息, 当日就传到长春宫。


    绯云脚步轻快地走进内殿时,德妃正在临摹一幅工笔花鸟。


    见她神色,德妃笔下未停, 只淡淡道:“成了?”


    “成了。”绯云温声道, “齐美人将她的东西都烧了扔了, 尸身随便找地方埋了, 没敢声张。”


    德妃终于放下笔, 拿起帕子拭了拭手, 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好。”


    这笑意渐渐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缓缓道:“齐氏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娘娘神机妙算。”绯云奉承道, “那齐美人如今越发偏执易怒, 紫檀一死,她身边再无可信之人,正是最好操控的时候。”


    德妃转过身:“凝神香加量了吗?”


    “加了, 按娘娘吩咐,加了一成。”


    “好,再过些时日,等齐氏彻底疯了, 咱们就推她最后一把。”


    德妃阖了阖眼, 仿佛已经瞧见沈氏血溅当场, 毫无声息的模样。


    “小荷这次做得不错。”德妃沉吟道, “让她继续盯着,待事成之后,本宫不会亏待她。”


    绯云笑道:“小荷是个机灵的, 知道该怎么做。”


    德妃满意地颔首:“记住,此事要做得小心些,小荷只需在她情绪不稳时递上刀子,剩下的,让齐氏自己想去。”


    殿内静了片刻,德妃忽然问:“沈氏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绯云摇头,“景阳宫一切如常,沈容华应当还未察觉紫檀已死。”


    德妃轻笑,嘴角带过一抹讥讽,她冷声道:“等她察觉时,齐氏这把刀,也快磨锋利了。”


    七日后。


    秋莲在御膳房旁的竹林后等了许久,紫檀始终没有出现。


    这不对劲。


    她与紫檀约定每两日在此碰头一次,紫檀已经消失了近十日了。


    秋莲蹙起眉,一次两次许是有事耽搁了,这已经三四次了,难道出事了?


    她又在原地等了一刻钟,依旧不见人影,只得转身离开回宫。


    景阳宫中,沈容仪正在看三局送上的册子,见秋莲进来,她抬眼问:“如何?”


    秋莲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担忧:“主子,紫檀没来。”


    沈容仪放下册子:“又没来?”


    “奴婢等了两三刻钟,不见人影。”秋莲低声道,“紫檀素来谨慎,就算有事不能来,也该设法递个消息才是。”


    沈容仪沉默片刻:“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快有十日了。”秋莲回忆道。


    “十日前……”沈容仪沉吟,“这几日甘泉宫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秋莲摇头:“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齐妙柔从前没病之时还能管着宫人,如今动辄打骂,宫人心底不满,已无心为齐妙柔做事,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有人刻意压着消息。


    沈容仪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你明日再去一趟。”沈容仪吩咐,“小心些,若再见不到紫檀,设法打听打听甘泉宫近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是。”


    次日午后,秋莲又绕到竹林等了一阵,依旧不见紫檀。


    她心知不能再等,便朝甘泉宫方向走去。


    秋莲在宫墙外转了两圈,瞧见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提着水桶从侧门出来。


    她快步上前,笑着招呼:“这位妹妹。”


    小宫女抬头,见是生面孔,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是?”


    见此,秋莲便知晓这小宫女应是没见过她了。


    不知晓她是谁,才好办事。


    秋莲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是尚衣局的人,来找紫檀姐姐。”


    说着,秋莲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妹妹可否帮我唤紫檀姐姐出来?”


    听到紫檀二字,小宫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不、不知道……姐姐去问别人吧。”


    她提起水桶就要走,秋莲忙拉住她,拿出碎银递过去:“好妹妹,帮个忙,我有要紧事同她说。”


    小宫女看着手里的钱,又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姐姐别问了,紫檀姐姐……没了。”


    秋莲心中一震,面上却故作惊讶:“没了?是什么意思?调去别处了?”


    “是……是没了。”小宫女声音发颤,“前几日的事,小主不让声张。姐姐快走吧,若是让人看见我与你说这些,我也活不成了。”


    她说完,匆匆提着水桶跑了。


    秋莲站在原地,心底一凉。


    没了?紫檀死了?


    她强自镇定,抬脚就要回宫,路行至几步,她又绕到甘泉宫后门,那里有个眼瞎的老太监,平日里最是消息灵通。


    秋莲又塞了些钱,老太监才含含糊糊地说:“说是犯了错,被罚跪在日头底下,跪了几个时辰,回去就高烧不退,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唉,造孽哟。”


    秋莲追问:“什么错要罚这么重?”


    “这咱家可不知道。”老太监摇头。


    见此,秋莲知晓应是打探不到旁的消息了,她回了宫。


    到了宫中,秋莲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沈容仪。


    沈容仪听完,久久沉默。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罚跪了几个时辰?”


    “是。”秋莲低声道,“那老太监说,从午时跪到酉时末,日头最毒的时候。抬回去时已经晕了,没人照料,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沈容仪蹙起眉:“跪几个时辰,人不至于死。”


    除非紫檀本就身子虚弱,或是……


    “主子?”秋莲见她神色凝重,轻声唤道。


    沈容仪抬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也许……是我害了紫檀。”


    秋莲一惊:“主子何出此言?”


    沈容仪温声道:“齐氏性子再暴躁,对着她宫中的小宫女也未闹出过人命,她和紫檀之间,还有些情谊在,若不是气急了,定是不会……”


    秋莲会意:“主子的意思是,齐小主知晓了紫檀传消息的事情?”


    沈容仪微微颔首,“紫檀与我们接头之事,极为隐秘,齐妙柔久病在榻,平日连殿门都出不去,没有门路知晓,定是有人无意中透露给她。”


    “这个人,应是齐氏身边的宫女。”


    如今的甘泉宫不能没人看着,齐妙柔如今就是个火药桶,不知何时会被点燃。


    她必须知道里头的动静,早做防备。


    “我如今掌着一半宫权,”沈容仪缓缓道,“向殿中省塞个人,安排进甘泉宫,应当不难。”


    秋莲眼睛一亮:“主子说的是,齐美人宫里刚没了大宫女,正需补人,殿中省安排宫人调拨本是常事,不会惹人怀疑。”


    “但此人必须可靠。”沈容仪补充道。


    “主子放心,这些日子,奴婢冷眼瞧着,外殿的二等宫女都是老实本分的,主子厚厚的赏赐赏下去,必然会有人愿意的。”


    次日一早,秋莲带着人便去了殿中省。


    殿中省掌管宫中诸事,宫人调配正是其职责之一,管事太监见是景阳宫来人,态度十分客气。


    秋莲照沈容仪的吩咐,将话说了:“我们主子听说甘泉宫齐美人病了许久,身边的大宫女前几日又没了,如今伺候的人手不足,特地让我来问问,可否调一个的宫女过去?”


    甘泉宫的大宫女没了,不见甘泉宫上报,反倒是沈容华知晓了。


    管事太监目光闪烁,如今景阳宫的人都是香馍馍,能让秋莲这个沈容华身边的红人走一趟,他虽不知为何,但此事定然不是小事,他道:“秋莲姑娘放心,这点小事,咱们一定办好。”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低声问:“只是不知沈容华可有什么其他要求?”


    “要求倒没有,”秋莲侧了侧身子,“只是这人,能否送我身后的这一位?”


    管事太监面露犹豫,“这……不合规矩。”


    秋莲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些:“合不合规矩的,不都是您说的算,若是这人送不进甘泉宫,那就是您不乐意喽?”


    听了这话,管事太监脸色一变,这秋莲,竟敢明目张胆的威胁他。


    他有些生气,但又是真真不想开罪这位正得圣宠的沈容华。


    犹豫片刻后,管事太监松了口,赔笑道:“秋莲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沈主子的事,咱家定然是办的妥帖漂亮,还请您给沈主子带句话,择日,不,今日,咱家就将人送进甘泉宫。”


    秋莲露出浅笑,微微福身,再递上一个荷包:“那便有劳公公了,我们主子承了您的情,这是一点的小心意,还望公公莫要推拒。”


    管事太监接过这荷包,轻轻捏一捏,顿时笑容更盛。


    这荷包里,应是银票。


    若说方才还有些不快,摸到这银票,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


    无人会同银子过不去。


    午后,管事太监亲自去了甘泉宫,将人送进甘泉宫——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二更有些晚,大家别等


    今天白天都是家教,没时间写,所以来的晚了,实在抱歉,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53章


    送了自己的人进甘泉宫, 沈容仪这才知晓如今的甘泉宫是何局面。


    齐妙柔缠绵病榻,性子古怪暴躁,常常一个人在殿中大喊大叫, 很是疯癫。


    甘泉宫的宫人则是变着法子的偷懒。


    得知这些消息, 沈容仪那股不安的又涌上了心头。


    临月闻言扬着傻笑:“主子, 齐美人若真是快疯了, 那便是失了神志, 再没有威胁了。”


    听着这的话, 沈容仪神色愈发凝重。


    临月入宫已有半年了,虽也有长进,但骨子里还是太单纯了。


    见主子和秋莲都不说话,还都是冷着一张脸,临月察觉不对, 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忐忑的问:“主子,是临月哪里说的不对吗?”


    沈容仪瞧她一眼,无奈的看向秋莲。


    秋莲为临月解惑:“齐美人恨极了主子, 若真彻底没了神志,恐会生大事。”


    ——


    紫宸宫外,凤驾缓缓停下。


    自皇后被软禁后,太后亲自出手, 以雷霆手段杖毙了许多宫人, 又严厉申饬各宫主位管束下人。


    宫内流言蜚语少了大半, 可宫外如野火般从上京席卷了整个北地。


    太后身在宫中, 无法亲闻,但从宫外递进来的只言片语,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故而, 就有了太后亲至紫宸宫。


    裴珩闻报,亲自迎至殿门,态度依旧恭谨:“母后驾临,儿臣有失远迎。”


    对陛下有事相求,太后态度很好,脸上扬着慈和的笑,她亲手将裴珩扶起:“皇儿不必多礼。”


    二人步入殿内,裴珩落座在主位上,太后则是在主位旁坐下。


    “陛下,”太后心急如焚,她没说场面话,直言,“宫外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你可都知晓了?”


    裴珩撩起眼皮,语气平和:“略有耳闻,皆是市井无知之徒的妄语,母后不必挂怀。”


    太后一噎,她沉住气,再道:“虽如皇儿所言,是些无知之人的妄语,但哀家乃一国太后,如今被编排成祸国殃民的妖星,皇家颜面何存?”


    裴珩微微颔首,像是很是认同太后的话:“母后所言极是,皇家声誉,不容玷污,儿臣已命京兆尹及巡防营留意市井言论,若有发现恶意散播、诋毁天家者,定严惩不贷。”


    他话说得周全,态度也堪称恳切。


    太后心下生出了些难以置信。


    她未听这番话之前,是认为想要陛下出手,恐是不易。


    裴珩面露诚恳:“母后对儿臣的恩情,儿臣都记得,事关母后清誉,需谨慎处置。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


    太后打心底觉着自己和韦家对陛下有恩,但眼下陛下主动提起,太后反而觉着有些不对。


    太后盯着裴珩的神色,挑不出半点错处,她的心稍定了定,“既是如此,那哀家就多谢皇儿了。”


    太后起身:“你政务繁忙,哀家便不多留了。”


    裴珩也起身:“恭送母后。”


    太后扶着魏嬷嬷的手往殿外走去,身影缓缓消失,殿门被阖上,裴珩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褪去。


    他走回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对侍立一旁的刘海低声道:“这几日,多多留意成国公府的动静。”


    刘海躬身:“是。”


    回到寿康宫,太后还未坐上片刻,魏嬷嬷捧着一封密信,面色凝重地趋步上前:“太后,国公府送来的。”


    太后接过,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目光出落在信纸上,太后便蹙起了眉,匆匆看完,却让她刚刚在紫宸宫那压下的怒火轰一下直冲天灵盖。


    太后猛地抓起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混账!荒谬!”


    “哀家乃当朝太后,陛下嫡母,竟要哀家像个罪人一样,躲出宫去避风头?弟弟是越老越糊涂了,哀家若此刻离宫,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天下人会如何看哀家?哀家若是天煞星,那韦家能落着什么好?他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魏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国公爷也是忧心娘娘,为韦家计,方出此下策……如今外头传得实在不像话。”


    “哀家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太后厉声道,“哀家一步也不会离开这寿康宫,让哀家躲?休想。”


    她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坤宁宫和延禧宫那边,如何了?”


    魏嬷嬷小心回道:“淑妃娘娘那边,如往日一般。”


    太后很是不满:“那坤宁宫呢?”


    “皇后被禁足后,陛下似乎加派了人手,坤宁宫的消息很难递出来,老奴费了好大功夫,才隐约探得,皇后虽被禁足,但饮食用度并未过分苛待,宫里私下有传言,说陛下……或许并未全然厌弃皇后。”


    “并未过分苛待?”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哀家被流言缠身,焦头烂额,她这个始作俑者,居然在坤宁宫里过得还好?”


    太后着实气极了,她一字一顿,声音里还带着寒意,“皇后向来体弱,坤宁宫幽禁,忧思过度,若是忽然病故,应当,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魏嬷嬷闻言,骇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三思啊!”


    她急急劝道,“皇后虽被禁足,终究是国母,崔氏虽日渐败落,但在武将中很是能说的上话,若在此时突然病故,崔家失了国母,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将这笔账算在娘娘头上,届时,‘天煞星’克死国母的传言,怕是就会定在娘娘身上了。”


    “太后,此乃授人以柄,自陷绝地啊!”


    太后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方才那念头,不过是怒极攻心时的疯狂臆想。


    被魏嬷嬷点破,太后更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袖,将手边一个白玉茶盏扫落在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那毒妇安稳度日,任由哀家被泼尽脏水?”


    原以为陛下登基,她为太后,会比当皇后的日子好过得多,可如今再看,也没什么不同。


    自己处处受制,事事不顺心,还要被宫外流言逼迫,简直奇耻大辱。


    魏嬷嬷跪在地上,脑中飞快转动,她知道,太后此刻正在气头上。


    在气头上,便听不进任何话。


    魏嬷嬷起身,走到太后身后,双手覆上穴位,轻轻按揉着。


    片刻后,见太后脸色稍稍缓和,魏嬷嬷斟酌着开口:“娘娘,国公爷的提议虽不中听,但细细想来,或许也不失为一个以退为进的好法子。”


    下一瞬,太后瞬间抬眼,怒目圆睁,眼看又要发作,魏嬷嬷连忙加快语速道:“娘娘息怒,且听老奴说完,无论是强行留下硬扛流言,或对皇后下手,都易落人口实,反伤娘娘清誉,但若是娘娘主动提出离宫,这性质便不同了。”


    太后冷哼一声,面色依旧阴沉,却没有打断。


    魏嬷嬷见状,心下稍定,继续道:“中秋佳节将至,宫中必设宫宴,届时宗亲重臣、命妇女眷皆在,娘娘何不在中秋宫宴之上,当众向陛下提出,愿离宫前往镇国寺,为国祈福,为陛下、为天下苍生祈求平安顺遂。”


    “一来,中秋宴后启程,待到年节之时,不过三四个月光景,时间不长不短,却够流言消散,到时娘娘便可风风光光回宫。二来,于中秋盛宴这般场合提出,满朝文武亲见,只会赞颂娘娘深明大义、为国为民。”


    太后听着,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


    魏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娘娘,皇后与淑妃既以流言这等阴私手段攻讦娘娘,娘娘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中秋宴上,百官命妇皆在,正是好时机。”


    “哦?”听到能出口恶气,太后眉梢微挑,“仔细说说。”


    魏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听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快意,她指了指魏嬷嬷,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些许:“你这个老滑头,倒是会想法子。”


    魏嬷嬷谦卑低头:“老奴只为娘娘分忧。”


    太后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


    “不过,离宫前的这些时日,你且去打点一二,哀家心里这口气不顺,不想让坤宁宫和延禧宫过得那般舒坦顺畅。”


    “是,老奴明白。”魏嬷嬷深深俯首。


    给延禧宫和坤宁宫添些乱子,再容易不过。


    ——


    出了盛夏,天气一下便凉快起来,中秋将近,陛下下旨,此次宫宴,命淑妃和沈容华一同操办。


    这日午后,沈容仪乘着轿辇去延禧宫与淑妃商议宫宴事宜。


    莫约在延禧宫待了半个时辰,沈容仪便出来了。


    淑妃早早的拟好了章程,何处设宴、何种规制、何种菜品、何种歌舞……都一一安排好了。


    她初掌宫务,还不甚熟练,淑妃既想一手揽过,她也就顺了淑妃的意。


    半个时辰的商议,几乎都是淑妃在说,沈容仪在听,偶尔提些无关痛痒的补充。


    淑妃见她如此识趣,也没为难她。


    回了景阳宫,进了内殿,沈容仪脸上常有的笑意就淡了下来,方才在延禧宫,淑妃拿了一份外命妇进宫的名单给她瞧。


    叫她一下便想起了母亲。


    沈容仪屏退宫人,坐在内殿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自她入宫,匆匆半年已过,她再未见过母亲。


    宫规森严,母亲无诰命在身,不能递牌子进宫。


    不知这半年,母亲身子可还康健?柳姨娘可曾借机生事?


    种种思绪翻涌,沈容仪心底很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沈容仪沉浸在思绪中,浑然未觉。


    “在想什么呢?”


    低沉熟悉的男声忽然在安静的殿内响起,恍若近在耳边。


    “啊!”沈容仪吓得浑身一颤,低呼一声,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悄然走进来的裴珩,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他怎么又不叫人通传?!


    沈容仪心情本就不大好,又被吓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起身福身行礼:“嫔妾给陛下请安。”


    瞧见面前人真是被他吓着了,裴珩解释一句:“朕出了声的,是阿容没听见。”


    出了声吗?


    沈容仪懒得在此事上纠结,闷闷答:“那便是如陛下所说,嫔妾未听见。”


    裴珩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脸色这般郁郁,连朕进来了都未察觉。”


    沈容仪垂着眼,低声道:“嫔妾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裴珩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想沈夫人了?”


    沈容仪倏然抬眼,眸中满是惊诧:“陛下……如何知晓?”


    她从未和他提起过母亲。


    裴珩:“朕第一次进来,见你在出神,便问了你的宫女。”


    沈容仪恍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们怎么什么都说……”


    “是朕问的。”裴珩拉着她在软榻重新坐下,“你身边伺候的人忠心,见你心情不好,朕问起,自然不敢隐瞒。”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若真想见母亲,朕可下一道旨意,中秋宫宴时,沈夫人进宫,你们母女便可一见。”


    沈容仪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了什么。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裴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您这不是在和阿容说笑吧?”


    裴珩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他心底微软:“朕怎会拿此事同你说笑?”


    巨大的喜悦如烟花般在胸口炸开,沈容仪高兴极了,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猛地扑进裴珩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雀跃,“陛下最好了!”


    裴珩手臂下意识收紧,稳住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失衡的身子,低头看着她因兴奋而染上红晕的脸颊,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不过,裴珩觉得,他既做了事,该为自己谋点好处。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臂仍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朕有一个要求。”


    沈容仪还沉浸在可以见到母亲的巨大喜悦中,闻言仰头,眸中星光点点:“陛下请说,莫说一个要求,便是十个,阿容也答应。”


    裴珩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朕的要求不多……今晚,阿容再在上面可好?”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她那生涩又努力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滋味甚妙。


    沈容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的拳头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声音娇嗔绵软,尾音发颤:“陛下,您怎的……怎的这般……”


    裴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并不接话,只挑了挑眉,声音低沉,带着诱哄的味道:“那阿容是应,还是不应?”


    沈容仪咬了下唇,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几不可闻的道:“……我应。”


    “嗯?朕没听清。”裴珩故意道,眼底笑意愈深。


    沈容仪知道他是有意逗弄,羞恼之下,又想到母亲得以进宫的喜悦,心一横,闭着眼,红着脸大声道:“我应!”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一瞬,随即响起裴珩低低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


    沈容仪把滚烫的脸埋在他肩头,再不肯抬起来。


    是夜,一番云雨初歇,沈容仪浑身无力地伏在裴珩胸膛上,细喘微微,面颊潮红未退,青丝汗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裴珩一手揽着她光滑的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另一只手却缓缓移至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掌心温热,带着些许若有所思的力道,轻轻摩挲。


    敏感的腰腹被这样触碰,沈容仪微微动了动,抬起雾气氤氲的眼眸望向他,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柔软:“陛下……阿容……”


    好累,不想做了。


    裴珩却并未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手掌依旧贴着她的小腹,沉默片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疑惑:“朕挺努力的,为何阿容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沈容仪浑身一僵,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些,涌上几分怔然与无措。


    是啊,她承宠已久,可月信每月如期而至。


    宫中女子,子嗣是天大的事情,也是立足的根本。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每想起,除了些许隐秘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茫然,也有……一丝潜藏的畏惧。


    她垂眼,闷闷的道:“或许,是缘分还未到吧。”


    沈容仪沉默了一下,再将脸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轻声道:“阿容的娘亲生阿容之时,是难产,娘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了。”


    她抬起眼,看向裴珩,清亮的眸子映出一丝真实的恐惧,“阿容……有些害怕。”


    裴珩怔住了。


    他生于宫廷,见惯嫔妃为子嗣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


    子嗣对于后宫女子意味着什么,他最是清楚不过。


    他方才那般问,是突然想起。


    问出口时心底也有升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若他与阿容有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然而,此刻听了这话,豁然清醒。


    女子产子九死一生,一个尚未存在、虚无缥缈的子嗣,如何能与眼前正依偎在他怀里的人相提并论?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地击中了裴珩。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从她小腹移开,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殿内静默了片刻,裴珩开口:“你若害怕,朕以后……便弄在外面。”


    沈容仪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珩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继续道:“朕再让太医院想想稳妥的法子,开些方子。”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温柔:“若那方子伤身子,咱们便不用,若不伤身子,你若想用便用,不想用也无妨。”


    “朕有天下,只要你不愿,这法子,朕一定给你寻来。”


    他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不是大事。


    沈容仪彻底愣住了,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水流猝不及防地淹没,涨得发酸。


    她鼻尖微酸,眼底有些发热。


    沈容仪连忙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动了动身子,更紧密地偎进他怀里,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裴珩感受着怀中娇躯的依恋,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裴狗已经动心了,但他还没察觉到,容容被感动到了,但是还没动心。


    ————


    今天还有三更一点左右更


    第54章


    八月十五, 醉月楼。


    百官宗亲、内外命妇早已按品阶入座,低声交谈间,目光却不时瞥向主位及殿门处。


    皇后体弱, 中秋这等大日子都在坤宁宫宫养病, 如今的后宫由淑妃和沈容华掌管, 这淑妃也就罢了, 往年也掌宫权, 可这沈容华到底是何方神圣?


    进宫才半年, 位分接二连三的往上升不说,还碰到了宫权。


    连带着沈家在上京都愈发惹眼。


    “陛下驾到——沈容华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传入殿中,满殿霎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汇聚殿门处。


    率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身玄色绣金龙常服的承平帝。


    随即, 一道桃红色的身影,缓缓自裴珩身旁步出,站在了他身侧。


    沈容仪今夜穿了一身桃红蹙金撒花宫装, 这颜色极正,艳而不俗,将她本就莹白的肌肤衬得仿佛透着光,衣裙裁剪极尽合体, 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与窈窕身段。


    她梳着云髻, 头戴一整套珍珠头面, 赤额间一点桃花钿, 端庄大气中更添娇艳。


    许多命妇眼中闪过惊艳,都知沈容华容色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有些眼尖的命妇瞧出沈容华发髻上的头面是东海明珠所做, 眼中惊艳旋即化为复杂的思量。


    嫔妃席位上,淑妃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她今日亦精心装扮,头上的赤金蓝宝石头面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可谁知这沈氏竟然将明珠戴出来,生生的压了她一头。


    淑妃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在她和沈容仪之间来回巡梭,那其中蕴含的比较与意味,让她心口像是被针扎般刺痛,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却觉得脸颊僵硬无比。


    德妃坐在淑妃下首,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和往日一般温婉端庄,她的目光在沈容仪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快得无人察觉,随即她便垂下眼帘。


    裴珩携人步入殿中,并未直接入座,而是先向早已端坐主位之侧的太后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容仪随之盈盈下拜,声音清越悦耳:“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今日穿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凤金冠,气势威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雍容笑意,目光在陛下身上停留,带着几分慈爱,待落到沈容仪身上时,那笑意便淡了些,只略一颔首,淡淡道:“陛下有心了,沈容华也起来吧。”


    “谢母后/太后娘娘。”


    二人直起身,裴珩走向正中的主位,沈容仪则是向着嫔妃席上走去,她的位置在淑妃、清妃的下首。


    裴珩落座后将众人叫起,再宣布:“开宴。”


    丝竹声再起,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络起来。


    沈容仪在一众命妇中寻找沈夫人,她心底有些焦急,目光快速从一个人脸上落在另一个脸上。


    片刻后,她眼中一亮,嫣然一笑。


    沈夫人从女儿一殿门,视线就再没收回来,四目相对,她红了眼眶,强忍着湿意,朝着女儿浅浅一笑。


    沈容仪的位置与沈夫人的位置有些距离,只能瞧见母亲气色不错,比她离家之时还要好些。


    这般,她就能稍稍放心了。


    如今她是后妃,不便一直多看,再瞧了几眼,沈容仪克制的收回了目光。


    酒过三巡,太后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殿内说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太后清了清嗓子,侧了侧身子,向着裴珩道:“陛下,哀家近日思虑再三,有一事,想趁此中秋佳节,宗亲重臣皆在,与陛下及诸位说一说。”


    裴珩抬眼看去,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母后请说。”


    太后正色道:“自陛下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乃陛下勤政爱民,上天庇佑之故。然哀家身为国母,常思无以报效社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故而,哀家决定,不日将离宫,前往镇国寺为国祈福,祈求我朝国运昌隆,陛下龙体康健,百姓安居乐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裴珩脸上瞬间涌起意外之色,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母后何出此言?可是因近日那些无稽流言?母后切莫为此等小事烦忧,儿臣自会处置干净,断不会让母后受此委屈。”


    陛下语气恳切,言辞间满是维护之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陛下孝心可嘉。


    太后辨不出陛下此话的真假,接着道:“陛下孝心,哀家知晓。然哀家此举,并非因流言蜚语。”


    她抬高声音,“哀家乃一国太后,享万民奉养,理当为天下祈福。此心此意,早在流言之前便有,只是近日愈发强烈。在宫中虽亦可焚香祝祷,终究不及亲至佛门圣地,还望陛下体谅哀家这片为国为民之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顿时引来台下一些宗亲老臣的微微颔首。


    裴珩面上露出为难,沉吟道:“母后心意,儿臣明白,只是镇国寺到底是在京郊,终究比不得宫中周全,若母后有心祈福,在宫中设坛斋戒,儿臣命高僧入宫主持,亦可达成心愿,母后实在不必车马劳顿,离宫受苦。”


    太后语气更显坚决:“陛下,若能以哀家微躯,换得国朝安稳,便是最大的福分。”


    见太后心意已决,裴珩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道:“母后如此心怀天下,儿臣实在不忍再阻,既然母后坚持,儿臣唯有遵命。”


    他举起酒杯,面向众人,“母后为国祈福之心,天地可鉴,朕在此,代天下臣民,敬母后一杯。”


    太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举杯示意,满殿之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心中稍定,目光扫过台下,在淑妃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宴席继续,淑妃心中憋闷,只觉得那桃红色身影在脑中晃个不停,连带着眼前精致的菜肴也失了味道,她目光落在面前一道嫩滑的蟹粉豆腐上,下意识多用了两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淑妃忽然觉得腹中一阵隐隐的绞痛,她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按住腹部,这感觉来得又急又凶,绝非寻常不适。


    绿萼察觉主子神色不对,低声询问:“娘娘,您怎么了?”


    淑妃额角已渗出细汗,强忍着道:“无妨,许是……许是有些不消化。”


    她试图调息压下,那腹中的翻江倒海却愈演愈烈,一股强烈的便意汹涌而来,几乎难以遏制。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勉强维持着仪态,扶着案几边缘起身,脸色已然有些发白,对着主位的陛下方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臣妾突感不适,恐需暂离片刻,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裴珩看过来,见她面色不佳,点了点头:“既是不适,便去歇息吧,可需传太医?”


    “不、不用了,许是酒菜有些不合脾胃,臣妾出去透透气便好。”


    淑妃连忙道,此刻她只盼着赶紧离开这大殿。


    太后在上首,关切地问道:“淑妃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可是方才用了什么不妥的东西?”


    淑妃此刻哪有心思细想,只胡乱摇头:“谢太后关心,臣妾无大碍。”


    说着,便要迈步离开席位。


    就在她抬脚跨出一步的瞬间,腹中绞痛达到顶峰,一股气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冲泻而出——


    一声沉闷却清晰的异响,在丝竹声与低声谈笑间,竟显得格外突兀。


    距离淑妃最近的绿萼第一个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异味,她脸色唰地白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娘娘,淑妃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硬,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偏偏这时,坐在淑妃下首不远的清妃,忽然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柳眉微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附近之人都听见:“咦?这是什么味儿啊?”


    她身边的夏汀和夏桃立刻左右嗅了嗅,目光很快狐疑地定在了淑妃的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不敢明言。


    太后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此时却故作不知,扬声问道:“下首何事?”


    淑妃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刻般难堪,恨不得当场有个地缝钻进去。


    清妃见太后发问,又见淑妃僵立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起身,姿态袅娜地朝着太后和陛下方向福了福,轻声道:“回太后,陛下,方才……方才淑妃姐姐那边,似乎……似乎是出虚恭了。许是姐姐身子实在不适,难以自控,还请太后、陛下勿要怪罪姐姐失仪。”


    话落,满殿人低低哗然,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淑妃身上。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淑妃绝望得阖了阖眼,好个清妃!


    太后面露惊讶,随即又化为体谅:“原来如此,淑妃既身子不适至此,还不快扶你们娘娘下去更衣休息!”


    绿萼福了福身子,搀住摇摇欲坠的淑妃,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她带离了大殿。


    淑妃脚步虚浮,从头至尾未敢回头,那背影狼狈仓皇,与平日高傲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望着这一幕,太后满意的收回视线。


    无意间瞥见太后这神色,沈容仪眨了眨眼,稍一回想,忽然顿悟。


    这手段虽浅显,却足以让淑妃颜面扫地,成为笑柄。


    丢了这么大的人,淑妃怕是要气坏了。


    沈容仪低了低头,忽而心头一痛,随即右眼皮不停的跳了起来,就连心口也莫名的多了一股慌意。


    她捂了捂胸口,脸色差了许多。


    上首,裴珩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并未发生,只淡淡道:“淑妃既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着吧。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总也压不住席间那窃窃私语的余波。


    可以想见,今夜过后,淑妃当众失仪出丑之事,将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宫廷内外。


    莫约半个时辰后,绿萼悄悄返回殿外,拉了一个御前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内侍转身入内,告知刘海,刘海上前,在裴珩身边低声回禀:“陛下,淑妃娘娘那边遣人来告罪,说娘娘身子实在不适,恐污了圣目,便先行回宫歇息了,今日不能再陪宴,请陛下恕罪。”


    裴珩听了,只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未时初,宫宴散——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55章


    宴席散后, 承平帝与太后先行起身,在宫人内侍的簇拥下步出醉月楼。


    德妃、清妃和黄婕妤紧随其后,沈容仪按位分, 稍隔了几步跟在黄婕妤之后。


    沈容仪按了按仍在莫名慌跳的心口, 强压下那股不适, 低声对身侧的临月吩咐:“你去寻母亲。”


    临月会意, 福身一礼, 转身向着命妇散去的方向寻去。


    安排妥当, 沈容仪微微舒了口气,正待提裙迈下第一级台阶,身后却猝然传来一道尖利到近乎撕裂的女声。


    “沈容仪!”


    这声音异常突兀,惊得众人纷纷侧目,沈容仪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循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鬓发微散的女子从柱子后猛地扑出, 她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沈容仪瞧着这张脸很是熟悉, 却一时之间看不出她是谁。


    她动作极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狠狠一把推开了挡在沈容仪身侧的秋莲。


    “主子小心!” 秋莲惊叫一声,踉跄着站稳。


    下一瞬, 齐妙柔已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对着回身未稳的沈容仪当胸刺下!


    “有刺客——”


    沈容仪附近的嫔妃顿时被吓惊叫四起。


    走在稍前方的德妃闻声回头, 目光触及那直刺而下的匕首时, 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期待,随即化为与旁人无异的惊惧,向旁躲闪。


    走在最前方的裴珩也回了头, 当他看清那持刀之人扑向的竟是沈容仪时,素来沉静从容的黑眸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来不及思考,一声厉喝已然脱口:“阿容!”


    沈容仪已听不到四方传来的声音,她看见那匕首直冲她来,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开。


    锋利的匕首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刺啦一声刺破了桃红宫装,划过她的胳膊。


    然而,沈容仪忘了,她身后并非平地,而是高高的台阶。


    一脚踏空,沈容仪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声哽在喉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顺着坚硬的台阶直滚了下去。


    秋莲惊恐的扑上前想拉住人,却连衣袖都没抓住。


    天旋地转间,火辣辣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手臂、腰背、腿骨……不知撞了多少级台阶,最致命的一下,是后脑重重磕在了一级台阶尖锐的边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攫取了所有意识,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连痛呼都未能发出,沈容仪便已陷入无边黑暗。


    混乱的惊呼声中,裴珩目眦欲裂,他大步流星跨步上前,在齐妙柔握着匕首、满脸疯狂地还想追下台阶时,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胸口。


    齐妙柔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匕首“哐当”落地。


    “给朕拿下!”


    裴珩看也不看被刘海带人迅速制住的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一动不动人身上。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起,连唤数声:“阿容?阿容?醒醒!”


    怀中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鬓发散乱,一缕刺目的鲜血正从她胳膊上渗出,瞬间浸透了桃红宫装,触手温热黏腻。


    她毫无反应。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攥紧了裴珩的心脏,:“阿容!看看朕!”


    依旧无声无息。


    德妃站在低处,望着被陛下半跪着身影,衣袖下指甲捏的泛白,面上却只能维持着与旁人一样的惊魂未定。


    竟让她躲过了匕首,真是……命大。


    “陛下!沈容华她……” 刘海急得满头大汗。


    裴珩猛地抬头,眼中寒意凛冽如冰,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回景阳宫!快传太医!将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幔,她偏了偏头,瞧见一张满是焦灼的俊朗面容。


    是陛下。


    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脑,一阵阵钝痛带着晕眩袭来。


    沈容仪缓了缓神,混沌的脑子里闪过昏迷前那惊险一幕,匕首的寒光,翻滚的台阶,剧烈的撞击……她死了吗?还是……


    她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抬起一点手指,对着床边的裴珩挥了挥,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懵然的试探:“你……是人是鬼?”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刚为沈容仪施针完毕正在擦汗的李太医,以及忧心忡忡的刘海,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我的沈主子哎!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裴珩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闻言顿时凝滞,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取代。


    他瞧着床榻上刚醒来就语出惊人的女子,没好气道:“朕是人。”


    “哦……” 沈容仪慢半拍地应了一声,是人,那她果然还活着。


    这个认知清晰起来的同时,身体各处的疼痛也愈发鲜明地传递到脑海,尤其是动一下就像要裂开的后脑。


    好痛……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排山倒海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心防。


    她眼眶倏地红了,蓄满了泪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裴珩见状,连忙俯身想扶她:“别乱动,你头上磕得厉害,李太医说需静养。”


    沈容仪却仿佛没听见,凭着股蛮劲,还是撑起了些身子,然后不管不顾地、带着满身的伤痛,扑进了裴珩怀里,紧紧攥住了他的前襟。


    “呜……陛下……”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裴珩的衣襟,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惊惧与委屈,“阿容好疼,浑身都疼,脑袋像要裂开了,滚下去的时候,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疼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死字入耳,裴珩身体猛地一僵,方才抱着她回来时,那轻飘飘毫无生气的重量,那苍白冰凉的小脸,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种种画面再次浮现,后怕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可听到她将那个字挂在嘴边,心底涌起一阵无名火,语气不自觉地冷硬了一些:“胡说什么?!”


    他本意是安抚,是不想她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可听在满心恐惧委屈,想求片刻安慰的沈容仪耳中,却成了不耐烦的凶斥。


    她哭声一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见他脸色沉沉,心里更觉难受,她都要疼死了,差点被人杀了,他不仅不好好哄她,还凶她?


    委屈霎时达到了顶峰。


    沈容仪猛地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甚至带着怒气推了他胸膛一把,虽然虚弱无力:“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扭过身子面朝里侧,肩膀因哭泣和疼痛而微微抽搐,哭声压抑着,却更显可怜。


    裴珩被她推得一怔,完全懵了。


    看着那缩成一团还在发抖的背影,方才那点因后怕而起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酸软的心疼和无奈。


    “阿容……”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被她躲开。


    “朕错了,” 裴珩这辈子哄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却不得不搜肠刮肚,放柔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哄劝意味,“是朕不好,朕不该说那些话。”


    “阿容别生朕的气,好不好?”


    身后,悄悄抬眸的李太医看到陛下这般低声下气哄人的模样,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自己是个隐形人。


    余光瞧见李太医这番动作,刘海亦是屏息凝神。


    沈容仪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心尖那股怨气散了不少。


    她也不是真的想赶他走,只是疼极了,怕极了,又被他语气一冲,便忍不住使了小性子。


    感觉到身后温热的气息靠近,她没有再躲。


    裴珩察觉她的软化,趁机将人轻轻重新揽过来,避开她的伤处,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拿着温热的帕子,极其笨拙却小心地给她擦脸:“身上疼得厉害?李太医开了止痛安神的药,一会儿喝了好好睡一觉,朕在这儿陪着你。”


    好好的哭过一场,发泄了心中的惊惧,又被他温言哄着,沈容仪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靠在他胸前,嗅着熟悉的清冽香,心慢慢的定了下来。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行刺之事,哑着嗓子问:“陛下……是谁要杀阿容?”


    裴珩给她擦泪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下去:“是齐氏。”


    “齐妙柔?” 沈容仪回忆着那个疯狂宫女的脸,当时情况危急,她并未看清,此刻才与记忆中那个齐妙柔慢慢对上。


    齐氏恨她,她知晓,这些日子,她做了许多防备,一直等着齐氏对她动手,可却万万没想到,齐氏会这般光明正大的行刺。


    若那匕首不是刺在胳膊上,而是胸口,那她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心中又涌起一阵后怕,沈容仪抬眸,温声肯定道:“此事定有内情。”


    今日中秋宫宴,禁军里里外外将醉月楼守了一圈。


    若非是刻意帮了齐氏,齐氏根本无法顺畅的到醉月楼,更遑论行刺于她。


    裴珩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沉声道:“朕知道,此事绝非她一人能为,背后必有主使之人。”


    他低头,望进她犹带水汽的眼眸,一字一句,给出承诺:“你放心,朕会彻查,敢在宫中行刺,伤你至此,无论牵扯到谁,朕都不会放过。”


    往日深邃冷漠的黑眸里只映照着她一人,沈容仪莫名心中有些慌,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回他怀里,低低嗯了一声。


    “阿容相信陛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十二点左右


    另本章二十个红包掉落


    第56章


    莫约一刻钟后, 秋莲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内殿。


    裴珩接过秋莲呈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这才舀起一勺, 递到沈容仪唇边:“把药喝了, 李太医说这药能止痛安神。”


    沈容仪就着他的手, 蹙着眉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下。


    喝完最后一口, 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裴珩适时从一旁小碟中拈了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意化开, 冲淡了苦涩,沈容仪稍缓了缓,道:“阿容现在还不想睡。”


    她眼中还带着惊悸后的余痕,“陛下答应了要彻查此事,阿容想听听。”


    “你伤得重, 需得静养。”裴珩将药碗递给秋莲, 拿起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朕既说了会查清,便一定会给你交代。你先歇下, 待有进展,朕再告诉你。”


    “不要。”沈容仪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虽弱,却很坚持, “陛下, 阿容实在害怕……闭上眼睛, 就全是那把匕首……”


    她声音又有些哽咽, 却强忍着,“您抱阿容去软榻上躺着吧,那里离外殿近, 有什么动静,阿容也能听见一二,心里也能踏实些。”


    她仰着脸,苍白的面容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祈求与不安,这般模样,任是谁看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裴珩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依你。”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胳膊和后脑的伤处,将人打横抱起。


    沈容仪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得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香气,那令人心安的气息稍稍驱散了些许不安。


    她被安置在软榻上,身下垫了厚厚的锦褥,又盖了条轻软的薄被。


    “好生躺着,莫要乱动。”


    裴珩替她掖好被角,正欲起身,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陛下……”沈容仪抿了抿唇,似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低声道,“还有一事,甘泉宫里,有一位前些日子才入甘泉宫的宫人,是阿容的人。”


    裴珩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裴珩眸色深沉,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道:“没能及时来报,致使你遇险,便是她的无能,当严惩。”


    沈容仪心下一紧,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意味:“陛下……”


    她仰起脸,眼圈又红了,“若所有为阿容所用之人,阿容都保不住,那以后,谁还敢为阿容效命?”


    两人目光相对,寝殿内一时寂静。


    半晌,裴珩似是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罢了,朕知晓了。”


    沈容仪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松开了他的衣袖,低声道:“谢陛下。”


    裴珩不再多言,转身朝外殿走去。


    外殿之中,自沈容华在醉月楼出事,陛下震怒,先是下令封了甘泉宫,所有宫人悉数被拘了起来。


    后是她们这些在醉月楼的妃嫔全部被扣了下来,到了景阳宫,就连淑妃,也被御前的人请了来,陛下就差没当众明说,怀疑她们之间有人同齐美人,不,如今已是庶人了,与齐庶人勾结谋害沈容华了。


    自古以来都是行的端坐的直,可这齐庶人身后的人既然敢动手,就是做了十全的准备,就怕……那人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沈容华,又将这盆脏水泼到旁人身上,思及此,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下首,淑妃脸色微沉,今日在宴席上当众失仪的难堪还未褪去,她只觉得心头憋闷绞痛,小腹隐隐又有不适袭来,她死死攥着帕子,强撑着仪态,却再不愿抬眸看任何人。


    德妃依旧是一身藕荷色宫装,面容温婉平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不时望向内殿方向。


    清妃坐在她下首,脸上没什么神情。


    黄婕妤等其他妃嫔更是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众妃心思各异,裴珩沉着脸步入,众妃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裴珩径自走向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冷冷叫起。


    众妃落座,殿内静了好一会,不见人开口,清妃抬眸望向上首,声音轻柔满是关切:“陛下,沈妹妹她……伤势如何了?臣妾等心中实在担忧。”


    裴珩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甚至未答她的话。


    清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难堪,悻悻然收回视线。


    陛下连清妃这个刚没了孩子、理应多得几分怜惜的人的面子都不给,看来沈容华的情况怕是真的不妙。


    这个认知让在场所有妃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片寂静中,裴珩的视线骤然转向淑妃,冷声道:“淑妃。”


    淑妃起身:“臣妾在。”


    “这就是你掌管宫权,治理的后宫?”


    “光天化日,中秋佳节,竟能让一个宫妃行刺,你这个管理后宫之责,是如何尽的?”


    淑妃一噎,她管理后宫是不假,可她又不是什么能预卜先知的人,齐妙柔是宫妃,又无过错,她总不能日日夜夜派人盯在甘泉宫门口吧?


    况且,如今后宫宫权分明有一半还是沈氏管着的。


    若她有错,那沈氏就无错了?


    这些话在她心中翻腾,可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辩解,陛下正在气头上,沈容仪又是重伤,任何推脱之辞都只会火上浇油。


    她强忍着腹中愈发明显的不适和满腔委屈,盈盈拜倒,声音发颤:“臣妾监管不力,致使后宫生乱,险令沈容华遇害,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裴珩冷冷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并未立刻叫起,也没有回应她的请罪,任由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流逝,淑妃只觉得膝盖生疼,小腹的又出现了翻腾感。


    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由白转青,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已经当众出过一次无法挽回的丑了,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才勉强压制住小腹的想排气的感觉。


    片刻,裴珩漠然移开视线,仿佛淑妃不存在一般,转向侍立一旁的刘海:“甘泉宫所有宫人,可都带到了?”


    刘海躬身回禀:“回陛下,甘泉宫上下宫人,已全部押至殿外候审。”


    重罚之下,必有懦夫,裴珩没有多想就开口:“传朕口谕,甘泉宫宫人,悉数押入慎刑司,分开严加审讯,朕给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若无人吐露实情,指认同谋或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所有宫人,一律赐极刑,并夷其三族。”


    众妃皆是心下一惊。


    夷三族,陛下这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刘海也是心头一震,但他跟随裴珩多年,深知此刻陛下怒意已极,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应道:“奴才遵旨!”


    正要转身去传旨,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回身,小心翼翼补充道:“启禀陛下,还有一事方才押解齐小主时,她时而癫狂大笑,时而胡言乱语,目光涣散,太医初步查验,道是像是心智已失,疯了。”


    “疯了?”裴珩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竟勾起冷笑:“觉得疯了,便开不了口?疯了说的话,就做不得数?”


    这话敲打在下首妃嫔心上,众人心跟着一上一下。


    裴珩不耐吩咐:“齐氏同押慎刑司,与甘泉宫宫人一同受审,告诉慎刑司的人,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撬开她的嘴,若一个时辰后仍无朕想要的答案,慎刑司的人朕不介意换一批。”


    此前,可从没有将宫妃送进慎刑司的先例。


    这下,众妃脸色顿时一白。


    刘海走出外殿,很快,殿外传来压抑的哭喊声和求饶声——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57章


    刘海走出外殿, 很快,殿外传来压抑的哭喊声和求饶声。


    众妃低眉垂首,无人敢在此刻发出半点声响,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裴珩高坐主位, 面色沉沉。


    他并未叫淑妃起身, 淑妃只能继续福着身子, 每一息都变得煎熬。


    莫约一刻钟后,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刘海走进:“齐庶人说有话向陛下回禀。”


    裴珩瞥他一眼,吩咐:“带进来。”


    话落,刘海躬身退出,几息后,两名身形健壮的内侍半拖半架着一个人影步入殿中。


    当那身影被撂在殿中央时, 众妃即便有所准备, 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纷纷以袖掩面或偏过头去。


    齐庶人已全然看不出昔日齐美人的半分姿容与风采。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浸透了鲜红与污浊,多处破损, 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和脖颈上。


    她瘫软在地,气息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 几乎与死人无异。


    裴珩落下目光:“齐氏, 说话。”


    齐妙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似乎想抬头, 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有……有人……帮了妾……妾不知道……是谁……”


    裴珩:“说清楚。”


    “是……小荷……妾身边……的小荷……”齐妙柔的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某处, 仿佛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回忆,“她……给了妾宫女的衣裳……告诉妾……何时出甘泉宫……走醉月楼后头……的小门……”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与迷茫的神情:“妾……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像着了魔……就想……就想杀了沈容华。”


    这声音越来越低,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唯有德妃眉心微蹙,她抬眸,往下方落下一眼。


    万嫔大着胆子开口:“原是装疯。”


    她话未说完,冷不丁撞上裴珩自上首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幽深冰寒,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万嫔全身。


    她吓得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色唰地白了,连忙深深低下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裴珩目光移开,落向了侍立一旁的刘海,几乎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同时,刘海已然躬身,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说罢,刘海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内侍也将齐庶人带了下去。


    殿内再次陷入等待的寂静。


    这一次,寂静中更多了几分焦灼与不安。


    一刻钟过去了,刘海没有回来。


    又一刻钟过去了,殿外依旧没有动静。


    众妃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偷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慎刑司的手段,她们即便未曾亲见也有所耳闻,能在其中扛过两三刻钟还不招供的宫女,要么是真的没什么可吐出来的,要么便是真有不能开口的苦衷或倚仗。


    裴珩的神情自始至终未有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


    德妃静静地坐在椅上,她的目光平和地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手上,即便殿内气氛压抑至此,她的神色也没有丝毫慌乱。


    半个时辰在煎熬中缓慢流去。


    主位上的人的脸色越来越差,眼见着陛下给的一个时辰期限快到了,殿外终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刘海匆匆而入,他面色凝重,躬身禀道:“陛下,宫女小荷……已经去了。”


    “去了?” 万嫔没忍住,低低惊呼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那岂不是线索断了?众人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的人。


    却听刘海紧接着又道:“但她在断气之前,松了口。”


    峰回路转,所有人的心又被吊了起来。


    刘海禀报:“小荷招认,指使她协助齐庶人、传递消息之人,乃是……韦容华,韦容华拿着她的父母,她不得不从。”


    话音初落,众妃的齐齐看向韦如玉。


    韦如玉心下一惊,猛地从椅上站起来,她脸色有些白,强撑着仪态,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尖锐起来:“放肆!这贱婢分明是死到临头胡乱攀咬。”


    “陛下,嫔妾冤枉,嫔妾与沈容华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事?这定是有人陷害嫔妾!”


    她急切地望向裴珩,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带着惯常的委屈:“表哥……你要相信玉儿,玉儿怎么会……”


    然而,当她对上裴珩那双只剩审视的黑眸之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韦如玉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再辩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珩定定地望了她几瞬,缓缓抬起了手。


    侍立两侧的内侍会意,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了韦如玉身后贴身宫女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主子,主子救我!” 那两名宫女惊恐地尖叫挣扎。


    韦如玉眼睁睁看着她的两个大宫女被拖走,脑中一片空白,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眸,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殿内又静了下来,殿外打板子的声音响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外的打板子声又停了。


    两名内侍去而复返,压着方才两名宫女重新进入殿中。


    路过韦如玉之时,死死剜了韦如玉一眼。


    这一眼,让韦如玉如坠冰窟。


    “陛下,奴婢招,奴婢全招!” 其中一名宫女以头抢地,声音凄厉,“是主子!都是主子指使奴婢们去做的!”


    “你胡说!” 韦如玉尖声打断。


    德妃似是被这尖锐声刺了一下,她温和开口,脸上还有些不悦:“韦妹妹,你且等这两名宫女说完话再开口也不迟。”


    另一名宫女豁出去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主子她……她妒恨沈容华得宠,每每陛下驾临景阳宫,留宿沈容华处,主子就会大发脾气,摔砸器物、打骂宫人泄愤都是常事,陛下若不信——”


    她猛地捋起自己的衣袖,将胳膊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那宫女的手臂上,有着不少伤痕,新伤旧伤交错,触目惊心。


    宫女泪流满面,继续道:“主子无意中得知齐庶人亦不喜沈容华,便起了心思,想利用齐庶人,将沈容华……除之而后快。”


    “主子先是让奴婢买通了甘泉宫家中贫苦的小荷,以她父母性命相胁,令其为齐庶人传递消息,还有醉月楼后门看守松散,也是主子事先打探清楚,透露给小荷的。”


    “贱婢!我撕了你的嘴!” 韦如玉听得浑身发抖,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冲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宫女脸上。


    宫女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升起惧意,连滚爬爬地往旁边躲去,正好躲到了德妃的脚下,瑟瑟发抖地蜷缩起来,不敢再看韦如玉。


    德妃微微蹙眉,似是嫌其污秽,将裙摆稍稍往后收了收,却并未出声呵斥或让人将其拉开。


    “表哥,不是的,你听玉儿解释!” 韦如玉打完了宫女,自己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转身,噗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涕泪横流,“是这些贱婢串通好了诬陷玉儿!玉儿是韦家女,怎么会自降身份去做这等事,定是有人心生嫉妒,设局害我,表哥,您要明鉴啊!”


    裴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难辨,就在韦如玉心中又升起一丝微末希望时,他缓缓开口:“是吗?”


    仅仅两个字,却让韦如玉浑身一凉。


    “陛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断不敢有半字虚言,醉月楼内有一负责酒水整理的粗使宫女,名唤喜儿,今日之事,就是她为齐庶人望风,遮掩行迹,陛下只需提审喜儿,一切便知。”


    喜儿的名字被说出,韦如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裴珩抬抬手,刘海再去退下。


    景阳宫离醉月楼并不远,刘海依着宫女所言,拿下喜儿,便直接对她用了刑。


    她是个软骨头,没两下就吐了个干净。


    刘海马不停蹄的回景阳宫禀报。


    至此,韦容华勾结齐庶人、利用宫人、谋害嫔妃的罪名,已然坐实了。


    裴珩:“传朕口谕,长乐宫韦氏,胆大包天,勾结庶人,于宫闱之内行凶谋害嫔妃,阴毒善妒,扰乱宫规,其罪当诛,念及其出身韦家,朕网开一面,即日起,褫夺位分,废为庶人,迁入冷宫。”


    “其长乐宫所有近身侍奉宫人,知情不报,助纣为虐,一律……”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赐死。”


    韦如玉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她可是韦家的女儿!是太后的侄女,是先帝封的县主。


    “不,表哥,陛下!您不能这样对玉儿!”


    韦如玉手脚并用地想要爬上前去抓住裴珩的衣摆,“玉儿知错了,玉儿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姑母和父亲的面子上,看在玉儿从前陪伴您的情分上,饶了玉儿这一次吧,玉儿再也不敢了!陛下——”


    然而,她还未靠近承平帝,便被两名内侍牢牢架住双臂,毫不留情地向后拖去。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陛下!陛下——”


    韦如玉拼命挣扎,头发散乱,珠钗掉落,妆容被泪水糊成一团,昔日娇艳高傲的韦容华,此刻状若疯妇,狼狈凄凉。


    裴珩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声音消失,眼中波澜不起,他转而看向地上两名宫女。


    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都是被逼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拖下去,一并处置。”裴珩漠然道。


    又有内侍上前,将那软瘫如泥的宫女也拖了出去。


    殿内倏然一静,德妃从容起身,微微福身,声音温和得体:“陛下,沈妹妹遇刺受惊,身体孱弱,需得静养,如今此事既已有了定论,臣妾等在此恐多有打扰,就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沈妹妹。”


    裴珩看了德妃一眼,微微颔首。


    有了德妃带头,其余妃嫔也连忙纷纷起身,依着位份,齐刷刷行礼:“臣妾/嫔妾告退。”


    维持福身这么久,淑妃身子早已僵了,她被身旁的绿萼艰难搀扶起来,她脸色灰败,随众人一同行礼退出。


    裴珩起身,往内殿去,目光无意间瞥见外殿地上的血迹,蹙了蹙眉。


    内殿,见裴珩走进,秋莲临月默默退下。


    裴珩行至软榻前,先沈容仪一步开口:“外殿审人沾染上了血迹,朕稍后下旨,让她们将正殿收拾出来,往后,阿容便搬到正殿去。”——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大约十二点左右


    本章二十个红包


    第58章


    沈容仪闻言, 透出迟疑:“正殿……那是主位娘娘才能住的地方,阿容如今只是容华,搬过去, 怕是不合规矩。”


    裴珩在榻边坐下, 语气平淡:“正殿宽敞, 你身上有伤, 在那儿休养, 于伤势更好。”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脸上,“早晚都是要搬的,不过是提前些罢了。”


    这随口而出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是承诺了她主位的位分。


    沈容仪心下一惊, 眼波微微晃动, 胸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盖了眸中瞬间闪过的诸多思绪,没再推拒, 只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阿容听陛下的。”


    见她乖顺应下,裴珩面色更缓,低头问她:“朕抱你回床榻上?软榻毕竟不如床榻舒适。”


    沈容仪嗯了一声, 裴珩俯身, 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几步走回床榻, 轻柔放下。


    裴珩在床沿坐下,问道:“折腾这半日,可还困?”


    沈容仪摇了摇头, 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力道很轻,她仰起脸看他:“陛下……今日,能不能就在景阳宫陪陪阿容?阿容……心里还是有些怕。”


    她很少如此直接地撒娇挽留,也很少向他示弱。


    裴珩眸色微深,当即就应了,语气温柔纵容:“好,朕陪你。”


    裴珩坐到床头,沈容仪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意,小心地挪动身子,靠进他怀里,寻了个既不会压到脑后伤口又舒服的姿势,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静默相拥片刻,沈容仪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闷:“没想到……竟是韦容华。”


    裴珩沉默着,只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陛下就这么处置了韦氏,”沈容仪顿了顿,似有顾虑,“怕是太后娘娘知晓了,陛下怕是要不得安宁。”


    “太后,”裴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日就要离宫。”


    出宫容易回来难。


    沈容仪追问道:“那前朝……还有韦家呢?韦容华毕竟是韦家的女儿。”


    提到韦家,裴珩的语气更淡了几分:“韦向峪是个聪明人。”


    他寥寥数语,点破关键:“摸清了朕不会留太后在宫中碍眼,流言愈盛,他的一封亲笔书信就递进了寿康宫。”


    保韦家百年基业,还是保太后一时尊荣,这位历经两朝的韦家家主,心中那杆秤,早已有了倾斜。


    如今他的女儿在宫中犯下谋害嫔妃的大错,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消息传出去,韦向峪怕是着急上火,最后思来想去,非但不会为女儿求情,怕是还会以退为进,在朝堂之上自请教导无方之罪,竭力与韦如玉撇清关系,以求保住韦家其他人以及他自己的官位前程。


    沈容仪会意,她沉默下来,靠回他怀中。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沈容仪转移话题,很是失落的道:“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阿容还是没见到娘亲。”


    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她却险些丧命,期盼已久的母女相见也化为泡影。


    听出她声音里的委屈,裴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等你伤势稍好些,朕便下旨,宣沈夫人进宫,小住三日陪陪你,如何?”


    “真的?” 沈容仪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她抬眸看他,眼中映着烛光,粲然一笑,虽脸色苍白,却因这笑容显得生动明媚,“多谢陛下!”


    见她开心,裴珩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多是裴珩温声哄着她。


    不知何时,沈容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呢喃模糊,最终,怀中传来了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裴珩低头一看,发现她已合上眼,睡着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平躺好,仔细盖好锦被,又在床边驻足凝望了一会儿,方才转身,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床榻上本该沉睡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哪还有半分睡意与温情,只剩下一片冷静。


    从齐氏突然发难,到小荷受刑身亡前指认韦如玉,再到韦如玉贴身宫女反水、喜儿迅速招供……一切看似环环相扣,证据确凿,处置果断。


    可正是因为太过顺利,沈容仪心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是哪里不对?让她说,她又说不出。


    或许这只是她重伤惊悸后的胡思乱想,过度猜疑?


    太阳穴传来隐隐抽痛,沈容仪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思绪。


    这时,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侍立在床榻不远处的屏风边。


    沈容仪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又闭上了眼,但随即,那脚步声停住,她等了等,动了动身子,发出了些声音。


    临月温声立刻走近,轻声叫了一声主子。


    听到是临月熟悉的声音,沈容仪这才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她,问道:“秋莲呢?”


    临月答道:“秋莲姐姐去御膳房盯着主子今晚的药膳了,说是要亲自看着火候。”


    沈容仪点了点头,又问:“陛下呢?”


    “陛下带着刘公公等人回了紫宸宫,临走前留下话,说是处理些剩下的政务,很快便回来陪主子。”


    知晓了这些,沈容仪沉吟一瞬,道:“你去外殿,悄悄寻一个今日一直在殿内伺候的宫女过来,莫要惊动旁人。”


    临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多问,只低声应是,便转身去了。


    不多时,临月带着外殿的二等宫女进来。


    沈容仪被临月扶起,靠坐在床榻上,想了想后问:“本嫔问你,今日陛下在外殿审问之时,除了韦容华,其他主子当中,还有谁开口说过话?说的又是什么?你细细回想,慢慢说。”


    今日那情形,宫女毕生难忘,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道:“回主子,今日各位主子娘娘都噤声,开口的没几位,奴婢记得清楚,除了韦容华,就只有淑妃娘娘、德妃娘娘、清妃娘娘和万嫔主子说过话。”


    沈容仪眸光微凝,她想了想,又问:“你可会写字?”


    宫女赧然摇头:“奴婢只略认得几个字,但并不会写。”


    “无妨。” 沈容仪看向临月,“临月,让她将今日外殿发生的事,从陛下进外殿开始,到众妃离去为止,所见所闻,尽量一字不漏地讲给你听,你记下来,可能做到?”


    临月虽不解主子用意,但立刻应下:“奴婢尽力。”


    那小宫女也连忙点头:“奴婢一定仔仔细细都说出来。”


    “好,你们去外殿吧,声音轻些。” 沈容仪摆了摆手。


    两人退下后,内殿重新恢复寂静,沈容仪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是她多想了。


    紫宸宫中。


    裴珩并未如对临月所说那般处理政务,他只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一份空白的圣旨。


    沉吟片刻,他提笔蘸墨,写下让沈容仪搬入景阳宫正殿养病的旨意。


    写罢,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示意侍立一旁的刘海拿走,再吩咐:“明日一早,去景阳宫宣旨,尽快让殿中省的人将正殿收拾好。”


    刘海:“奴才遵旨。”


    裴珩忽然又道:“去查查那宫女的家人。”


    刘海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了:“陛下是指……齐庶人身边那个小荷?”


    “嗯。” 裴珩微微颔首。


    刘海心下一凛,果然,陛下也察觉了。


    此事看似铁证如山,但其中某些关节,过于顺利了。


    他躬身道:“奴才明白,这就派人去查。”


    刘海正要退下安排,御座上的裴珩却又出声:“罢了。”


    刘海脚步一顿,回身垂首:“陛下?”


    裴珩的目光依旧落在案上,低垂着眼让人瞧不出神情,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必查了。”


    刘海心中愕然,低声应下。


    真相有时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否合乎圣意。


    长春宫。


    德妃卸去了簪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内殿的软榻上,脸上惯常的温婉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阴郁。


    绯云跪在地上,正在为她锤腿。


    德妃冷冷开口:“本宫费了那么多功夫,竟还是让沈氏活了下来,经此一遭,陛下对她怜惜更甚。”


    “沈氏本就是个心思细的,下次再想动手,便更难了。”


    绯云捶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还有万氏那个蠢货!陛下不过一个眼神,就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就漏了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绯云头垂得更低,轻声道:“万嫔主子……胆子是小了些。”


    德妃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绯云:“还有你,若非你与小荷碰面时不够谨慎,被万嫔撞见,本宫何须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事情引到韦氏头上?”


    原本,若计划顺利,沈容仪身死,齐妙柔疯癫顶罪,事情便可了结。


    但因为被万嫔撞破,她才不得不临时调整,费尽心思的让韦如玉知晓齐氏恨沈氏,再引着韦氏帮齐氏,彻底堵住可能指向自己的漏洞。


    虽是一箭双雕,但变数也多了。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绯云连忙俯身叩首:“都是绯云大意,连累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德妃冷眼瞧着她匍匐在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寒意。


    绯云是她从家中带进来的心腹,一向得力,此番却出了个大纰漏。


    半晌,德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稍微缓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罢了,事已至此,罚你又有何用。”


    绯云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哽咽道:“谢娘娘宽宥。”


    德妃揉了揉眉心,似有些疲惫:“眼下,这宫中,一想到还有一人知晓本宫对沈氏动手,本宫便连觉都不安稳。”


    绯云听出弦外之音,小心翼翼建议道:“娘娘,万嫔本就不甚得宠,性子也怯懦,若寻个由头……”


    德妃简直要被气笑了,瞥她一眼:“你是嫌近日宫中出的意外还不够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你生怕旁人怀疑不到本宫头上?”


    绯云自知失言,连忙道:“是奴婢思虑不周。”


    片刻后,德妃:“罢了,过两日,你寻个机会,给万嫔送些银子,再带些不打眼的首饰料子去,等过些日子,风头稍过,再请她来长春宫坐坐吧。”


    万氏被韦氏压了那么久,自己也算是帮了她。


    此番,万氏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开口,就已经向她表明了决心。


    既是如此,她的命就还能再留些时日。


    绯云松了一口气,连忙应是。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道:“娘娘,陛下……会不会对此事产生怀疑,从而暗中再查?”


    德妃摇摇头:“陛下动韦家在即,韦氏谋害嫔妃,罪证确凿这个结果,再没有比当今陛下更满意的了。”


    绯云恍然,随即又低声道:“那这般看来,陛下对沈容华的宠爱,也未必有多深。”


    德妃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沈氏?她本就是陛下亲手抬上来,用以制衡皇后、淑妃、太后、甚至……等皇后去了,也是为继后预备的一枚棋子,这给出的十分宠爱里,有七分是权衡利弊的需要,是做给旁人看的恩宠,但……”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剩下的那三分真,怕是后宫许多女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


    绯云默然。


    德妃摆摆手:“去叫小厨房准备晚膳吧,另外近日都警醒着些,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是。” 绯云恭敬退下——


    作者有话说:按照时间线,原本德妃是更早就要对容容动手,但是因为万嫔知道了此事,她不得不兜个圈子,(时间才会更久)将韦如玉牵扯进来,韦如玉帮齐美人的事,都是真的,所以查的才会这么顺利。


    至于为什么选韦如玉,是因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韦如玉恨容容。


    二是韦如玉欺压万嫔,让韦如玉背锅,万嫔很乐意保守秘密。


    三是韦如玉一被查出来,男主即使知道了有疑点,都不想查了。


    (是因为多方原因才促使德妃选韦如玉哒)


    ——————


    剧透一下:裴狗这番操作,等容容知道后,火葬场原因+1


    (因为今天容容却是是有点感动的)


    第59章


    淑妃几乎是靠着绿萼的力气才勉强出了景阳宫。


    到了延禧宫, 淑妃紧绷的身子陡然一软,绿萼险些扶不住。


    “娘娘!”绿萼急唤。


    淑妃摆摆手,嘴唇翕动, 却只挤出两个字:“净室……”


    绿萼会意, 连忙搀着她往净室去。


    淑妃的脚步踉跄急促, 她在净室待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 出来时面色蜡白, 额发尽湿, 膝弯都在打颤。


    绿萼早已备好了温水和软巾,为淑妃净面更衣。


    淑妃任由她摆布,一言不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灰败。


    “娘娘,陈太医到了。”宫女在殿外禀报。


    淑妃没有动, 绿萼替她应了声:“请进来。”


    陈太医恭敬请安后取出脉枕, 淑妃将手腕搁上去,仍是一言不发。


    陈太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片刻后他收回手,躬身道:“娘娘腹中绞痛,腹泻不止,是因服用了过量的巴豆所致。”


    绿萼脸色骤变。


    巴豆, 好好的宫宴, 怎么会出现巴豆?


    淑妃依旧不开口。


    陈太医垂首:“臣先为娘娘开一副方子, 娘娘服用后, 腹泻当渐止。”


    淑妃点了点头,眼风扫向绿萼。


    绿萼会意,引陈太医至外间开方。


    方子很快写好, 绿萼亲自送出去,吩咐宫人速去煎药。


    待她折返内殿,淑妃仍坐在原处,脊背挺直,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绿萼不敢惊扰,只默默立在一旁。


    片刻后,宫女端了药进来,白瓷盏中汤色深褐,热气袅袅,绿萼接过,小心吹了吹,递到淑妃面前,放软了声音:“娘娘,这是太医开的方子,喝了,您就会好多了。”


    淑妃垂眸看着那碗药,接过来,一仰头,尽数灌下。


    然后她将那只白瓷盏狠狠掷在地上。


    碎瓷迸溅,清脆刺耳。


    绿萼跪下,无奈的叹口气。


    淑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寒意:“即刻去查,今日经本宫膳食的所有人,一个不许漏,若今日给不出来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抬起眼,双眸此刻冷如冰霜,“莫怪本宫心狠手辣,将他们所有人发落了。”


    绿萼叩首:“娘娘消消气,奴婢已吩咐下去,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


    话落,有宫女进殿禀报,尚食局的掌事已在外候着。


    淑妃眸光一凝:“让他进来。”


    宫女退下不多时,尚食局掌事太监郑忠躬身而入。


    “奴才郑忠,叩请娘娘金安。”


    淑妃冷笑一声:“本宫何来的安?”


    闻言郑忠将头埋得更深。


    良久,淑妃问:“查出什么了?”


    郑忠伏地:“回娘娘,今日午前,太后宫中的人来了御膳房。”


    话音落下,殿中一静。


    淑妃慢慢攥紧了手中帕子,帕子在她指尖皱成一团。


    她脑中回想这今日在醉月楼的画面,太后和清妃一唱一和,将她出虚恭之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殿上说出来,让她成了笑柄。


    淑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郑忠的头顶,目光沉沉,压得郑忠几乎喘不过气。


    郑忠小心翼翼的抬头,下一刻,一只茶盏挟风而至,正中郑忠额角,茶水泼了他满脸,混着鲜血,从额角流下。


    淑妃站起身来,因体力不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绿萼连忙上前扶住,却被她一把挣开,她走到郑忠面前,冷声问责:“太后的人去了御膳房,你们不即刻来报也就罢了,还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害得本宫在前朝后宫丢尽了脸面。”


    郑忠不敢擦额上的血,连连叩首,闷响一声接一声:“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才该死,奴才失察,求娘娘给奴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将功折罪?


    今日在殿上,满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却只能僵立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的狼狈离席。


    今日之后,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她。


    这份耻辱,教她如何能咽得下去。


    淑妃恨不得即可就冲进寿康宫,不顾什么尊卑,将那老虔婆狠狠的打上一顿,再将几碗巴豆悉数灌进那老虔婆的肚子里,再将她拉到大殿上,让千人看看她失态的模样。


    淑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垂眸看着跪地不起的郑忠:“说。”


    郑忠猛地抬头,语速飞快:“娘娘,太后三日后便要启程出宫,去往镇国寺为国祈福,镇国寺离上京有两日路程,太后车驾沿途必会歇息,然路上不便,随行虽有太医,但诊断、开方、煎药总需时辰。”


    “若太后娘娘途中所食糕点中,不慎混入了些许巴豆,纵有太医随行,只怕也难保太后娘娘不……不失仪。”


    淑妃没有立刻说话,绿萼望着自己娘娘,屏住了呼吸,


    淑妃慢慢勾起唇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郑忠,你这主意,倒还算有几分用处。”


    郑忠重重叩首:“奴才愿亲自为娘娘操办此事,若再有纰漏,奴才提头来见!”


    淑妃缓缓坐了回去,紧绷了整日的身体略微松弛。


    她阖了阖眼,眼前仿佛已浮现太后马车疾驰、内侍慌乱、随行宫女惊慌失措遮掩异味的画面。


    光是想想那老虔婆与自己今日同遭这份难堪,淑妃胸口的郁结便散去了大半。


    她睁开眼,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好,若此事做成,本宫便饶你一命,若再出纰漏——”


    她没有说下去,郑忠脊背一凛,叩首到底:“奴才遵命。”


    淑妃摆了摆手,郑忠如蒙大赦,起身时晃了一下,却不敢耽搁,躬身退出殿外。


    殿中重归寂静。


    绿萼小心翼翼地奉上新茶,低声道:“娘娘,您折腾了这半日,也该歇一歇了,太医说了,这一剂药下去还需静养。”


    淑妃接过茶,轻呷一口,吩咐:“备纸砚,本宫要修书一封归家。”


    随太后出宫之人也就几百人,若是用雷霆手段镇压,这消息,还传不回上京。


    她要的,是太后和她一样,脸面尽失。


    ——


    景阳宫。


    脚步声在外殿响起,临月走进,沈容仪敛了思绪,微微侧首。


    临月捧着几张薄纸走近,轻声道:“主子,这些便是外殿的主子娘娘说过的全部话了。”


    临月有些赧然:“奴婢字写得不好。”


    沈容仪接过纸:“无妨,我看得懂。”


    她垂眸,一行行看下去。


    片刻后,沈容仪的视线停在这一行,久久未动。


    “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像着了魔……就想杀了沈容华。”


    像着了魔。


    沈容仪眉头深深拧起,指腹按在这行字上,薄纸微微起皱。


    齐妙柔恨她,她是知道的。


    但她也不是蠢人。


    她该知道,刺杀嫔妃是大罪,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就算她恨自己入骨,也不会选在宫宴、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除非——


    除非那时的她,已无法如常思考。


    莫非,真如她的直觉,这里面,还掺和了别人的手笔?


    可是,怎么会无法如常思考?


    沈容仪将纸页放下,闭目按了按眉心,太阳穴仍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睁开眼,问:“临月,齐氏呢?”


    临月一怔,答道:“齐庶人已被押回冷宫了,主子怎么突然问起她?”


    沈容仪没有回答,她垂着眼帘,仿佛在思考什么极要紧的事,久到临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她道:“明日,将齐妙柔提来景阳宫……等等,我亲自去一趟冷宫。”


    将齐妙柔提来,弄出的动静就太大了。


    临月脸色微变,劝道:“主子,您伤还没好,太医说您的伤,要好好养上一两个月,且冷宫那地方……您去做什么?”


    “有些话,我要当面问齐妙柔。”


    临月张了张嘴,想劝,却在触及主子目光时又噤了声。


    齐氏被用了刑,身在冷宫,没有太医医治,怕是活不长,沈容仪又吩咐:“你亲自去冷宫,打点一番冷宫的内侍,齐氏暂且还不能死在冷宫。”


    “你带着赏银过去,在冷宫当值的内侍宫女,自然有人愿意帮本嫔做件小事,你告诉她们,明日我过去时,齐氏要活着,也要清醒。”


    临月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沈容仪的目光又落回薄纸上。


    齐氏说完这些,万嫔便开了口。


    “原是装疯。”


    这句话虽无什么特别,可在今日的情形,都是妃位之上的人开了口,连韦如玉都是牵扯到她,她才为自己辩解。


    万嫔一个嫔位,出现在薄纸上,有些显眼。


    她与万嫔没什么交集,但万嫔的性子还算和善,也未曾听说她和旁人有什么龃龉。


    既是如此,这样的人,为何偏偏在齐妙柔说完那句话后开口?


    好生奇怪。


    看来,她得命人查查万氏了——


    作者有话说:淑妃:啊啊啊啊啊杀了那老虔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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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半个时辰后, 临月回来:“主子,齐庶人已经没了。”


    没了?沈容仪放在锦被上手指倏然收紧。


    “奴婢向冷宫的内侍打听了一番,是在奴婢去之前的一刻钟, 御前的人去了冷宫, 奉陛下的令逼着齐庶人用了鸩酒。”


    沈容仪:“我知道了。”


    齐妙柔和韦如玉身边的人全都赐了死, 如今她起疑心的齐妙柔也没了。


    这线索, 便彻底断了。


    沈容仪愣住, 定定的望着锦被。


    这时, 秋莲端着红漆托盘掀帘而入,盘中一只白瓷碟,盛着几块精致小巧的糕点。


    “主子。”秋莲屈膝,“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糕点,用桂花蜜调的馅, 送来请主子尝尝。”


    沈容仪抬眸, 捏起一块,指尖触到温热的酥皮,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片刻, 她将糕点放下,看向秋莲:“秋莲,你去查一个人。”


    秋莲一怔,问:“主子要查谁?”


    “万嫔。”


    秋莲疑惑:“万嫔?”


    沈容仪没多说, 只道:“你去查查万嫔从前和哪些人有过恩怨, 和哪些人走得近, 此后几个月, 派人盯着她,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都记下来。”


    秋莲虽不知其中关窍, 但见主子神色肃然,不敢多问,只郑重应下:“是,奴婢省得。”


    秋莲话音刚落,殿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应是陛下回来了。


    秋莲临月退至一侧垂首侍立。


    沈容仪望了望楹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垂眸,捏起方才放下的那块糕点,送入口中。


    桂花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酥皮松软,很是合她的口味。


    她咽下,对秋莲道:“味道不错。”


    话落,裴珩越过屏风,跨入内殿,朝着床榻走来。


    沈容仪欲起身行礼,裴珩已行至榻前,抬手虚按在她肩上,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了一下:“有伤在身,乱动什么?”


    沈容仪乖乖的不再乱动。


    裴珩问她:“何时醒的?”


    “陛下一走,阿容就醒来了。”


    裴珩嗯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扫过秋莲手上的那碟糕点。


    “在用点心?”


    沈容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用她开口,秋莲便上前。


    沈容仪拈起一块,递给裴珩:“御膳房新研制的,陛下可要尝尝?”


    裴珩没有伸手去接,他微微侧身,就着她指尖,咬下了那块糕点。


    沈容仪指尖一顿。


    裴珩直起身,神色如常,咽下后淡淡道:“还不错。”


    沈容仪收回手,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虽说比这更亲密的事二人不知做过多少次,但今日稍有不同,临月和秋莲都在身前,这般动作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御前有好几个做糕点和膳食都不错的厨子,明日刘海宣圣旨时,一同过来,你住进了正殿,正殿的小厨房就可以用了,以后想用什么,就吩咐他们。”


    裴珩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她笑一笑。


    沈容仪心里有事,给的反应也不尽人意,“那阿容便谢过陛下了。”


    她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裴珩的目光不动声色在她脸上多留了几瞬,侧首向秋莲吩咐:“摆膳。”


    秋莲和临月屈膝应声,轻手轻脚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两人,裴珩开口问她:“阿容不高兴?”


    沈容仪错愕的眉心一拧,惊讶于他这么快就能觉察到她的不对。


    她抬眸看他,糊弄着道:“阿容一想起白日里的事就心有余悸。”


    裴珩揽住人,眼底神色不明。


    她不愿说,他便不问了。


    不多时,膳桌抬入内殿,宫人鱼贯布膳,殿内燃上烛火。


    裴珩将沈容仪抱到椅子上,沈容仪正要拿银箸,就听裴珩偏头温柔道:“阿容左手伤了,不便用膳,朕喂阿容。”


    沈容仪一怔。


    她只是伤了左手,右手仍能动,何来不便。


    未及细想,裴珩已夹了一道沈容仪喜爱的菜,送至她唇边。


    她抬眸,烛火恰好映在他眉目间,那惯常的冷峻被这烛火映照着显得格外温柔,甚至透着一股缱绻的味道。


    让人瞧了,便移不开眼。


    她垂眸,用下他的菜,唇角不自知的漾开弧度。


    裴珩喂得不急不徐,每一箸都在筷尖稍顿,待她咽尽才递来下一箸。


    沈容仪渐渐很是不自在。


    她从不知用膳可以这样慢,慢到她已经有些贪念今晚的陛下。


    这和从前,是完全不一般的感觉。


    沈容仪自认为不是个愚钝的人,但却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般感觉,但她心知不能如此,狠狠掐了一下自己,不再用他递来的菜,缓缓道:“阿容饱了,陛下快用膳罢,膳都要凉了。”


    裴珩收回银箸放进自己口中,再放下银箸。


    “阿容。”他唤她。


    “朕明日再来。”


    随即,他转身离开,快的连背影都瞧不清。


    沈容仪有点懵,心里闷闷道,又没人赶他走。


    ——


    翌日一早,成国公和齐将军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请罪,说自己教女无方,言辞恳切,几欲落泪。


    裴珩都没有理会。


    下了朝,刚在听政殿坐稳,就听刘海禀报:“陛下,韦大人跪在紫宸宫外请罪。”


    裴珩拿起折子,连眼睛都未抬,冷声道:“他想跪便跪。”


    刘海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寿康宫。


    魏嬷嬷躬身步入殿中,太后听到脚步声,抬眸问:“紫宸宫那边如何了?”


    魏嬷嬷垂首:“回太后,韦大人仍跪在殿外。”


    魏嬷嬷斟酌着开口:“娘娘,可要去一趟御前?韦大人是臣子,陛下可不见,娘娘若去……”


    娘娘是太后,是陛下的母后,陛下定然会见。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打断。


    “哀家去做什么?”


    太后一字一顿,“难不成哀家去御前,求陛下见他一面?”


    魏嬷嬷一噎,似是也觉得不妥。


    太后面容上浮现怒意,声音满是不耐,连韦如玉的名字都不愿叫:“他的女儿,他娇惯成那个样子,在宫中动手脚也就罢了,偏偏没半点手段,轻而易举就被皇帝查出来,连累韦家满门跟着她丢人。”


    太后越说脸色越冷厉:“而今好了,闹到这般田地,满上京都知晓韦家有个心狠手辣的的女儿在宫中为非作歹。”


    魏嬷嬷垂首听着,不敢接话。


    她说句公道话,县主的性子并非国公爷一人能娇惯出来的,这里面,太后出的力,占了五成。


    太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近来事事不顺心,叫她看什么都心烦,所幸阖上了眼。


    魏嬷嬷见状,放轻脚步行至太后身后,为太后按摩,轻声转移话头:“娘娘后日便要启程离宫了,镇国寺那边已打点妥当,寺中住持亲自为娘娘安排了清静的禅院。”


    太后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魏嬷嬷又道:“娘娘离宫祈福,是为国为民,中秋宴上满朝文武亲见,皆是赞颂娘娘深明大义。”


    太后面色稍霁,但仍未睁眼。


    魏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临行前,可还有什么要吩咐老奴的?”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皇后那里,”她顿了顿,“你安排得如何了?”


    魏嬷嬷神色一凛,即刻应道:“回娘娘,老奴已按您的吩咐,向崔家放出了风声。”


    “崔侯爷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崔夫人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嫡女,如今皇后失了圣意,又幽禁宫中,崔夫人早已心急如焚,老奴使人透了话过去,只说皇后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宫中妃位尚有虚悬,崔家若再无人进来,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太后却已明白了。


    太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依着崔夫人的性子,怕是会想尽办法往宫中递信。”


    魏嬷嬷颔首,“老奴已安排了人手,崔家若递信,适当时也会帮上一把,好叫这信递到皇后手中。”


    太后嗯了一声,面上终于浮出些许笑意,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凌厉,稍缓了几分:“你注意些。”


    魏嬷嬷:“老奴省得。”


    紫宸宫外。


    从早朝后韦向峪就跪在宫外,一直到日落西山,时间久得膝盖已麻木得失了知觉。


    刘公公进出了几回,却无一人来传他进去。


    韦向峪不敢起身,心知自己只能跪着。


    可如今,天色渐暗,宫门快要下钥了。


    刘公公终于从殿内出来,行至他面前,躬身道:“韦大人,宫门将闭,您……还是先回吧。”


    总不能真在紫宸宫外跪一晚上罢。


    韦向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好。


    他撑着地缓缓起身,膝盖早已僵直,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立住。


    初秋的风裹挟寒意,一层层剥透官袍,渗进骨缝。


    刘海垂着眼,没有去扶。


    韦向峪没有再说话,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往宫门走去。


    初秋的风裹挟寒意,一层层剥透官袍,渗进骨缝,冷的他抖了一下,连着心也跟着抖了一下,再也落不到实处。


    两日后,太后的凤驾浩浩荡荡的出了皇城。


    魏嬷嬷陪侍在侧,低声道:“娘娘,崔家的信已递进坤宁宫了。”


    太后唇角微微扬起:“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


    车轮辘辘,凤驾缓缓驶出上京,向着通往镇国寺的官道行去,行了大半日,日头西斜,前方便是驿站。


    魏嬷嬷下车去打听后再上来:“娘娘,到驿站还需半个时辰,您可要再用些点心垫一垫?”


    太后摆摆手:“不用了,方才哀家已用了许多,腹中不饿。”


    魏嬷嬷应了声是。


    太后靠回引枕,阖目养神,心底生出些困意,正朦胧间,腹中忽而传来一阵细微的异样。


    太后眉头微蹙,没有动。


    片刻后,那异样化作一阵隐痛,自小腹深处升起,如细针密缕,缠缠绕绕,越收越紧。


    太后睁开眼,面色微变。


    魏嬷嬷立时察觉:“娘娘?”


    太后没有说话,只一手按在小腹上,指节微微泛白,又一阵绞痛袭来,比方才更烈。


    太后脸色陡然一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魏嬷嬷大惊失色:“娘娘!您怎么了?”


    太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挤出:“传……传太医……”


    话未落,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太后身子一僵,再也说不出话。


    马车内顿时一片慌乱。


    魏嬷嬷掀帘疾呼:“停驾!传太医!”


    队伍骤然停下,内侍宫女往来奔走,尘土飞扬。


    太后紧紧攥着引枕边缘,指节青白,面上血色褪尽,她垂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碟用了大半盘的点心。


    她已经猜到了,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腹中绞痛是因何缘由了。


    淑妃在宫宴上出丑一幕近在眼前,却不曾想,这滋味有朝一日会落在自己身上。


    更不曾想,会落在她离京途中,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太后眼底骤然涌上滔天的怒火与羞耻。


    魏嬷嬷心底也猜了个大概,这对付淑妃的法子还是她提的,如今却一模一样的用在了太后身上。


    魏嬷嬷很是愧疚,她道:“娘娘,再忍一忍,太医已经快马赶去驿站,给娘娘煎药了。”


    太后没有应,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因腹痛,还是因屈辱。


    凤驾外,宫女慌乱找来净盆,再将这净盆递进来。


    车帘被撩开,太后余光瞥见随行宫人垂首噤声的模样。


    她闭上眼。


    这一生,她还从未如此狼狈。


    坤宁宫。


    皇后坐在案前,裴毓依在她身侧,握着一支紫毫,正专注地描着一朵半开的木芙蓉。


    “母后,您看毓儿画得像不像?”


    裴毓举起花笺,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


    皇后垂眸看那朵歪歪扭扭的木芙蓉,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像。”


    裴毓高兴地弯起眼睛,又低下头,继续一笔一笔描着花瓣。


    皇后望着女儿的侧脸,目光温软。


    她穿着素净的常服,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因幽禁多日,殿中不需见外客,连脂粉也省了,面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可此刻她看着女儿,眉目间尽是温柔的宁静。


    自当上皇后,她已许久不曾这般安宁。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宫务琐事,也不必应付各宫妃嫔。


    这样的日子,她从前最是厌恶,如今倒是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


    裴毓描完一朵花,将笔搁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母后,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毓儿呀?”


    皇后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轻声道:“父皇忙于朝政,待得空了,自会来的。”


    裴毓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描下一朵花。


    皇后望着女儿的发顶,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宫人捧着茶盘躬身而入。


    皇后没有在意。


    那宫人垂首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边,又躬身退下,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皇后抬眸,望向茶盏,却见茶盏边静静躺着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薄纸。


    皇后她缓缓抬头,殿门已阖,那宫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片刻后,她伸手,将薄纸拈起。


    裴毓察觉母亲的动作,转头:“母后,你在看什么?”


    皇后展开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眼底骤然漫上些许暖意。


    “是你外祖家的来信。”她轻声道。


    裴毓眼睛一亮:“外祖母写的吗?”


    皇后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是。”


    裴毓乖巧地转回头:“那母后快看,毓儿不吵你。”


    皇后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一行一行看下去。


    起先,她神色是柔和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刚看到第二行,那笑意一点一点凝固,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纸上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一把的刀,一寸一寸剜进她心口。


    “吾儿,家中知你失了圣意,身子孱弱,你父亲思量着将你庶妹送进宫,你知晓,母亲无子,唯有两个女儿,若是那再让贱人的女儿进宫得了高位,那母亲在府中便再无活路,故而,母亲再三思索,决定将你妹妹送入宫,不求有四妃高位,只求得一主位便可……”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母亲,帮帮你妹妹……”


    皇后盯着这信上的字句,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她还活着。


    她还坐在这皇后之位上,母亲竟已谋划她死后之事,将妹妹送进宫,占上一个位置。


    皇后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死死攥着那张薄纸,纸边深深陷进掌心。


    这纸上,没有一句问她在宫中处境如何,没有一句问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字,看得很慢,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妹妹,帮帮你母亲。”


    帮。


    她拿什么帮。


    她被禁足在这坤宁宫,出不得殿门半步,连女儿都护得战战兢兢。


    母亲要她帮妹妹谋一个主位。


    不,不对。


    母亲是要她用自己的尸骨,为妹妹铺路。


    皇后捏着那张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忽然冷笑出声。


    裴毓察觉不对,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唤:“母后?”


    皇后没有应。


    她垂眸,又仔仔细细将信纸看了一遍。


    母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幼时母亲握着她手描红,一笔一划,耐心至极。


    那双手如今写下这些字,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皇后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纸上没有半分对她身子的关心。


    没有半句。


    全是利益,全是算计,全是为那自己和妹妹铺路。


    她还没死呢。


    皇后猛然站起身,裴毓吓了一跳,花笺上的木芙蓉被笔尖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母后!”


    皇后没有听见,她双手用力一撕,将那张薄纸撕成无数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桌上,被皇后又拂到地上。,


    她望着地上的碎纸,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裴毓望着母亲,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惶。


    皇后忽然停住了,她怔怔望着满地碎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她想起这些年,母亲每隔半月便有家书入宫,信中絮絮叨叨,无非是家中琐事,问她天冷可添了衣,问她身子可大安。


    那些信她都收着,压在妆奁最底层,厚厚一叠。


    皇后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裴毓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拉住皇后的衣角。


    “母后,”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了……毓儿害怕……”


    皇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是失了魂一般。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低头望着女儿。


    裴毓看见母后的眼睛,又红又亮,像含着一汪水,那水却没有落下来。


    皇后慢慢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


    裴毓的手心是温热的,软软的,皇后握得很紧。


    “毓儿。”她开口,声音喑哑。


    裴毓用力点头:“毓儿在。”


    皇后望着她,望了很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母后有一句话要留给你。”


    裴毓睁大了眼睛,皇后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如若有一天,母后不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裴毓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母后在的,母后一直在的……”


    皇后没有应,只继续道:“你以后,不要信任何人。”


    裴毓愣住了。


    她望着母亲,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皇后望着女儿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皇后用力闭了闭眼,将女儿揽进怀里。


    裴毓伏在母亲肩头抽泣,小身板一下又一下的抖。


    皇后抱着她,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


    等着女儿不再抽泣,她才放开。


    皇后望着女儿,想笑一笑,唇角刚刚扬起,胸口陡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从心口直直捅进去,绞得血肉模糊。


    皇后身子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唇,咳嗽了一声。


    掌心一片殷红。


    裴毓望着母亲掌心的血,小脸刷地白了。


    “母后!”她慌张的喊:“母后你怎么了?”


    皇后没有应。


    她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膝弯却像被抽去了骨头,刚站起来就软软地往下坠,倒进椅中。


    裴毓扑上来,小手紧紧抓着皇后的手腕,声音已变了调:“母后你别吓毓儿……毓儿去找太医……毓儿这就去找太医……”


    她转身要往外跑。


    皇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裴毓停住脚步,回头。


    皇后靠在椅中,唇角还有未拭尽的血迹,她张了张嘴,声音已轻得几乎听不见。


    “毓儿,别走。”


    裴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拼命摇头:“毓儿不走,毓儿不走……”


    皇后微微弯起唇角,她想再握一握女儿的手,摸一摸女儿的脸。


    可她的手已抬不起来了。


    承平三年秋,皇后仙逝——


    作者有话说:做人真的不能气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