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茫然
在年会后的第二天清晨, 晨光荡漾,白云依依,老旧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如果不是她的话, 你觉得,我也可以做到现在这样, 是吗?”
这句话蓦然跳进眼底, 撞得人措手不及, 咖啡杯一抖, 洒出浓褐色的液体,溅到文件上。
付苏盯着那几滴污渍, 放下咖啡杯, 她伸手拿过文件, 面无表情翻开第一页。
第二页也脏了。
她继续翻, 面无表情,镇定自若。
翻过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第……
聊天框缓慢的,随着呼吸跳动,弹出消息。
“拥抱。”
“接吻。”
“做.//爱。”
“什么是爱?”
她可以想象那双粉软的嘴唇因疑惑纠结而轻轻咬起来, 丰满诱人,她秀气的小眉毛会拧起来,依旧毛茸茸的,下面是一双漂亮的, 圆圆的杏眼, 水汪汪的。
付苏眼底晦暗, 指尖用力发白, 攥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撩动,纸张哗啦哗啦响动,薄薄的纸页,仿佛能掀起滔天海啸,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
她猛地站起来,办公椅滑行,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摩擦声。
付苏死死折住文件,整个人宛如绷紧的弦,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手一抬,文件丢进碎纸机。
她眼神无力空洞,望着碎纸机吐出白白的纸屑,就像从嘴巴里吐出的奶白色骨头。
不想过度解读,可她难以自控,情绪的飓风将她席卷。
所以这个人不是付苏也可以。
付苏和那么多人都一样,如果她亲的是别人,那么那个人也会被带回家见家长,会买高奢珠宝做戒指,会住进家里,会被撩头发,会被抱,会被亲。
还会做.//爱。
是了。
怎么就非她付苏一人不可呢,她又有什么特别的。
这件事她从最一开始不就知道吗。
脚底踩着的不是地板,仿佛是一片非牛顿流体,一直拖着她往下陷,不让她抬脚。
她将自己抛进椅子里,她后背贴着软垫,却仍觉得脊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在扎她,以至于她几乎瞬间跑去洗手间,背对镜子脱下衣服,看看自己后背上是否有血淋淋的伤口。
没有,光洁无瑕。
连一个吻痕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雪白的脊背,眼眶忽然就酸了。
付苏拿起老旧的手机,指腹搭在早已磨损光滑的机身上抖得仿佛触电。
她回复:“你能做到吗?我不知道。”
她眼里冒着光亮,似太阳下波光粼粼的一片海水,眼尾被咸涩的海水刺得通红一片。
她写:
“爱是痛苦的。”
“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可爱又是幸福的。”
似乎从那天起,有一些事已经发生改变了。
裴温瑾得到了堪称无用的答案。
她想追问,攥着手机,最后发觉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她茫然无措,在黑夜里,她望着付苏单薄的身体,将手臂伸直,却触碰不到她。
冬天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像东北吸了水的毛毯,沉重,湿冷。
裴温瑾翻身,背对她,冷空气灌进来,即便穿了睡衣,她仍是猛一激灵,不自觉像在母亲肚子里那样,开始蜷缩。
没了付苏的怀抱,她不得不缩成一只皮皮虾。
天花板开始下雨,那一片乌云,仅圈住了名叫裴温瑾的人,她脸颊贴在一片潮湿中,心脏也像眼角那样开始发皱。
痛苦像皮肤一样密不透气地包裹住她,却无缘无解。
半梦半醒间,裴温瑾迷迷糊糊转身,眼皮一颤,眼睛都酸得像举了哑铃。她无知无觉中手脚并用,开始挪动身体,满脑子想的都是:冬天这么冷,苏苏好瘦,她如果不抱着她的话,她怎么度过这个冰冷的夜晚呢。
抓到一片衣角,她贴上去,眉心终于舒展开。
她们的生活似乎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她们不会再做.//爱、接吻、拥抱,甚至牵手。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裴温瑾总是在想。
看她只是把装有烧麦的笼屉推到自己眼前,却没有给自己夹一个放到碗里时在想。
苏苏是不是对她冷淡了。
看她没有给自己擦嘴,那只纤纤细手只是把餐纸往她手里递时在想。
苏苏是不是对她冷淡了。
她仍对自己笑,墨色的眼眸望着她时,深邃得要把她吸进去。
付苏温柔说:“牛奶微烫最好喝,要凉了。”
“今天做你喜欢的糖醋里脊。”
她便笑出沁着甜的酒窝来,“好耶!”
她们日常依旧说说笑笑,可时间总会戛然而止在某些片刻,然后空气开始沉寂,堆积。
在付苏眼神落到她裤子包裹的双腿时。
下意识搭在付苏腿上的双脚,反应过来又立马拿下来的尴尬瞬间,她嗫嚅下,只好尬笑道:“一直压着会好麻哈哈哈……”
付苏会抿着嘴轻声应:“嗯。”
裴温瑾会心悸,然后垂下头,看自己脚面细密的血管。
付苏不会再拍拍大腿,膝盖往她的方向一歪,柔声说:“没事,想搭就搭,你不重。”
她不会再抱她,不会再亲她。
裴温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付苏从没有要过她。
她像是沉在深海,被一群鲨鱼围堵住,它们咬住她的头、肩、臂、腿、脚,将她撕扯,四分五裂。
她在血沫中漂浮,望着天空,恍恍惚惚。
这些事甚至影响到工作,叶蓁说不进她耳朵,转头就告知了裴烟回。
刚好是计划回裴宅的那天。
“因为什么事?”裴烟回问。
裴温瑾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低着头,大拇指烦躁地搅来搅去,再抬起头来时,裴烟回发现她哭了。
裴烟回语气柔和下来,叹气:“因为小苏。”
她哭得更厉害了。
“如果难受,就分开。”
裴温瑾哭着摇头,说不。
可这是一次机会。
在母亲她们面前,裴温瑾可以靠近她。
任何一对妻妻在家人面前都不会摆出不和的姿态吧,更何况,她们情况如此特殊。
付苏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和她结婚的,不知道,母亲其实知道她们并不相爱。
只不过三天,她却觉得像是有一个冬天那样长,抱住付苏时,她的手都在发抖。
可如果让她只在这一个冬天抱住付苏,她又觉得太短了。
她抱着她僵硬的身体,靠在她怀里想,她们还能度过这个冬天吗?
她们有两天的夜晚都是分房睡,今天裴温瑾却跟着付苏回了房间。
付苏仍然轻轻笑,像对她们之间的隔阂毫不知情。
或是,不在意。
可当裴温瑾刷完牙,拍了护肤品,两颊馨香,清清爽爽地从盥洗室出来,想要鼓起勇气与付苏好好谈一谈时,却迎面对上一双充满惊惶的眼睛。
她漆黑的瞳孔缩至极小,身子往后转,她匆忙熄灭手机屏,疯狂想要掩饰什么的姿态,疯狂想要藏住什么秘密的心虚的眼神,宛若一把长刃,淬了毒,直直插在裴温瑾心脏上。
她脸一下子煞白,身体晃了晃。
天旋地转。
她敢问么。
她不敢问,她像一艘漂浮在茫茫大海的小舟,浓雾霭霭,朝着那虚无缥缈的前方岛屿行驶,不敢回头。
裴温瑾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似乎扯起笑容,她眼前一片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她淡定退出卧室,回到自己漆黑的房间。
或许这几日付苏的冷淡有了原因。
她,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呢?
眼泪随着念头一同瞬间涌出来,喷泉一样。
她忽然咧开嘴,开始笑。
她庆幸,是因为付苏有了喜欢的人才冷落了她。
她庆幸,不是因为自己惹她不喜欢,惹她嫌烦了。
她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咬着手背,泪如雨下,眼睛肿得像核桃。
骗自己也要编一些可信的、说服力强的借口才行呀。
她埋在被子里,哭得全身发红,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张大嘴,在窒息中尖叫。
不信!她不信!
付苏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她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裴温瑾那晚哭到手脚发麻,蜷缩在床脚沉沉睡过去,睡梦中她仍在流泪,小声啜泣。
隔天,她到中午才下楼,这时眼睛刚消了肿,弯起眼睛跟她们打招呼,“中午好呀。”
浑浊的目光在付苏身上短暂停一下,她跑过去挽住她的手,裴温瑾有些惊喜,她没挣开。
她在等,等和付苏一起出差,等到她们从熟悉的环境中离开,等她们站在陌生街头,漫天大雪纷飞,天地间只剩她们时,她们会相互依偎,谈天说地,她们会恢复如初。
然而。
飞港岛那天,公司业务突然出现问题,裴温瑾没办法陪付苏一起走了。
付苏一手按着行李箱,随后很淡地朝她笑:“没关系,工作重要,我自己去吧。”
裴温瑾脚底板仿佛被粘在柏油马路上,行李箱有千斤重。她看着付苏雪白的,微笑着的,毫无表情的脸,她机械式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白嫩的手背仿佛被寒冬刮出一道道口子,她喉咙好干,想要咽口水,努力稳住惶惶欲坠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说:“我等你回来。”
“起落平安。”
她从不这样的。
她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她不该将工作和私人生活放在一起谈论,她们都有工作,她们手底下都有一群人需要养着,谁都无法为了个人利益而放弃集体利益吧。
可是,可是……
可是这个问题只需要她在会议室坐下,听三五分钟争执,就因为商业管理公司和品牌方关系闹僵导致对方撤租,空窗期极大程度上影响公司资金支出,最后篓子捅到她这里,必须由她批准……
就这么个事,就因为这么个事!
她没能做到答应付苏的事!
裴温瑾突然崩溃了,目光狠厉。
“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给我添乱的吗!”
“空窗期资金你们是不是想自己出!”
“最和蔼宽容的老品牌老合作老朋友,你们还没出生它就在那了,结果哪个该死的长了嘴不知道该怎么用的混蛋,就这么给人家气跑了!你们可真行!”
“检讨书,手写一万字,明天都给我交上来!”
裴温瑾今天发了很大火气,从商场总经理到整个集团商业管理分公司,无一例外都承受了她的滔天怒火。
她第一次如此愤怒,气氛仿佛剑拔弩张。
然后她坐在办公室,望着蓝天白云,她想象飞机滑翔留下航迹云的轨迹。
她又开始掉眼泪。
她难过付苏淡然的笑容,难过付苏云淡风轻的神态,仿佛在说裴温瑾在不在她身边根本就不重要。
尽管裴温瑾答应了,可做到与不做到,根本不重要,她根本毫不在意。
付苏根本就不在乎身边到底有没有她。
她难过,她难过什么呢。
归根到底她难过付苏根本不喜欢她。
难过她纷乱的心情,难过她望着付苏那张漂亮的脸,开始在床上做不下去这件事。
她难过,自己漫长无际的,渴望自由的灵魂复生了。
她想离开这个环境,她想逃走,她需要空气,不然她要坍塌了!
裴温瑾漫无目的瞪着眼睛,她开始用手抓脖子,好痒,好痒,好痒……
她开始发抖,她陡然睁大恐惧的眼睛。
她想到一个原因。
耳边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的声音,在问她:
这都是借口吧。
根本原因在于,你是不是终于厌倦付苏了呢。
【作者有话说】
总要有这么个阶段,这段关系,与小瑾的婚姻恋爱观冲突,与她喜爱自由冲突,她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付苏对她来讲,与别人是与众不同的呢。
第42章 陨落
圣诞节来临前, 与港岛长达一年之久的委托终于顺利结束。
十二月底的港岛温暖干燥,穿一件风衣即可御寒。
平安夜这天,对方邀请她们团队去唐阁吃午餐。
助理来敲付苏房间门。门一打开, 只见付苏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她上身穿白衬衫, 下面却穿浅灰色的棉质睡裤, 一张脸蛋素净, 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这般素面朝天, 与身后镂空图腾的黑色钢琴漆烤门形成对比,看得人心里哈特软软。
白悦仰头盯了她好一会儿, 猛一哆嗦, 回过神, 咽咽口水, 惊悚于刚才她竟然觉得高冷付苏软得像小猫?!
付苏知道她来找自己什么事,手掌搭在门把手上,语气淡淡道:“你们去吧,我不去。”
白悦舔了舔口腔里的一颗尖牙, 问她:“付苏姐,你不开心吗?”
“我感觉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看着付苏眼下乌青的黑眼圈,发觉她今天状态更不好。
“吃不惯。”
付苏错开视线, 摁住门把手的掌心用力,白悦连忙伸手拽住门,睁大眼睛,她觉得付苏在赶客!
“温姐可叮嘱我了, 要让你好好吃饭!她说你昨天犯胃病了!”
付苏眉头一皱, 低声骂:“多嘴。”
“你不去就不去, 我看你点了午餐再走!”
白悦拽住门把手, 丝毫不退让。
付苏无奈叹气,进房间拎出平板,随后脊背贴在墙上,懒懒靠着,将如此松弛的动作做出生人勿近的神态来。
白悦觉得自己长能耐了,敢对付苏指指点点。
没胃口,翻半天,最后当着白悦的面点了一份苹果卷。
一份小甜点……
白悦张大嘴巴,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咋滴,你们仙女喝露水就能活?!”
付苏脸色更难看了,“很吵。”
白悦双手捂住嘴,只露一双眼睛眨啊眨,傻兮兮的,“再点一些呢。”
“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吃饱喝足休息吧,付苏姐,我感觉你好累。”
付苏看她这副样子,想起裴温瑾,心脏一绞,顿时连吃苹果卷的胃口都没有了。
胃里直翻腾。
指尖在平板上滑动,索性看也不看,随意点两个主食,随后开始赶人:“点好了,你去吃饭吧。”
白悦眼珠转悠一圈,放下手:“餐到了你拍一张照给我,还有吃完的,我得跟温姐报备。”
付苏神情冷下来,她讨厌别人管着她。
白悦飞一样逃走了。
等餐的过程中,付苏点开司温妤微信,然后开始骂人,嫌她多嘴。
她靠在小沙发上,双腿蜷起,窗帘将天光完美挡在窗外,屋内没开主灯,只亮沙发旁这一盏阅读灯,灯光温润细腻,暖黄柔和,古韵而优雅。
付苏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裤子好半天,大脑才钝钝地反应过来她穿错了。
刚刚开门也是这副样子?
她瘫在沙发上,手臂遮住眼睛,胸口缓慢起伏。
算了。
付苏庆幸,幸好那条消息裴温瑾发得晚,在项目结束后才告诉她,不然……不,没有不然。
她仍然会完美收官。
穿制服的管家推小车送餐上来时,司温妤正在电话里痛骂付苏不知好歹。
彼时付苏已经换上正装,点头示意管家,她自己会推进房间。
“付苏,你能不能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你不是早就做好她会离开,她会厌倦婚姻,重新回到自由的生活中吗!”
司温妤冷笑一声:“我还懒得管你呢,反正身体垮掉的人又不是我。”
昨天晚上,半夜零点二十四分,裴温瑾给她的旧手机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长夏,我平衡不好自由和婚姻了。”
下一秒,手机屏裂开蜘蛛纹。
付苏弯腰拾起来,眸光沉静幽黑。
她知道,也清楚,裴温瑾的三分钟热度找上她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怪不得她这些天对自己冷淡,一切都有了原因。
其实。
在消息发来前半小时,她们刚结束通话。
这是她来港岛后的第二次电话。
她咬着嘴唇,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今晚说错话了,还是上一次通话,她找借口,说工作忙,挂电话太快才导致如今的后果。
付苏与她讲了自己会在圣诞节后一天回去,裴温瑾应一句“嗯”。
除此之外,她们之间陌生到再没有话题可聊,裴温瑾已经尴尬到说半岛酒店的洗护替换装挺好,让她带回来。
付苏应下。
她举着手机,推开窗户,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维多利亚港,灯光繁华璀璨,似银河,海面上波光粼粼,整个城市仿佛都坠入星海,空气扑到脸上,潮湿腥咸,天星小轮晃晃悠悠飘着,今晚最后一程,准备回码头收船。
就这么听着裴温瑾缓慢细微的呼吸,站到浑身发冷,然后她嘟囔一句困了,要睡觉,结束通话。
这一句,付苏恍若看到她们的结局。
“我没再见过比你还恋爱脑的人了。”
“我就好奇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喜欢她啊,你就喜欢给自己找虐是吧,付苏,你这人对自己可真狠。”
司温妤在电话那头讽刺她,她大声嚷嚷,声音混着叮呤咣啷的碰杯声冲进耳朵:“我给你竖大拇指!”
付苏搅着云吞,喝了一口汤,“你在酒吧。”
“对啊,你来吗?我给你发位置。”
“不去。”
“嘿,好笑,失恋来酒吧不是最解闷的么。”
付苏咬住云吞,咬下一半,吹了吹,将另一半吃下去。
她咽下食物才说:“你失恋了。”
“……胡说八道!”
司温妤舌头都打结了。
付苏突然很轻,很疲倦地笑了下。
“挂了。”
付苏又给白悦发去自己吃完饭的照片,刷牙,随后上床补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她先查看手机消息,除了白悦发来一个笑脸,就是司温妤给她一个地址,中环的某个酒吧。
付苏离开酒店,晚风有些凉,拥挤的街道行人步伐迅速,红色的士停在路边,豪车络绎不绝,整座城市仍在匆忙运转,孜孜不倦。
过马路时,红绿灯“叮叮叮”地响。
今天是平安夜,从高楼大厦到大街小巷,到处挂满圣诞节装饰。
付苏买了一个菠萝包当晚餐,甜得她喉咙疼。
去海港城看圣诞树,又坐上天星小轮,吹着晚风,付苏思绪万千。
忽然想起一家店,据裴温瑾所说,是卖曲奇饼干的,在她们还未有隔阂前,裴温瑾念叨了好几天,说蝴蝶酥最好吃,要当伴手礼。
付苏拿出手机,看自己在备忘录里一字字打下:
“要给她买蝴蝶酥。”
她叮嘱自己:“不要忘记了。”
付苏将这页设置成锁屏,她好怕忘了。
付苏到达酒吧时,差不多九点,司温妤瞧见她,口哨吹得溜,眼神轻佻,红唇一张一合,“我这是看见谁了,穿得这么帅。”
付苏穿一件馥郁蓝衬衫,修身小脚裤,外搭短款皮衣,踩一双马丁靴,她身量高挑,双腿笔直修长,长发在脑后束一个飒爽的高马尾,酒吧暧昧缭绕的灯光下,一张冷脸十分迷人。
“看得我都想和你谈恋爱了。”
司温妤伸手去摸她脸蛋,没等碰上,被付苏一掌拍开。
“啧,真小气,摸一下脸都不行。”
她捋下头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随后上上下下打量付苏,疑惑道:“你还真来了,折磨你的胃啊?”
付苏没理她,手机扫码取号,她翻看今晚的菜单,然后转头对司温妤说:“特调七杯,今晚刷完吧。”
她不徐不疾,平静似水的口吻仿佛在说要一杯白开水。
司温妤差点没被一口酒呛死。
她扬起眉毛:“不是,付苏,你要死啊!”
“我烦。”
付苏蹙眉,在手机上一杯杯下单,司温妤定定望着她,沉默不语。
她几乎没见过付苏有如此颓败的时刻,就好像,她要抛弃这个世界一样。
她陪付苏喝了。
威士忌的酸涩像是暗恋,咖啡混着海盐奶盖,层次丰富,又苦又咸,像爱情。
还有清爽的柠檬与青苹果,酸酸甜甜,像裴温瑾。
付苏手臂支在吧台上,撑住软绵绵的脑袋,拒绝今晚不知第几个来搭讪的女生。
“还喝啊?”司温妤咬着三明治,酥脆的佛卡夏夹着超厚的火腿,“吃晚饭了吗?”
付苏指尖拎起一杯酒,语气飘忽:“吃了。”
“吃的什么?”
“菠萝包。”
“那算晚饭?”
“不想吃。”
“要死要活的。”
司温妤划拉手机,又说:“Serein说也要来,我给她发位置了。”
“嗯。”
付苏现在想想,怪对不起薄晴雨的。
为了不让裴温瑾看出破绽,她在律所要躲着,年会还要画上浓妆,不让裴温瑾认出来。
结果却是这个样子。
其实说到底,她都不应该骗她瞒她。
薄晴雨来时笑眯眯的,付苏忽然跟她讲对不起,可把人吓一跳。
“没事的,突然道什么歉呀。”
她们其实都心知肚明,为同伙作案,欺骗裴温瑾。
付苏身体坐得笔直,继续闷头喝酒,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付苏迅速伸手翻出来,眼睛明亮,好似在期盼什么。
然而等看清发信人,她转而露出厌恶的神态,她闭上眼深呼吸,脑中才强剔除掉想拉进黑名单的念头。
司温妤瞥见一眼,捏起一根薯条,沾了椒盐粒,讽刺的语气:“年底了,又来找你要钱,是该置办年货了哈。”
薄晴雨微怔,反应过来后用胳膊肘怼她,“温,你别这么说……”
她怼回去:“怎么我还不能说了!?”
酒吧音乐震天,她们的声音像掷入大海的小小石粒。
司温妤用鼻孔出气:“要我说,付苏还是个大善人,对这种父母,竟然还能忍他们吸血十年!”
“是不是傻!”
她冲薄晴雨喊完又转向付苏喊,眼睛瞪老大:“傻死了!”
付苏忽然一笑,她薄薄的嘴唇一抿,笑得像个妖精。
薄凉又狠戾。
“一周前就联系我了,可不只是置办年货。”
付苏张了张嘴,嘴巴继续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纤长的睫毛在光晕下闪烁,她眼皮轻轻翕颤,看起来孤寂而哀伤。
她盯着那颗樱桃,缓慢地,轻声说:“还说要我给他们儿子结婚买房添钱。”
语气几乎要跳起来:“我出一半,再借他们出一半。”
付苏笑着说完,没等司温妤发怒,旋即冷下脸来,冷呵一声:“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你个大傻……”司温妤吼一半,回过味来,踩着凳子横栏站起来又坐下去,清清嗓子:“啊,那什么,没错,就是这样,一分不给。”
“所以每年那二十万,你给了吗?”
付苏扫她一眼,“给了。”
“……”
“你个大傻子!”
她们赶上最后一班天星小轮,坐上回酒店,付苏将外套拉高,遮住下巴,无暇吹海风,一个劲翻备忘录,她翻出耳机,又点开录音机,闭上眼睛。
眼皮都被酒精烧红了,像张着嘴的血蛤。
不等靠港,突然开始下雨,维港上空雾蒙蒙的,像天未醒时的样子。
下车时工作人员分发备用雨伞,她们拿到两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付苏就把伞递给一个淋雨的姑娘。
她背影孤独而颀长,站在雨幕中。
“喂,付苏,你做什么,快过来!”
司温妤咬牙切齿,真觉得这人无可救药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体很差啊!”
司温妤跑过去,一把将无视她们的付苏扯到伞下,她头发湿透了,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
付苏眼睛似乎更红了。
她满脸潮湿。
雨下得太大,太密了。
尽管付苏及时回房间冲澡,换衣服,防感冒还喝了袋冲剂。
但老天爷好像偏偏不想她好过一样。
早上醒来时,付苏喉咙刺痛,大脑昏沉,眼前天旋地转,手背搭在滚烫额头上,又闭上眼睛。
她发高烧了。
付苏看见裴温瑾对她笑,她把自己抱在怀里,付苏浑身发烫,想起自己发烧了,她心里一酸,十分委屈。
“我发烧了……”
付苏眼皮发沉,脆弱地喃喃,她看见裴温瑾露出心疼的眼神,刚要来抱她。
忽然间。
天地灰暗,裴温瑾消失了。
付苏愣在原地,手臂悬在空中,全身开始发抖。
她好冷。
“我已经厌倦这种生活了。”
幽暗低语自耳后响起,付苏瞳孔一缩,转身,看到裴温瑾不耐烦的一张脸,她似水晶的眼睛变成玻璃渣,毫不留情泼向付苏。
“我不想再继续了。”
“不要!”付苏红着一双眼大声嘶喊。
“不要抛下我……”
“瑾儿……”
“唰”一下,付苏全身燃起猩红的火焰,火苗撩着她发丝,她嗅着橙皮烧焦的气味,整个人在焚烧。
就在她即将湮灭时,干裂的喉咙忽然涌入冰凉沁心的甘泉,付苏眼皮一颤,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封闭的感官重新运转,耳边涌入司温妤气急败坏的谩骂声。
刚才的是梦。
裴温瑾并没有说过厌倦她。
付苏忽然牵动唇角,笑了下。
司温妤眉毛一抻,伸手掐她:“笑笑笑,你还有脸笑,付苏你是不是要死,就因为一个女人你要把自己烧死是不是!”
“温,你少说几句吧,苏这不是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再不骂她,她恐怕连海都敢跳了!”
司温妤气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冷哼一声,双臂环胸坐到一旁,摸出一支烟来叼着。
付苏两腮动了动,哑声道:“我没想烧死自己。”
司温妤不看她,“快别说话了,公鸭嗓!”
现在已经晚上,她昏睡了一天。
付苏手背连着输液管,穿白大褂的医生叮嘱几句,带着医疗箱离开,付苏靠在床头,一摸脸,才发现整张脸都湿了。
她又摸摸眼角。
“干嘛,眼睛瞎了!”司温妤语气发冲。
付苏抿下唇,忽然掀被子要下地,司温妤又跟炸毛了一样,“你下来干嘛!”
付苏扬起苍白的小脸,“拿纸。”
“拿纸干嘛!”
“……擦汗。”
司温妤瘫在沙发上,嘴里不停发出呵呵呵呵声,身体还跟着抖动,她已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了。
“Serein!”
“你快给她拿纸擦掉那该死的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汗!”
薄晴雨无奈叹气,去盥洗室洗了毛巾递给付苏,“你烧了一天,我们都联系不上你,快着急死了。”
付苏单手按住毛巾,深呼吸一下,将嘴巴从毛巾里摘出来,眼睛湿漉漉看向她们,“抱歉。”
她垂下眼:“今天麻烦你们了。”
司温妤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满眼幽怨:“你下一句肯定要赶我俩走,是不是!老天,你就这德行!”
付苏干裂的嘴唇嗫嚅下,司温妤又重新坐回沙发,没得商量的语气,“你要真拿我俩当朋友,就闭嘴!”
这人顶着高烧四十度都能工作,更别提现在她如此不冷静的情况,鬼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两人在付苏房间一直待到她准备睡觉,原本说今晚直接不走了。
付苏眼神古怪,无奈笑道:“我是女同,还结婚了,不好吧。”
司温妤不服气了,“那咋了,我还离异单身女性!”
她看向薄晴雨,后者眨眨眼,思索下,试探性说道:“我,我无性恋?”
三人相继笑起来。
等人走后,付苏满脸倦意地躺在床上,她望着钢琴漆烤吊顶,将手背上的止血贴撕下来扔到垃圾桶里。
人在生病时,总要比平时更多愁善感。
浑身乏力,软绵绵躺在床上,疯狂想裴温瑾。
付苏摸过手机,连上房间的蓝牙音响,点开录音机,开始播放音乐。
嘈杂的噪音混着七零八落的人声,她侧躺过身,手掌压在脸下,静静听裴温瑾唱歌,好似歌声能疗愈她的伤痛。
她抚一下额头,已经退烧了,可她却比发烧时还要不清醒,她的心脏浸泡在高烧的余韵里,酸酸涨涨。
付苏给裴温瑾打过去电话。
对面接通时,裴温瑾的语气竟然透出惊讶。
“苏苏?”
她像是对付苏打来电话这件事感到十分意外。
那种,不期待的意味。
付苏眯了眯眼,眼角湿了,她舔舔唇,回忆自己打算说什么来着?
说……我发烧了。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我明天下午到机场。”
对面安静几秒,响起裴温瑾细细的嗓子:“……我明天下午去接你?”
付苏抿下唇:“不用。”
“啊……这样……”
她们大概在说废话,如果不需要接机的话,为什么要告知她呢?
裴温瑾有些怅然,她坐在付苏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北极狼玩偶。
她透过静谧的月光,朝窗外望去,簌簌落影流经眼底,大雪纷飞,仿佛见证某个星球的陨落。
“你那边下雪了吗?”裴温瑾小声问。
她听见付苏呼吸一顿,她语气还是那样温柔,她眼底浮起付苏清雪似的脸庞,声音飘盈似窗外飞雪。
“没有。”
“这里季节大概算是北方的,”她又顿了顿,缓慢吐出:“深秋。”
裴温瑾惊觉。
原来她一开始设想的恢复如初,根本就不存在,根本不可能实现。
因为十二月的港岛,没有雪。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落地,付苏刚下飞机就接到律所电话,说是有人来找她。
对方并未表明身份,只说要找付律师。
付苏拉紧外套,首都天地一片银装素裹,干净洁白。
她们走过廊桥,去托运点拿上行李,朝出站口走,下了扶梯,通过闸机,人声便热闹起来。
有人从她身后飞奔向前,行李箱咕噜咕噜像长了四条腿。
女生将手一撒,长了腿的四方盒子继续往前跑,她兴高采烈扑过去,跳到比她高半脑袋、身穿长款黑色羽绒服的女生身上,两人抱着,转了个圈,笑声明媚。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一条消息,付苏脚步放缓。
是裴温瑾,在微信上又问她,要不要来接。
付苏咬了咬下唇内侧,仍是拒绝了。
她想,何必来接呢,让两个人都痛苦。
手机揣回兜,她拉着行李箱,抬头看指示牌,要去坐地铁。
“付苏,你去律所吧,我顺路送你。”
司温妤两步追上付苏,绕到她面前,眼底冒火:“昨天刚发完烧,今天就不认人了是不!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你回家吧,我坐地铁。”
“你说你买了车有什么用,你天天放车库里都不开!”
付苏淡淡抿嘴:“撑门面。”
“滚蛋,你连面子都不给你撑个鬼的门面!”
“你必须跟我走!”
“白悦!你俩把付苏的箱子拎上,我看她还跑不跑得了。”
司温妤二话不说扯过付苏,拽着她往停车场走。
“松开,我自己走。”付苏无奈叹气。
“不松。”
“我是女同。”
“闭嘴,你个恋爱脑。”
“坐地铁不慢啊,我开车送你,人家还等着你呢,你好意思让人家等那么久,特地来找你的!”
“现在下班高峰,堵车……”
“要我说啊,你现在这么难受,赶快和她结束吧,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何必……”
“司温妤。”付苏沉下脸。
“啧,行行行,我不说了。”
首都机场那么大,有人躲在角落看她们,也不会被注意到。
她红着眼睛,嘴巴紧紧咬住,藏在柱子后,望着那道高挑清矍的背影,司温妤的话一字不漏填满她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误会仍在升级中
第43章 蝴蝶酥
“付律师……”
一位女士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带着乌青的大眼睛显得这张脸过分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微微凹陷。
羽绒服令她看起来身材臃肿, 却又给人感觉弱不禁风。
付苏眉头下意识一拧,又扫见她脖子明显被掐出来的, 青紫的瘢痕。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 不安地伸手扯外套, 想要遮掩。
付苏抿了下唇, 反手关上待客室的门,又打开雾窗。
“付律师, 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女人红肿的指头抓上她的手, 眼眶迅速漫开一圈红, 眼泪顺着肿胀的脸颊滑下来。
付苏此时的表情可以说得上冷漠无情,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可她没挣开她的手,她眼睛很亮,漆黑的瞳孔仿佛在熊熊燃烧。
还什么都没讲,她却用笃定的口吻说:“张女士, 我帮你。”
张女士嘴唇颤抖,眼睛瞬间迸发光亮,像是抓住了希望, 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女士没想过付苏竟然知道她,她们并没有线下见过面。
她抓住付苏手臂,突然放声痛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跌落。
付苏任由她抓着, 越过她缠绷带的后脑, 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尘仆仆, 像付苏一样。
雨落下来时, 张女士终于停下哭泣,用纸擦拭眼角,付苏从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茶壶,和两个纸杯,手臂与身体间还夹着一份文件,当初的材料她并没有销毁。
坐到张女士对面。
“抱歉付律师,把你衣服弄脏了。”
她小心翼翼看付苏身上新换的深灰色西装,满眼羞愧,缩紧的肩膀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螃蟹。
“没关系。”
付苏倒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语气宁静而安定,令人安心:“放轻松,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不会有人伤害你。”
张女士捧过热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睫毛,酸枣仁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啜一口,眉间舒缓下来。
付苏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到桌子上,示意她,“对话要录音,可以吗?”
张女士缓慢点头,她的神色开始变得忧郁。
付苏翻开笔记本,一面听她说,一面记录。
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眼神总会下意识躲闪,语气停顿,忍不住抬手拨弄头发。
或许她原本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现在脑袋上却可见一块块光秃发白的头皮。
付苏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如果我当初听你的,立马和他离婚,女儿也不会被他打,我真恨我自己……”
她语气发抖,又捂住脸,小声啜泣起来。
付苏转动手里的钢笔,说:“现在也不晚。”
“我该怎么做?”
付苏望着年纪比她还要小,却不再年轻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姐姐当年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她记不清了,她几乎不会想起她,明明正值风华正茂,脸上却不见完好的一片皮肤。
那些青的紫的伤痕,刻在她苍白消瘦的身体上,灵魂仿佛都被刻下禁锢二字。
她救不了她,她永远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再长大。
付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干干净净:“收集证据。”
“录音,或录像,最好能拍下他实施暴力的画面。”
“证人证言,报警记录,伤情鉴定,他写过的保证书,这些都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付苏目光锋利而直白,一字一句都像在布一盘象棋,稳操胜券。
张女士看着她,浑浊的眼球逐渐闪烁希望。
最后,付苏坚定的话语掷地有声:“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从什么时候起,她面对苏苏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貌似在一开始。
不,不对。
是那次占有欲,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再没有直言不讳。
如果是过去的她听到有人特地在等付苏,专门来找付苏,她会怎么做?
裴温瑾将手下的玩偶捏变形,在绒毛上留下一深一浅的抓痕。
她直愣愣盯着窗外,雪景萧瑟,枝杈光秃裸露,她心底也是一片荒芜。嘴巴一动,牵扯到脸颊,泪水干涸,绷得难受。
她任由脑海搭建画面。
裴温瑾冲出去,攥住那纤纤手腕,用力到在她皓白的皮肤上留下暴虐的痕迹。
她想她会夺回来,她一定会抢回来!
不会允许付苏离开自己!
高涨的情绪陡然下跌,像标绿的股市。
可是,现在呢?
她软绵绵躺到床上,泪水在脸上肆虐,皮肤被高浓度盐水冲刷一遍又一遍,恍若被砂纸打磨。
她真的可以那么做吗?
她还能允许自己那么做吗?
或许,在她们决定要结婚时,就该约法三章,如果婚内有了喜欢的人,该怎么解决。
她做不到了。
既做不到占有她。
也做不到放开她。
她连一个合理的理由都没有。
裴温瑾脸色一白,突然推开玩偶,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呕吐。
吐出来一滩黄绿色的水。
她注视镜子里自己粗糙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好丑。
裴温瑾揉着胃,委屈得开始瘪嘴,呜呜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捧水扑到脸上。
第一次,她如此讨厌自己过于敏感的情绪。
当天晚上付苏回来了,带回许多伴手礼。
玫瑰线香、胶卷机、甘草柠檬、冰箱贴、复古纪念邮票、红酒木塞做的护照夹、钱包、皮质小狗挂件、小熊sir,巴士模型、天星小轮。
“哇,这个小熊警察可以送给淼淼诶!”
裴温瑾趴在四层的石膏圆柱上,听见十安欢喜的声音穿云而上。
“苏姨,你手里这个是要送给小姨么,她在楼上房间里呢。”
“嗯,好,谢谢十安。”
裴温瑾一听,吓得她花容失色,立马跑回屋。
可不能让苏苏看见她这副丑样子。
换衣服,扎头发,给脸上糊一层粉底,镜子里这个憔悴的黄脸婆是谁啊啊啊!!!
快拍开拍开!!!
付苏敲门时,裴温瑾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演练几遍开场白该怎么说,此时她扯下衣摆,低头迅速检查一遍着装,又对着全身镜照脸,确保自己妆容仪表倾国倾城的美丽。
然后她开门,看到站在门外,面容苍白,嘴唇无血色的付苏,像大病初愈。
她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如鲠在喉。
“你,你生病了吗?”
付苏看她脸涂得惨白吓人,眼圈迅速漫红,柔和地笑了下,缓缓说道:“只是有些感冒。”
“你之前说想吃的那家曲奇四重奏里的蝴蝶酥,我买了。”
她将手里的礼盒往前递,裴温瑾怔然眨眼,眼底旋即亮堂起来。
似乎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她伸手拨云见日,她心里敲锣打鼓,死灰复燃地响亮起来。
可付苏接下来的一句话,又令裴温瑾愣在原地,万念俱灰。
“你想不想出去玩几天?”
“听说阿勒泰的冬天很漂亮,想去吗?”
这话听在裴温瑾耳中,像是一种委婉变相的驱赶。
在赶她离远一些,付苏嫌烦了,厌了。
她这些天总在想一个问题,付苏是不是真的,想跟她离婚呢。
她拿着蝴蝶酥礼盒的手开始僵硬,它变成一个火盆,灼烧她的掌心。
这算什么,先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裴温瑾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悚人,付苏看着她,无措得紧张起来,她搓一下裤腿,再次开口:“我想……”
“苏苏!”
裴温瑾突然打断她,付苏心脏蓦地一阵绞痛,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她痛苦地咬住牙,才没让自己身形晃动。
“我不想出去。”
裴温瑾一手抱着礼盒,一手要去拽门,付苏望向她的眼神茫然而哀伤,她低着头,全然看不见,“苏苏,我今天有点累了,出去玩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我想休息了。”
她关上门,将付苏拒之门外。
付苏站在原地,眼前恍惚,她晃晃脑袋,折身下楼。
她已经厌倦自己厌倦到连一块出去旅行都不愿意了么。
脚下又开始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她发觉视线开始模糊,大脑嗡嗡鸣叫,手上也抓不住扶手。
她用力闭下眼,脚下猛然踩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心头一悸。
“付苏!”
腰被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两人踉跄着下了几阶楼梯才稳住身形,付苏一抬眼,对上傅迟焦急的蓝色眼睛。
“傅迟……”
“你下楼梯走什么神!知不知道三层楼滚下去你会骨折!”
“我……”
付苏眼皮颤了颤,无话可辩。
母亲她们听到动静,忙不叠上楼来,看到付苏像做错事的小孩,双脚并拢站在一阶台阶上,惴惴不安。
“有摔到吗!”
裴泠初牵住付苏双手,满眼急色,上下打量。
付苏摇摇头,“我没事。”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
裴泠初看傅迟一眼,傅迟闭上嘴,独自下楼去。
裴煦伸手抚摸付苏脸颊,付苏从她眼睛里看到熟悉的心疼。
裴温瑾的眼睛是多么像她。
下楼时,裴烟回在身后淡然开口:“还是装一台电梯吧。”
十安走在最前面,奶声奶气地“嗯”一声。
裴煦挽着付苏,点点头。
裴泠初挽着付苏,“装吧。”
付苏要吓死了,刚要开口,裴泠初突然安抚性地看过来,温声细语道:“母亲她们年纪大了,总不好天天爬上爬下,对吧。”
付苏僵硬的表情终于柔和开,轻声说嗯。
“今天晚饭吃打卤面。”
“苏姨刚出差回来。”十安颇有见解地开口:“离家的饺子回家的面,意味着一家人团团圆圆,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付苏眨眨眼,意味不明地看着十安。
“但是,我不要香菜。”十安露出讨厌的表情,小眉毛拧在一块。
傅迟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将盛有香菜的碗放到付苏面前,付苏又眨了眨眼。
傅迟用哄小孩的语气:“我错啦,不该让你闻到,应该偷偷剁碎榨汁,让你明天早上喝。”
“妈妈~”十安撒娇地鼓起脸,将目光掷到裴烟回身上,“这跟给讨厌苹果的奶奶喝苹果汁有什么区别!”
裴烟回挑下唇:“十安,快偷偷往小迟碗里放蒜汁。”
“好主意。”
两人一拍即合。
“嘿,欺负人!”
“付苏,你也在那笑!快来帮我压面条!”
傅迟故作凶巴巴的表情,付苏耸下肩,和她一起进厨房。
“我跟你讲,我做的西红柿鸡蛋可好吃啦,全家人都喜欢。”
她骄傲得像只挺胸开屏的孔雀,付苏思忖半秒,说:“我做糖醋里脊很好吃。”
“那挺不巧。”傅迟朝她别眼睛,笑得光影界限模糊,仿佛她们终于融在这祥和的画卷中。
“就小瑾爱吃甜的。”
付苏一抻眉,也笑了,用看穿一切的口吻,“你做西红柿鸡蛋也放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傅迟骗人没骗到手,哼哼两句,“那等你病好,你下厨。明天工作忙吗?”
“不忙。”
付苏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明天就可以做。”
“……”傅迟嘶一声,摸摸下巴:“让脸白成这个样子的病号掌勺是不是不太厚道。”
“?”付苏疑惑看她,又看看自己手下叠的是什么,“那我现在……???”
傅迟理所当然地讶然:“压个面条能累着你了。”
付苏实在忍不住,抖着肩膀笑起来。
傅迟突然郑重其事地说:“付苏,开心一点。”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小瑾之间发生什么。”
“但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爱自己。”
“所以,开心一点。”
付苏在这个家里时,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发觉她们看她的眼神,不是透过裴温瑾看她,就仿佛她们认识付苏,不是因为裴温瑾而认识付苏。
不是作为裴温瑾的妻子,不是三生律所那个名声响当当雷厉风行的付律,而是付苏。
只是因为付苏,所以是付苏。
她们接纳她,接纳一个陌生人付苏。
付苏身上穿一件带有卡通小狼的围裙,她将面擀平,一折二折三折,神态温柔,她似乎终于鲜活起来。
“我休五天年假。”
她眨眨眼,用平淡的口吻说:“我觉得我用一天,就能把你的西红柿鸡蛋拽下王座,然后放上我的……”
她歪下头,想了个拿手菜名。
“莴笋炒肉。”
“这该不会也是小瑾喜欢吃的吧。”傅迟用了然的眼神笑她。
付苏点头,红润的薄唇微启:“确实,是她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谁都能看出付苏喜欢小瑾,就小瑾看不出来。谁都知道小瑾从一开始就对付苏与众不同,就她自己不知道,付苏也不知道[托腮]
第44章 寒冬
12月31日, 今年的最后一天,街道上热闹喧嚣,都在为跨年元旦做准备。
裴温瑾约崔砚出来喝咖啡。
崔大少小姐来时毫不避讳地给了裴温瑾一个白眼, “你们倒是闲情雅致,不考虑我这个大忙人。”
“不知道年终是最忙的吗!”
叶蓁也在, 她好脾气地笑笑, 崔砚在她身边坐下, 随口问:“这次又是有什么事要说啊?”
话是问坐在对面发呆的裴温瑾。
穿制服的服务员敲门, 走进来询问她要点什么,崔砚不纠结, 要一壶大麦茶。
待服务员走后, 她挽下头发, 不客气地说:“说请我, 结果来了还要我自己点单。”
裴温瑾一直没说话,崔砚狐疑地看她一眼,见她托腮望窗外,眼下浓浓的黑眼圈不容忽视, 阳光打在她眼底,裴温瑾忍不住眯起眼,崔砚看到她眼球布满红血丝, 皮肤粗糙,憔悴枯萎的可怜样,哪还是意气风发的小裴总。
崔砚皱起矜贵的眉头:“怎么这副样子就出来了,跟我见面, 好歹化个妆吧。”
裴温瑾依旧波澜不动。
但眼眶红了, 轻轻吸鼻子。
崔砚转头看叶蓁, 这才问:“她怎么了?”
“不知道, 她不说。”
叶蓁指腹蹭蹭咖啡杯上的雕花,语气淡淡的,猜测道:“大概是和付苏有关系。”
崔砚挑眉,刚要说话,就被裴温瑾宛若开水壶烧开鸣叫的哭声打断。
她泪眼盈盈,脸皱得像个苦瓜。
“我老婆不让我抱了,她不让我碰她了,她是不是要和我离婚,她不要我了,呜啊啊啊……”
压抑许久的情绪似开闸泄洪的水坝,咆哮而出。
她不喜欢朝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人发散负面情绪。
但没办法忍住了,她觉得自己再不吐出来,会憋疯的。
裴温瑾哇哇哭了好一会儿,眼泪鼻涕一起流,面前堆满一摞纸巾,叶蓁不停往她手里塞纸,露出担忧的眼神。
崔砚神色复杂,眉头紧锁,将大麦茶端到自己面前,怕碰到她擦眼泪鼻涕的纸巾。
裴温瑾哭完,身体一抽一抽的,但终于恢复点鲜活的人样,她去包厢内的盥洗室洗脸,甩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和手出来,叶蓁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裴温瑾。
崔砚瞥一眼,忍不住抚了抚额,笑了。
婴幼儿使用的纸巾,韧性好,吸水性强,柔软亲肤,非常适合360个月大的宝宝。
“抹点油,风一吹,脸会疼。”
崔砚又见叶蓁从包里拿出一罐宝宝霜,拧开盖子,指尖沾了沾,在裴温瑾手背上抹开,语气温柔:“自己涂吧。”
“嗯。”
裴温瑾瓮声瓮气应道,听话地给全脸涂上宝宝霜。
崔砚很不合时宜地笑,哎一声,又说:“叶蓁,你怎么拿她跟小孩一样。”
叶蓁望着裴温瑾,摇摇头,轻声说:“她本来就是啊。”
崔砚哽住,叶蓁轻飘飘却饱含威压的视线落到她身上,“至少今天,不要再对她说难听话了。”
崔砚转开目光,一手托腮,“嗯,知道了。”
只是好好应着的人,开口下一句就是:
“因为什么,你出轨了?”
叶蓁斜眼看她,捏住咖啡杯的手指蠢蠢欲动。
裴温瑾震惊,睁大通红的眼睛,纸巾还盖在鼻子上,她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我老婆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会出轨!”
她比着手指一件件细数。
“苏苏温柔又体贴,知道我喜欢的所有东西。”
“苏苏从来没有冲我发过脾气,我打扰她工作也不会说我。”
“我想抱她,她也任由我抱,我把她咬疼了她也会摸摸我的脸。”
“苏苏……”
裴温瑾眼里闪着光,沉浸在回忆里,满眼幸福。
崔砚木着一张脸听她秀恩爱,然后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回忆,指出话语中相悖的地方。
“你不是说付苏不让你抱么,你怎么又说她让你抱了。”
裴温瑾一怔,脸色转而苍白,她的话语变成卡住的磁带,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心里想着,念着的,全都是付苏的好,她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点。
眼泪涌出来,裴温瑾抿住嘴唇,哽咽道:“她,她就是很好。”
只是,
裴温瑾万念俱灰地垂下眼皮,语气苍白无力。
“她似乎,有喜欢的人了。”
叶蓁轻轻叹气。
崔砚:?
“你说什么?”
裴温瑾抬起视死如归的眼睛,看着她身边最信任的两个人,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一切都要从十年前说起……”
裴温瑾说完,收回声音,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她没敢看她们的眼神,只觉得太静了,她站起身,打开角落的唱片机,挑了一张欢快的曲子。
叶蓁摸摸手背,脸色毫无变化,像是早就知情。
但她起身,与候在门外的服务员说,要一块芝士蛋糕。
回座位上时,裴温瑾已经蔫巴巴趴在桌子上了。
崔砚戳她手臂,脸色像是吃了压缩饼干那样拧着,一句话在嘴里嚼两遍,才意味深长地吐出来:“所以你和她结婚,是因为责任?”
“这是什么天选渣女!”
渣,渣女?
裴温瑾懵了,鼓起脸颊,不服道:“我都负责了,怎么就是渣女了!”
“就因为亲个脸你就要负责?你听听这像话么。”
“但,明明苏苏也同意了,是她先说想要结婚,想要有一个人陪的!”
裴温瑾脸涨得通红。
“那她也是渣女!”崔砚抚了抚胸口,用眼神扫她,满脸嫌弃,“你们又不是那种未婚先孕,到了不得不结婚负责的地步,真搞不懂你们咋回事。”
“你们没有情感基础,就只是一个认识十年,彼此间交流不超过十句话的调酒师和顾客,莫名其妙就绑在一块了。”
崔砚语气严肃,直勾勾盯着裴温瑾,裴温瑾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们之间没有爱情,却因为婚姻绑在一起,这难道与你的爱情观相符吗?你说呢?”
“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才是随意将爱情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吗?”
“真的在乎爱情了吗?”
“不说她了,说你。你将责任和爱情放到同等位置上比较,你不觉得荒谬吗?”
“难道对方是谁,你都可以接受吗?”
“就凭一个,”崔砚挑眉,露出嘲讽的眼神,语气也是,“轻飘飘的脸颊吻。”
崔砚凉薄露骨的话如雷震耳。
“对不起……”
裴温瑾捂着脸哭泣,泪水从指缝溢出来,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只是想,付苏这段时间也很痛苦吧,和她在一起,两个人都因为不合适的婚姻而痛苦。
“但一想到苏苏会和我离婚,她会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我就……”
她嘴唇打起哆嗦,身体抖成筛子,叶蓁起身,将她的脑袋揽在怀里,又无力地叹气,幽幽看向崔砚,对方唯恐不乱的笑容令人火大。
可她说的确实在理。
裴温瑾紧紧抓住叶蓁的衣服,像握住救命稻草,不断抽噎。
“我不想和她离婚,可是我却没有理由,我该怎么留住她。”
眼泪将脸颊烧得刺痛,她断断续续喘气,又悲伤地痛哭出来。
“我就是个傻子,就是个感情白痴!”
她发起狠来连自己也骂。
“我做了好多错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可我不想和她离婚,但她不喜欢我。”
一想到这裴温瑾哭得更崩溃。
“她不喜欢我……”
她吸着鼻子,泪水鼻涕都蹭叶蓁衣服上了,她还有点嫌弃,脸挪了个地就要继续埋叶蓁怀里,叶蓁手里拿纸按在她鼻子上,没让她继续埋。
裴温瑾郁闷地喃喃:“那我喜不喜欢她呢?喜不喜欢呢……”
崔砚忽然开口:“笑死了。”
“你都这样了,你竟然还说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
“傻妞,是不是脑子被吃掉了。”
裴温瑾眨眨湿润的睫毛,叶蓁抬手给她擦眼角,三人均是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裴温瑾忽然惆怅而希冀地说:“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不喜欢她,我们真的就没有希望了。”
她近乎绝望地抬起头,说:“我似乎,已经产生厌倦的念头了。”
她们的结局几乎要成为死局。
崔砚把一壶大麦茶都喝完了,根都不剩,裴温瑾咬着叉子,蜗牛一样茍着身体,漫不经心戳蛋糕。
叶蓁看一眼时间,站起身说:“我要去接淼淼放学,先走了。”
崔砚拿起挂在一旁的大衣,“我也走了,在这呆了一下午,还有工作没完。”
裴温瑾磨磨蹭蹭跟在叶蓁屁股后面,拽着她衣服,巴巴地小声哼哼,“叶宝,我要跟你回家。”
“我今天晚上想吃水煮牛肉。”
“嗯。”叶蓁总是很宠她。
“你怎么不说去别人家渣了?”
崔砚调侃她,然而见裴温瑾只是低落地撚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说:“我怕。”
“她会不会嫌我烦,她这几天都在家里休息,如果天天看见我,她会更不开心吧。”
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流出来,她倔强地伸手抹去,抽了抽鼻子,然后去照镜子,看自己状态如何。
崔砚不再逗她,无奈摇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波微闪,笑得酸涩,声音往回收,低语道:“你真是没救了。恋爱脑。”
付苏间断低烧好几天,直到年假最后一天才好全。今年的最后一天,终于可以一展拳脚,大展身手,决计拿下全家人的胃。
裴泠初和傅迟接上十安早早回家,到家时,厨房里热火朝天,付苏已经煲上鱼汤,正系着围裙,处理青色大个的螃蟹,裴煦在炒焦茶,又倒入红糖,打算做烤奶,裴烟回身穿大衣,冒着寒风从温室那边剪了几朵娇艳的玫瑰,几朵胖胖的虎头茉莉,修剪枝叶,摆在餐桌的小蛮腰瓷白花瓶里。
傅迟洗过手,挽起袖子,拿过围裙系上,“付苏,我帮你备菜?”
付苏抬抬清矍的下巴尖,“帮我摘一下豆角,我打算做鸭黄豆角。”
“鸭黄豆角?”傅迟一面询问,一面拿过把豆角,浸入水中。
“就是豆角外裹着一层咸蛋黄。”付苏轻轻勾起唇角,瞳仁明亮地看着傅迟,“没吃过啊。”
“没,期待一下。”傅迟笑着说。
天空忽明忽暗,远处咚咚放起烟花,七点整,电视准时播放新年贺词,裴烟回靠在沙发上,左右看一圈,见少个人,问:“小瑾呢?还没回来?”
付苏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专心致志摆盘布菜。
“不在屋里吗?”裴泠初柔声说,作势去拿手机,“我给她打电话。”
付苏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眼睛不住地往裴泠初方向瞟,傅迟瞄她一眼,将手里刚做好的奶皮子糖葫芦往她手里递,“付苏,这个给十安。”
“嗯。”付苏眼底闪烁下,她快步走动的姿态像是怕糖皮在暖气加持下融化。
“十安,给。”
十安接过糖葫芦时,裴温瑾的电话正好接通。
付苏的手指被牵住,她垂头看去,十安软软地笑,想要拉她坐下,又把第一口糖葫芦往付苏嘴边递,细声道:“苏姨,你吃第一口,剩下的交给妈妈就好,你休息一下。”
付苏顺势坐下,看着面前晶莹剔透的草莓,张嘴咬下顶端的第一颗。
“小瑾,什么时候回来?”
裴泠初点开免提,裴温瑾嘴巴里像是塞满东西,嘟嘟囔囔地应声。
“我今晚不回去了。”
付苏抿下唇,嘴里的冰糖粘在牙上,用舌尖一舔,又疼又苦。
“裴温瑾。”
裴烟回沉下脸,从裴泠初手里接过手机,用不容置辩的口吻说:“回家。”
“我不回!”裴温瑾在电话里赌气似的喊起来。
“有没有规矩,今天跨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你之前每年不论是跨年还是过年你都在公司里,你怎么不说要回家团圆了!”
裴温瑾忽然哭起来,哽咽道:“我讨厌你。”
付苏看着裴烟回,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裴烟回垂下眼皮的动作令她看起来十分疲倦,语气再没有那么冷漠。
“不想回就不回。”
“不过,”裴烟回眼珠一转,看付苏一眼,随后故作轻松随意的口吻:“今晚小苏掌勺,看来你吃不到创新菜了。”
“好了,挂吧。”
裴泠初拿回手机,对面听不见一丝动静,她温声说:“刚做好饭,赶紧回来还能吃上热乎的。”
今晚的鸭黄豆角得到一致好评,一人一句称赞,快要把付苏夸上天了。
付苏脸红红的,羞涩地摸了摸脖子。
只是在她总是忍不住,每一次看向门口时,她的笑意总会落寞几分。
屋内似潮夏的暖阳,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寒冬。
那天晚上直到深夜,裴温瑾也没有回家。
过完元旦,再次忙碌起来,都为能安稳过个好年而拼命推进项目。
付苏注意到裴温瑾换头像了,不再是一只彩虹小狗,而是一个头上套着纸盒子,抱着双膝的小人,压弯嘴角,情绪低落。
那一瞬间,纷乱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仿佛要冲破她指尖,像蛛丝一般涌动,等付苏反应过来,才发觉她在输入框里写了一堆什么。
什么都写了。
她心下一惊,立马点退格键删除。
付苏收回手机,心脏仍在狂跳,她转而摸出那部老旧的黑壳手机,点开与网友的聊天框,对话停留在自己那句:
【如果目前没办法平衡,那就选会令你开心的去做。】
她大概是去玩了吧。付苏想,毕竟,她已经有一周没见到裴温瑾了。
点开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的设置,只有一片空白。先前,她一天恨不得发一百条,将屏幕挤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底。
每天下班回到裴宅,睡觉时,她总觉得空荡荡的房子只有她一人,心跳会在耳边轰鸣,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她被困在梦魇中,挣扎着醒来时全身湿透。她的心只会在听见裴烟回凌晨四点起夜,水流冲进杯中翻涌时才有片刻安宁。
然后猛然惊醒。
这些天,裴煦早上总会盯着她看,嘴唇嗫嚅着,没发出声音,她也不打手语,却会在给她盛早餐时,走到她身边,摸摸她的脸,眼皮一压,愧疚笼罩眼底。
付苏猜测,或许她们对伙同裴温瑾一块隐瞒她而感到抱歉,为裴温瑾三分钟热度消退后,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的态度而感到失望和责备。
或许还会后悔。
后悔当初允许裴温瑾轻而易举的负责婚姻,以至于现在连自己的家都不想回。
就因为付苏在。
人的感情总是如此复杂而矛盾,爱与不爱都模糊了边界。
“付苏姐,张小姐来了。”
有人敲响她办公室的门,隔着一层玻璃说道。
“知道了,你带她去待客室,我马上过去。”
付苏眼底的情绪骤然消散,转而冷静理智,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无法击垮她。
与此同时,在叶蓁家躲了一周的裴温瑾,已经遭到淼淼满眼嫌弃。
“裴温瑾,你不需要上班吗?”
小小的淼淼双手叉腰,站在沙发前,看着脸不洗牙也不刷,头发乱糟糟抱着她心爱的小熊发呆的裴温瑾,一张小脸皱起来,嗓子脆生脆气,义正言辞道:“你这副样子好邋遢,你该去上班了。”
“我还在假期。”
淼淼见她说着话就要躺倒在沙发上,像只米虫,连忙去拽她的手,“你不能总是赖在我家里,你怎么不回家,你还占了我的床,我就只能跟姐姐睡了。”
她娇声娇气地抱怨,拉不住裴温瑾,直接被她带倒在沙发上,她干脆坐在地毯上,又去扒拉她的手。
“裴温瑾,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别装,我知道你巴不得和叶宝一块睡。”
裴温瑾睁开卷发遮掩下的眼睛,她幽深憔悴的眼珠在发隙间露出来,有气无力地看淼淼。
淼淼苍白的小脸一红,又哼一声,“那是我的床,我的房间,当然是我说了算。”
“我不让你住你就是不能住!”
“那我睡沙发。”
裴温瑾在沙发上开摆,淼淼又不乐意了,小奶猫似的装凶:“你这么一大块,太碍事了,我都只能坐地毯上了!”
“裴温瑾,你怎么这么烦人。”
裴温瑾没说话,淼淼听见她开始哭,发出呜呜声,十分可怜。
小朋友皱了皱鼻子,又去握她的手指,“对不起嘛,你别哭,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我把房间让给你。”
裴温瑾又抱着她哭,淼淼脸憋得通红,揪着她耳朵扯。
晚上,三人围在桌子边吃饭。
叶蓁给淼淼切碎油麦菜,放进粥碗中:“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好耶!”
淼淼这几天中了流感,其实只是有点小感冒,但叶蓁拿她当薄脆的瓷器,捧在手里都生怕碎了,跟学校请了病假。
“明天我也要去上班,有事用手表联系我。”
但有时,叶蓁似乎也不是那么宝贝她,因为她界限分得好开,她住院,姐姐也会去上班,会让护工照顾她。
裴温瑾静静听着,不发表任何言论,只是小口小口咬糖醋排骨。
叶蓁转向裴温瑾,语气平淡:“明天一起去公司。”
惯了她一周多,也该到此为止了,因为明天要开始工作了,临近过年,项目要收尾,不能出差错。
“嗯,好。”
她点点头,意外地很乖巧。
只是当淼淼拼完一只旋转木马乐高,打算洗手睡觉时,裴温瑾忽然穿戴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一副要出门的准备。
“裴温瑾,你要出去买零食吗?那我想要喝酸奶,帮我带一瓶回来。”
叶蓁手里拿着淼淼拧干的小睡衣,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要出门?”
裴温瑾摇摇头,嗓音低低的:“我要回家。”
“哦,注意安全。”叶蓁缩回脑袋。
“你要走了?”淼淼迷茫地眨眨眼,然而眼眶一红,她像是发觉被大人欺骗,眉心蹙起,难过而愤怒,开始不讲道理。
“你下午不是说要待在这里吗!?”
“为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
“淼淼。”
叶蓁截住她剩下的半句话,甩着湿红的双手过来抱起她,拧眉温声哄道:“不要耍小性子。”
淼淼缩在她怀里开始抽泣,叶蓁一面哄人,一面无奈看裴温瑾,见她还愣在那里,提醒道:“快走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注意安全。”
裴温瑾眸底闪动下,手掌按上门把手,“叶宝,这几天麻烦你了。”
“对不起啊,淼淼,我说话不算数,等这些事解决,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淼淼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抹抹泪,抱紧姐姐的脖子,抬了抬下巴:“说好了,就不能反悔。”
裴温瑾明媚地笑:“好。”
裴温瑾走后不一会儿,有人敲门,是外卖员,送来几箱酸奶。
淼淼目不转睛盯着,还要嘟起嘴嫌弃:“裴温瑾怎么买这么多,都不考虑会过期,她怎么不想想我一天只能喝一瓶呢。”
叶蓁点她脑袋,“没大没小,叫姐姐。”
裴温瑾开车回家,进门时,傅迟正在客厅陪十安做手工。
“终于肯回来了?”傅迟瞥她一眼,语气冷淡。
“苏苏呢?”
裴温瑾开口就问,眼睛左右四处看。
“你还记得有付苏这个人啊。”傅迟扯扯嘴角,嘲讽道。
她现在真觉得裴温瑾有点渣了,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啊,冷落自己老婆这么些天。
“我还以为你把她忘了,逍遥自在去了。”
裴温瑾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固执地问:“苏苏在家吗?”
“在。”
裴温瑾蹬掉沾满泥土的鞋子就往屋里跑。
她爬上四楼,正要往付苏房间去,却在楼梯口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安了一台电梯。
这点微小的变化,心脏忽然开始惶恐悸动,裴温瑾才发觉她真的有点过分了,因为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迁怒了很多人。
“苏苏!”
推开门,付苏房间漆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影扑簌摇曳,落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不在。
她像是在这栋房子里逃窜的黑色阴影,她头一次觉得这栋房子如此大,大到她呼喊都不会有回应,除了她自己的声音。
“苏苏。苏苏。”
一遍又一遍,萦绕在耳畔,似魔咒。
最后她是在温泉池找见付苏的。
暖调的灯光柔和昏暗,似落下夕阳余晖,水流潺潺,咕噜咕噜冒泡,蒸汽氤氲缭绕,笼罩住付苏雪白泛红的肩胛,她将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纤柔的后颈,月光自落地窗倾洒,星星点点倒映在水面,波光涌动,辉映四方,美得不可方物,仿佛一幅泼墨画卷。
裴温瑾扶住门框,从远处静静注视她。
不入画。
怕入画。
扰了这一刻宁静。
她目不转睛凝视她,伸手揪住心口的衣服,像攥住心脏,波光由墙壁跑到她眼底,裴温瑾眼圈通红,死死捂住嘴,满腹思念。
苏苏瘦了。
她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
她的病好了吗?
裴温瑾无声哽咽下,泪水在眼眶里转圈,积了又积,攒了又攒,在眼珠表面拉扯,每一滴泪都迟迟不愿崩塌。
她真的好想付苏。
像燕子思念春天那样想念她,像干裂的嘴唇渴望水源一样渴望她。
不想离开她,不想和她离婚。
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好像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裴温瑾抓住衣角,开始脱衣服。
她一路走,一路除掉身上的衣服,她脱掉袜子,踩在冰凉的砂岩石板上,四周山岩树林层峦,恍若身处一片密林,唯有她们二人。
她直白而露骨地盯住付苏红润的耳垂,舔舔唇,像是饥肠辘辘,垂涎已久。
付苏听见动静,她转头,水流拂过她细腻的肌肤,熙熙攘攘。
对上裴温瑾充满食欲的眼睛,付苏明显一怔,然后她开始后退,眼神回避。
“瑾儿……你回来了。”
裴温瑾光着身子下水,随着付苏越飘越远,她才发现付苏穿了衣服。
一片抹胸,一截短裤,水绿色,婀娜袅袅。
她锢住付苏手腕,用力攥,往自己怀里拽。
付苏脸上露出一丝痛楚来,她抿唇,眼皮抖了抖,并未说什么。
两具身体相贴,付苏蓦然被冰到,打了个寒颤,裴温瑾发觉她冷,却仍按住她,勾住她后腰不断贴近,仿佛在汲取热量。
目光锋利,游走在付苏肩颈那块皮肤上。
她想要看有没有吻痕。
可当她看着洁白无瑕的脖子,那像天鹅般柔美纤细的脖子,裴温瑾心生厌弃。
厌弃自己忍不住怀疑付苏。
厌弃自己摇摆不定的情绪。
厌弃自己不明不白,却想要和付苏发生关系。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挽留她。
她张开嘴,身体伏低,想要咬付苏的脖子,肩膀却被一只手掌抵住,将她往反方向推。
裴温瑾抬起湿濡的睫毛,看到付苏紧皱的眉头,她眼皮绯红,别开头,用拒绝的口吻喊她:“瑾儿……”
“你不愿意吗?”
裴温瑾用眼神抚摸她,双目迷离,她低头思忖,然后心知肚明地点头:“我明白。”
她执住付苏手腕,转而往下牵引。
指尖触到一片软肉时,付苏瞳孔骤缩,水压顷刻内外颠倒,天崩地裂。
“裴温瑾!”
付苏破了音,猛地抽回手,呼吸混乱,惊惶而愤怒地看着她。
水面惊涛骇浪,将她打得措手不及,四肢百骸都粉碎。
裴温瑾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心脏被她一次又一次的冷落刺穿,千疮百孔,满地疮痍。
她仍要往上洒盐。
裴温瑾拿自己当什么?
满足欲.//望的工具?
想理就理,不想理就扔一边不管,兴致来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要动动手指,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动动手指。
付苏心痛得浑身发抖,裴温瑾却露出心碎而绝望的眼神,她转头,目不忍视,在一片湿濡中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这时。
放于岸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付苏借机走向岸边,水波荡漾。
“我先走了。”
裴温瑾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背影,大脑突然发出警报,有个声音在耳边鸣叫。
不能接!
不能让付苏接电话!
如果接了电话,付苏一定会离开她的!
几乎本能驱使她行动,她抬起腿,朝付苏扑过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付苏接起电话,裴温瑾掐住她手腕,凶狠地盯住手机,将听觉神经无限拉长。
然后,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细,呼吸急促,在颤抖。
她喊她:“付苏。”
裴温瑾满怀希冀地想,是苏苏的朋友,时间还不算晚,就算有工作要处理,也合理。
然而下一句,却直接令裴温瑾红了眼睛,呆滞在原地。
酒,店?
那女人说什么,让苏苏去酒店?
呵,怎么可能,苏苏才不是这么渣的人,怎么可能会放任她的妻子在这里不管,去酒店找别人。
苏苏肯定不会……
付苏:“好,我马上过去。”
付苏在裴温瑾空洞而绝望的目光中站起身,水珠稀里哗啦滚落,裴温瑾浑身冰凉,仿佛身处寒冬的雨幕中。
付苏答应了。
是哦,付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肯定是想要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吧。
肯定不想要和她这个登徒子在一起,不想和她这个只想要身体关系的人在一起吧。
裴温瑾张开嘴,想问问对方长什样子,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嗬哧嗬哧喘气,她肚子里的肠子拧绞成一团,开始演奏悲乐,以此来祭奠她们死去的婚姻。
她眼中的付苏却越来越远,自欺欺人的妄想彻底变成笑话。
此刻,裴温瑾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还对付苏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她将两个自由人以极度荒唐的原因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妄图在自己或许已经厌倦之后,仍要求她不能离开自己。
是啊,她都不知道自己对付苏的情感,却妄图占有她。
她连一只猫都不敢养,她凭什么觉得她能拥有付苏一辈子。
裴温瑾跌坐在温泉池里,望着付苏离开的方向,双目无神。
泪水无声无息,铺天盖地。
或许,她该放苏苏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倘若两人都不开口,这将会是个死局[爆哭]
ps:这个渣女逻辑仅在文中(或者说小瑾那里)成立。
第45章 答案
付苏站在酒店长廊, 背靠墙壁,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
结冰的头发已经化开了,她低头看冻成青紫色的手背, 缩了缩肩膀,将双手揣在兜里。
“付律师, 刚刚真不好意思, 喊了全名。”
“他刚刚突然开始拍门, 我太着急了, 如果再让他知道我已经找了律师……”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张女士牵着一个小姑娘从房间内走出来,目光谨慎地迅速看一圈, 脸上惊恐未散, 面色苍白, “我真的不知道谁能帮我了。”
“付律师, 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走吧。”
付苏面无表情,不想过多寒暄,今天太晚了。
更何况, 她没什么心情。
开车来到一家小区,驶入地下车库,灯光明亮, 干净整洁。
付苏带着母女两人,坐电梯到一楼,刷卡,从侧门进入。
一进门, 右手边就坐着一名保安, 站起来同付苏打招呼。
“付律。”
与居民楼不同, 一楼是类似于酒店前台的规模, 正门和侧门均有保安值班。
付苏点头示意,随后走到前台,领了一把钥匙,递给张女士。
“这栋公寓是律所长期包租下来的,进出都有安保人员值班,很安全,最近先在这里住。”
张女士有些犹豫,迟迟没有接过钥匙,却先涨红了脸,面露囧色,拇指绞在一起拧了拧:“付律师,我身上带的钱可能不够……”
“不用担心。”
付苏的声音温柔,在漆黑的夜晚中,她明亮得像一座灯塔,令人安心。
送人上楼,又跟前台打点好,接近凌晨一点,付苏才驱车离开。
在24h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付苏捧着坐上车,又打开暖风,吹了半小时身体才热乎起来,她长吁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座椅上,眼神漫无目的望着天空,不见一丝光亮。
偶有车辆驶过空荡荡的街道,尽管在繁华的首都,夜深也是人静的,不像南方,夜生活才刚开始。
牛奶直到冷掉也没有喝一口,付苏将其卡在杯座中,拢了拢衣领,酸涩的疼才从筋骨深处返上来,她拉开衣袖,看右手腕上一圈淡红色的掐痕。
付苏伸手去抚,指腹一寸寸划过,摩挲,眼神似是感慨,又似是绝望。
以后该怎么和裴温瑾相处呢?
她拽下袖口,倾身去够副驾驶的置物柜,“咔哒”一声打开,感应灯自动亮起,付苏在顶部摸索几下,打开一个暗格,拿出薄纸一类的东西。
是一张相片。
老相片,泛着古旧沧桑的黄,边缘被磨损掉色,却被人塑封起来,珍惜爱护。
相片中有两个女孩子,身后左右两边各一排树木,看起来是在某个村口拍的。
付苏动作轻柔,指尖却颤个不止。
她触上身量更加矮小的女孩的脸,相片中,面容已经磨损到看不清了,却能看出女孩笑得灿烂,像对未来充满期待,反倒是一旁清瘦高挑的少女,面容清晰,不喜不悲,她直勾勾盯住镜头的一双漆黑眼眸,深邃幽远,仿佛能看透人心。
忽然,一滴泪落下,放大微笑少女嘴角的伤痕,付苏抬胳膊立马抹去。
可眼泪越抹越多,源源不断地从相片内钻出来,它长出一双眼睛,与满脸潮湿的付苏对视。
它看她红肿的眼珠,布满血印的嘴唇,它哭着渴望有人来爱她,渴望有人能倾听她的过往。
晦暗的夜晚,付苏的悲伤却是如此响亮。
她没回裴宅,开车回到自己家。
以后这个家就只有她自己了。
她对着镜子,苦涩地扯扯嘴角。新买的房子还没住上,就已经不再需要了。
坐电梯上楼,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
付苏脚步一顿,迅速走进去。
她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时,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屋内没开灯,月光却十分浓郁,白灿灿地照下来,照亮趴在茶几上流眼泪的人,身边堆满酒瓶。
她醉醺醺地抬起头,露出核桃大小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堆在身后,她随意扒拉两下,呸呸呸几声,把嘴里的头发丝吐出去,抬手又开一瓶酒。她将手里的空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随手一扔,正好掉在付苏脚边。
付苏肩膀一弹,终于回过神。
眼底却沉下去。
她冷漠地想,这是在干什么呢?
裴温瑾到底想干什么?
付苏上前几步,抓住她手腕,夺过手里的啤酒,劣质麦芽酒精令付苏眉头紧锁,低喝道:“别喝了。”
“你别管我!”
裴温瑾扬手推开她,付苏在她抬手那一刻,看清她胳膊下压着的文件,标头几个大字直直扎进眼底,宛若用刀尖剜她的心。
离婚协议。
所以,裴温瑾来这里,是想和她离婚。
付苏腿一软,趔趄两步,险些没站住,浑身的气力像水阀被抽干,她只剩一副骨架,套着一层皮囊。
她不曾想过,最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付苏无望地看着她,阖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像是从胸腔长叹一口气。
真的就甘心这样结束吗?
两败俱伤,以痛苦的情绪结束,等再回想起来这段婚姻,裴温瑾会不会只记得她们的痛,而不记得她们的笑呢?
可是……
付苏靠着沙发滑坐在地,她茫然地看自己双手,逐渐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像是妥协。
这是个死局,她解不开了。
她只能眼含秋水,默不作声地望着裴温瑾。
裴温瑾用醉眼瞧她,然后一面掉眼泪,一面抽抽搭搭地问:“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付苏不语,她继续问。
“你是一个人吗?”
“你有带人回家吗?”
“你是不是把人藏厕所了。”
付苏迷茫不已,在裴温瑾晃悠悠爬起来,醉醺醺往厕所走时,付苏一把抓住她:“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这么问。”
裴温瑾呆呆看她几秒,随后身体像骨折一样弯下去,付苏一惊,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先弹出去抱住她了。
“我,我怕你带人回家,这里以后就不是我的家了,我怕,我好害怕……”
裴温瑾从她怀里挣出去,长手长腿的姑娘缩在茶几旁,也是小小一只。
“你喜欢别人了。”
付苏怔怔看她,脑中忽然有一根线清晰起来,轻声道:“没有别人,我没有喜欢别人。”
“但你不喜欢我。”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裴温瑾哭着,眼泪淌了满脸,她的语句缺少逻辑,令人费解。付苏用红肿的,悲伤的眼神望着她,张了张嘴,又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问,那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含在嘴里,她想到这些天裴温瑾对她的冷淡,滚烫的烧铁总也有冷却的一天,被冷水一浇,清醒了,表面的水珠沸腾跳动,散了热意,铁块漆黑,坚硬无比。
付苏喉咙里像卡了半截金针菇那样,难受得想呕。
裴温瑾仍在啪嗒啪嗒掉眼泪,哭得脸红一片,眼睛肿肿的。空掉的酒瓶倒在茶几上,她喝醉了,仰着下巴,像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朋友。
付苏去洗了热毛巾,盖到她眼睛上,按住毛巾的左手像是惊惶般抖个不停,付苏掐住左手腕,不想继续颤,显得她多么脆弱。
她也会不甘,觉得不讲道理。
她累极了,凌晨被迫处理工作,好不容易安顿好回家却被提离婚,被问莫名其妙的问题,她难道不委屈吗。
凭什么裴温瑾要求付苏喜欢她,凭什么裴温瑾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她,还理直气壮毫不察觉。
她任由她的自尊心被反复鞭挞,却仍卑微地想:
凭什么裴温瑾就不能喜欢一下付苏呢。
她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鼻腔开始泛酸,付苏眨眨眼,轻轻吸鼻子。
她偏头看裴温瑾摁在掌心下的离婚协议,十根粉白圆润的指尖搁在纸面上,凸显白纸黑字间尽是冷漠。
她签下名字,却只有一半,被泪水晕湿,发钝的笔锋浸泡在泪水里,像长时间未挪开钢笔尖,留下污迹。
付苏努力盯着,安慰自己,觉得那不是错觉,裴温瑾写名字时在犹豫。
她觉得自己这时候仍在心疼裴温瑾,简直是荒唐的行径。
可她能怎么办。
付苏双膝跪在地毯上,微微弯下腰,抱住裴温瑾,下巴抵住她头顶,低声叹气,她真的拿裴温瑾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嗓音发颤,说:“我喜欢你的。”
裴温瑾簌簌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子一顿,付苏以为她冷静下来,能继续交流,抚着她后背,刚要继续开口,下一秒,裴温瑾却哭得更凶了。
“你才不喜欢我!呜啊啊啊”
付苏眉心一蹙,抿抿唇,焦急道:“我喜欢你。”
比起裴温瑾的难过,坦诚心意带来的不安全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但裴温瑾却哭着崩溃大喊,仿佛付苏承认喜欢她比说不喜欢她还要命。
“你就是不喜欢我!”
“我才不要朋友的那种喜欢,你就是对我不像对一个成年女性那样的喜欢!”
“你从来都不会碰我!呜啊啊啊啊”
裴温瑾哭得直打嗝,悲痛欲绝。
付苏愣了下,眼底闪动。
裴温瑾一面大哭,一面抓下毛巾,随后抬起湿漉漉红肿的眼皮子,眼冒金星地看付苏一眼,靠在她怀里,抓着肩头的衣服,气息断断续续,嘴里说着什么。
付苏低头,下巴抵在锁骨上才能听清她嘟囔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小声道歉。
当即,付苏心脏便拧成一股绳,一呼吸,痛得伏低身体,眼泪自眼角跑出来。
“我不该隐瞒你的。”
“我其实,不是想结婚才决定和你结婚的。”
裴温瑾的眼泪贴着她皮骨流淌,火一般灼烧着她的经络。她变成寒冬瘦骨嶙峋的小动物,在付苏怀里挤成一团,想要疯狂汲取热量。
她好不安。
付苏收紧手臂,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在脸上喧哗。
裴温瑾喉头哽咽,自顾自继续呢喃。
“因为十年前亲了你,我忘了,现在才想起来,我想负责,所以找上了你。”
“我不敢告诉你这个原因,我怕你不同意,但是你当时恰巧说要找个伴,所以我骗你说我也想结婚,但找不到合适的人。”
“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你。”
“对不起,我太自大了,觉得仅靠责任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却没想到会带来两份痛苦。”
“对不起我让你难受,不开心了,对不……唔。”
付苏突然托起裴温瑾脸庞,低头吻住她。
裴温瑾眨着湿茸茸的睫毛,睁大眼睛,茫然看着付苏。
付苏松开嘴,与她额头相抵,抚摸她下巴,用温柔无边的嗓子说:“别说对不起了,没事的。”
“可……”
裴温瑾还想说什么,嘴唇又被付苏擒住,鼻息交缠。
她被抱起来,跨坐在付苏身上,身体仍一抖一抖在哭泣,她搂着付苏脖子,耳朵烫极了。
“我说了,我喜欢你。”
付苏舔舐她嘴角,又吻她吐出来粉红色的舌尖。
“就是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那种喜欢。”
“不信的话,我做给你看。”
付苏抱着裴温瑾朝卧室走,一面走一面吻她,裴温瑾呜咽着,双手捧上付苏双颊。
触到满手潮湿,滑腻腻的。
裴温瑾眼皮抖了抖,用手抹了抹,想要擦去自己弄到付苏脸上的泪水。
付苏最爱干净整洁了。
裴温瑾在床上也哭。
她趴着,晃着满脸泪的脑袋,像摇拨浪鼓,嗓子哑哑的:“不要了,我不要了……”
她想跑,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将人拽回来。
月光从窗外照下来,漂亮的手臂线条泛着亮,十分性.//感。
耳边是随心所欲放出喉咙的哼声,付苏痴迷地瞧着她,吻了吻她。
真漂亮,真想留下点什么。
好让她不要再产生这些愚蠢的念头。
她一抿,一用力。
裴温瑾哆哆嗦嗦抖起来。
付苏耳后瞬间立起一片小栗子,汗毛都竖起来,她抿着嘴角,脸也红红的。
明明手指……
也只是手指而已,为什么会有如此丰富的感觉。
令她泛起涟漪。
裴温瑾也好爱出汗。
付苏将人翻过身,勾着她的腿,与她亲密无间。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睛是,那处也是。
裴温瑾受不住,哭着软软哼哼:“苏苏,苏苏……”
“不要了,我,我……”
“我不想和你离婚……”
她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脸皱得像个受气包。
付苏拉她到怀里,吻着她耳朵,说:“不离。”
这句话像是给付苏吃一颗定心丸。
“我累……”裴温瑾委屈极了,用鼻尖蹭着付苏脸颊,乖巧得很。
但付苏漆黑的眼珠只是盯着她,像盯住猎物,蓄势待发。
她没应她,只是吻住她,再一次伸手。
被冷落了许久,她不是没脾气的。
裴温瑾被付苏抱在怀里哭了一晚上。
结束时,天边露出鱼肚白,付苏牵住她的手,抚上自己脸庞,她看着沉沉睡过去的人,闭了闭眼,将自己用力埋进她手心里。
眼皮逐渐被滚烫的液体浸染,她克制地咬住嘴,呼出潮热的气体,她喃喃着:“瑾儿……”
夜终于归于寂静,沸腾的血液平息下来,身体极度疲倦的状态下,脆弱的情绪终于得以反扑自身,变成她放纵的惩罚。
她心底有个洞,无论与裴温瑾再如何交融,都无法填补。
她多想裴温瑾可以安抚她一下。
她今晚再一次想起姐姐。
想起她那个被家暴至死也无力声张正义的可怜的姐姐。
从此她便没了家人。
裴温瑾醒来时,盯着天花板有点懵。
她怔然扭头,凝眸看付苏侧窝在枕头里清冽的脸庞,她的鼻子和嘴唇尤其好看,浸泡在正午的天光中,绒绒的。
平白无故脑海一闪,她想起昨天晚上,这样一张清雪似的脸被打湿浸润的画面,薄薄的嘴唇似晕开口红般抿住她。
裴温瑾捏着被子手一紧,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她屏住呼吸,开始在脑中缠毛线,一团糟。
身体上异样的酸痛无一例外昭告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和付苏发生关系了。
啊不不不,等等等等!
裴温瑾四肢着地连滚带爬翻下床,她坐在地上震惊地抱住脑袋,嘴唇颤颤巍巍抖动,开开合合。
一会儿想,她不会还在做梦吧。
一会儿想,她们结婚了。
一会儿又想,她和付苏发生关系很正常,只不过这次被做的人是她。
不对不对,这些难道是重点吗!!!
裴温瑾绝望地以头跄地,一弯腰,酸痛得呲牙咧嘴,蓦地打嗝,难闻的酒味从胃中翻涌而上,她捂住嘴,爬起来往厕所跑。
宿醉令人头昏脑涨。
吐半天吐不出东西,水流哗啦哗啦,裴温瑾双臂撑住盥洗池,从镜中看见自己抬起一张苍白又憔悴的脸,发丝粘在唇角,她舌尖一勾,咬到嘴里。
想起昨天晚上,她把所有事都抖搂出来了。
眼珠一动,她抻了抻脖子,又满眼惊恐地小碎步往后退,赤脚打滑,踉跄几步险些摔那。
眼睛睁得圆溜溜,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脖子以下。
难以置信上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五彩缤纷的。
天哪。
她,她这是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啃了个遍啊!
这,这,这………这对吗OoO
裴温瑾凌乱了,木着一张脸开始扎头发,有一种活人微死感。去衣帽间找衣服,穿衣服,往日要挑衣服收拾半小时的人,此时不到五分钟就推开衣帽间旋转门。
毛衣高高包裹住她的脖子,裴温瑾张大嘴巴呼吸,热得她脸蛋不自觉发红。
她蹑手蹑脚,探头探脑,看大床上仍熟睡的人,随后将下巴埋到羊绒围巾里,红着脸皮,悄无声息跺跺脚,咬咬嘴唇下定决心,后退几步,推门离家。
她,她臊得慌,她丑态尽出,她,她丢死人了!!!
她,她……苏苏好凶,她明明都哭了还不放过她QAQ
付苏醒来时,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人,肩膀一动,凌冽的眉毛旋即一拧,反手摸了摸自己后背,指腹触到一道道结痂的长痕。
昨天晚上着实有点疯。
揉着眉心,嘴里一咂巴全是熏臭的酒气。
瑾儿呢?
她一面思索人跑哪去了,一面下床走去盥洗室,身子疲乏,腰胯都酥软乏力得厉害。
尤其是右手。
付苏垂眸看自己捏住牙刷的右手抖成帕金森,眼波一晃,无奈又羞涩地抿起嘴唇笑。
她想,等会儿该说什么好呢。
牙刷在口腔里沙沙作响,像昨晚肌肤与床单摩擦留下的声响。
瑾儿现在说不定正躲在房间里,正因为她昨天晚上的告白而害羞不敢见人。
付苏眯了眯眼,这么想着,神情不自觉温和似水。
然而转念一想,付苏眼皮压下来,无声叹气,开始反思复盘。
昨天晚上太冲动了。
因为姐姐,因为离婚当事人那些事……她太想要得到一些安全感了。
本不应该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都需要梳理。
还有网友的事没坦白……
吐掉漱口水,口腔里终于清爽起来,付苏捧一把水拍到脸上,她掀开眼皮,近距离瞧着镜中清明漆黑的瞳孔,定了定心神,决计如实和裴温瑾坦白自己的心思和网友的身份。
她不想再继续隐瞒了。
如果坦白的后果是分开,她接受,因为是她先做错了。
“瑾儿。”
她找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想让裴温瑾不会因为自己的告白而表现出无措的不熟感。
一边朝卧室走,一边问,“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可当敲门未果,推开后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时,付苏愣了下。
“瑾儿……?”
付苏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这一刻,看着温馨彩色的房子,身体忽然坠入冰窖,临近正午暖洋洋晒进来的阳光也变成刺眼的白光。
耳朵里钻进一只属于夏天的知了,不停鸣叫。
她看到衣帽间脱在首饰台上的吊带。
发现玄关挂钩上少了一件羽绒服。
她仿佛要将每一根蛛丝马迹都抓住,才好证明裴温瑾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家。
付苏不信直觉,回屋拿起手机,想要看她是否给自己发来一条类似于,她早餐想要吃炒肝但怕打扰付苏睡觉,所以轻悄悄出门的留言。
她最喜欢给自己发消息轰炸了,她每次醒来才不会悄咪咪下床,她会故意捏住自己的鼻子,把她闹腾醒后咯咯笑得开怀,然后黏糊糊地就要来亲她,在还没刷牙的情况下。
所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事实是。
没有。
无论付苏再怎么往下拨屏幕,没有,还是没有。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两周前,她问自己要不要来接机。
眼眶无意识沁润水光,付苏吸下鼻子,故作无事发生地眨了眨眼。
事实摆在那,裴温瑾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其实她很少为自己说些什么。
可在这段关系中,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裴温瑾或许都不曾意识到她冷落了付苏。
她不再躺自己的枕头。
她不吃自己夹的排骨。
她躲开自己给她擦嘴的手。
她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可她还是不懂裴温瑾想要什么,不懂裴温瑾到底想要付苏再给她什么。
她想要喜欢,付苏说给她,做给她。
可她还是在今天离开。
她是不是后悔昨天晚上说不想离婚的话了。
付苏抓了抓大腿外侧,全身忽然痒得像是过敏。
失落垂下头,忽然,她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冲到书房拉开抽屉,把备用机拿出来。
果然。
她盯着浮在锁屏上的一条隐藏微信消息,心脏惴惴不安地发痛,跳动起来。
会发什么消息呢……
付苏什么也不敢想,只是解锁手机,随后一个小时前的消息跳进眼底。
付苏眼睛闪了闪,然后彻底熄灭。
【我有答案了。】
是,和她离婚……
付苏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追问的手,反应过来时,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裴温瑾的回复紧跟在她后面弹出来。
付苏只觉得一颗心被吊到嗓子眼,又咽回肚子里,这个过程着实惊吓。
甚至令她捂住眼睛哭起来。
回复是:
“我不能够接受和别人亲密接触,但她可以。”
“我只想要她。”
【作者有话说】
终于啊啊啊长嘴,快长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