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起 格外脆弱无助


    这一晚许清沅睡的极不安稳, 无数纷杂的梦境将她包裹,应洵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第二天,海上的风浪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房间中渡过一天。


    对于许清沅来说, 在经历昨天那样的事之后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应洵因为是应氏的总裁, 即使出来玩也依然开着线上会议。


    傍晚, 应洵正在和应氏高管进行新一季度的项目开展工作,倏地房门被敲响。


    这个时间点, 只有许清沅。


    他对着屏幕对面的高管们说这稍等,随后关闭摄像头和麦克风起身开门。


    门外的许清沅穿着单薄的睡裙,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但脸色却有些不对劲,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许清沅抬起头, 看到他, 眼圈更红了, 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压抑的抽泣声,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应洵几乎是立刻将人拉进房间, 反手关上门。


    他双手捧住许清沅冰凉濡湿的脸颊, 迫使她抬起泪眼看向自己,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清沅?发生什么事了?别怕,告诉我。”


    许清沅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又是一颤,泪水更加汹涌, 她抓着应洵睡衣的前襟,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破碎哽咽:“应洵……我爸……我爸被带走了……妈妈打电话来,说……说有人举报他涉嫌贩卖公司的生物数据……”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清晰,应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划过锐利的寒光。


    许父的公司是新兴生物科技领域,核心技术数据是命脉,也是敏感地带。


    一旦涉及“贩卖国家保护或具有重大商业价值的生物数据”,罪名可大可小,但后果绝对是毁灭性的。


    不仅仅是个人身陷囹圄,整个公司、甚至相关联的上下游都可能受到波及。


    “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准确吗?”应洵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用指腹擦拭她脸上的泪,一边迅速问道。


    “就…就刚才…妈妈打来的,她哭得不行……说公司被查封了,相关人员都被带走问话了……”许清沅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被应洵沉稳的气场影响,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爸爸…爸爸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他对数据安全看得很重,公司制度也很严格……”


    诚然许父可能不是一个特别称职的父亲,但在事业公司这方面绝对是严谨。


    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关键节点。


    “我知道。”应洵沉声打断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先别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情况,找到解决办法。”


    他立刻松开她,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是我。许氏生物科技许明远刚刚是不是被市局经侦或者国安带走了?具体情况十分钟内必须汇报给我。”他的声音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与刚才安慰许清沅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挂断电话,他走回许清沅身边,将她按坐在沙发上,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坚定:“清沅,听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妈妈让你找应徊?”


    许清沅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妈妈说…问问应家有没有办法……”


    “办法有,但找他没用。”应洵斩钉截铁,“他现在自身难保,在应氏没有实权,郑家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这件事,我来处理。”


    许清沅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依赖和茫然无措,但也有一丝被他的笃定感染而产生的微弱希望。


    几分钟后,应洵的手机响起。


    他走到窗边接听,背对着许清沅,低声而快速地与电话那头交流。


    许清沅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词语:“…确认了…经侦联合网安…举报材料翔实…初步证据…暂时控制…消息压着…”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一样扎进许清沅的心里。


    通话结束,应洵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但眼神依旧沉稳。


    “情况基本属实,你父亲和几个核心高管被带走协助调查,公司运营暂时冻结,举报是匿名的,但提供的材料指向性很强,涉及一部分未公开的核心实验数据和潜在商业合作方信息,目前消息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应该是对方也不想立刻闹大,或者另有所图。”


    他走到许清沅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现在,我们必须立刻回京市,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许清沅茫然地点头,随即又想起:“可是最近的航班也要明天早上……”


    “不用等航班。”应洵已经再次拿起手机。


    他打了个电话,私人飞机被调过来,三个小时内能到南屿岛最近的机场。


    安排好这些,他开始快速换衣服,同时对许清沅说:“你也回去换身便利的衣服,拿上必需品,我们马上出发。”


    临走时,应洵想起应徊,给从负责人打电话问起应徊,他以为应徊应该回去了,然而却被告知应徊依然在船上。


    应洵的目光冷了几分,简单交代几句就挂断电话。


    ——


    私人飞机准时降落南屿岛。


    登机,起飞。狭小的机舱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应洵一直在通过卫星电话与京市保持联系,声音压得很低,许清沅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闭着眼,却根本无法入睡。


    几个小时的飞行,在焦虑和沉默中度过。


    飞机终于在京市郊区的私人机场降落,天色将明未明,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曦中。


    舱门打开,清冷的空气涌,应洵率先起身,拉着许清沅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几辆黑色的轿车已经静候多时,为首的是应洵那辆标志性的宾利,旁边站着他的首席助理和几名神色干练、气场冷肃的黑衣保镖。


    应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宾利的后座车门,将许清沅轻轻推进去,随即自己也坐了进来,对司机简洁下令:“回公司。”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车队迅速驶离。


    车上,应洵松了松领口,对前排的助理直接下令:“立刻通知集团法务部负责人、危机公关团队核心成员、信息安全总监,还有我们控股的那家顶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半小时后到总部顶层会议室开会,要快。”


    “是,应总。”助理立刻应道,开始拨打电话。


    应洵这才转向许清沅,看着她依旧失魂落魄的样子,放柔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带着行动的紧迫感:“清沅,先送你回公寓休息?还是你想直接去你妈妈那里?”


    许清沅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回去,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应洵,眼中带着恳求,“应洵,带我去公司,我想在旁边听着,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和法律术语,但她无法忍受在未知和等待中煎熬,她需要离这件事近一点,再近一点。


    应洵凝视了她片刻,看到了她眼中除了恐惧和无助外,还有一丝逐渐坚定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好,但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尽量保持冷静,一切有我。”


    车队一路飞驰,畅通无阻地驶入市中心应氏集团的地下专属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


    清晨的应氏总部,大部分区域还一片寂静,但顶层的总裁办公区,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应洵的助理团队早已高效运转起来,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相关人员的资料也被迅速调取整理。


    许清沅被安排在应洵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里,这里隔音很好,但可以通过内线实时听到会议室的声音,也可以通过单向玻璃看到会议室的情况。


    应洵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将自己的平板电脑递给她,上面已经调出了一些关于许氏生物科技的公开资料和新闻报道。


    “你先在这里,有什么事就叫外面的秘书。”他轻轻抱了她一下,“我很快回来。”


    许清沅点了点头,紧紧抱着那杯温热的水,目光追随着应洵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后。


    厚重的隔音门合拢。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法务部的精英律师们西装革履,面容严肃;危机公关团队的成员个个眼神锐利,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敲击;信息安全总监带着技术骨干,面前摊开着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报告;外部律所的合伙律师更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大状,经验丰富。


    应洵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冽如刀:


    “许氏生物科技董事长许明远,于昨夜被市局经侦支队带走,举报罪名是涉嫌非法出售公司核心生物实验数据,目前许氏运营冻结,核心团队被控制问话。”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目光如炬。


    “现在,我需要知道几件事,立刻,马上。”


    “第一,举报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是谁在背后操作?目的是什么?纯粹商业竞争,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许氏数据泄露的具体范围、路径、可能流向,有没有内部人员参与?技术漏洞在哪里?”


    “第三,当前执法部门的调查进展、掌握的证据力度、以及可能的走向预判。”


    “第四,”他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这件事,和我们应氏,尤其是和应徊,或者郑家,有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年轻的掌权者,关心的不仅仅是许家的危机,更是这危机背后,是否藏着指向他、指向应氏内部斗争的毒箭。


    应洵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环视着这些他重金聘请或一手培养起来的精英,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动用手头一切资源,启用所有备用渠道,不计代价,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最清晰的脉络,找到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命令下达,整个团队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而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许清沅紧紧攥着水杯,透过单向玻璃,望着会议室里那个坐在风暴中心、却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人。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


    事情进展远比预想的艰难。


    表面证据链看似严密,泄露的数据片段确属许氏核心库,流向指向海外几家背景复杂的空壳公司,资金痕迹虽经多层清洗,但初步回溯竟与许氏某个境外子公司有过几笔正常贸易往来,而许明远的私人邮箱中发现了与其中一家空壳公司联络的加密邮件,虽内容已被销毁,但日志记录犹在,办案人员态度专业却疏离,透露出的信息有限且口径一致,仿佛案情早已板上钉钉。


    更棘手的是人为阻力,一位最初表示可能见过异常数据访问记录的中层技术主管,在律师第二次约见前突然因急病住院,家属拒绝一切探访。


    另一位曾对数据安全协议提出过异议的财务人员,改口称自己记错了,并匆忙申请了长假。


    试图接触办案核心人员的渠道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软钉子,对方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暗示此案上头很重视,证据确凿,不要白费力气。


    “应总,”首席律师在又一次碰壁后的视频会议中,面色凝重,“阻力不寻常,这不像是一般的商业窃密案调查节奏,更像是有备而来,且方向被预设了,有人在巧妙地引导调查走向,并堵死了我们常规的突破口。”


    应洵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晨曦中的城市,指尖的香烟燃到尽头,他眸色沉冷如寒潭。


    这种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又总能快人一步堵住漏洞的手法,带着一种令他厌恶的熟悉感,精心算计,善于利用规则和人心的弱点,喜欢躲在暗处操纵棋局。


    这不是外面竞争对手的风格,更像是家族内部倾轧的阴毒手段。


    “继续。”他掐灭烟蒂,声音听不出情绪,“常规路径不行,就走非常规,查那个生病的主管,查他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社会关系。还有那个财务,她突然改口前见过谁,受过什么压力或诱惑,办案组那边换个层级更高、更可靠的人去接触。”


    就在应洵团队于明暗两条线上与无形阻力角力时,钟伯暄的消息从特殊渠道传了过来。


    他办事效率奇高,且往往能触及一些台面下的信息流。


    “洵哥,”钟伯暄的声音在加密线路里显得有些失真,但内容清晰,“你让我查的那个最初匿名举报的源头IP,费了点劲,对方是个高手,用了至少七层跳板,包括几个已经废弃的暗网节点和公共代理池。最后追踪到的信号发射区域,模糊指向东南亚某国一个服务器集群,这个集群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翻看资料:“这个集群的所有者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表面是做数据存储服务。但三年前,这家壳公司的一个早期技术顾问,是郑家老爷子当年资助过的一个门生,这人后来因为违规操作被行业除名,据说跟郑家旧部还有些藕断丝连的联系。当然,这不能直接证明什么,链条太长了。”


    郑家旧部。


    这四个字像冰针,刺入应洵的耳膜。


    所有零散的线索,反常的案件阻力、熟悉的操作手法、许家出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串联起来。


    “知道了。”应洵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继续盯,有更深的消息立刻告诉我,另外,帮我留意一下,郑家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调动,或者和某些特殊人才的接触。”


    挂断电话,应洵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眼底风暴汇聚。


    如果真是郑家,或者准确说,是郑家支持下的应徊在幕后操纵,那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搞垮许家。


    许家只是一枚棋子,甚至是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他应洵。


    打击许家,迫使许清沅求助,若他全力介入,必然消耗巨大资源精力,甚至可能因手段过激留下把柄,若他袖手旁观,则必然与许清沅产生难以弥合的裂痕,同时坐实冷酷无情之名。


    无论哪种结果,对方都能获利。


    这是一石多鸟的毒计。


    理清思路,应洵反而冷静下来。


    他深知此刻慌乱或愤怒都无济于事,对手在暗处织网,他需要在破网的同时,反向撒网。


    应洵召来了最信任的安保与情报团队的负责人,下达了新的指令:“两件事,第一,加强对许清沅及其母亲的隐蔽保护,确保她们的安全和隐私,防止任何人以协助调查或提供线索为名接近骚扰。第二,启动对郑家核心成员,以及应徊近期所有活动的深度调查,不限于商业层面,包括他们的私人行程、社交圈子、异常联络,尤其是与境外技术、法律、灰色领域人士的接触,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分不同寻常的动静。”


    “是,应总。”


    接着,他亲自去隔壁休息室找许清沅。


    推开门,看到她蜷在沙发上,手里还抱着那个早已凉透的水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眼下是深深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换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清沅。”他叫她,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许清沅缓缓转过头,看到他,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有消息了吗?爸爸他……”


    “还在努力。”应洵没有隐瞒困境,但措辞谨慎,“情况比想象复杂,有人在背后设置了障碍,但你相信我,事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父亲很可能是被人设计了。”


    许清沅的眼睛亮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臂:“真的?你有线索了?”


    “有一些方向,正在核实。”应洵没有提及郑家或应徊,怕她承受不住,“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你父亲在里面,最需要的是外面的人稳住阵脚,你妈妈那边情绪怎么样?”


    “一直哭,我让她吃了点安眠药,刚睡着。”许清沅声音低哑。


    “你做得对。”应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接下来,无论谁问你什么,或者媒体上出现任何消息,你都不要回应,交给我和律师处理。特别是,如果有人,以任何名义,比如帮忙、打听消息、甚至关心,试图接近你或者你妈妈,套取任何信息,或者诱导你们做什么决定,都要立刻告诉我,记住,是任何人。”


    他强调着“任何人”三个字,许清沅从他凝重的神色中读出了潜台词,心猛地一沉,点了点头:“我明白。”


    应洵顿了顿,“乐团那边,我先帮你请假,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或者回你妈妈那边,但必须有我的人跟着,暂时不要回你自己的公寓。”


    许清沅没有异议,此刻,应洵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支柱。


    安排好许清沅,应洵回到办公室,新一轮的汇报已经等着他。


    技术团队发现泄露数据的副本在暗网某个角落有极其短暂的挂售记录,价格高得离谱,但交易并未完成,更像是一次示威或误导。


    财务团队梳理许氏资金流时,发现那几家海外空壳公司近半年与另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投资公司有过几笔隐秘的大额资金往来,而那家投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层层穿透,疑似与郑家某个远房旁支有关联。


    线索,正一点点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应洵站在巨大的城市全景图前,目光锐利如鹰,对手已经出招,布下迷阵,甚至可能期待着他在愤怒或焦虑中犯错。


    但他不会。


    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


    第47章 亲吻 击溃他的自制力


    许父被带走后的几天, 应洵几乎将许清沅拴在了身边。


    无论是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还是回京郊别墅短暂休整,他都带着她。


    他知道,此刻的她像惊弓之鸟,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镇定崩溃。


    他的陪伴是沉默而坚实的。


    在应氏顶楼的办公室里, 他处理如山的事务, 时不时抬头看看窝在沙发上翻看乐谱、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的许清沅,确认她还在视线之内。


    晚上回到别墅, 他会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陪她吃饭,哪怕两人之间话并不多。


    道夫似乎也感知到了女主人的低落,总是安静地趴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


    在应洵不动声色的陪伴和安抚下,许清沅的状态确实好转了一些。


    从一开始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到后来能勉强吃下一些东西,脸上的血色也渐渐回来一点。


    她知道应洵动用了巨大的资源在调查、斡旋,虽然具体进展他很少详细说, 但她能从偶尔进来汇报的人凝重的神色, 以及应洵深夜书房里亮着的灯光和压低的通话声中, 感受到那份沉重与急切。


    更让许清沅意想不到的是,应洵竟然开始学做菜。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男人, 会趁着午休或者傍晚的间隙, 按照平板电脑上的教程, 有些笨拙地处理食材。


    第一次尝试番茄炒蛋, 盐放多了,蛋也有些焦;第二次煲汤,火候没掌握好, 水都快熬干了。但他不气馁,皱着眉头尝一口,然后默默记下要点。


    直到这天傍晚,他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对照着视频,终于成功做出了一道卖相不错的清蒸鲈鱼和一道色泽油亮的蚝油生菜。


    “尝尝。”他将筷子递给坐在岛台旁的许清沅,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未散尽的、属于厨房烟火气的柔和。


    许清沅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入味,火候恰到好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好吃。”


    应洵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多吃点。”


    就在这时,许清沅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许母。


    许清沅擦擦手,走过去接起:“妈?”


    电话那头,许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清沅,你现在能不能回来一趟?”


    “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许清沅心头一紧。


    “小徊,小徊来了。”许母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他来了好几趟了,一直在帮忙打听你爸爸的事,还带了些消息过来,我觉得,你最好回来听听。”


    应徊?他去了许家?还打听到了消息?


    许清沅的惊讶写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应洵,应洵已经解下围裙走了过来,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


    “应徊在你家?”应洵眉头微蹙。


    “嗯,妈妈让我回去一趟。”许清沅握着手机,有些无措。


    应洵沉吟片刻:“我陪你过去。”


    话音刚落,他放在岛台上的私人手机也震动起来,是项目核心调查团队的紧急来电。


    这个节骨眼上的电话,必定有重要进展或突发状况。


    许清沅看到了他眼神中的权衡,咬了咬唇,主动道:“你先接电话吧,工作要紧,我自己回去就行,就在家里,应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应洵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兀自震动的手机,最终点了点头,但神色严肃地叮嘱:“好,那你先回去,记住,无论听到什么,保持冷静,不要轻易承诺任何事。结束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许清沅点头,拿起外套和包,匆匆出了门。


    许清沅驱车赶回许家,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客厅里,许母眼睛红肿未消,但神情间除了焦虑,似乎多了一丝依赖和感激,而应徊正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姿态谦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礼盒,还有一沓看起来像是打印出来的资料。


    “清沅回来了。”应徊率先起身,脸上是她熟悉的温润笑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和疲惫,“阿姨正担心你呢。”


    许母也站起来,拉住女儿的手,语气带着欣慰:“小徊这几天可没少操心,天天往这儿跑,陪着我,宽我的心,还动用了不少关系去打听你爸爸的事儿,真是难为他了。”


    许清沅看向应徊,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谢谢。”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应徊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脸上的伤不知道涂了什么灵丹妙药,几天下来竟也都消的差不多了,西装也不如往日熨帖得一丝不苟,像是奔波所致。


    “清沅,跟我还客气什么。”应徊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停留,“你脸色也不好,要保重身体,许叔叔的事,我们都在想办法。”


    许母在一旁抹眼泪:“是啊,清沅,这次多亏了小徊。你爸爸那边情况不太好,听说证据对咱们很不利,小徊托了他外公以前的老关系,才打听出来一点风声,说这事儿可能不止是商业上的问题,背后水很深。”


    她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好像牵扯到什么上面的利益了。”


    许清沅心头一沉,看向应徊:“你打听到了什么具体消息吗?”


    应徊面露难色,似乎斟酌着用词,从那一沓资料里抽出几张纸,递给许清沅:“这是我通过一些私人渠道了解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可以参考,调查组那边口径很严,但有迹象显示,泄露出去的数据,最终流向可能涉及一些比较敏感的领域。而且,调查推进的速度和力度,都远超一般的商业案件。”


    他顿了顿,观察着许清沅的表情,语气更加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清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许叔叔向来谨慎,这次出事太突然,也太蹊跷。我在想,是不是许家无意中卷入了某些不该卷进的漩涡?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应洵他这几年手段雷霆,扩张迅猛,难免树敌。商场如战场,有些对手,明面上争不过,可能会用些阴私手段,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比如,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话没有明指应洵牵连了许家,但那暗示的意味,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弥漫开来。


    许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小徊,你是说清沅爸爸可能是被连累了?”


    “阿姨,我只是推测,没有证据。”应徊连忙安抚,但话里的意思却留足了想象空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许叔叔救出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许清沅捏着那几张纸,指尖冰凉。


    纸上是一些模糊的时间线、机构缩写和所谓的风声,真伪难辨,但组合在一起,确实营造出一种“案情复杂、背后有黑手”的惊悚感。


    应徊的话更是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对应洵的信任毋庸置疑,但“树大招风”、“连累”这样的字眼,在父亲身陷囹圄的当下,不可避免地会勾起她最深层的恐惧。


    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因为和应洵纠缠不清的关系,才给家里招来了祸事?


    “应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你带来的消息和这些天的奔波。具体案情,应洵那边也在全力调查,相信很快会有更清晰的结果。我爸爸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我不相信他会故意违法犯罪。”


    她这话,既是对应徊消息的保留态度,也是对应徊暗示的婉转否定。


    应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被理解和担忧覆盖:“我明白你的心情,清沅。我也希望许叔叔是清白的,只是现在情况不明,我们多了解一些,总不是坏事,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告诉我。郑家虽然今非昔比,但还有些老关系在,或许能帮上点忙。”


    他又陪许母说了一会儿宽慰的话,态度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尽心尽力的“好女婿”模样。


    许母显然被他这番表演打动,拉着他的手不住道谢,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依赖,甚至比对女儿还要热切几分


    应徊离开后,许家又恢复了压抑的寂静。


    许母拉着许清沅,反复念叨应徊的好,对应徊带回来的那些内部消息忧心忡忡,话里话外,也开始隐隐对应洵有些微词,觉得是不是因为他太强势,才惹来这些麻烦。


    “清沅啊,小徊这孩子,是真有心,这种时候,不离不弃,还这么尽力帮忙,比有些人强。”许母意有所指,她对应洵的敬畏大过亲近,此刻在焦虑和应徊的对比下,天平发生了倾斜。


    许清沅心里乱糟糟的。


    她理解母亲的焦虑和脆弱,容易被看似“雪中送炭”的关怀打动。


    但她对应徊,始终存着一份难以消除的戒心。


    咖啡厅那次失控的质问,书房里漫长的商谈,船舱上的坦白,还有他此刻看似无私的帮助背后,那份过于恰到好处的表演感,都让她无法全然相信。


    尤其是他最后那些关于“应洵树敌”、“可能被连累”的暗示,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心理操控,试图在她和应洵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


    她没有反驳母亲,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找借口说要回去休息,离开了许家。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应洵的电话。


    “结束了?”应洵的声音很快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还在办公室或者书房。


    “嗯。”许清沅应了一声,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刚从家里出来。”


    “情况怎么样?”应洵问,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许清沅将回到家看到的情形,应徊如何尽心尽力安慰母亲、带来模糊的内部消息,以及最后那些隐晦的暗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应洵。


    她没有添加自己的猜测,只是客观复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应洵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讥诮的冷笑。


    “表演得不错。”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地刻进许清沅的耳中,“先是利用你母亲的情绪缺口,建立信任和感激;然后抛出半真半假、令人恐慌的内幕,加剧焦虑;最后,再看似不经意地,把祸水的引子抛到我身上,一套组合拳,打得挺熟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他想让你怀疑我,让你觉得,是因为跟我扯上关系,才害了你父亲,害了许家。这样,你就会动摇,会疏远我,甚至会转而更依赖他这个‘雪中送炭’的‘未婚夫’。”


    “而许家出事,如果最终证明与我有关,或者我救援不力,他在你父母心中的地位,以及这场婚约的合理性,就会大大提升,甚至,可能借此在你父亲最脆弱的时候,攫取到某些许家的实际利益或承诺。”


    应洵的分析冷酷而精准,许清沅听得后背发凉。


    她并非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但从应洵口中如此清晰地剖析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那他带来的那些消息……”许清沅问。


    “多半是烟雾弹,或者是从某些渠道截取的、经过扭曲加工的碎片信息,目的就是扰乱视线,制造恐慌,让你和你母亲六神无主,更容易被他引导。”应洵语气笃定,“真正的调查方向和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不可能知道核心。郑家那点残存的关系,在这种级别的案子里,能打听到的也不过是边角料,甚至可能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


    “那我妈妈现在很相信他……”许清沅担忧道。


    “正常,人在绝望的时候,容易抓住看起来最可靠的浮木。”应洵的声音放缓了些,“清沅,你做得很好,及时告诉我这些。记住,无论应徊说什么,做什么,他的最终目的都不会。你可以暂时配合他周旋,但心里一定要有数,不要被他影响判断,更不要答应他任何实质性的要求,尤其是关于许家公司事务或者你父亲案情的建议。”


    “我知道。”许清沅握紧了手机,“我会小心的。”


    “嗯。”应洵应了一声,随即道,“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许清沅说,“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忙?”


    “差不多了。”应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把定位发给我,在原地等着。”


    半个小时后,应洵的车出现在许清沅车旁。


    他亲自开车,载着她返回京郊别墅。


    车上,应洵才告诉她刚才那通紧急电话的内容。


    调查团队通过追踪资金流和那个生病技术主管的社会关系,发现了一条更隐秘的线索。


    有一笔来历可疑的款项,通过复杂的通道,最终汇入了那个技术主管在海外的某个远亲账户,时间点就在许父出事前两周。


    而引导这笔资金流动的几个中间账户中,有一个,与郑家某个旁支子弟控制的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有过短暂交集。


    虽然依旧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


    “应徊今天的表演,恰恰说明他急了。”应洵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急于在你和许家这边建立功劳和信任,以防我们查到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或者,他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是在进行安抚和进一步捆绑。”


    许清沅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同时釜底抽薪。”应洵眼神锐利,“他想演,就让他演,你和你母亲可以继续接受他的好意,甚至适当表现出一些焦虑和对他消息的重视,让他以为自己的离间计起了作用。这样,他可能会放松警惕,或者进行下一步动作。”


    另一边,他则会加派人手,对应徊进行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控。


    不仅仅是应徊,还有他和郑家核心人物的所有联系渠道,接触过的每一个可疑对象。


    应徊要打听消息,那他就让应徊打听到到底。


    应徊动用郑家的关系,他就看看,郑家那些老骨头,还有多少能力,敢伸多长的手。


    应洵看了一眼许清沅,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别怕,他越是跳得欢,露出的破绽就越多,而在那之前,保护好你自己和你妈妈,”


    车子驶入别墅区,道夫听到引擎声,已经在门口摇着尾巴等候。


    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驱散了部分夜的寒意。


    许清沅看着身旁男人坚毅的侧脸,心中那因为应徊的表演和暗示而产生的细微动摇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信赖取代。


    是的,她相信他。


    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对她的心意。


    应洵牵着许清沅回到屋内,灯光被他调成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和紧绷感。


    “饿不饿?晚上没吃多少。”应洵松开她的手,走向厨房,“我再给你热点汤?或者下点面?”


    许清沅摇摇头,脱下外套挂在玄关,声音有些疲惫,却比刚才在车上时松驰了些:“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她走到客厅,在柔软的沙发角落坐下,抱起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壁炉里跳跃的虛拟火焰,应洵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去倒了杯温水,走过来递给她,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揽向自己。


    许清沅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壁炉火焰轻微的僻啪声,和彼此交缠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白天的奔波、母亲的眼泪、应徊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悬在头顶的家族危机,所有纷乱的思绪,似乎在这一刻被短暂的宁静隔绝在外。


    应洵的下巴轻轻拥在许清沅的发顶,鼻尖茶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玫現香气。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柔软,以及那份无声传递过来的依赖。


    这些天,他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生怕任何一丝过界的亲密都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他只想陪着她,护着她,等她慢慢从惊惶中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清沅微微拾起头,从他的颈窝处离开些许。


    应洵低头看她,对上她抬起的眼眸。


    那双总是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光亮。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滑到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线条清晰的唇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应洵呼吸骤停的动作。


    她微微撑起身体,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带着试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蝴蝶翅膀拂过花瓣,像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漾开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应洵的身体瞬间僵住,环在她肩头的手臂肌肉绷紧。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着唇上那柔软冰凉的触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主动吻他。


    在这些混乱、焦虑、前途未卜的日子里,在他极力克制、生怕唐突了她的时刻,她主动吻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应洵所有的理智和自制。


    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非但没有熄灭什么,反而像投入千柴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深藏于冷静表象下的炽烈火焰。


    几乎是本能地,在她即将退开的瞬间,应洵环在她背后的手臂猛然收紧,另一只手扣佳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同时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吻了回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路地,搜取着她每—寸呼吸,每一丝甜美。


    “唔……’许清沅短促地闷哼一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吓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牢牢禁铜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无力地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指尖微微发颤。


    应洵的吻如同暴风雨,激烈而密集,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他吮吸着她的唇辦,缠绕着她的舌尖,气息灼热地喷酒在她的脸上。


    许清沅起初还有些被动地承受,但渐渐地,在他不容拒绝的引领和那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热度中,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抓着他村衫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颈,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


    她的回应,哪怕只是细微的迎合,对应洵而言都是最致命的催化剂。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吻得愈发深入,也更加急切。


    手掌从她的后脑勺滑下,抚过她纤细的脖颈,停留在她单薄的肩头,指尖摩拳着衣料下清晰的骨骼线条,然后,顺着脊柱缓缓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在她敏感的腰窝。


    许清沅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这声音像是一把小钩子,挠在应洵的心尖上。


    他暂时离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是翻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浓重欲望,紧紧锁着她同样氤氳着水汽和情动的眼睛。


    “清沅……”他叫她的名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询问和确认。


    许清沅脸颊绯红,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上,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这个默许的姿态,彻底击溃了应洵最后的自制。


    第48章 打横抱起 高大的身躯覆了上去


    应洵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许清沅低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紧他的脖子。


    应洵抱着她,大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道夫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 又趴了回去。


    主卧的门被应洵用脚踢开, 又轻轻合上, 他没有开顶灯,只借着窗外酒落的清冷月光, 和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宽阔的大床上。


    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她的唇。灼热的吻沿着她精致的下颌线,一路蔓延至她敏感的耳垂,留下湿热的痕迹,引得她阵阵战栗。


    他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啃噬, 滚烫的呼吸灌入耳蜗。


    “应洵…”许清沅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娇软和不知所措。


    “我在。“他应着, 吻沿着脖颈下滑,落在她漂亮的锁骨上, 那里的月牙疤痕让他流连忘返。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 一颗, 又一颗。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 让许清沅瑟缩了一下,但下一秒,他滚烫的唇和掌心便覆了上来, 驱散了那点凉意,带来了更令人颤栗的热度。


    应洵的吻和抚触充满了掌控力,却又奇异地带着珍惜,他探索着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点燃一族筷陌生的火焰。


    许清沅在他的引领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小舟,只能紧紧依附着他,随着他的节奏起伏,逐渐淹没了她的神智,也暂时冲刷走了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阴霾。


    许久,应洵才撑起身体,小心地从她身上离开,却依旧将她紧紧楼在怀里,拉过薄被盖住两人。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指尖将她黏在脸颊上的湿发轻轻拨开。


    许清沅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是闭着眼,蜷缩在他滚烫的怀抱里,脸颊贴着他汗温的胸膛,听着他逐渐平复却依1日有力的心跳。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还疼吗?“应洵低声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


    许清沅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应洵的心软成一滩水,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闲上了眼睛。


    身体的亲密交融,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宣誓。


    那些外界的风兩、阴谋、算计,暂时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小天地之外。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许清沅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也许只有这样极致的靠近,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令人室息的恐惧和不安,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而应洵,在确认她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后,才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目光说利如初,但看着怀中安睡容颜时,锐利的眼中又摻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与深沉。


    ——


    许清沅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藤花海。


    不是人工修剪的庭园景致,而是野生恣意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藤蔓,深紫、浅紫、月白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垂落,形成一道道流动的、芬芳的瀑布,几乎遮蔽了天空。


    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花叶,洒下斑驳陆离、晃动不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甜又略带微涩的植物香气,以及泥土和溪水湿润的味道。


    她脚下是松软微潮的泥土,混杂着细小的鹅卵石和凋落的花瓣。


    一条清澈见底、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溪在不远处潺潺流淌,水声泠泠,能看到水下光滑的石头和偶尔穿梭的小鱼影子。


    溪水对面,掩映在更浓密花藤后的,是一栋白墙黛瓦、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江南风格老屋,屋檐一角翘起,瓦片缝隙里也探出几枝顽强的紫藤。


    这景象陌生又熟悉,仿佛在记忆最深的褶皱里被反复摩挲过,带着褪色的温暖和一丝说不清的忧伤。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鞋底踩过落花,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花藤拂过她的手臂和脸颊,触感微凉柔韧。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带着点儿外地口音、清脆如溪水敲击卵石的童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某个方向响起:


    “小丫——小丫——”


    那声音很近,仿佛说话的人就躲在某一片浓密的花瀑后面,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阴霾的雀跃和亲昵。


    许清沅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视野里,只有随风轻轻摇曳的紫藤花,深深浅浅的紫色波浪般涌动,溪水依旧自顾自地流着。


    没有人影。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小丫”,是谁会这样叫她?


    还没等她细想,更多声音开始出现。


    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交织重叠,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泄漏出来的回音:


    “你叫什么呀?”


    “谢谢你……”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最后一句,音调稍微平缓下来,仿佛带着某种珍贵的、小心翼翼的献宝意味:


    “喏,这是我出生时就带的玉,送给你。”


    玉?


    许清沅的心猛地一抽。


    她急切地转动身体,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片晃动的花影,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而后她朝着声音最清晰的方向拨开花藤走去,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沾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可无论她转向哪边,那些声音总是从另一个方位响起,缥缈不定,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焦灼攥住了她,她明明听到了,感受到了那份遥远时光里的依赖、承诺和馈赠,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个说话的人,触不到那份真实。


    就在她因寻找无果而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温暖的阳光、芬芳的花海、潺潺的溪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包裹感。


    视线里是晃动浑浊的水波,夹杂着破碎的气泡和水草凌乱的影子,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胸腔和耳膜,肺部火烧火燎地痛。


    她在水里,在迅速下沉。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四肢胡乱划动,试图向上浮去,可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冰冷的水不断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无边的恐惧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迸发出的尖叫。


    “不要——!!”


    “不要……不要……”——


    “清沅!清沅!醒醒!”


    现实的声音穿透了梦魇的屏障,带着熟悉的焦急和力度。


    身体被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溺水感如潮水般退去。


    许清沅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睡衣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眼前是应洵放大的、写满担忧的脸,卧室温暖的灯光驱散了梦境最后的阴寒。


    “怎么了?做噩梦了?”应洵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力度。


    许清沅惊魂未定,心脏仍在狂跳,梦境中的画面和声音残片还在脑海里翻腾。


    她抓住应洵胸前的衣料,指尖冰凉,声音带着颤抖和未散的惊悸:“我梦见一直在有人叫我‘小丫’,可是我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他。”


    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种在梦中拼命寻找却一无所获的焦灼感,以及溺水时濒死的恐惧,依旧清晰地盘踞在心间。


    应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深邃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惊愕、难以置信、狂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还有吗?”


    应洵的反应让许清沅稍微从噩梦的余悸中清醒了一些。


    她靠在他怀里,努力回忆,眉头紧蹙:“好像还有个玉。”


    但它的样子很模糊看不清楚,许清沅不知道具体的样子,但她莫名的想起她在搬家的时候翻到一个玉。


    应洵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可能你现在不记得了,但你梦里的人是我,清沅,我真的很开心你能想起来一些。”


    他看着许清沅愕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解释道:“‘小丫’是清溪镇那边对小女孩的昵称。那时候我住在祖母家,遇到了你,玉我确实也有一块从小戴着的平安扣。”


    他伸出右手,让她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后来,我把它送给了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个人,和她交换了这个红绳。”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许清沅。


    其实,自从应洵一次次笃定地提及清溪镇,她心底早已隐隐意识到,自己十岁前的那段记忆,恐怕并非简单的落水撞伤后自然遗忘。


    只是那时,她对他充满抗拒,对那段被强行赋予的过往也本能地排斥,不愿深究。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爱上了应洵,这份爱让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他的全部,也让她对自己空白的童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更重要的是,那个反复出现的、带着承诺和馈赠的梦境,还有父亲此刻身陷的、充满阴谋气息的困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她,那段被遗失的、关乎她和应洵最初相遇相知的记忆,或许并不仅仅关乎风花雪月。


    它可能像一把被隐藏的钥匙,与眼前扑朔迷离的危局,有着某种隐秘而至关重要的联系。


    许清沅平复了一会心情后被应洵带下去一起吃饭,


    吃完早饭后,许清沅便前往大剧院,乐团早几天就给许清沅发了排练信息,但那时候许清沅实在没有心力去做这件事,就暂且请假了。


    而应洵也很支持,他并不希望因为许家出事许清沅便将自己全部投入到悲伤之中,能够有一件她喜欢的事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是再好不过的。


    调查已经有了关键性突破,应洵送完许清沅后就前往公司。


    许清沅到达国家大剧院时,乐团正在为一场重要的交响音乐会进行常规排练,她被安排在第二钢琴的位置,参与一首颇具难度的现代交响诗排练。


    熟悉的排练厅,专业的同事,空气中弥漫的松香和乐谱油墨味,本该让她感到亲切和投入。


    然而,当她坐在光可鉴人的施坦威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时,心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眼前晃动的,是梦里紫藤花的紫色,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稚嫩的呼唤和落水时的惊惶。


    一个复杂的和弦进行中,她的左手慢了半拍,音色也失去了应有的控制,突兀地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流畅。


    指挥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继续。旁边一位资深的大提琴手,趁着间隙,委婉地低声提醒:“许老师,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个段落,情感张力可以再收一点,会更贴合整体。”


    许清沅脸一热,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会注意。”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远未恢复,父亲的案子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那个突如其来的梦境,又搅乱了原本就纷乱的思绪。


    她不能这样下去,既对不起乐团,也对不起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排练结束后,许清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向指挥和同事们再次致歉,并申请接下来几天单独使用一间空闲的琴房进行强化练习,她要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音乐本身,用高强度的重复和专注,暂时屏蔽外界的纷扰。


    与此同时,应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技术团队负责人指着投影幕布上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报告,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应总,我们追踪那笔可疑资金最终汇入的海外账户时,发现了新的跳板,这个跳板服务器所在的集群,其物理地址和部分网络特征,与我们之前锁定的、最初匿名举报IP最终指向的那个东南亚服务器集群,有高度重合,虽然对方做了伪装和隔离,但底层架构的某些‘指纹’对上了。”


    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意味着,举报许父的源头,和向许氏内部人员行贿、诱导或逼迫其作伪证、甚至可能直接参与数据窃取的幕后黑手,使用的很可能是同一套、或者关联极其紧密的隐蔽基础设施。


    这绝不再是商业竞争对手的独立行为,而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多方配合的阴谋。


    “另外,”信息安全总监补充道,“我们尝试对那个集群进行非常规的渗透探测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对方防御很严,但似乎也在主动向外发送一些经过加密的探测包,目标指向不明确,但模式很像是在搜寻特定信息,或者,确认某些事情。”


    应洵靠在椅背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眼底寒光凛冽。


    猎物开始露出更多的尾巴了,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紧追不舍而感到不安,开始试图反侦察。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无比,“既然他们喜欢玩情报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他下达了新的指令:“从现在开始,所有对外释放的、关于许氏案件调查进展的信息,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给常规渠道和表面合作方的,依旧是进展缓慢,阻力重重。


    第二层,通过应氏控制的、但可能与对方有间接联系的可信中间人,放出去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突破性进展,比如找到了关键证人愿意翻供的迹象、资金流向追踪取得重大突破,指向某个特定区域,这个区域,要模糊但引人遐想。


    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制造一份高度加密、但留有合理破解线索的虚假核心调查报告,内容要足够震撼,直指某个对方怀疑的替罪羊,同时,也要暗含一些会引导对方做出错误判断的诱饵信息。然后,用一点意外的方式,让这份报告流落到对方可能接触到的信息黑市边缘。”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反客为主的杀招。


    如果应徊或者他背后的人真的在密切关注,甚至主动打探,那么这些真假难辨、层层递进的消息,必然会扰乱他们的判断,促使他们采取行动。


    而一旦他们行动,就会暴露出更多的马脚。


    “另外,”应洵看向情报团队的负责人,“对郑家,尤其是郑老爷子和几个核心旧部的监控,我要知道他们最近见了哪些生面孔,打了哪些不寻常的电话,资金账户有没有异常流动。特别是,和那个东南亚服务器集群所在的区域,有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命令迅速被分解执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应洵的操控下,悄然反向撒开。


    不出应洵所料,他故意释放的烟雾弹很快产生了效果。


    先是许母那边,应徊的探望更加频繁,带去的营养品和安慰也更多。他不再只是空泛地宽慰,而是开始透露一些“好消息”。


    “阿姨,您别太担心了,我托人又打听了一下,虽然案情复杂,但好像出现了转机。”应徊坐在许家客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振奋,“听说调查组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证据链有瑕疵,那个所谓的关键邮件日志可能被篡改过。而且,许叔叔在里面表现得很镇定,配合调查,这对他很有利。”


    许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小徊,你说的是真的?”


    “我只是听到一些风声,不能百分百确定。”应徊谨慎地说,但脸上的表情却给人信心,“但这是个好兆头。我还听说,因为社会影响和许叔叔过往的良好记录,上面也在关注,可能会考虑到实际情况,从轻处理,甚至,如果证据不足,最终可能不会起诉。”


    这些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连日来濒临崩溃的许母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对应徊的感激无以复加,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小徊,多亏了你!没有你,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清沅她……唉,最近也是魂不守舍的。”


    应徊温柔地拍拍许母的手背:“阿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清沅她压力大,您多体谅,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


    他特意强调了“一家人”,无形中进一步强化了自己未婚夫的身份和责任。


    许母连连点头,对应徊的信任和依赖达到了顶峰。


    在她看来,关键时刻,是这个温润如玉、有情有义的未来女婿在奔走努力。


    就在应徊积极巩固战线的同时,应长松的一纸召令,将应洵和应徊都叫回了老宅。


    书房里,气氛凝重。


    应长松半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逡巡,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许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应长松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虽然消息压着,但圈子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应氏最近股价也有些波动,虽然不大,但影响终归不好。”


    他看向应徊,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徊,你和许家姑娘的婚约,当初是为了两家利益,现在许家这个样子,婚约还履行下去,对应氏,对你,未必是好事。”


    应徊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和坚定:“爸,我明白您的顾虑,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情,许叔叔为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他是清白的。此刻解除婚约,不仅会寒了许家的心,也会让外界觉得我们应氏毫无情义,唯利是图。这对集团的声誉损害更大。”


    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况且,我和清沅订婚在前,无论许家是盛是衰,我都应当承担起这份责任。我已经在动用我所有的关系帮忙周旋,我相信事情会有转机,这个时候离开,我做不到。”


    这番有情有义”、“坚守责任的宣言,掷地有声。


    旁边侍立的老管家和几位旁系长辈闻言,都不由得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在利益至上的豪门,能说出这番话,不管真心几分,姿态已经足够漂亮。


    应长松深深看了应徊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应洵:“阿洵,你怎么看?许家的事,你插手了多少?”


    应洵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接掠过应徊那张温润却隐含得意的脸,看向父亲,声音清晰冷冽:“爸,许家的事,背后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更不是许明远个人失德。有人精心设局,目标可能不仅仅是许家。”


    他顿了顿,毫不避讳地抛出自己的判断:“举报源头、资金流向、证人反常,种种线索都指向有组织、有预谋的陷害,而且,其中一些手法和痕迹,让我觉得很熟悉。”


    他没有明说“熟悉”的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家族内部倾轧的某些阴私手段。


    应长松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利用许家做文章,真正的矛头,可能是指向我们应氏内部。”应洵语气笃定,“这个时候,贸然解除婚约,不仅正中某些人下怀,显得我们心虚怯懦,更可能让许家彻底倒向另一边,或者让幕后黑手觉得计谋得逞,变本加厉。”


    应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应长松沉吟良久,缓缓道:“即便如此,当务之急也是稳住应氏,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和风险,调查真相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此耽误了集团的正事,阿洵,你现在是掌舵人,分寸要把握好。”


    这话,隐隐有责怪应洵过于关注许家、可能因私废公的意味。


    应洵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爸,您放心,应氏的发展,我心里有数。该推进的项目一个没落下,该赚的钱一分不会少。至于许家的事,既是私事,也关乎集团声誉和潜在风险,怎么处理,我自有考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应长松,一字一句道:“如今,我才是应氏的掌权人,集团的发展方向和风险管控,我最清楚不过。您如果对具体决策有疑问,可以提出,但采不采纳,是我的事。”


    第49章 坦白 我会的多着呢,都让你知道知道……


    应长松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手背青筋微现。书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多少年了,自从他半隐退,将权柄逐步移交, 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 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宣告意味的口吻, 质疑他的疑问,并明确划分决策权的归属。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应洵坐在那,肩背舒展,下颌微抬,那双遗传自他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退缩或犹豫,只有一片沉静如寒潭的笃定,以及久居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张脸,依稀还有幼时倔强孤僻的影子,但轮廓早已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坚毅冷硬, 气场更是强大到连他这个父亲都感到隐隐的压迫。


    这个时候应长松才恍然惊觉, 这个从小被丢在清溪镇、接回后也因性格冷硬不如兄长温驯得体而不被他看重的次子,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了一棵根系深扎、枝干遒劲、足以独自对抗风雨的参天巨木。


    他不再是需要仰仗家族荫蔽的幼枝, 而是应氏这艘巨轮名副其实、说一不二的掌舵者。


    那股陡然升起的怒气, 在认清现实的无力感面前, 渐渐消散, 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混杂着失落与欣慰的情绪。


    最终,应长松只是重重地、仿佛耗尽了力气般,挥了挥手, 声音也低沉下去:“罢了,随你吧。”


    一场原本可能爆发激烈冲突的家庭会议,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权力彻底交替的默认知晓中,不欢而散。


    应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离开了书房。


    应徊紧随其后,脸上那温润得体的面具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晦暗更深了几分。


    兄弟二人前一后走出老宅厚重的大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面。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精心修剪的草木上,投下斑驳疏影。


    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仿佛只是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应洵抬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座驾,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这个时间,正好是许清沅乐团晚间排练结束的时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车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应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寂静。


    “应洵。”


    应洵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应徊却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挺拔却透着疏离感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精心算计过的、令人不适的穿透力:“清沅这些天,是在你那里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应洵搭在车门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色下,兄弟二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


    应洵的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应徊的脸上则带着一丝了然,以及隐藏在那副温和皮囊下的、冰冷的东西。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应徊向前迈了一步,拉近距离,几乎与应洵并肩而立,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应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去堂堂应氏集团的总裁,竟然觊觎自己亲哥哥的未婚妻,甚至将人金屋藏娇会怎么样?”


    他终于撕开了那层温情的伪装,露出了底下的獠牙。


    应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怒意或慌乱,反而在应徊话音落下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他侧过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应徊脸上,声音平稳得可怕:“你早就知道,许清沅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女孩,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从一开始,应徊主动提出与许家联姻,对象偏偏是失忆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许清沅,这就是一个为他应洵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知道,只要许清沅出现,自己就绝不可能放手。


    而应徊,等的或许就是这个“不放手”,好将他拖入道德和舆论的泥潭。


    应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避重就轻地重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许清沅,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有双方家长见证、利益交换的正式婚约。”


    他微微倾身,更靠近应洵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应洵,你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你可以用你的权势压下很多声音,但是,如今的许家呢?许伯父还在里面,许家风雨飘摇,再也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打击了。”


    他精准地抓住了应洵的软肋,那并非是他自身的声誉,而是许清沅和许家的安危与感受。


    应徊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无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样吧,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今天之内,让我见到清沅,至少,让她回家,或者去她该去的地方,如果我看不到她……”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空白,“那么,明天早上,某些该知道的人,就会知道该知道的事情了,为了许家好,也为了清沅的名声,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应洵的回应,仿佛笃定自己已经捏住了七寸,便带着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转身,从容地走向自己的车,很快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应洵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应徊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近乎肃杀的寒意。


    他这个哥哥,果然从未让人失望过。


    纵使身体看似孱弱,被边缘化,但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应家精英教育淬炼出的算计与狠辣。


    平日里伪装成温润无害的绵羊,一旦被触及核心利益,便会立刻露出锋利的爪牙。


    将许清沅还回去绝无可能。


    不过,应徊想要惊喜,他可以给——


    另一边,许清沅确实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乐团的工作中。


    高强度、高密度的排练,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既是为了弥补之前因家事耽误的进度,也是为了用身体的疲累和精神的专注,暂时麻痹那颗因父亲安危、家族危机、记忆迷雾和情感纠葛而时刻悬着的心。


    乐团即将举办一场重要的音乐会,其中有一个钢琴独奏的名额,需要在几位钢琴师中竞争选出。此前已经进行过一轮内部筛选,许清沅凭借扎实的技巧通过,但在情感表达和作品理解深度上,被评委含蓄地指出“尚有提升空间”,“与作品内核的共鸣略显隔阂”。


    她选择了一首技巧极其繁复、内涵深沉的现代作品,主题是破茧新生。


    连续几天,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排练厅的人。


    空旷的舞台,只留一束顶光打在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和她的身上。纤细的身影被光影拉长,指尖在黑白键上飞跃、落下,流淌出的音符精准无误,技巧无可指摘,但那旋律深处,总缠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迷茫,像是困在茧中挣扎,却尚未见到光的蝶。


    又一次独自练习到深夜,某个情感迸发的乐句结束后,许清沅停下手指,无力地垂落在琴键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嗡鸣。


    她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谱架,挫败感和对自己的不满几乎将她淹没。


    她知道问题在哪里,她的心被困在现实的泥沼里,无法真正飞翔到音乐所描绘的那片新生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舞台边缘。


    带领应洵进来的工作人员刚要开口提醒许清沅,却被应洵抬手制止。


    他示意对方离开,然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观众席前排,选了个位置坐下,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个被一束孤光笼罩的、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执拗的身影上。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听着。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精准,依旧华丽,也依旧带着那份无法掩饰的悲伤内核,与乐曲本该有的激昂、希望与蜕变格格不入。


    应洵听得很仔细,他不懂高深的乐理,但他懂许清沅。


    他能从每一个音符的力度、每一处呼吸的间隙,听出她心底的挣扎、焦虑、不安,以及那份不肯放弃的倔强。


    当许清沅因为又一次不满而停顿,微微叹息,准备从头再来时,应洵起身,脚步轻缓地走上了舞台。


    他走到她身后,俯身,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出,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下了一个与她刚才弹奏的、截然不同的音符——


    “铛。”


    清越而带着坚定力量的一个单音,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入了寂静的余韵中。


    许清沅猛地回头,柔软的发丝蹭过应洵的下颌。


    她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舞台的光,也映着她有些愕然的脸。


    “你……”她声音有些干涩。


    应洵没有回答,只是就着这个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双手稳稳地放在了琴键上。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与许清沅纤细的手指并排,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与和谐。


    “跟着我。”他低声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下一刻,他的手指率先动了起来,不是她刚才那种带着忧郁沉思的起式,而是一个清晰有力、充满向上动力的旋律动机,如同黑暗中骤然划破天际的第一道曙光。


    许清沅怔了怔,几乎是本能地,指尖跟随了上去。


    起初有些生涩,她的节奏习惯还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应洵的引领坚定而充满耐心,他的弹奏并不炫技,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生硬,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一往无前的力量和笃定的信念感,却像一股温暖的洪流,强势又不失温柔地裹挟着她,冲破她自我设定的情感牢笼。


    四手联弹。


    两双手,四行旋律,渐渐交织、融合。


    许清沅原本低沉徘徊的声部,在应洵明亮昂扬的旋律带动下,开始发生变化。


    她不再沉溺于自身的情绪,而是尝试着去呼应、去对话、去对抗、最终去升华。


    音乐不再是孤独的倾诉,而是一场两个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与支撑。


    他的力量弥补了她的犹疑,她的细腻柔化了他的刚硬。琴声逐渐变得丰沛而充满层次,从困顿挣扎,到激烈交锋,再到豁然开朗,最终汇聚成一股磅礴而充满希望的交响,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撞上墙壁,激起令人心潮澎湃的回响。


    当最后一个辉煌的和弦重重落下,余音袅袅,盘旋不去。


    许清沅微微喘息着,看着两人交叠在琴键上的手,心头那连日来的滞涩与沉重,仿佛也被这酣畅淋漓的合奏冲开了一道缺口,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光亮和力量。


    她终于,摸到了那首曲子真正的魂。


    回过神来,她身体向后,完全靠进应洵温暖坚实的怀抱,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带着释然:“你怎么来了?”


    应洵一手回抱着她,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看某个小傻子好多天都自己闷头练,怕她钻牛角尖,也有点想她。”


    许清沅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没想到你钢琴也弹得这么好。”


    虽然技巧上能听出生疏,但那份对音乐情感的把握和引领,绝非一日之功。


    应洵挑眉,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语气带着点得意的痞气:“我会的多着呢,以后慢慢让你都知道。”


    说完,他拉着她起身,“走吧,回家。给你看样东西。”


    回程的车上,应洵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将傍晚在老宅外,应徊那些充满威胁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许清沅,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许清沅听完,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掠过,映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


    应徊精准地踩在了她和应洵,乃至整个许家最痛的软肋上。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应徊。


    说他无耻?可这场纠葛的起始,似乎也源于一场各怀心思的联姻。


    说他可怜?可他如今的行为,分明是步步为营的狠辣算计。


    她无法站在绝对客观的立场,因为她是局中人,是被争夺的物品,也是被威胁的软肋。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卷入漩涡的窒息感。


    “那我要过去吗?或者我先回妈妈那里住几天?”她有些茫然地问,声音很轻,她不想让应洵为难,更害怕真的因为自己,给父母带来更深的伤害。


    应洵空出一只手,稳稳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用去,别担心,一切交给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的笃定像一剂定心丸,许清沅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回到京郊别墅,道夫摇着尾巴迎上来。


    许清沅刚换好鞋,一抬头,却惊讶地发现客厅里并非只有她和应洵。


    沙发上坐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访客——连思雨。


    连思雨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少了些活泼跳脱,多了几分干练。


    她看到许清沅,礼貌地点头示意,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即转向应洵,神色变得严肃。


    “应洵哥,”连思雨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你让我留意的事情,有进展了。”


    她带来的信息至关重要,也印证了应洵最坏的猜想。


    “我通过一些内部渠道,回溯了档案部近一年的系统访问日志。”连思雨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发现从大约半年前开始,有数次异常访问记录。时间都在深夜或凌晨,使用了很少启用的高阶加密权限。访问的目标文件,涉及一批多年前就被封存、标记为关联方已清算的旧项目档案。”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凝神倾听的应洵和面露惊疑的许清沅,继续道:“这些旧项目中,有几个早期尝试性的生物科技交叉研究记录,虽然项目早已终止,但里面提及的某些技术方向和潜在合作方,与许氏生物科技现在的核心业务领域,有非常微弱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交叉。”


    “这几天,我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发现这些异常访问的物理终端,定位在档案部大楼三层最东侧一个几乎被废弃、堆满杂物的小阅览室,那个位置的监控摄像头,恰好在那些访问发生的时间段,因为例行检修而关闭了,操作者手法非常老练,清除了绝大部分操作痕迹和日志,但我们的人还是从系统底层的元数据残留中,剥离出一点线索,操作时使用的密钥特征,指向一套在系统升级后就应该被淘汰、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备份的旧版核心管理密钥。”


    连思雨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套旧版密钥的原始持有和知情者名单里,有一个人,是郑老夫人,也就是应徊哥外婆,当年的特别助理,这位助理退休后,一直深居简出,但根据有限的记录,他每年都会与应徊哥有至少一次私下的会面或通信。”


    信息链在此闭合。


    虽然依旧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应徊亲自操作,但所有的间接线索,动机、机会、能力、反常的访问行为与关键时间点的巧合,都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指向了他。


    应徊不仅可能早就知晓许清沅与应洵的过往,并以此设局联姻,如今更是在利用职务和家族旧资源,暗中搜集、甚至可能伪造对许家不利的黑材料,作为他整个阴谋中的重要一环。


    连思雨说完,似乎松了口气,看向许清沅,语气缓和了些:“另外,许小姐,我哥哥也托关系打听了一下,许叔叔在里面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没有受到不公正对待,你和阿姨放宽心,保重身体最重要。”


    应洵听完,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辛苦你了,也替我谢谢连城。”


    连思雨摆摆手,站起身来,脸上重新露出一点俏皮的笑意:“谢就不必了,这话你还是自己找机会跟他说吧,我可不当你们的传声筒。”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对着许清沅也点了点头,“许小姐,我先走了,你们多保重。”


    送走连思雨,别墅里重新安静下来。


    道夫不明所以地看着气氛凝重的两位主人,蹭了蹭许清沅的腿。


    许清沅还处在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她看向应洵,声音有些发飘:“连思雨,她是你安排的人?”


    应洵走过来,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将她揽入怀中,把玩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点漫不经心:“不算我的人,我和她哥哥连城早年有些交情,算是互惠互利,当初你第一次在酒会出事,我就开始怀疑应徊,虽然没抓到实证,但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后来,应洵索性就通过连城,设了个局。让连家对外放出风声,有意与应氏联姻。老爷子那边自然乐见其成,想用连家来制衡或拉拢,于是应洵顺水推舟,把连思雨安排到了应徊身边,在档案部共事。


    这样一来,既合情合理,又能近距离观察应徊的动向。


    许清沅听着,忽然想起之前几次见到连思雨和应徊同框的场景,以及连思雨那些看似天真、实则可能别有深意的话语。


    她这恍然大悟,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应洵肩膀一下:“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算计了。”


    应洵抓住她行凶的手,直接包裹住,按在自己心口,挑眉道:“那不然怎么办?那时候某个小没良心的,对我抗拒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离我八丈远,我不用点小伎俩,怎么知道应徊背地里在搞什么鬼?又怎么能名正言顺地,在你和应徊之间插进一个变数?”


    他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许清沅想起之前连思雨时不时出现在应徊身边,甚至在自己误会应洵喜欢连思雨时,那场在温泉的爆发和后来的坦白,原来,这一切背后,都有应洵若有若无的引导和算计。


    她瞪着他,想生气,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只为她一人的深沉情意和那些为她步步为营的谋划,那点气又实在生不起来,最后只能没好气地道:“歪理!还怪我咯?”


    应洵低笑,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像抱小孩一样圈住,脸颊贴着她的,蹭了蹭,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和宠溺:“那不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得意,许清沅被他蹭得痒,又被他这无赖样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瓮声瓮气地问:“那现在怎么办呀?应徊手里如果真有伪造的证据,爸爸他……”


    应洵收紧了手臂,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能安抚一切动荡的力量:“你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负责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按时吃饭,好好练琴,偶尔想想我,其他的交给我。”


    许清沅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恐惧,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眼中还是有一丝忧虑:“那应徊那边呢?他今天那样威胁你如果明天他看不到我,真的把事情捅出去……”


    应洵看着她担忧的眼睛,眸色深了深,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弧度。


    “他?”应洵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寒冰,“放心,他很快,就没心思关心这些了。”


    “我送他的‘惊喜’已经在路上了。”


    第50章 体贴 笨拙的温柔


    应洵的动作精准地落在棋盘最关键的节点, 他没有直接动用自身的力量去硬撼调查组,那太显眼,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将连思雨提供的、关于档案部异常加密访问的间接证据链,通过一个无法追踪的匿名渠道, 巧妙地递交给了经侦内部与当前主导调查并非同一派系的另一股力量。


    同时, 他又让手下通过几个可信度存疑、但传播力强的消息人士, 放出一点风声,许氏集团内部某个早已离职、行踪成谜的前任高级助理, 近期似乎与东南亚某服务器集群有隐秘的资金往来。


    这两步棋看似轻巧,却足以在看似铁板一块的调查局面中,撬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匿名证据引起了内部对案件证据来源单一性和是否存在诱导性取证的审视,而关于前助理的风声,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即便不起眼,也足以让负责此案的探员在心中多画上一个问号,调查的视线,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微调。


    应徊的触觉同样敏锐, 他很快就察觉到调查组旁敲侧击的询问开始涉及一些他本以为早已抹平的细节, 特别是关于那位前助理的动向。


    惊怒之下, 他立刻启动了应急方案。


    一方面,他通过加密渠道紧急联系上那位早已被他用重金安抚、藏匿起来的助理, 命令其立刻销毁所有可能残留的联络痕迹, 并安排其以突发恶疾、需出国寻求先进治疗为由, 连夜搭乘私人飞机前往一个与国内没有引渡条约的遥远国度, 彻底切断这条可能被追查的线。


    另一方面,他知道最初的举报材料和证据,经过应洵这段时间的介入和内部风向的微妙变化, 恐怕已经不够牢靠,他必须给许家、尤其是给可能正在背后使力的应洵,再上一道更狠的枷锁。


    一份精心伪造的补充证据被匿名送达调查组。


    这份证据声称,许氏集团在与境外某生物科技巨头的秘密谈判中,为换取对方在某个关键市场的让步和技术支持,不惜出售部分核心非专利实验数据。


    里面附上了几份伪造的邮件往来摘要、经过篡改的会议纪要片段,甚至还有一份模糊处理过的、据称是双方代表在第三国秘密会面的酒店监控截图。


    这份证据指向更明确的商业间谍性质,一旦坐实,罪名和舆论压力将比之前的数据泄露更为严重,几乎能彻底钉死许家。


    应徊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倒要看看,应洵这次还会怎么做。


    ——


    许清沅对这些暗地里的腥风血雨并非全无感知,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日夜压迫着她的神经。


    她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音乐里,用近乎透支的练习来对抗内心的恐慌和无力感。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排练,加上睡眠质量极差,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在大剧院那间空旷的琴房里,她正在反复打磨那个与应洵合奏后终于找到感觉的破茧乐章。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练习而微微颤抖。


    在一次需要全身心投入、情感爆发的华彩乐段时,她猛地站起,身体随着旋律的力量向前倾——


    眼前突然一黑。


    所有声音,琴声、自己的呼吸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瞬间远去。


    视野被扭曲的色块和飞速旋转的黑暗吞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软软地倒在了冰凉的钢琴键盘上,发出一片混乱而刺耳的嗡鸣。


    “许老师?!”


    “快叫救护车!”


    意识的最后,是同事们惊慌的呼喊和嘈杂的脚步声,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吞没。


    昏迷中,那些纠缠她许久的梦境碎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交织成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的画面。


    依旧是那片紫藤花海,但色调变得阴郁。


    溪水对岸的老屋轮廓扭曲,仿佛张着口的巨兽。


    那个呼唤小丫的稚嫩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成年男人身影。


    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冰冷。


    其中一人,有着让她莫名心悸的、眼尾上挑的阴鸷眼神。


    忽然,其中一个身影猛地转向她藏身的花丛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她吓得转身就跑,脚下一滑,不是滑入溪水,而是被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背后狠狠一推!


    “啊——!”


    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了她,比任何一次梦境都更真实、更窒息。


    她在水中挣扎,向上望去,透过晃动的波光,似乎能看到岸边那个推她下水的身影,冷漠地转身离去。绝望和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画面陡然切换。


    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她好像躺在病床上,非常小,身体虚弱。


    病房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父亲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疲惫和焦虑的声音,正在与一个陌生的男声交谈。


    “…这次多亏了你……清沅她……医生说撞到了头,有些记忆可能会受影响……”


    那个陌生男声似乎说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又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我明白……不会让她记得的……孩子还小,受不得惊吓…这事你看……”


    “……那份投资协议…郑兄…”


    对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郑兄”、“投资协议”、“不会告诉妈妈”这几个词,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昏沉的意识里。


    ——


    得知许清沅被紧急送往最近的私立医院这件事的时候,应洵正在会议室里听取关于东南亚服务器集群的最新追踪汇报。


    电话那头助理焦急的声音刚传来“许小姐晕倒”,他便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丢下一句会议暂停,人就已经冲出了会议室。


    一路赶到医院,推开VIP病房的门,看到那个总是带着温柔或倔强神色的人儿,此刻却毫无生气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氧气面罩下呼吸轻浅,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应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的、带着钝痛的收缩。


    他几步跨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许清沅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他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


    指尖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下淡淡的青影,还有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后怕的情绪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


    “医生怎么说?”他转头问跟进来的助理,声音嘶哑得厉害。


    “过度疲劳、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突发性晕厥和低血糖,伴有轻微脱水。已经用了药,需要静养观察,暂无生命危险,但许小姐身体底子似乎不算很好,这次损耗比较大。”助理低声汇报。


    应洵下颌线绷紧,挥了挥手让助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响和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握住她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虚弱的样子刻进心里,又仿佛要用目光确认她安然无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夜幕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应洵亲自拧了热毛巾,轻柔地擦拭她额角和脖颈的虚汗,又一遍遍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她干燥的唇瓣。


    他处理过无数比这危急千万倍的商业危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因为一个人的病痛而感到如此手足无措和深深的无力。


    到了后半夜,许清沅的体温忽然升高,陷入了低烧状态,开始不安地辗转,发出模糊的呓语。


    应洵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贴近她,屏息凝神,仔细分辨那些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词句。


    起初是含混的呜咽和呻吟,夹杂着“冷……水……好冷……”。


    应洵想起她反复梦到的溺水场景,心如刀绞,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声哄着:“不怕,清沅,我在这里,没有水了……”


    渐渐地,呓语变得清晰了一些,却更让人心惊。


    “……谁……谁推我……不要……”


    “……爸爸……爸爸……在哪里……郑叔叔……”


    “……投资……不能说……”


    “郑叔叔”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猛然刺入应洵的耳膜,紧接着,“投资”、“不能说”……这些破碎的词句,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与许母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与许家看似平稳却总透着一丝违和的发展轨迹瞬间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串联。


    一个模糊却惊悚的轮廓,隐约浮现。


    他握着许清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怕弄疼她,连忙放松。


    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因发烧而泛红、不断嚅动的嘴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音节。


    一夜无眠,他就这样守着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梦呓,心中的疑云与寒意越来越重。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许清沅的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应洵稍稍松了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他依然握着她的手,额头轻轻抵在床边,闭眼假寐。


    许清沅是在一阵温暖干燥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缓缓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手背上冰凉的输液管。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立刻感觉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视线下移,她看到了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的应洵。


    他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即使是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握着她手的力道却未曾松懈半分。


    应洵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起,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在此刻透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可靠。


    一股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许清沅的心头,眼眶瞬间湿润了,她轻轻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想要触摸他疲惫的侧脸。


    指尖还未触及,应洵却猛地惊醒了,他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惺忪和警觉,但在对上她清醒目光的刹那,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清沅!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身体似乎都松弛了一些,“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头晕吗?”


    许清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我睡了多久?”


    “一天。”应洵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的温度,声音低沉,“还好,你今天醒了。”


    天知道这一天一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的红血丝和担忧,许清沅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尽管很淡:“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应洵摇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一丝责备:“和你老公说什么谢?”


    这句话带着让许清沅心情放松的逗弄意味,让她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了血色。


    许清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漾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依赖。


    应洵按下呼叫铃,让医生护士过来检查,又吩咐助理去准备清淡的饮食。


    医生检查后确认已无大碍,只需再观察一天,补充营养,静养即可。


    很快,一碗温度适宜、香气清淡的鸡丝粥送了进来。


    应洵亲自端起碗,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许清沅唇边:“多少吃一点,你一天没进食了。”


    许清沅确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应洵专注而坚持的眼神,还是顺从地张口吃了。


    粥很软糯,温度刚好,暖意顺着食道流下,似乎连带着冰冷的四肢都回暖了一些。


    一碗粥,应洵喂得极其耐心。


    他舀起一勺,总要先在自己唇边试过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小心地送到她嘴边。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略显笨拙,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凌厉模样截然不同,却透着一种全神贯注的珍视。


    许清沅小口小口地吃着,视线却离不开他,她看到他浓密睫毛下难以掩饰的疲惫阴影,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看到他专注凝视着勺子与她嘴唇之间那短短距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惯常的深沉算计或冰冷审视,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粥的暖意仿佛不仅温暖了胃,也一丝丝渗入了她冰冷惶惑的心。


    偶尔,她的唇瓣会不小心碰到他递来的勺沿,或者他擦拭她嘴角的指尖会轻轻掠过她的皮肤。


    细微的触碰,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带来一阵阵微妙的电流,酥酥麻麻,悄然驱散了消毒水气味带来的不适。


    应洵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静谧中滋生的亲昵,他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然后,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却真实地上扬了一个弧度,像是冰雪初融的一角。


    许清沅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耳根却更热了。


    明明他们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但是却还像刚热恋一般。


    一碗粥吃完,应洵仔细地用湿毛巾帮她擦了手,又调整了一下她背后的靠枕,确保她躺得舒服。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颈侧或肩膀,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又在他妥帖的动作下缓缓放松。


    “还难受吗?”他问,声音低沉,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许清沅摇摇头,看着他因为守夜而有些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忽然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


    指尖划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呢?”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是不是一直没睡?”


    应洵抓住她想要收回的手,握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不累,看着你醒来,比睡多久都管用。”


    他略一用力,将她微凉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目光却沉沉地锁着她,“下次不许再这样吓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的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许清沅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点点头,反手也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也传递给他一丝。


    “知道了。”她声音微哑,“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只顾着我。”


    应洵见她精神好些,便又提起梦境的话题,他问道,“你还能记得你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梦?或者想起什么?””


    许清沅慢慢地咀嚼,努力回忆。


    混乱的梦境碎片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不安。


    “我好像梦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很小的时候那种。”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爸爸在病房外面,和一个男人低声说话,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感觉爸爸很为难,很焦虑,那个男人好像被爸爸称为‘郑’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就是我落水的时候,之前梦里总是看不清推我的人,但这次好像恍惚看到了一个侧脸,很模糊,但感觉很凶,眼神很冷穿着深色的衣服,不像是镇上的普通人。”


    应洵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郑什么?能想起来吗?或者,那个侧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许清沅蹙眉苦思,摇了摇头:“称呼记不清了,特征,好像眼角那里,有点上挑?记不太清,只是一个很模糊的印象。”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应洵,眼中带着惊疑,“如果我真的提到了郑什么的话,这件事会和郑家有关系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郑家那时候也会去清溪镇?”


    如果是真的,那她的父亲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应洵没有立刻回答,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现在一切都只是推测,但你的梦,和你之前反复梦到的溺水,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创伤记忆,而是被掩盖的真相的一部分。”


    他沉吟片刻,道:“你晕倒住院这件事,我原本没有告诉你母亲,怕她担心。但现在看来,或许可以请她来一趟。”


    应洵看着许清沅的眼睛,“有些话,有些往事,由你母亲在不经意间提起,或许比我们直接去问,要来得更自然。”


    许清沅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是解开过往谜团的关键,而母亲,可能是那个握着另一部分钥匙的人。


    ——


    许母接到电话,听说女儿劳累过度住院,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赶来。


    出乎许清沅意料的是,应徊竟然和许母一起来了。


    应洵在许母到来前,已经悄然离开了病房,避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场,许母很可能会因为忌惮或紧张而无法放松,有些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沅沅!我的沅沅啊!你这是怎么了?”许母一进病房,看到女儿苍白虚弱地靠在床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扑到床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得无以复加。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低血糖晕了一下,医生说过两天就好了。”许清沅柔声安慰,轻轻回握母亲的手。


    “怎么能没事!你看看你这脸色!”许母抹着眼泪,“你爸爸还在里面不知道怎么样,你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巨大的压力让这个一向温婉的女人濒临崩溃。


    许清沅心中酸楚,强笑着转移话题:“妈,你别太担心了,我身体底子还行,小时候那么严重的撞伤住院,不也好好的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似乎更勾起了许母的伤心处。


    她眼泪流得更凶,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连日来的恐惧、无助、委屈一股脑儿宣泄出来:“是啊,还有你小时候那次,都是命,都是债啊!你父亲如今这样,还有你受的这些罪,都是报应,是报应啊!”


    “报应?”许清沅心头猛地一跳,抓住母亲话语中的关键,追问道,“妈,什么报应?你在说什么?”


    许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住了口,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掩饰道:“没,没什么,妈妈就是太难过了,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她站起身,有些仓促地说,“我我去洗把脸,缓一缓,小徊啊,你先陪清沅说说话。”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从许母进来就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扮演着体贴担忧未婚夫角色的应徊,此刻才缓缓走上前。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母离开后,应徊脸上那温润关切的表情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许清沅脸上,仔细审视着她的气色,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感觉好点了吗?怎么会突然晕倒?”


    许清沅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淡淡道:“还好,可能是排练太累了。”


    应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的身体,反而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病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扇通往隔壁休息室的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笃定:


    “清沅,应洵,他也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