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一脸委屈小白花的站在……
然后, 在三十八老太爷带领下,清河堂诸人开始了对沈如柏这个族中头号叛徒的“公审”。
从他小时候功课稀烂、扯女同学辫子、在净房放炮仗、残忍拍死蚂蚱……一直说到上次来寿州霸凌弟弟忤逆长辈。
最后用一句“不贤不孝之人,家风堪忧, 其子理应黜落!”结束了这番集体声讨。
沈瑆都听傻了。
他爹功课烂他是清楚的, 坑了二叔的产业他也听到过一些。
可其他的都是怎么回事?他爹真做了那么多坏事?
最糟糕的是,沈如柏本人不在场,邹良智是外人,寿州堂没允许他进祠堂。因此沈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的亲叔叔沈如松倒是在台下。
可这位是故事里的受害者, 正一脸委屈小白花的站在那里接受大家的安慰。
看那架势不上台来落井下石几句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帮着沈如柏辩解。
四管事听完点点头,让人撤掉了沈瑆的名牌,还问侯府记录的侍从:“都写下来了么?”
这下不但是沈继祖, 清河堂的其他人也全懵了。
沈瑆的名额不是侯府特别指定的吗?
真的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既收了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又不会让徇私舞弊的坏了侯府的大事,这四管事手腕真高,脸皮也是真厚啊!
要不人家怎么能当上侯府管事呢!有清河的族老已经开始佩服起了四和。
只是, 看来这邹良智并没抱上大腿啊。
得赶紧盯着他还钱!
等晋级的十个孩子名单贴到祠堂外,邹良智看到没有沈瑆,只觉晴天霹雳。
两千两真就打水漂了!
那沈如柏还肯认账吗?
他想找沈如松, 可瑆哥儿确实参选了,而且人家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想说评审不公平,可两位族长家的孩子全被刷掉了,尤其听说沈定川的孙子还被当场羞辱。
他想找人闹,可沈继祖也不知是怎么了,儿子都被淘汰了却格外老实,一言不发径自回了客栈。
他想问瑆哥儿他到底说了什么, 可这没出息的东西上了车就只会哭。
等回到沈如松家,问了沈如松父子瑆哥儿黜落的原因,邹良智立刻跳了起来。
听说侯府还有专人在旁边记录,这“不贤不孝,家风堪忧”的评语一出,别说沈如柏今后的名声完蛋了,他儿子们的仕途也至少塌了一半。
他的两千两,他的未来摇钱树!
邹良智拉着沈如松,让他去悦来客栈为他哥辩白。
沈如松一脸为难的表示,他和他哥年龄差的有些多,他还不记事沈如柏就去了清河。
因此他哥以前做过什么,他都不造啊,实在没法证明。
哦,分家霸凌弟弟这事他倒可以证明一下,确定还要他过去吗?
邹良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一跺脚,又赶去悦来客栈那边了。
沈壹壹听得津津有味。果然,八卦使人振奋。
“那你这轮如何?”看瑾哥儿这里风平浪静,就知道他肯定过关了。
“过了,就是排名又降了,十个人中我才第五……”
瑾哥儿依旧主打一个真诚,不知道的就老老实实承认,延续了他在四管事心目中“心性沉稳,学业中上,全靠努力”的形象。
而因为三十八老太爷的战绩太惊人,前三个候选人的下场太惨烈,其余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失常。
瑾哥儿作为晋级候选中最小的一个,尽管在课业方面的表现与平时族中传言的“神童龙凤胎”颇有差距,大家也没怎么怀疑。
这倒是令沈如松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现在入了“十强”,五天后再淘汰掉一半的话就只剩五个孩子了。
侯爷总该把人接去亲眼看看了吧?
四管事那里的记录,他们家在族中的风评可是数一数二的。
等瑾哥儿从侯府回来,他就可以看着利用这点香火情了。
就差一轮,再辅导几天他就能解脱了!
不过晚间,沈如松依旧还得苦逼地跟幼学作业死磕。
瑾哥儿愁眉苦脸拿着笔,被难得抓耳挠腮,须臾间能有八百个小动作。
喝水、抠手、挠痒痒、卷衣角……
沈如松强自忍耐着移开目光,又看向女儿。
瑜姐儿几乎从不在晚上看书的,今日倒是破例捧着一册从他书房拿的《大雍律》。
自从知晓这女儿早慧后,沈如松倒也不禁着她看闲书。
吴氏刚开始还担心沈壹壹这么小就什么都看,会沉迷自己的那些话本子,移了性情。
后来发现小姑娘只是翻了翻,就再也没碰过。
倒是害她白白担心了一场。
反而是她自己隔三岔五地买点新出的回来,看得不亦乐乎……
虽说这孩子看书一向挺杂,可律法有什么好看的?
若不是沈氏族学奇葩的会对全族进行普法教育,而老父亲当年又要负责安阳县的刑名诉讼,一般读书人家里还真找不出全套的《大雍律》来。
看瑜姐儿拿着书好似已经在走神,估计也是嫌无聊了。
沈如松一笑,不再理会。
沈壹壹确实在想事情。
如果她有能力,那她肯定会帮蒋家一把。
甚至更进一步,直接让这世上少一个渣滓,少一些无辜的受害者。
可她那时候是真没办法。
不过,下午回来时,沈正明跟她说了一个自己的发现,他觉得那位老爷子的身份很可能不一般。
那老大爷说他是个回寿州老家探亲的老卒,还说过一些他参与的战事。
外人估计听不出什么端倪来。
可沈正明偏偏是沈腾峰的同族后辈兼小迷弟,对肃宁侯府的赫赫战功他是烂熟于心。
平定沧州,南下交趾的是沈腾峰,而后北征薛延陀,随今上覆灭高句丽时担任先锋的是如今的第二代肃宁侯。
所有从军经历全都一致,然后这老者还出身寿州,再估算下他的年纪……
如果非要说他只是两代肃宁侯每次出征大军中的一个普通兵卒,又幸运又倒霉的这么多仗都活着下来还没混到一官半职。
那后来他跟沈正明聊天时,不经意间透出关于京营的只言片语就太过巧合了。
老侯爷如今可还执掌着京营呢!
倘若老者真是出自肃宁侯府,那她是不是能趁机借个势?
就算现在收拾不了渣男,那起码要先帮蒋家保住女儿。
听蒋家娘子所说,孙渣男因为寒门出身一直在钻营,想必不愿冒险得罪权贵。
除了要确认老者的身份,确定蒋家的话是真的,另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要如何解决这坑人的“父权”。
在这种父权社会,宗法制度下,即便孙兰长在蒋家,可不论在律法上还是世人眼中,她都是“孙家”的女儿。
孙叔林现在要绑了原本已经遗弃的女儿,显然没安好心。
可偏偏在这里,他有这个权利。
只要他不在乎别人议论,那他真的可以把八岁的孙兰弄回去嫁给一个八十的,甚至扣上个“不孝”的名头直接打死。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剥夺掉他对自己女儿的掌控权呢?
单单夫妻义绝显然不行。
不同于现代离婚后夫妻都能争一争抚养权,沈壹壹在《大雍律》上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夫妻离婚后,子女归父亲。
哪怕父亲亡故,那名义上的抚养权也属于父族。
皇权?这个可以是可以,即使不考虑孙兰现在的年龄,入宫当宫女,依旧是母女分离、生死未卜。
到底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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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日沈壹壹外出逛街,就放了金钏的假,让她回家看看。
早上梳头时,金钏叽叽喳喳讲着她昨天在家的事,尤其没少吐槽她那愚蠢的哥哥。
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最精彩的救人桥段,沈壹壹问道:“你哥回去就没跟你显摆他昨儿逛街的事?”
金钏一愣:“没说。他天天能出门子,大约觉得我懒得听了。”
沈壹壹挑耳钉的手一顿,居然什么都没说?曹金宝这嘴挺严实啊……
其实,曹金宝在昨晚的饭桌上问过他爹。
姑娘确实给了个统一说法,可那是对外,对内要不要告诉老爷呢?
遇事不决问老爹。
曹墨听傻儿子吭哧吭哧问他,要不要把姑娘的事去禀告老爷知晓。
姑娘就出门逛个街,能有啥事?
花银子了?
可这小子又不管账。
曹墨没想那么多,也没问是啥事,就直接传授经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爷不问你就别多嘴!咱家这位姑娘的心眼子呀,你拍马都赶不上。”
又想到他还指望靠这小姐提携自家儿女呢,于是叮嘱:“你既跟着姑娘,那就好好办事,旁的别想那么多。跟着这个还想讨好那个,当心两边都讨不到好!”
见曹金宝眨巴眨巴小眼睛,老实点头,曹墨还老怀大慰。他这儿子虽然不聪明,胜在听话,倒也省心。
他哪知道,这省心的儿子直接把他的话理解成了“只跟着姑娘混”,已经瞬间完成了跳槽的心理建设。
沈壹壹加紧梳洗,赶在早饭前的空挡,去寻了已经在小花园练拳的沈正明——
作者有话说:今天甲流刚转阴,可能还有传染性,所以捞到一天家里蹲,居然有点小开心?(bushi)
被太后安排了烧菜,摩拳擦掌,准备一会儿去炸厨房!
大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第82章 既然这家子三代人都对她……
“你要我打听蒋家和孙家的情况?”
“烦劳明叔叔了, 若是不方便的话——”
“这倒没什么不方便的,”虽然他在寿州城的确人生地不熟,可打听消息无非就那几个渠道, 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使点银子而已。
“只是,你为何……”
见沈正明有些犹豫,知道他顾虑的沈壹壹也不兜圈子:“不告诉父亲,是因为我不想把家里牵扯进来。”
既然知道这事麻烦, 昨天说的那么坚决, 结果还不是心软了?
不过, 不就是因为侄女心正,自己才愿意把那件事告诉她的么。
沈正明暗叹一声:“你打算如何?”
“叔叔放心,我不会莽撞的。之所以托您打听消息, 就是想先确定事情真伪,毕竟蒋家说的只是一面之词。若是事情有所出入,也省得我被人利用。”
“若是真的呢?”沈正明不放心地追问。
“到那时再看看有什么办法。侄女现在还没想好。”
沈壹壹再傻也不会直接对沈正明说想利用下他的偶像。
况且,她的计划也确实还没完善。
“好。”
见沈正明答应了, 沈壹壹直接掏出两锭银元宝:“打听消息肯定要花银子,叔叔务必拿着。我不知道行情,若是不够, 等下了学再拿给您。”
沈正明挑挑眉,接过一锭掂了掂,十两的雪花银。
“这些足够了。”
他也不客气,因为他是真没钱。
等沈壹壹放学回家,沈正明还没回来,白英倒是先凑了过来。
她压低了声音:“姑娘,那老爷子果真是侯府的!”
昨日刚见过面, 白英为了盯梢,换了男装不算,还特意把脸涂得白了些。
她倒也聪明,临出门去厨房顺了一篮子刚买的鸡蛋。
装作替家中卖鸡蛋的小童,就这么光明正大往悦来客栈墙角下一蹲。
“那老爷子居然粘了满脸的大胡子!若不是他上车的时候捂着腰哎呦了一声,我还真没认出来!”
“那些侯府侍卫对他还挺敬重,一路都搀着呢!”
“你确定那些人是侯府的侍卫?”
白英连连点头:“我听在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抱怨说,住店的除了沈家就没别人了。那些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不是清河那边的小厮能比的。”
这么说,那老爷子在侯府还挺有地位?只是,他为什么还要易容出门?
“辛苦你明日再去盯着。”稳妥起见还是再看看,万一人家就是碰巧了上门来会客的呢?
白英点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掏出了一堆铜板:“这是……卖鸡蛋的钱。”
“……你真卖出去了?”
“有个大娘来询价,那伙计就在旁边,我只好随口说了个数,”白英苦着脸,“没成想说低了……”
沈壹壹有些好笑:“她就都买下了?”
“那一篮鸡蛋还挺多,她没带那么多钱,只拿了十来个。许是看她用裙子兜着也要买,又有大娘凑上来问。我也没法再涨价了,然后……就被她们抢光了……”
快到晚膳时,还没等到沈正明回来,邹明智先被抬回来了。
衣衫凌乱,鼻青脸肿。
宋简给清河堂送人的小厮塞了银子,倒是问了个清楚。
他一边引着沈如松往客院去,一边小声回禀道:
“说是那边落选的族老们‘弹劾’沈继祖办事不力,让他让位。沈继祖儿子落选,本身就恼,还有当选的那四家在说风凉话,这三方就打了起来……”
吴氏和沈壹壹他们面面相觑,只得坐在饭桌前等着。
这时一个仆妇匆匆进来。
“娘子,不好了——”
吴氏一惊,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还闹到家中来了?
“咱家的鸡蛋全被偷了!”
沈壹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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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沈家厨房内。
案板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约莫两指宽,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已经醒发得恰到好处。
“姑娘,水滚了。”
闻言,沈壹壹将剂子用手掌压扁,然后捏住两端,轻轻向两边拉,面剂子便像一条柔软的绸带般延展开来。
她一边扯,一边指点着厨娘:“就像这样拉开,不要太厚,但别拉断了——”
话音未落,宽宽的面条已经从中间断开了。
沈壹壹:……
吴氏忍住笑,忙打圆场:“瑜姐儿,还是让厨娘来吧,她们想必学会了。”
瑜姐儿下午突然说想学厨,她不放心过来看看。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上手啊。
那一大锅沸水翻涌着,她生怕烫到孩子。
如今玩也玩了,还是赶紧离灶台远点吧。
娘子姑娘全在这里,早就紧张到不行的厨娘们忙不迭点头:“会了会了!”
沈壹壹让开位置,看着明明第一次上手,却能娴熟扯面的厨娘,好吧,她就不添乱了。
不一会儿,煮好的面条被捞出,沥干水分,放入早已准备好的青花瓷碗中。
面条洁白如玉,根根分明,堆叠在碗中,像一座小山。
“这就好了?”吴氏疑惑道。
瑜姐儿说想做个新奇的面食,如今这不就是没扯断的馎饦么?
“还有最后一步。”
沈壹壹拿着调羹,依次在扯面上加了姜丝、葱花、蒜末和盐等调料,知道沈正明能吃辣后,还给其中一碗多放了些茱萸。
随着厨娘将滚烫的菜油浇下去,“滋啦——”一声,热油与辣椒、蒜末碰撞,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闻着这味道,吴氏放心不少。至少看上去有模有样,不会在客人面前丢脸。
她转身离开,招呼着:“既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沈壹壹应了一声,又吩咐厨娘将油泼面拌开再端上去。
起码沈如松和瑾哥儿是不会拌面的。
还没出厨房,就听一个厨娘惊呼:“怎的少了这么多葱蒜?”
白英今日去盯梢时,没敢再把一种食材连锅端,就每样都薅了些。
她挎着一大篮葱姜蒜和菜蔬,装作沿街游走的小菜贩,在悦来客栈附近晃悠。
如今被人察觉,偷了菜的白英和再次收到贼赃的沈壹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沈正明正在与沈如松边吃边聊。
邹明智俩人还在关着门发疯,因此只有他们叔侄来了正院用餐。
今日他除了把委托寿州地头蛇打听到的消息给侄女带回来,还顺便去悦来客栈瞧了一眼。
有人是真心破防折腾了这么久,结果一下子就被淘汰。
更多的则是乘机裹乱,跟着吆喝,想让族长一系补偿他们。
沈继祖一怒之下,压根听不进去沈春的苦苦劝谏,执意立刻返乡。入围的那四家,他彻底扔下不管了。
其余族人,愿意跟他一起的,三天后启程,过时不候。
沈正明早就打定主意薅大户,自然是跟着一起走。
蒋家和孙家的事,他原本想着有自己盯着,总不至于让人坑了侄女去。
可如今要仓促离开,一方面各种不放心,愈加仔细地替侄女打探消息;另一方面又有些懊悔,一早就该劝着小姑娘不掺和就好了。
他一心二用地同沈如松讲着客栈那边的事,然而,当丫鬟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时,他的注意力还是被吸引了过去。
沈如松家的伙食对他而言已是极好,只是从北疆归来,他颇为怀念面食。
“父亲,明堂叔,尝尝女儿让厨房做的“油泼面”吧!”沈壹壹笑着说道。
等沈如松一招呼,沈正明迫不及待端过那碗最红的。
雪白的宽面,翠绿的葱花,油亮亮的茱萸,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面条筋道,味道浓郁。
沈正明一气儿吃了三大碗,擦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赞了句:“这面真香!”
沈如松目瞪口呆之余,还有些愧疚。
他是不是为了坑邹舅舅,结果坑到别人了?让客人一直没吃饱饭啊!
沈壹壹这面自然不是白做的。
在沈正明又一次找到她,一边塞着最新的情报,一边鸡妈妈似的千叮咛万嘱咐时,她给了对方几页纸。
沈正明一愣,展开看了看:“这是,食谱?”
沈壹壹给他的,除了油泼面,还有凉皮、面筋和酱香饼的制作方法。
这位族叔和宝哥儿给她的印象都挺不错。
哪怕只从功利的角度讲,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把有能力的人,从来都不是亏本买卖。
沈正明家贫,可别说她没啥银子,就算有,人家也不肯白拿一个小辈的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看那顿面食众人评价都还可以,沈壹壹就有数了。
她考虑到沈正明家里壮劳力虽少但人数多,摆个口味新奇的小食摊子倒是正合适。
从沈如松给她找来的那一大堆名人随笔中,沈壹壹发现,约莫是限于信息的闭塞,很多食物的制作方法的都是家传,秘而不宣。
尤其是贵族世家,没几道藏着掖着的“X家菜”,都不好意思在家中请客。
比如她看到前朝一位勋贵的日记,说某国公家的“开花馒头”很是暄软,甜糯中又带着筋道,他特别爱吃。
可这国公很是小气,来他家吃,馒头管够;打包带回家?坚决不允。
可惜该勋贵没长条厨子的舌头,尽管吃了多次,也跟自家厨子描述不出来,以至于他家死活做不出同样的。
饶是这位都气得在日记中吐槽数次了,也没坏了规矩问人家索要私房菜的方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没要到,就不记这种丢脸的事了。
沈正明虽然没看过这本随笔,但他同样知晓菜谱的珍贵。
“瑜姐儿,拿回去给你娘收好!这个叔叔不能要!”
“这不是什么家传菜谱,就是侄女自己琢磨的小食。昨日的‘油泼面’,母亲不是说了是我自己想的么?明叔忘了?”
“家中不常吃面食,我想出这些也无用武之地。若是叔叔家能让更多人吃到,侄女只会更高兴,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沈壹壹好说歹说,还拉着沈正明去了一趟厨房。
见厨娘确实听到“凉皮”“面筋”后一脸茫然,这族叔才终于同意收下了食谱。
“多谢瑜姐儿,”沈正明端端正正抱拳拱手,“这份大礼确能解我家中困境,只是受之有愧!”
“明堂叔不必客气。与我只是游戏之作,若能得您一份人情,倒是侄女赚大发了。”
很直白也很有心计,但一点也不会让人不快。
沈正明认真应道:“好。”
——————
清河堂的人走了,只剩下了那四家入选的在悦来客栈破口大骂。
沈继祖卡着“五日后”这个时间点,偏偏定在了四月初九启程,连多待一天给族人撑个场子都不乐意。
沈春没跟他一起,而是讨了个留下看后续动静的差事。
他已经不再做挟沈继祖以令清河的白日梦了。
沈继祖他劝不动,清河堂的四分五裂已在眼前。
他若是跟回去,不是被逼宫成功的族老们清算,就是被侥幸逃过一劫的沈继祖迁怒。
反倒是寿州堂这边,普通族人多而宗族上层少,尤其是嫡血更少。
族长沈定川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那位三十八房的老爷子反倒更有威望。
毕竟当面羞辱族长嫡孙还能得到众人赞同,可见其在族中的权势。
(寿州堂众人:……)
好歹他也是肃宁侯亲叔叔的血脉,还是个秀才,在寿州怎么也能过得比被沈继祖当狗强。
若是能巴结上这里的实权人物三十八老太爷,未必不能得到重用。
若他没有投靠沈继祖,直接过来讨生活也就罢了。
偏偏这位不但扶不起,还睚眦必报的紧。
他得好好谋划一番,如何顺利转来寿州堂,同时还能从那个泥塘一般的家中脱身……
如果可以,邹良智同样也不一起回去。
可惜他借了整整两千两,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能确保沈如柏还钱的法子,清河堂的族老们已经贴心地派家丁帮他整理了行装。
生怕他临时有个头疼脑热上不了路,还早早就让他们俩搬回了悦来客栈。
沈如松对着邹良智,盛赞了一番族老们对他的照顾,还热情地送上了临别礼物——一大包咸鱼腊肠。
并特别说明这是沈如柏小时候喜欢吃的,上次来他哥就很喜欢,半个寿州城的人都可以作证,所以请舅舅务必要转交他哥。
这还不算完,沈如松拉着沈瑆又是一番依依惜别,对这个二侄子的学问那是夸了又夸。末了,挂着浓浓的惋惜一声长叹。
一句出格的话没说,却让沈瑆红了眼圈,险些又哭了出来。
饶是如此,沈壹壹也没放过他。
沈壹壹主动找上了为了躲她,已经钻进车厢的沈瑆。盛赞了一番堂哥的好学问后,还热情送上了临别礼物——几本前人的日记随笔。
内容当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全是些自己本身无错但被亲友牵连仕途不顺的老前辈日记。
有亲戚贪赃枉法被问罪丢官的,有本家站错队被抄家流放的,通篇都是突出自己的无辜和猪队友的可恶。
每本的扉页内侧还有沈壹壹摘抄的圣人语录。
为此她还专门练了几天,绝对是目前她最得意的书法作品了,足够碾压得沈瑆怀疑人生。
在无聊的旅途上,力争做到让沈瑆扫一眼笔记就扎心,细读内容更扎心。
既然这家子三代人都对她家恶意满满,那就先借着这回的参选失利诛诛心吧。
瑾哥儿见妹妹和亲爹望着走远的马车脸上的微笑如出一辙,他凑近沈壹壹:“你跟爹好像啊!”
沈壹壹:……这破孩子会不会说话,她哪有那么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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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沈继祖地突然跑路并未给清河堂的候选人造成多大影响。因为侯府又没按牌理出牌。
四月初十,三十八老太爷穿戴整齐,准备再次大发神威的时候,侯府通告了本轮筛选内容:将考察候选人在幼学中的日常言行。
四位清河堂的候选暂时进入了寿州幼学借读。
随着候选人数大大减少,伴读们也逐渐被清退,幼学中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十名入选的孩童中,年纪最小的沈瑾在中阶天字班,同级的地字班一人,高阶班三人,结业班五人。
等侯府侍从有事没事就从这几个班级的窗口晃过,甚至很不讲究地突然往教室后一站,别说那些突然缩着脖子安静如鸡地孩童们了,就连正在授课的先生也是战战兢兢。
夫子们:这到底是在考察孩子还是连他们如何上课也一起考了?
天天上公开课,这轮考核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沈如松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起码不用天天又是预习又是“模拟面试”了。
学里的功课瑾哥儿还是应付得来的,也不用他提心吊胆生怕崩了“神童”人设。
这轮考核甚好!
不过为何未言明本轮的时间?
就在幼学的夫子们和候选的孩子同样扳着手指挨日子中,四月十五的月考结束了。
昨晚瑜姐儿居然破例给他押了题,还猜中了好几道。
瑾哥儿这次早早就交了卷。
然后就被瑜姐儿拉着快步往外走。
“不等等堂哥他们吗?”
随着沈琅的出局,两家的孩子又融洽起来。
尤其是沈珏,沈壹壹总觉得他短短时间就变了好多。
尽管还是很紧着功课,总要和瑾哥儿比比成绩,但兄弟相处时却友善了许多。
对瑾哥儿有点刻意笼络,对着沈琅的时候,则变得很有些“尊嫡尊长”的意味。
虽然对他的改变,沈壹壹怀疑瑾哥儿两人压根就没觉出来。
“今日还早,咱们去逛逛再回家。”
瑾哥儿顿时兴奋了:“咱俩自己去?若是父亲知道了……”
“爹爹今日有事,说了不在家用午饭。月考时本就会晚一些散学,这次咱们又提早交了卷,只逛一圈倒是不怕被人发现。”
沈壹壹既是跟瑾哥儿解释,也是说给随行下人听的。
“不过安全起见,那些人太多的集市就不去了。前些天听慧堂姐说‘福饴坊’的点心极好,我们买几样带给母亲吧。”
“尤其是他家的‘见风消’,据说是城中最好吃的,你不想趁热尝尝?”
“见风消”是一种皮薄酥脆的油炸糕,猪油烫面的薄皮,包裹着饴糖、桂花酱、玫瑰酱、核桃仁、葡萄干拌成的馅儿。
在油锅中不断旋转煎炸时,极考验厨子的手法,须得让糕面出现所谓“薄如蝉翼、白如霜雪”的一层脆皮泡泡才算成功。
捞出后要趁热食用,放得稍久,泡泡就会瘪下去,味道打了折扣,更失了意趣,所以才叫“见风消”。
瑾哥儿只吃过下人买回家的。就算没了泡泡,都是外皮酥到掉渣,内里馅如流浆。这要是刚出锅的“见风消”得有多好吃!
他吞吞口水,连连点头:“好啊,那就去‘福饴坊’!”
果然,车夫和两个家丁听了,又见领头的曹金宝都没啥反应,也就没有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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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忠从医馆出来,扭扭腰肢,觉得自己差不多好了。
上次面试因为有沈继祖在场,他就没去祠堂看热闹。
世子丧礼时,他在侯府就跟那王八蛋起过冲突。
怕被认出来还是其次,主要是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没贴伪装大胡子的沈忠那日就在城中闲逛,结果不但救了个女娃,听了段让人不爽的故事,还遇到了两个不错的小辈。
只是他逞强没去医馆,结果晚上腰疼地愈发严重,到底被四平发现给请了大夫。
之后几天,他还是闲不住。
就算腰疼行动不便,也宁愿自己去医馆按摩施针,而不是躺在客栈等大夫上门,然后被臭小子们看笑话。
今日的按摩结束,他和往常一样沿街溜达,正想着是不是寻个食肆吃些东西,客栈里的菜有点吃腻了。
就看到前头路边吵吵嚷嚷,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
肚子可以等会儿再填,热闹必须凑上去看一眼啊!
“大嫂别走啊,可算找到你们了!”
“让开!你们孙家欺人太甚,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两个相同服色的家丁拦住母女两人,一个嬉皮笑脸道:“大嫂莫要混说,我就是看着这小娘眼熟——”
说着就伸手要去拉那个最小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见风消是是唐代《烧尾宴》食单中记载的一种神奇小吃,不是那种中药材哈。据说这道奇异名点“泡泡油糕”,薄如蝉翼,轻如白纱,入口即消,实乃巧夺天工、奇异无比,被称为“厨房里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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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像老主子!难怪上次他就……
这不是那天孙家的小厮么!那颗大痦子很是好认。
再看那狼狈的妇人和躲在她身后的女孩, 沈忠的腰就是一疼,全是熟人啊!
“你们到底要如何!”
看热闹的人中这时也有出言阻止的:“你们哪家的?当街抢人?我可要报官了!”
“诸位,我们可是带这女娃回她亲爹家。若是不信, 你们问问这位大嫂呗!”
蒋娘子一言不发, 只是紧紧护着孙兰就往前走。
见这似乎还真是家务事,顿时没人再说话了。
那黑痦子小厮更是得意:“蒋娘子,你若不交人,可别怪我们粗手粗脚等下伤到姑娘!”
上次还是揍得轻了, 这小子居然又去找人家麻烦。沈忠捏捏拳, 不过又顿住了。
这两家的事外人实在难办, 尤其人家亲爹让闺女回家,任谁都没法拦啊。
“娘!娘,我不去——”
蒋娘子死死抱住哇哇大哭的孙兰不放, 小厮扯着女孩的胳膊,到底没敢太用力。
双方一时就这么僵持在了原地。
沈忠暗暗磨牙。
管吧,就算这次他再把人救下,下次又被孙家找到怎么办?
万一自己出手, 孙家报官说走失了女儿,会不会把侯府扯进去?
要不,还是回去让四平那小子出个主意吧。
看能不能悄悄给点银子, 让这家人先躲起来。
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唯恐中了什么阴谋诡计连累主子。
沈忠刚想走,转身就碰到了一个小女娃。
女孩被他一带,身子一歪。
他赶紧拎了一把,等对方站稳一抬头,怎么又是个熟人!
这不就是上次那个小人精似的漂亮娃娃嘛!
那个绿豆眼的小厮也在,就是黑脸丫鬟换成了一个清秀白净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也太巧了!
那小女娃似乎完全没注意谁撞了她,而是皱着眉,看那架势很想冲上去。
绿豆眼小厮不敢很拦着,但嘴上一个劲儿在劝:“好我的姑娘诶,这事咱家没法管!”
“那就干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人?”
沈忠暗叹一声,轻拍下了女娃娃:“那你要如何?”
三人转头,小女娃愣了一瞬,然后有些惊喜:“老爷子是您啊!”
“你堂叔呢?怎么就你一个在街上乱逛?”
“堂叔回乡了。我散学过来给母亲买点心,才不是乱逛呢。”
见她说了一句,又想往里走,沈忠连忙叫住她:“上次想得那么明白,如今又是要干啥?”
“我,我想给蒋娘子点钱,让他们去外地躲起来。”
如果这么轻松就能解决,他上次就给银子劝蒋家远走高飞了。
那孙叔林一介白身,踩着有官身的岳家上位,手腕可见一斑。
若真如他猜得那样,这其间还有点阴毒的手段,那孙家现在抓这女儿回去,只怕就是个握在手中的人质。
如果蒋家要离开府城这种繁华所在,说不定正合了孙家心意。一个新科进士想要让一个疯子一个瘸子一个妇人和两个女娃消失在野外,很难么?
遇到劫匪,马车失控,或者干脆借口都不用找,只需要几个家丁出趟门就无声无息把事情办了。
沈忠不想跟小娃娃讲这般阴暗的猜测,只是找了个最表面的理由:“你听过‘路引’么?若想偷偷出逃,一个男子或许可行。躲藏到他处,过几年若是地方要清退流民,还能重新登记户册。”
“蒋家这一家子老弱病残,没路引就不能投宿,只怕她母亲熬不了几日。就算真能在乡野落脚,他家一个壮劳力都没有,没被欺负死也要饿死。”
“可那个孙家的坏蛋被放了寿州城的推官,应该快要回来上任了!那时候孙兰可怎么办?”
……所以你上次就是嘴硬,结果转身回去就查了孙家是吧?
三甲同进士这么快就被分派了个八品的推官实缺,而且再想到孙家人提前就迁居到了寿州城,这孙叔林背后明显有人啊。
这天底下的不平事他见得太多了,哪管得过来?
小女娃明明清楚其中关隘,还想着鸣不平,倒是更显可贵。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给,刚出锅的!”
沈忠还想再劝,就看一个小男孩过来把个纸包塞给了女娃娃。
这不是那个“全家最丑”嘛!
沈忠都不知道今日他到底感叹了多少次“好巧”!
自己没贴胡子,这个应该是叫沈瑾的男娃明显没认出来,兀自捧着油纸吃个不停。
“你俩认识?”
“这是我家哥儿和姐儿。”
沈忠一愣,那不就是沈家那对大名鼎鼎的“龙凤胎”?
嗯,两人果然不像。
嗯,沈瑾果然是他家最丑!
沈忠有点高兴,那这孩子不就是侯爷的侄孙女吗?
像老主子!难怪上次他就觉得不凡!
瑾哥儿被烫得呲牙咧嘴,还努力啃着“见风消”:“热的就是好吃!这儿怎么啦?”
沈壹壹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一遍。
瑾哥儿擦擦嘴,连点心都觉得不香了:“这姓孙的已经当了官,会不会直接把人抓走啊?”
“就是因为他要当官,顾忌才多,在城中只能使些小手段。真把蒋家逼上绝路闹起来,他的官声就坏了。”
“那蒋家现在就去告他啊!”
“有证据吗?一旦告了可就是彻底闹翻,孙家就再无顾忌,直接把孙兰带走了。”
这大概就是孙家在不断逼迫蒋家,却又没有硬来的原因吧,两家都是投鼠忌器。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坏人啊!
瑾哥儿越来越担心如果遇到事,他爹不行了……
只听瑜姐儿还在那儿发愁:“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孙兰她爹管不着她啊?”
瑾哥儿脱口而出:“这个简单,让她娘卖了她呗!”
“奴婢贱籍,律比畜产。”
卖身为奴后,奴婢可就是主人的所有物了,家人自然没了管她的权利。
这不还是昨晚瑜姐儿拿着那册《大雍律》给他讲的嘛!
就八个字,还翻来覆去连着念了几十遍,生怕人记不住似的,怎么她自己反倒忘了?
就见瑜姐儿仿若第一回 听到一般,拍掌叫好:“这主意不错,那咱们就去把孙兰买下来!”
“啊?”沈忠刚还觉得“全家最丑”这主意有用但挺馊,结果这精明的小丫头怎么也跟着犯起浑来了。
“你先等等!蒋娘子可没说过要卖女儿啊!”
那是奴籍,是贱籍!
蒋家就算现在落魄,那也是良籍,家里人还有功名。
“哎呀,就是假装下嘛!把孙家人先糊弄走再说。我们上次救过她们,上去一说她就肯定明白的。”
沈忠想叹气:“买卖奴婢需要立契,还得在官府备案,单凭你嘴上一说,糊弄不过去的。”
奴婢不用纳税,而是由主人代为缴纳户税和徭役钱。
不然小民全都假装自己是别人家的下人,那朝廷的人头税岂不是要收不上多少了?
这也是历代帝王打击蓄奴和兼并的重要原因,那可都是朕的钱!
“那……可以立个‘活契’,出了衙门我就悄悄把她放了呗。哥哥,你身边还有钱么?”
见瑜姐儿要用“自己想的”法子救人,瑾哥儿兴奋地已经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买了点心还剩一些。金宝,掏钱!”
见两个孩子凑了银子就往里走,沈忠急忙拦住两人:“未成丁者买卖奴仆的契书无效。”
能想出这法子是聪明,但明显对买人这事一知半解啊!
今天若不是自己在场,这俩娃娃说不定就被骗着写了份无效的,然后被坑上一笔。
幸亏自己在!
是么?瑜姐儿昨天没讲过这条啊……
瑾哥儿一顿,然后看向跟着的人,除了曹金宝大寒和金钏,两个家丁倒是成年了。
可惜他们自己都是奴籍,没法立契。
那就只有——
沈忠被两个娃娃推着往前走,只觉得头疼。
若他们不是侯爷的侄孙,自己劝不住早就走了。
可偏偏既是侯府的小辈,两个娃娃还都人才出众,他实在没法放着不管啊。
自己现在就是个来寿州探亲的老卒,其他人又不晓得自己是谁。就按瑜姐儿说的,假装买人解个围,应该无碍吧?
也不知瑜姐儿跟那绿豆眼的小厮说了什么,就见那家伙往其他地方一钻,捏着嗓子道:“这大嫂当街卖酱菜,还说她家中老母卧床,你既认得孩子爹,那就让他出来啊!俺倒想看看哪个没卵的货这般无用!”
“是啊是啊!”
“母女这么穷,怎么也不见当爹的接济下?”
小厮听着周围人纷纷议论,到底不敢直接说出他家老爷是谁,只能继续扯着让蒋娘子交人。
只听那个怪怪的声音又说道:“既不养,如今要把个女娃儿弄回去做甚?该不会想卖了女儿抵债吧?”
“谁在放屁!有本事出来比划比划!”
对于大痦子小厮的叫嚷,周围人全然没理会,反而觉得那人说得极有道理。
看这架势,八成还真被说中了,所以当娘的才带着闺女躲了起来。
大痦子有些急了:“你们这些刁民,少管别人家务事!”
听他这么说,围观的人可就不乐意了,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他急了他急了,果真被说中了吧!要我说,这位大嫂,不如你先给娃儿找个好人家,签个活契。若真被那无良的爹寻到,谁知会卖去什么脏地方!”
“欸?你还别说,这倒真是个法子!起码她那个爹就不能再打娃娃的主意了!”
“也是条路,这不是被逼到没法子了嘛。”
“可、可我怎能卖了女儿……”
见那妇人抱着女儿一脸凄惶,有人出言附和:“大嫂,你签个短些的活契,闺女总归还能保下来!”
“你想想,若是主家有良心,不比那卖女还债的死男人强?”
默默回想了一遍台词,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场了,沈忠清清嗓子:“你若信得过,就把女儿卖与我家吧!”
众人闻言看去,见说话的是个老者,还带着一对孩子。
衣饰不甚华丽,但身边可跟着好几个下人。约莫是哪个大户人家带孙子出来玩的。
沈忠见那蒋家娘子眼前一亮,显然是认出他们了。
生怕她说漏了嘴,一边使眼色,一边抢先开口道:“这位大嫂,我家中人口简单,你这女儿年岁也合适,可与家中孩子做个玩伴。你若愿意,也可跟着孩子一起过来。”
众人就见那娘子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嗫嚅着:“我,我们不签死契……”
“活契也无妨。就是不知你会些什么?”
“灶房和缝补的事我都会一些。实在不成,洒扫、浆洗、上夜,什么活计我都能干!”
“嗯,如此甚好。只有一条,我家不在寿州,过几日就要返回家乡了,你可愿意?”
众人就见大嫂还没回话,那个声音倒是又插嘴道:“那不是更好!走得远些,省得让那没种的男人寻着!”
好不容易碰到人,不但没带回去,眼看着人还要彻底跑了!
两个小厮急了,大黑痦子低声对同伴说:“你赶紧回去跟大老爷讨个示下!”
见同伴挤出人群跑远了,他又冲着众人叫嚣:“我看谁敢买!”
呀呵,欺负妇孺还这么横!
反正不用自己担风险掏银子,人们还是很乐意声援下弱者的。
“人家买下人,你放什么臭屁!”
“这母女过不下去才卖身为奴,有本事你让她爹出来掏银子啊!”
“老爷子仗义!我张三就佩服您这样的好汉!”
“这母女二人乃是为祖母治病才卖身我家,实是大孝!”
那位老者此言一出,众人又跟着夸赞起了这个孝行。
有心思灵活地已经觉察到了老者的用意。
毕竟是做妻子的背着丈夫卖了自己和女儿,先扣上个“孝行”的大帽子,那不孝的又是谁?
上不孝亲,下不恤子,这样的烂人将来闹起来也站不住脚。
果然是大户人家,行事颇有章法!
有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还真就一直跟到了市司。看他们进去立好了“市券”,看着那黑痦子男人骂骂咧咧离开,这才满意吃完瓜散开。
知道两个娃娃就是出来买点心,并未跟家中报备。现在对他俩很上心的沈忠坚持自己送蒋家母女回去,让他俩赶紧回家。
没看到后续,坐在车上依旧心不甘情不愿的瑾哥儿趴在窗边问:“回去后怎么说啊?”
“就是出来买了个点心,其他的嘛,若是父亲问了再说。”
没人特意说的话,沈如松和吴氏又怎么会问?
瑾哥儿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金钏,又指指车外跟着的曹金宝:“他俩也能不说?”
金钏暗暗鄙视了下傻乎乎的少爷。
瞧不起谁呢!
她爹说了,姑娘将来前程大好,她可是跟着姑娘的陪嫁大丫鬟,排名比白英那个黑妮子还要靠前!
连她的蠢哥哥都知道要帮着姑娘瞒着老爷和她爹,她还能不知道?
沈壹壹微笑:“金钏和金宝知道轻重,这是在救人做好事,他们会保密的。”
莫名其妙多了俩跳槽过来的兄妹,最近让他俩办的事还真的都没跟曹墨说。
那自然是先用着。
何况,就算沈如松知道了,她也有准备好的应对方案。
现放着老爷子的身份这个大杀器呢。
到时候就说临时碰上这事,想帮瑾哥儿刷刷好感度,只怕便宜爹还得夸她会见机行事呢。
“诶你看!那是不是白英?”
瑾哥儿突然指着窗外叫道。
“咳,你看错了吧!今儿我让白英买打络子的彩线去了,所以才带了金钏出来。她怎么会在这里?想是长得有些像吧。”
瑾哥儿努力回头,但那个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也是,那人穿得灰扑扑,应该是个小子。嘿,回去我要跟白英说说!”
“哦,对了,你又要打络子?之前你不是打了好些么?”
“……就,供到佛前去了。”然后卖掉了。
趁着前些天的浴佛节,名士开光檀香入味图案吉祥的中国结小赚一笔,刚好可以填补些最近开销的窟窿。
沈忠送蒋家母女回了家。
看来上次之后,这家人倒也机警,马上换了住处。
站在那间昏暗破旧的柴房中,望着躺在稻草上不断呻吟的老太太和被刘蓉搀着艰难起身的蒋学谦:“你这腿……”
怎么看着比上次还严重些?
“无碍的——”
“是新受了伤!那日我们匆匆离开,弟弟从前那份算账的活计也不敢去了。可母亲又病了,他逞强找的新活儿才上工就弄伤了腿。”
蒋学谦没想到姐姐一上来就揭他的短,难堪地垂头不语。
沈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不是那两个好心肠的小家伙,这家子恐怕还真要活不下去。
可就算蒋家没问题,他也不知道孙家那边会不会被人利用,或者这一切干脆就是有人精心设的局。
如今做到这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有些愧疚的沈忠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与卖身契一并递了过去:“赶紧找个大商队走吧。”
蒋贞娘只拿了卖身契,摇头道:“沈大爷,去市司一趟交的钱,已是让您破费了。我怎能再厚着脸皮拿您的银子!”
沈忠连连摆手:“刚刚那钱是两个小娃娃出的。拿着,宁肯贵些,切记一定要尽快寻个护卫多的商队!”
他以长辈的身份代替沈瑜跟蒋家母女立了契。
瑜姐儿那丫头看他在“市券”上署名“沈忠”,眼前一亮,还夸他有急智呢。
想到这小丫头还想叫他“钟爷爷”,只是他打死也不同意。
侯爷才是她的堂爷爷呢,自己哪儿配啊。
“什么‘市司’?”蒋学谦踉跄上前,一把拿过姐姐手中的东西,旋即脸色大变。
“这可是卖身契啊!姐姐,你怎能、怎能……”
“行了,这不是拿回来了么。”
“可官府处有了备案,即便只有一天,你和兰姐儿依旧是入过奴籍的,将来兰姐儿大了——”
蒋贞娘突然吼了起来:“将来?孙叔林那人面兽心的连眼前的活路都不给我们!你还摆什么秀才公的臭架子……”
沈忠见蒋家姐弟吵了起来,有些尴尬。
这屋里连个桌子都没有,他将银子悄悄放在窗台上,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小心地掩好摇摇欲坠的破烂柴门,他望望已有些偏西的日头。
亏心呐!
还好有那两个小娃娃。
自己只是在一份不起眼的契书上落了个名,想来也是无碍的……
蒋学谦心中煎熬,深怨自己颓废的太久,更恨自己当年有眼无珠。罢了,若是姐姐骂他两句能撒撒气也好……
谁知蒋贞娘拿着银子追到门口看了看,再关上门转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蒋学谦一愣:“姐姐,你这是?”
蒋贞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收下了银子,没好气地瞪着他:“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要收!不然拿什么给娘抓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今日你们又遇到孙家的人了?”
“嗯,还有沈家那位姑娘。不然,我为何非要带了兰姐儿上街,当然是……”
————————
好容易才寻到一个能与姑娘单独相处的空挡,白英有些惴惴不安:“姑娘,我——”
瑾哥儿刚才可是笑她长得像街边的野小子来着。
“没事的,已经糊弄过去了。”
白英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她一边掏出今日沿街叫卖的赃款,一边抓紧小声回道:“我看着那小厮回的孙家。不一会儿就领着几个人出来了,还唤领头那个‘大老爷’。他们扑了个空后,回了孙家,紧接着又跑去了市司。”
沈壹壹点头:“知道了,今日倒是辛苦你跑了许多路,明日还得去趟蒋家。赶紧休息休息吧!”
————————
“那人果真是肃宁侯府的?你再细细说一遍!”
“回三老爷,小的派来旺回来报信后,就跟着那伙人去了市司。等他们立好契出来,小的听那老头让,让那谁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小的只一个人,没法跟两边。就想着反正那人已经卖了身,还是跟着主家,找到他们住的地方要紧。这一跟就跟到了悦来客栈。”
“小的看到那老头跟几个精壮汉子打招呼来着。偷偷去问了伙计,说那几人都是侯府的侍卫。”
“小的就赶紧回来禀告大老爷了……”
黑痦子小厮跪在堂下,说完连头也不敢抬——
作者有话说:小金鱼:我跟你们讲哦,我妹妹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就八个字,她念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忘了,哈哈哈~~
沈壹壹保持微笑,但拳头硬了
第84章 她也就是利用各方的信息……
孙家大老爷管着家, 可他们私底下都说这位就是个纸老虎,好糊弄。
二老爷任事不管,天天喝在酒楼宿在青楼的, 回家就是要银子。
只这位三老爷, 明明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可那一双眼睛看人都像阴恻恻地冒着凉气,实在不好相与。
或许这就是官老爷的官威?
小厮正在胡思乱想,就听三老爷冷冷的声音:“肆意妄为, 险些坏我大事!拖下去, 打板子!”
什么!
黑痦子霍然抬头, 就想大呼冤枉,他可全都是按大老爷吩咐做的啊!
就看大老爷一边冲他俩挤眉弄眼,一边跟着附和:“快快快, 没听到三老爷的话吗?还不快拖下去,重重打十板子!”
得,看来今天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大老爷是个没担待的,这人情只怕转头就忘。
他摸摸胸口, 还好收了那人足足二十两的银票,这场罪也不算白受。
被拖出去时,黑痦子苦中作乐想着。
那绿豆眼小厮找上他时, 他可是真真被吓到了。
前两日还对他一顿好打,现在居然就敢找他办事,他可是孙家的忠仆!
不过二十两的银票往他手里一塞,黑痦子还记得自己当时腿都有点软。
给这么多钱,就是要他在今天午时去那条街“偶遇”下蒋娘子,然后去悦来客栈门前兜一圈,回来后对大老爷说两句话?
这活儿他孙忠仆接了!
孙大郎还在暗自庆幸, 那小厮倒是个有眼力见的,没把他扯出来。
就听他三弟开了口:“大哥这事做得太蠢了!”
完了,还是没糊弄过去啊。
孙大郎心中打鼓,嘴上还是强辩道:“三弟,我这不还是为了你的名声嘛!”
“谁让那蒋家阴魂不散,居然追来了寿州。我生怕他们缠上你,也会让未来弟妹不快,这才想着把兰姐儿弄回来好辖制他们。”
“蒋氏姐弟都有些清高的酸腐气。你们若早早把我写的和离书交给她,再哄上几句,而不是直接休了折辱,哪有如今这些事!”
老三这是全知道了!
孙大郎轻咳一声,又有些不服气。
这又不是他干的,凭啥怪到他头上。
他一个大老爷们,吃饱了撑的才会去对着和离的弟妹找茬。
还不是他老娘,还有他和老二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妇人搞的鬼。
不就是以前对蒋家百般讨好,对三弟妹伏低做小,心里嫉恨呗。看人家中败落了,这才想着趁机踩上一脚痛快痛快。
老娘先是扣下了和离书,直接把人休了不算,还上门狠狠羞辱了蒋家一番。
听说那蒋氏她娘被骂得当场厥了过去,还落下了病。
他婆娘也跟着出馊主意,把兰姐儿也一并赶走了。
如此一来,家中的女孩就只有他家的两个了。
老三有了官身,再没了亲生女儿,自家闺女的亲事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就算新夫人娶进门,等生下的闺女能联姻了,自己的官家外孙只怕都进学了。
因此他也就默许了此事。
可谁知道蒋家会像狗皮膏药似的,自家都搬到寿州城了,居然还甩不脱。
和老三中了进士的消息一道传回来的,还有他的家书。
说袁大人答应为他在寿州谋的官职下来了,他和袁家的婚期也订了。
还特别叮嘱他们,袁大人的这位侄女气性有些大,他要分府别过。蒋家那边务必安抚妥当,兰姐儿就养在老太太身边。
孙老娘看完信,很有些不痛快。
虽说她的宝贝三儿子当初勾搭上袁家娘子,才得了助益,又是高中又是授官。
可一想到她奉承着那不下蛋的蒋氏足有八年多,这才畅快了多久,就又要迎个佛爷回家供着了。
这位和那芝麻小官的蒋氏不同,出身寿州袁家。她爹袁二爷生意做得极大,亲伯父是朝里正四品的什么什么少卿。
家里既有钱又有权,还没进门就挑唆着三儿单过。
哼,未婚就自己勾搭男人的小娼妇,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高兴归不高兴,还得捏着鼻子准备伺候未来的三媳妇。
有时候孙老太都会想,还是老三的原配,那个非要吃天鹅肉的乡下癞蛤蟆在的日子爽快。
她想骂就骂,抬手就打,三个儿媳妇全都伺候着她一人……
不过想归想,对老三严辞交待的事,孙家可再不敢擅自行事了。
这才有了孙老大两口子上个月还亲自出面,逼着蒋家滚蛋,前些天就又派人偷着把兰姐儿绑回来的举动。
没想到那几个小厮都是饭桶,连绑个女娃娃都能被路人救下。
还打草惊蛇,让蒋家连夜躲了起来。
孙大郎这才慌了神。毕竟作死的人里也有他媳妇。
万一等老三回来,蒋氏带着兰姐儿闹了婚礼不说,还要去告状可咋办?
那以后别说沾光了,老三那心黑的货真能把他们身无分文赶回乡下继续吃土。
幸好昨天小厮在街上撞到了那对母女,还说蒋氏要带着兰姐儿卖身为奴离开寿州。
可等他带着人赶过去,毛都没看见。
他又去了市司,使了银子查了市券底档,刚刚蒋氏母女还真来签了活契,是由一个叫“沈忠”的代小辈立的契。
这个“沈”,不会就是城中背靠着肃宁侯府的沈家吧?
虽然搬来寿州城不久,沈家的大名他还是知道的。
尤其这几个月沈氏选嗣子的大戏他可没少听,老二还下了重注,结果又输得精光。
若买家是寿州沈氏,那还真是有些不好办啊。
不过那老头说他不是本地人,还要回乡。
清河沈的人又已经走了,说不定没那么倒霉,只是同姓。
孙大郎回到家,正想派人去打下这个“沈忠”到底是哪家的,就听回来的另一个小厮说,那老头住悦来客栈,还是肃宁侯府的人!
心惊肉跳一整夜,不死心的孙大郎一早就亲自带着小厮去客栈外蹲守。
结果还真亲眼看到那老头子坐着侯府的车去了医馆,之后又被送了回来。
而且全程都与侯府侍卫们说说笑笑,甚是熟稔。
完了,这还不如是寿州沈家的人呢!
老三可是正经八百的进士,现在有了个奴籍的闺女,还卖身去了侯府,他们根本没法赎人。
正当一家子束手无策时,老三居然没打招呼提前回来了!
孙老娘当即躺下装病,两个臭婆娘这时候倒讲究起了什么男女大防,全避得远远的。
老二,哼,还不知酒醒没醒呢……
这一个个全都躲起来,单让他来顶雷是吧!
孙老大头皮发麻,可都这时候了,也只能一五一十把事情和盘托出。
“三弟啊,这次肃宁侯派来的人以那位四管事为首。这老头子估计也就仗着资历,跟过来掌掌眼顺便故地重游。人是他买的,又不是直接进的侯府——”
“闭嘴!”见他愚蠢的大哥还在狡辩,孙叔林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砸了茶碗。
最近学到的什么养气功夫、官家气度统统丢到了脑后。
孙叔林心里好似窝着一团火。
天降桃花,让他费了多少心血才算计到了这场大机缘,他绝不容许被家中的蠢货给坏了好事!
谁能料到三年前在京城遇到的女子,居然与他们一同经历过乡试前的那场混乱。
当时的场面极为混乱,他第一时间就缩去了墙角,光顾着抱头护住自己,哪有功夫注意在场的还有哪些人。
不过,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大家小姐说见过他,还主动来搭话,孙叔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尤其得知这女子不但家中豪富,还是鸿胪寺少卿袁家昌的亲侄女后,孙叔林瞬间动了心。
虽然不知其为何对自己很有些好感,面对如此天赐良机,孙叔林可不会放过大好机会。
在袁氏返回老家后,他各方打探,终于寻到了一位也住在寿州城的县学同期。
那人面对着完全不熟的天降“同窗”,很是莫名其妙。
他随父上任时,只在合谷县学借读了三年,跟这位孙同学几乎都没打过照面。
不过人家一个举人都这般殷勤,他当然也不会平白得罪人。
尤其是这位孙同学似乎还觉得他特别投缘,隔三差五就要来拜访一番,一点都不在意从合谷到寿州城的奔波辛苦。
虽然这位孙同学出身寒微学问一般人还有点假模假样,但既然如此仰慕自己,倒也不是不能为友……
就这样,在孙叔林苦心孤诣地谋划下,他在寿州城多了一位“挚友”和一位每次来访友时都能“再次偶遇”的袁姑娘。
他用了两年时光,哄住了袁姑娘,但袁家依旧看不上他。
中进士,这是耐不住女儿哭闹多时后,袁二爷提出的底线。
至于腾出正妻位子,自是完全不必说的。
若非连丧两房的话,会被袁家嫌弃克妻,孙叔林倒是想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既然不行,那“多年无子且善妒,婆婆忍无可忍”,这是多好的理由。
八年的夫妻,蒋贞娘的性子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比他曾经的小舅子蒋学谦还要较真。
让她来个君既无心我便休,大家一拍两散并非难事。
可偏偏遇到这帮蠢钝如猪的家人,任意妄为。
孙叔林咬着后槽牙,瞪着还想含糊过去的蠢材大哥。
孙大郎被他三弟阴毒的眼神盯得坐立不安:“那,那可是咱娘的主意!她想磋磨人家出口气,我可拦不住啊……”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能关起门来再好好磋磨?还是说如今孙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还对付不了她母女二人?我竟白养了一帮废物!”
孙叔林最气的还是这帮人只顾着毫无意义的撒气,得罪人后却又没有把人按死的能力,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原本以为老娘那时已经够狠了,几乎快把蒋氏逼到绝路。没成想老三是一上来就要把妻女统统弄死。
孙大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弟你连日赶路辛苦,莫要气坏了身子。该咋办你尽管吩咐,哥哥我都听你的!”
他觑着孙叔林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我让娘也给你赔个不是?”
孙叔林没好气道:“不必!今后不要让她管事。”
他娘什么德行?能屈能伸是真,可小心眼,真记仇。
如今年纪大了,可别因为憋气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害得他还得丁忧。
“你们看好她,以后我府中的事不要让娘掺和,更不要过去。”
“好!好!晓得了!那蒋氏那边……”
孙叔林皱着眉头想了半晌。
若只是被侯府的一个随从买回去当下人,短期内倒是还好。
可依蒋氏的性子,只怕已经记恨上了他。
有个或许能接触到贵人的仇家,总是在暗地里盯着你……
孙叔林垂下眼睑:“你派人盯着那老头,看那母女过几日到底有没有一起离开。”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派人去丰京打听下,这个“沈忠”究竟是何许人物。
若只是寻常部属,那在其家中也好动些手脚……
————
“您说奇怪不奇怪?我问了好几遍,可蒋娘子到底也没说啥时候去市司销了奴籍。反倒是那蒋秀才,问姑娘何时有空,请务必见他们一面,说他有些话想问姑娘。”
白英有些疑惑:“当初我偷偷去找她,说好是做一场戏,如今她怎么又不急着赎身了?读书人家的,总不可能真入奴籍吧?”
当时是这样想,现在可未必还能这么坚持。
沈壹壹不置可否:“你将孙家的事说了?”
“嗯,说了!孙坏蛋要来当推官,还有他要娶袁家小姐的事,明老爷打听到的那些,我都说了一遍。”
“他们有何反应?”
“蒋娘子当时就哭了。但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恶狠狠地淌着眼泪,嘴里还不停念叨什么‘好个访友’‘负心汉’‘爹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选的又一个老实人’……看着好生吓人!”
“那蒋秀才呢?”
“他倒是反反复复问了我好几次,尤其是袁家的情况。哼,我知道,他这是防着咱们哄他呢!”
“他家被骗得还不够惨么?你还不许人家长长记性了?”
“呃,这倒也是。反正我又没骗他,他问啥我就说啥,然后蒋秀才就愣愣地不吱声了。”
“后来我正想走,就被蒋娘子给拉住了。她一边拽着我不放,一边跟她兄弟说‘事到如今,你莫非还要端着那臭架子?脸面可没我女儿重要!若是真有个什么,那也是我母女的命,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然后蒋秀才就长叹一声,说要跟姑娘约日子见一面。”
沈壹壹点头:“知道了。你去取些钱,明儿再去一次。问问他们需不需帮着请个大夫,要不要换个住处。蒋家若是不好意思拿,就写张借据吧。至于见面,我想再寻个单独出门的机会还得等等。”
对即将入职的员工倒是可以更关心些。
尤其是这时代的读书人,施恩在前效果更好些。
当然,绝对不包括孙叔林那种会读书,可只披了张人皮的禽兽。
“姑娘还是心善!”白英应了声,抱出那个装银子的匣子。
原本放满了元宝的匣内,已经明显空了一个角。
“这能补上亏空么?”白英有些心疼,“打听消息的也就算了,可给孙家那小厮的也太多了些!”
沈壹壹取了一锭银子给她,又伸手把里面的银子拨乱些,起码一眼看过去少的没那么明显:“会补上的。”
蒋家没第一时间销了奴籍抓紧时间逃跑,而是选择约她见面,沈壹壹觉得自己的谋划应该能成。
她是心善吗?或许吧,但不纯粹。
其实说来说去,她也就是利用各方的信息差,借势而为。
那位忠大爷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沈正明识破了。
身为侯府中人,他肯定也不愿这时候惹麻烦,所以上次就没什么动静。
可若是替他寻个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尤其还只是帮一点点小忙呢?
因此,原本好好躲起来的蒋氏母女,才会在医馆回悦来客栈的路上,被带着同伴“闲逛”许久的大黑痦子“巧遇”。
随后,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自然是不够分量的,那再加上“沈瑾”这个选秀种子选手呢?
见他果然认出了瑾哥儿,还慌乱着不肯让自己叫他“爷爷”,沈壹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这老爷子的身份没错,明堂叔果然给力!
后面老爷子居然在契书上直接写了“沈忠”两个字,就是意外之喜了。
有了白纸黑字的明证,可比她原本安排的指路让孙家去蹲守悦来客栈更可信。
沈壹壹原本还担心孙家通过契书追查到自己家呢,这下也有侯府的人光明正大挡在前面吸引眼球了。
而在蒋家这边,也不知道她除了救人,还打着能不能把他们家收为己用的主意。
因此,沈壹壹压后了孙叔林出任寿州城推官的消息,压力过大,人可能就直接被吓跑了。
等蒋氏签好卖身契后,她才让白英告知了对方。
底线一旦被打破,那再次突破可就轻而易举了。
反正都卖身为奴了,时间长短有什么本质差别吗?
不过,事情了结后,沈壹壹还是给了蒋家选择的权利。
她特意留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总要让姐弟俩自己想清楚。
只有心甘情愿,将来才能安稳为她工作。
如果蒋家还是自恃读书人的身份,直接拿回契书后远走,那沈壹壹也不会拦着。
就此打住的话,对她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做好事刷好感度了。
蒋家主动选择留下,那不出所料的话,这份卖身契她就能握在手中了。
若是救人后挟恩图报就落了下乘。现在这可是蒋氏主动求肯要托庇在她名下的。
而她,一个善良的大家小姐,为了安置蒋家,不惜偷偷置下私产。
为了安他们的心,不但给他们安排活计,还会将一份“家族秘方”交到蒋学谦手中。
这样一来,虽然你姐姐和外甥女成了我的下人,可我那是救人在先,而且还体贴地把“制衡”自己的手段交给了你们。
这样纯善的小主子,你家忍心辜负吗?
沈壹壹盖好匣子。
开铺子的人手就算齐了,很快就不会只出不进了。
蒋贞娘姐弟都能读能算,再搭配上郑货郎两口子,足够了。
蒋氏母女的卖身契,她是当成员工合同和保密协议来用的。
毕竟不管是她未来交出的秘方还是商铺地契,全都要落在蒋学谦名下。
这不是简单的私产,而是她为自己预备的后路。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把保障全寄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人品”“恩情”上?
上辈子那实打实的血缘,还不是被人说丢就丢。
沈壹壹心中一叹,将卖身契放好。
除了蒋家的危机和她自己缺人的困局,第三个目的则是为了瑾哥儿和吴氏。
忠老爷子能成日里四处乱逛,在侯府那边的地位应该不低。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能帮着刷一点好感度是一点。
将来便宜爹若是跟那个孙叔林似的不当人了,她是会果断跑路的,但瑾哥儿和吴氏怎么办?
他们若不愿意走,真遇到如蒋家这般的死局,靠这点儿好印象,说不定还能得侯府一句话保命呢……
目前看来运气还不错,所有目的都达到了。
沈壹壹示意白英把匣子再放回去,她这种弱鸡实在搬不动。
就听院外传来一阵犬吠,还有几个男孩子的声音。
“瑾哥儿又在逗狗了!”
说起来还是她俩的锅。
自从沈家出了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厨房大盗,沈壹壹的铜钱匣子是越来越满,大管家周砚的脸色是越来越黑。
奇耻大辱!
但家中人少空院子多,实在看顾不过来,尤其是内院,家丁护院又不好进来。
可他跟老爷提议的买人计划再次被否决。
无论如何沈如松也不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让家中进外人的。
再一问到底丢了什么,鸡蛋、小葱、大蒜、韭菜……
沈如松想不到,除了喜欢占主家便宜的内贼,还有哪个“大盗”能如此没追求!——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抠手手:虽然我算计,利己,但我也是真帮了别人,我还是个好孩子~~
沈壹壹的赚钱小计划:偷着把自家高价采买来的农产品低价销售出去(bushi)
第85章 不愧是侯府,出手就是个……
无奈之下, 周管家只能提出买两条狗来看院子。
这次沈如松倒是点头了。
怕养不熟,最终带回来的是一黑一黄两条还不满三个月的童工狗。
这可把瑾哥儿给乐坏了,每天都要带着他新封的“威风”“威武”两大护卫, 跟小厮们玩打仗游戏。
“你也去吧, 我这里没事了。”
沈壹壹看出了白英的跃跃欲试。
白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娘,我就是想着得从小跟威风、威武熟起来,这样下次再拿东西上街卖,才不会被它俩咬住呀!”
沈壹壹:……
你还想有下次?
难怪都说“家贼难防”呢!
和看门狗从小就是一伙的, 这谁防得住?
————
谁也没想到侯府这一轮的“公开课”考察会如此之久, 一直到四月底才终于公布了入选五人的名单。
瑾哥儿这次倒是完完全全靠自己的在校表现升到了第二名。
而且, 五个娃全是寿州堂自己的,清河那边竟然没有一个进入前五强。
对于清河候选人全灭的战绩,族中和城里的盘口分析了一大堆, 大家最认同的还是“沈腾峰与清河堂积怨甚深”这条。
不过在沈壹壹看来,那些大人都想太多了。
侯府若是真记恨着,直接不让那边参选不就完了?哪里需要搞得如此复杂。
不待见是真,可想挑选出好孩子也是真的。
清河堂的孩子全部翻车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沈壹壹和他们也算同校了一段时间, 觉得那四个肯定是娇养出来的小少爷。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拼爹选出的清河选手中,他们四个是读书最好的, 可依旧有着少爷脾气。
本来在“敌方”学校借读,就难免会被排挤,偏偏有的不知收敛,有的抗压能力差。
还有的虽然装了装,但清河的宅斗烈度,肯定不能同皇室或者那些世家大舞台相提并论。
有演技,但不多。
尤其还得让小男孩们保持上大半个月。
装不了那么全面, 所以排名靠后被淘汰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比漫长考察终于结束更令人惊喜的是,四管事宣布,这份五人名单将直接呈送入京,等待侯爷决断。
那不就是要最终决定嗣子的意思吗?
无论是哪个,下一任侯爷都是他们寿州堂的孩子!
举族欢腾中,人们纷纷打探侯府诸人何时出发。
“可我三十那日就走,消息未必能传回来呀。”客栈房间内,沈忠皱眉。
他那日回来后,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四和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被两个娃娃央求,而是说成见他们傻乎乎想去救人,自己就挺身而出代为立契。
对此四和倒并未怀疑。
无论是他这个老叔路见不平还是六岁的小家伙对买下人一知半解,听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出于谨慎,他还是悄悄派人去了合谷县。
如果真的只是攀慕富贵停妻再娶,那最多鄙视下孙叔林的人品,在男人中倒也不算罕见。
可蒋家那么多巧合铺就了孙叔林的通天梯,四和已经认定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了。
他倒不是想要替蒋家主持公道。
而是如果真碰触到了对方致命把柄的阴私,哪怕他明白告诉对方侯府不想管闲事,只怕那种阴狠小人都不会信。
就算是个臭虫,被咬一口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未雨绸缪方为上策。
尤其对方还可能是条带毒的蜈蚣。
更可恨的是,孙家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居然率先挑衅上了他们侯府。
前些天,侍卫们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盯梢。
这些从战场上全须全尾下来的护卫,对别人的视线都很敏感。
只是对方躲得极好,他们一时没抓到人。
结果现在,孙家人这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一身小厮衣服,天天同一张面孔,就那么坐在斜对角的茶棚里嗑着瓜子喝着茶,然后大咧咧在客栈外从早盯到晚。
侯府众人一时间都不知是该气那人行事狂妄居然胆敢监视他们多一点呢,还是怒他完全不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眼里更多!
好小贼!前几日算他躲得好,没被揪出来,结果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居然嚣张至此,装都不装了是吧!
爷爷们那是先让你几回合,结果你狂得都没边儿了!
这次完全不用费力气去打听,连茶棚老板娘都能道出这位熟客的来历。
“孙家的小厮”,呵!
要不是四和拦着,侍从们只怕要在沈忠的带领下直接去踹孙家大门。
这是顺着那张契书直接摸过来了啊,心虚成这样,没做亏心事才怪!
现在打听消息的人还没回来,所以沈忠就在操心这事的后续。
“您放心,我不是还得留在这边等信儿吗?真查出什么来,我肯定直接递去府衙,就当为民除害了。”
这次他们是兵分两路。沈忠带一部分人送名单先行回京,四和则与其他人还要留在这里,等着侯爷下一步的安排。
四和不看好合谷县那边。
蒋氏既是当地的又是枕边人,若真听到了什么,两家反目后也不会不查。
那姓孙的只怕手段很隐蔽。
不过,对方既然主动招惹他们,就绝不可轻易放过。
四和想了想:“就算人没回来也无所谓,那些御史不是最喜欢‘风闻奏事’,忠叔要不要也效仿一把?明日去跟黄知府辞行时,您不妨跟他讲讲孙家的事。”
“你让我也跟那些腐儒一样胡说八道啊?”
“咱们可没胡说,只是证据还没到手嘛。您这些日子经常在城里转悠,听到了些新贵孙家的‘风言风语’,跟黄大人这位父母官闲话闲话而已。”
“没证据,那些文臣也能信?”
“就他干的那些缺德事,谁能放心与他当同僚?哪个上司听了这样的事,不担心成了他的垫脚石?岳家死的死残的残,就肥了他一个,就算他真无辜,你就不会怀疑他命中带克?”
沈忠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又想到那两个小家伙,可别自己走后他俩也被孙家盯上了。
“成,那我老忠就当一天的御史!”
四月三十这日,沈忠特意要了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总要让孙叔林以为蒋氏母女跟着他们走了,两个娃娃那边今后才能更安稳。
他自己出了客栈后,还刻意跟四和站在外面聊了几句,确保茶棚下那个孙家的蠢货看清楚他了,才坐进车厢。
在寿州族人以及殷切盼着五选一结果能让自己大赚特赚的赌客们夹道欢送中,车队启程了。
等走了一段,有侍卫从车窗看着沈忠在里面扭来扭曲,不由打趣:“忠叔,您今儿坐车,怎么瞧着屁股比腰还不舒坦?”
“好你个小崽子,居然敢笑话我!不过这车又颠又闷,还真没骑马爽利!”
“嘿,那您老出来骑马,换我进去躺着?”
要是平时,沈忠还真的就跟他换了。
可今天,他怕若是两个小家伙也在路边送行,认出他来可就不好玩了。
“那还是算了,老叔我也躺着喽——”
事实上,沈忠还是想多了。
沈壹壹在家待得好好的,完全没想着出门凑热闹。
一方面,她同样不想这时候就与“侯府侍从沈忠”打照面。
能拖就先拖着,万一下次遇到了还能继续刷好感呢?
另一方面,今天是蒋贞娘和孙兰母女正式在沈家上岗的第一天。
对于她今后小金库主管的家人,沈壹壹还是愿意多花些心思照顾一二的。
大约是她对双方见面拖得太久,越等待越焦虑不安。
后来一碰面,蒋贞娘就像护崽子的老母鸡般扑过来,直截了当请求她,至少能让孙兰跟在她身边。
看她那架势,是希望孙兰最好能足不出户,一直在沈家大宅待到及笄出嫁……
沈壹壹真不是为了达成这种效果故意吊着蒋家。
而是沈正明一走,她真的很难找到单独出门的机会。
见蒋贞娘在等待中不知脑补了多少,把自己逼成这般,沈壹壹倒也没有趁火打劫削减原本定好的待遇。
她还是认真给蒋家姐弟讲了自己的计划。
弟弟能握有商铺地契和秘方,自己还能带着小女儿一起进沈家,蒋贞娘简直要感激涕零了。
而触动最大的还是起初不发一语的蒋学谦。
他不但诚恳致歉,还执意正式行礼口称“东家”,算是从此确立了主从之分。
员工到位,这些天,沈壹壹都窝在房中。铺子的选址、画装修草图、制定生产手册、函授蒋学谦如何按“三账一本”做账,忙得不可开交。
“姑娘,蒋嫂子来了……”
————
至于蒋氏母女是怎么进的沈家,那就更简单了。
当然是她——直接去找沈如松说的呀!
九真一假,沈壹壹对便宜爹说的基本都是真的。
只不过她选择性隐瞒了一些,还将有些事情的发生顺序特意颠倒了下。
那日,沈壹壹找到沈如松,故意神神秘秘说自己跟侯府的人搭上了线,瑾哥儿的评选肯定能加分。
便宜爹当场石化,一杯热茶斜斜洒了一袍子。
然后,她就从沈正明帮着一个老人家救下了拐卖儿童开始讲起了故事。
沈壹壹信誓旦旦,说后来有一次放学她在车上,看到那老者领着侯府侍从路过。
她就开始怀疑那位是侯府中人。
所以前几日买点心时远远看到,她就赶紧凑过去套近乎。
结果发现这老爷子又在救人,救得还是那对母女。
沈如松:?
这未免巧的有些过分……
就见沈壹壹无辜脸开口问道:“爹爹,你说侯府的老爷子为啥总救这对母女?”
沈如松:啊这……
他刚也想质疑这个问题来着。
还沉浸在惊喜中有些晕乎的脑子明显没平时清明,被这么一反问,思维惯性让沈如松直接略过了“质疑”,转而开始思考起答案来。
为什么呢……
母女?
“那娘子多大年纪?”
“约莫三十岁?听说父亲在世时当过官,自己还读书识字的。”
沈如松顿觉了然,那不就是英雄救美?
第一次估计是顺手救了。
第二次嘛,自己刚救的人又被缠上,若是不出头在美人面前岂不是没了面子?
男人都能理解。
这么想就合理多了。
沈壹壹又讲到她看那老爷子被泼皮一句句堵得下不来台,就主动上前解围,替他买了人。
请刚认的“忠叔”代她跟那母女立了契书。
而她之所以不马上告诉沈如松,是那老爷子吩咐她跟谁都不能说。
她也是怕这是侯府的另一重考验,所以表面假装没事,实则辗转反侧了好几天后,这才过来悄悄告诉沈如松。
盯着摊开的契书上那“沈忠”两个字,沈如松夸了沈壹壹两句,就匆匆离开。
果然,就算再惊喜,便宜爹也会去自己调查一番。
等几天后,沈壹壹被叫到前院书房,看到沈如松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他查到了背后的孙家。
没让对方发作,沈壹壹抢先开口,惴惴不安问自己是不是给家里惹祸了?
她煞有介事跟沈如松说,忠大叔昨天又悄悄传了信,以后要让蒋氏母女跟在她身边,还说其他事情不用担心,他离开时都会处理妥当的。
沈如松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也就是说,孙家的事侯府会摆平?
那倒是不用再担心了……
可让蒋氏跟在瑜姐儿身边这又是何意?
这口信中除了透露出“会收拾孙家”外,还有一条消息“侯府诸人要离开”,这都是等些时日就可以验证的。
搞不清楚状况下,沈如松决定先不急着跟着这丫头算账,再等等看。
不过,他这儿还没说什么呢,那边瑜姐儿已经眼泪汪汪,并且主动提出要自我禁足。
在他拒绝后,还一味坚持。
说她自作主张理应受罚,万一孙家那边来讨要说法,就说是她一个人干的,和他这个当爹的无关,而且他还罚过了。
沈如松听得好笑,宰相门人还七品官呢。
哪怕只是重臣家的下人,只要能借到主子的势,还怕一个没有出身的官场新丁?
他不信侯府出手,孙家还敢上他的门。
如果这沈忠不是在说大话,那他在侯府的地位还不低啊。
刘子和不知道收到他的信了没有。
不过那老者是侯府下人的话,说不定在外头名声不显,打听情况还需费一番功夫,只怕回信更慢……
沈如松发现,接下来的好几天,除了上学,瑜姐儿就真的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了。
听送饭的人说,成天就是埋头写字。
(沈壹壹:总算能闭关写各种计划表了,没人来还不怕露馅,甚好!)
吴氏和瑾哥儿都搞不清楚沈壹壹这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纷纷替她求情。
瑾哥儿哭着求了他好几次,吴氏还跟他闹了一场。
平白无故背了个黑锅的沈如松心情倒是极好,发妻贤惠,兄妹和睦,女儿聪明伶俐。
而且不可否认的是,尽管他没同意,但瑜姐儿老老实实认错自罚后,他心底最后那点子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随着侯府公布了五强名单,并决定一部分人呈送名单和所有资料返京的消息传出,沈如松再无疑虑,顺势解了沈壹壹的“禁足”。
这让还有些筹划工作需要避着人的沈壹壹颇为不满。
果然侯府有人要离开,果然给瑾哥儿偷偷加了分!
不然他这蠢儿子能入围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名次还提升了?
沈如松一边安排人布置蒋氏母女的居所,一边派人盯着孙家的动静,想看看侯府到底是如何处置的。
结果没几天,他就接到孙家老二的死讯。
沈如松一时瞠目结舌。
不愧是侯府,出手就是个死,而且手段非常干净!
听说在场的所有人众口一词,都说孙老二是喝多了,在青楼一脚踩空直接摔断了脖子。
连孙家都没有任何质疑。
可是,孙家当官的孙叔林,不是排行老三么?
弄死一个白丁老二是要干什么?
也是为了蒋氏?
弟妹怎么会恨不得大伯子去死?
啊!莫非……
因为沈壹壹完全没说蒋孙两家疑似有血仇,沈如松的人也只打听出了表面的休妻再娶。
顺着上次“英雄救美”的脑回路,在沈县丞身边看了些情杀刑案卷宗的沈如松自行脑补出了内幕:
沈忠能连救两次,估摸着蒋氏容貌不差。
孙老二好酒又好色,八成趁着弟弟外出赶考,对着美貌的弟媳动手动脚。
所以孙叔林高中后,他二哥成日外宿不敢回家。
他既没法对自己兄长下手,那就拿女人撒气直接休妻了。
原来沈忠嘎了孙老二还是为了美人啊!
那这蒋氏也不知是他在这边新纳的外室还是单纯的露水姻缘?
这么一想,沈如松只觉脑洞豁然开朗。
四月二十九日,就在沈忠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沈如松收到了丰京刘贤弟发来的回信。
沈如松很震惊。因为算起来,这回信速度已经和四百里加急差不多了。
气喘吁吁的刘府家丁还谄笑着送上一个不大的盒子,说是自家太夫人给府上郎君、姑娘的端午小玩意。
沈如松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丰京时兴的香包、五彩绳,等打开一看:
一枚羊脂玉雕成的蟾蜍玉佩,“蟾宫折桂”,玉质细腻温润,显见是珍品。
一枚蜜蜡雕壁虎纹的押襟,“庇护安和”,那浓艳的鸡油黄,一看就不是凡物。
……
“小玩意”?
又名贵又应景,一看就花了大心思选的。
没听说刘子和他家阔成这样,难不成相亲相烦了,终于入赘皇家了?
麻了的沈如松这才拆开书信。
他当然不会直接问外人知不知道沈忠这人在侯府是干嘛的。
而是在上封信里拐弯抹角,抱怨儿女大了不好管教,居然瞒着家里去跟一个“六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刀疤还从过军”的老爷子天天逛街。
尤其是女儿傻乎乎不懂事,看人家叫“沈忠”就觉得同姓一家人,连别人送的下人都随便收。
气得他直接把毫无戒心的小丫头给禁足了……
他想以那位刘贤弟在他身上押注了这么久的眼光,肯定能注意到这一点。就是不知道以他家的能力,能不能查到侯府内部的人员情况。
能查到!
但完全不用查!
他正月里跟着舅舅上门吊唁时,跟这位侯府大管家可是面对面碰到过。
刘子和看到信,几乎要对着信纸大喊赶紧把他的亲亲世侄女放出来!
他怎么就没有这么贴心的孩子?
居然自己就能讨了长辈欢心,人选都还没公布就赶紧赐了贴身服侍的,这是生怕委屈到了啊!
等樊夫人抱着一摞新的相亲画像找来书房,问他到底喜欢啥样的时,嫉妒到面目全非的刘子和这才想到,好像,他还没老婆呢……
刘子和脱口而出:“能生龙凤胎的!”
“呵呵,不想去相亲你就直说,跟老娘扯犊子呢!”
等儿子在逃窜间讲明原委,樊夫人这才住了手:“你怎么不早说!”
又被亲娘暴揍了一顿的刘子和:……那还不是您老手比我嘴快。
从私库拿出两件珍品资助儿子冷灶热烧后,樊夫人不免得意:“我儿好眼力,随我!当初娘可是连你爹的姨娘里都能慧眼识人,这才保住了家产……”
刘子和眼见老娘又要吹嘘当年那场翻身仗,不禁腹诽,那不是人家胡太姨娘自己蹦出来的么?
他娘若真有看人的眼光,也不至于早些年孤立无援收拾不了妾室,如今又挑不出个好儿媳了。
刘子和推说要尽快回信,这才溜之大吉。
如今沈如松看着这封激动之下字迹有些飘的回信,一颗心也跟着飘了起来。
沈忠,大管家,跟着两代肃宁侯的绝对心腹,平民之身不愿授官,侯府上下称为“忠叔”……
想过老爷子在府中地位不低,没想到会这么高!
不行了,沈如松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瑜姐儿不但秀外慧中,眼力惊人,还很有决断,这人帮的好,随他,不愧是他闺女!
有大管家在旁边敲边鼓,侯爷对他家的印象怎么可能差?
这下别说捞好处稳了,就连嗣子之位也不是不可以巴望一下!
沈如松激动地苍蝇搓手手,恨不得沈忠他们一行能缩地成寸,明天就抵达丰京——
作者有话说:想给小破文改个名字,有奖征集哈,请各位宝子们赞助下脑洞呀~~
不能太古风,因为文风很欢脱,被纯古言名字引来的妹子们会呸一口就跑。
基友帮着想了几个:《考公侯爵上岸,顺便摘下高岭花》,《C位侯府出道,……》,《带飞学渣全家,……》
总觉得一股番茄味
有没有轻松搞笑能吸睛的名字啊,最好能逆天改命收藏刷刷涨读者滚滚来的那种(你在想屁吃)
第86章 赫赫肃宁侯府,总算是保……
“你当真不知那老爷子是侯府的大管家?”
见瑜姐儿的惊讶货真价实, 沈如松很是感叹。他当初说瑜姐儿命好只是在忽悠吴氏,没成想他这女儿还真有几分运道!
他当即叮嘱沈壹壹,这事就别告诉瑾哥儿了。
免得下次碰面时, 傻儿子装不像, 反倒弄巧成拙。
晚饭时,沈如松才想起来自己只顾着欢喜了,还没给奖励。
他温声细语问头号功臣有什么想要的?
等女儿很不好意思地说前前后后给蒋氏的花销有些大,所以挪用了些他给的那匣银子后, 沈如松不但表示, 那是她自己的零花钱, 以后随便用!
还大手一挥,又把匣子给填满了。!
本来只想趁机平个账的沈壹壹:给报销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把租商铺的银子先取出来,让那匣子更空些再报账了!
看着在烛光下, 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镶边的父亲大人,沈壹壹只觉自己少赚了一万两。
见父女二人和好后又是一片和睦,尤其是瑜姐儿,感动得都快眼泪汪汪了。
在旁边紧张围观的母子俩也是欣慰一笑。
自觉安抚好了闺女, 沈如松刚想亲自安排明日接蒋氏母女入府的事,又突然想到,自己也“不知晓”沈忠的真实身份。
作为因着姑娘好心才解救下的“普普通通”的下人, 有所优容可以说是小姑娘好心肠,优待太过就容易被人怀疑了。
尤其他这个男主子更不宜出面,万一忠大管家吃醋了呢?
没见连孙老二都给弄死了吗。
因此,沈如松把人连同卖身契,直接交给了沈壹壹。
“兰姐儿就给女儿做个玩伴吧。至于蒋娘子,她能读会写,除了女儿房中的琐事, 不如请她得闲了就教教院中的丫鬟和没留头的小子们?”
这么安排,沈壹壹一方面是为了给她自己培养些得力的助手,曹金宝算是半文盲,金钏只会看账本,白英就更不用提了。
另一方面,这个时代会写字的人本就不多,女人就更少了。
她把蒋氏放在了仆役们老师的位置上,如此一来,就算同为奴籍,全家的下人对她也会尊敬不少。
毕竟不是真正的仆役,沈壹壹不想让别人活在别扭中,久而久之心态失衡因怨生恨,大恩成仇。
她原本还担心沈如松不会同意下人们学认字,毕竟多少会耽误点活计不说,说不定还会引得他这个读书人应激。
没想到沈如松对这个安排居然大加赞赏。
教书好!这活儿轻松不说,关键是体面啊。
半个女夫子那也是夫子,优待起来就算有了名头。
关键是,他家上下如此勤奋读书还尊师重道,就这家风,忠管家不得好好跟侯爷说道说道?
思及此处,沈如松大手一挥:“在西跨院开一间空院子,不当值的都可以去学!”
沈壹壹:嗯?真没看出来啊,便宜爹还挺重视教育!
沈如松:嘿!他闺女跟他一样精明,这是一鱼两吃!
吴氏:这父女俩又笑了,家中和睦,真好呀!
瑾哥儿:安心埋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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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刚写完字,正在院中嬉闹的一帮小子、丫头,蒋贞娘站在窗前愣愣出神。
其中就有她的小女儿孙兰,哦,现在应该叫金兰了。
姑娘原本并没有给兰姐儿改名的意思,是她主动求的。
什么身份良贱,她现在全都不在乎,只求两个女儿都能平安长大,得遇良人,不要像她……
而且,她也深深厌恶那人给的姓氏。
姑娘就给改成了“金兰”。
“契若金兰”,他们的交情不会随着身份改变而改变,姑娘这是在安她的心。
从爹爹死后,一颗心就像被浸在冰水中透不过气的蒋贞娘,总算感受到了一丝丝暖意。
“还是金兰最厉害,我数着呢,她踢了九十七个!”
见女儿拿着毽子笑得灿烂,蒋贞娘抹了把不知不觉淌出来的泪水。
兰姐儿有多久没像这般开心玩耍过了?
蒋贞娘觉得,在沈家的日子,出乎意料的闲适。
她每日就是在姑娘房中搭把手,然后做做针线,教府里的下人识字。
瑜姐儿休息的时候常常跟她聊天,尤其喜欢问她外面的事。
从县学的官制到青州风俗,从市集缴税到酱菜收入,好像对什么都极有兴趣。
吴夫人很宽和,沈老爷更是个异常持重的正人君子,每次见她都会守礼避开。
她都怀疑若是换个地方,对方可能压根认不出自己是他家的下人。
人家还是大家公子呢,果然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爹的两个好学生……
母亲的病情已经稳住,过几日店铺开张,学谦也就有了体面的差事,蓉姐儿跟在舅舅身边学算账。
这样就很好……
至于孙家,她一直有个不寒而栗的猜测。
她弟弟的腿,初断是意外,再次被按坏了骨头、挑断脚筋时,可只有孙叔林在侧。
以前她不会往这边去想,如今看,这畜生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尤其她爹的身子骨一向很好,风寒本来都要痊愈了,为何却在跟孙叔林闹翻后转天就去了?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上次的莽撞差点害了她的兰姐儿,她会一直静静看着,等一个机会。
等她看着学谦娶妻生子,再送两个女儿出了门子,那时她会赎身出府,不连累姑娘。
哪怕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她咬也要咬下孙叔林一块肉来!
与蒋贞娘想的不同,在母女俩入府后,沈如松其实还是见过人的,尤其还仔仔细细打量过她。
他倒没有什么歪心思,纯粹就是好奇。
能让孙家兄弟反目(误),侯府大管家一见倾心、再见为她嘎人(大误)的女子得有多么祸水!
等他满怀期待看到正在跟瑜姐儿聊天的蒋贞娘:……啊?
就这!
揉揉眼睛又看过去,哦,原来不是他眼花。
思忖片刻,沈如松肃然起敬,那这蒋氏必然有点东西啊!
随着几日后,他得知蒋氏的弟弟正在筹备着开间铺子,这种想法愈加坚定起来。
当沈壹壹跑来跟他说,以后蒋娘子需要每隔几日出府一趟,去照料下她家铺子的时候,沈如松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他派人去调查时,蒋氏全家还蜗居在一间破柴房,不是连老太太的药钱都是他闺女垫付的么?
这才多久,就有钱开起铺子了?!
面对沈如松的狐疑,沈壹壹自然是装傻充愣,问就是不知道呀,以前确实是极穷的。
反正忠管家就说了要照顾下蒋家,其他的她都不知道啊。
忠管家!
沈如松一拍脑门,脑洞再次豁然开朗。
沈忠居然还拿钱给人开了铺子!
这不妥妥是宠妾待遇么。
那,为何又非要把心爱的外室送到他家内院藏着?
算了,想不通就好好养着吧。
不过,真看不出来啊,忠大管家还挺舍得为女人花钱的!
“她不是得避着孙家么?”
“每次出门咱家派车出去,直接到铺子后院下车,外人怎么会看到?”
见沈如松痛快同意了蒋娘子今后可以自由出入,沈壹壹满意极了。
她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把蒋家的改编故事告诉沈如松,既是为了让母女俩能顺利入府,且能过得舒心。
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生意。
她可从不敢把别人当成傻子。
有心人要查肯定能查到郑货郎只是明面上的掌柜,“实际上”的东家是突然暴富的蒋学谦。
契书底档就在官府存着,做不得假。
就算侥幸没人追查这个,以后不论经营指导还是对账,她被困在内宅,每次插手都会有暴露的风险。
那还不如掌握主动权,由她早早给出个说法。
现在沈如松以为铺子是沈忠出资的,而其他查到的人,则会以为是沈如松交给蒋学谦打理的产业。
另外,蒋贞娘能自由出入,她就有了一个对外的渠道。
以后她不但有了财源,在外头想办什么事时,就不会只有一个白英能用,处境将大大改善。
又过了几日,寿州官场流传出一则小道消息,新上任的推官、袁家未来的女婿,似乎恶了上官。
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这位孙推官直接被发配到了刑房中,专门管理架阁库。
架阁库是存放府衙文书、卷宗的地方,论重要嘛自然也是重要的。
可除了七老八十来此混日子等退休的老书吏们,想上进的谁会成天窝在这儿看库房啊!
得知此事的沈如松很是疑惑。
断了一个新科进士的前程,这惩罚确实极重。
可是和直接被断了脖子的孙老二相比,孙家老三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点吧?
沈如松正在凝神思索侯府此举的用意,就看到了正和瑜姐儿说笑的蒋娘子,不由瞳孔巨震。
他明白了!
对她不敬的二伯哥直接被弄死就算了。
可一夜夫妻百日恩,而且两人还有个女儿在,所以蒋娘子还是求了情,留了孙叔林一命。
忠大管家对蒋娘子竟这般言听计从!
真爱啊这是!
这位孙推官的背后是鸿胪寺少卿袁大人,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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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叔林一动不动,只垂头看着卷宗,对特意绕来看热闹,正在架阁库值房外阴阳怪气的人充耳不闻。
他这般老实的举动倒是令那些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慢慢也就散了。
等人都走了,孙叔林才慢慢握紧拳。
掌心全是汗水,一片湿冷。
他收到了京中的回信,“沈忠”居然是肃宁侯府的大管家。
前两日被调职的诸多怨恨和揣测,此刻只余庆幸。
原来是侯府出手了,难怪。
只是调职,看来蒋氏就是出出气,并没有查出别的来,否则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家。
无论是当初那村姑的死还是后来那桩事,都只有他和母亲两人经手,连亲哥都不晓得。
也就蒋学谦的腿,当初他操之过急,行事不慎周密。
但时过境迁,蒋氏纵然有些猜测,也早就没了证据。
侯府既已罚过了,想必短期不至于为了个仆妇反复敲打他。
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袁家那边应付过去。
他被调任的消息传出来,得知他根本没法为袁家办事后,袁二爷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决不能被袁家知晓此事与肃宁侯府有关。
否则即便他如何解释,袁家只怕也会立马解除婚约。
他需要尽快完婚,然后蛰伏起来,彻底笼络住袁如月,最好早日生下子嗣才放心。
然后,再慢慢拔出蒋氏这根毒刺。
他就不信,以蒋贞娘的尊容,能在沈忠那里得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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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忠叔是不是着凉了?这一路上您隔三差五可就要打个喷嚏。”
沈忠揉揉鼻子:“我也没觉得有哪儿不舒坦啊……说不得是总有人念叨我呢!这次出去了两个多月,家里老婆子他们肯定惦记着呢。”
“也是。那您见完侯爷就早些家去,也好歇歇腰。”
“去去去,都说了早没事了!”
说话间,沈忠进入了熟悉的侯府。
等来到侯爷起居的崇恩堂,一进院子,他就发觉来来往往伺候的人身上都透着股子轻松。
这样的状态从去年先世子病重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而且随着世子病情的恶化,侯府上空宛若笼罩了一大团阴云,人人脸上都不见了喜色。
如今,就好似有一道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偷偷射了出来。
沈忠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猜测,不由加快了脚步。
“给侯爷请安!”
“阿忠回来了,来,看看这个!”
沈忠起身上前。
许久未见,侯爷似乎又瘦了些,但精神好了不少。
满头银丝,已经不见半点乌发,唯有腰身依旧挺拔。
肃宁侯放下笔,等沈忠在身侧站好,才点点桌案上的那张纸:“你觉得哪个好?”
沈忠低头瞧去,纸上列着十来个吉祥的字眼:泰,茂,宁,祥,春,荣……
就听侯爷曼声说道:“这些都是钦天监给测过的字,全是与长寿八字相合,又主‘生发’的。你觉得哪个好听?”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沈忠还是感觉鼻子一酸。
苍天有眼!
赫赫肃宁侯府,总算是保下了一点骨血。
沈忠哽着嗓子颤声开口:“小主子,乳名是叫长寿么?”
“对,四月底生的。如今二十天了,瞧着比他爹当年还弱一些。”
先世子打小身子就不好,怎么如今小主子……
沈忠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挤出一个笑容道:“小娃娃都是见风长!我家老四当初早产,落草一声都不哭,全以为是个死的。如今您也见过,就是个饭桶,壮得跟熊瞎子似的。”
又想到如今侯爷膝下寂寥,深觉自己刚才说错话的沈忠赶紧问道:“满月宴在哪天?还好我赶上了!”
“满月酒就不办了,等百日摆上几桌。只请那几个老伙计,自己人喝几杯就好,免得折了福气。”
沈忠就见侯爷提笔,在“茂”前面添了两个字。
沈言茂。
他知道,老主子当年在侯爷大婚时就定下了侯府这一支的字辈谱,“希言闻贞,兴毓继祥,文广宏道,宜仁常芳”。
先世子是第一辈,现在长寿小主子就是“言”字辈。
“就这样吧,只要长寿能平安长大,身子康健。”
沈忠眼眶发热,再也忍不住了。
侯爷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的英雄人物,如今这般小心翼翼,酒都不敢摆,对孙子的期许只剩了“活着”。
长寿可是继承了老主子血脉,将来应该像他太爷爷那样横刀立马勇冠三军,而不是如先世子那般抱着药罐子足不出户!
为何如此?
不该如此啊!
贼老天,你既开了恩,就不能再痛快些!
不想在喜庆的日子里落泪,沈忠赶紧侧过头,迅速用袖子抹了把脸。
不料还是被肃宁侯发现了:“你个老货,怎得还落起马尿来了!”
“没有的事!”沈忠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回道,“想来是路上有点着凉,这一路上我可没少打喷嚏……”
肃宁侯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只让他回家歇息。
沈忠刚转身,就听侯爷又吩咐道:“对了,让他们将那些备选的档册送来我这里。”
“侯爷,如今还要那些没用的作甚!”本就存着心事,沈忠下意识开始嫌弃那些册子代表的不祥含义起来。
“怎会没用?万一将来——”
“侯爷!呸呸呸!”沈忠皱眉打断。
肃宁侯倒是颇为坦荡:“我如今都六十一了。就算侥幸能看到长寿娶妻生子,又能陪他到几时?”
“这五个娃娃可是你们折腾了这么久精挑细选出来的,想必不差。将来也是长寿的助力。”
“除了这几个小的,你们带回来的那些记录,我都要看的。这次兴师动众一番,总要安抚一二。与其便宜清河那帮蛀虫,不如提拔些真正好的小辈。”
沈忠一想,也确实如此:“好!待会儿他们卸了车就直接给您送过来。说来,这次我还真遇到了个顶好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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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今日一早他就去了樊府,听休沐的舅舅指点如何在官场暗搓搓搞阴谋诡计。
陪外祖母用了午膳后,下午又按他娘的安排,赴了两场相亲茶话会。
晚间有同年生辰,设了小宴,他还去赶了个场,喝了不少。
一踏入内室,看到他娘正襟危坐在堂上,刘子和的酒瞬间吓醒了一半。
他一边放慢脚步继续保持半醉的姿态晃悠过去,一边用科场考验过的卓越记忆力,迅速回忆了一遍下午的相亲情形。
嗯,问题应该出在贾姑娘身上。
刘子和维持着半醉人设,口齿略有些不清地抢先为自己分辩道:“娘,是不是贾家来告状了?这真不赖儿子啊,谁知道贾姑娘身上到底扑了多少香粉!”
“儿子都没靠近,就被呛得鼻子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不得不离她远远坐下。总不能一直捂着鼻子吧?”
瞄着他娘凝重依旧的表情,刘子和心中一愣,不是贾家?
那就是曹姑娘告的状!
他急忙补充:“还有之后去见的曹姑娘,她戴的琉璃首饰在日头下实在太闪了,儿子也是无奈才时不时低着头的。”
樊夫人嘴角抽了抽,觉得手又有点痒了。
但见儿子身子还有些打晃,忙扶人去了明间的罗汉床上坐下,又招呼丫鬟送热帕子,上解酒汤。
一通忙乱,等人都下去了,樊夫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肃宁侯府新诞下了一位小郎君?已经满月了!”
还斜倚在塌上装醉的刘子和腾地坐起来,残留的那点酒意顿时消失无踪。
“您、您是说——肃宁侯又生了个小儿子?!”
樊夫人端起茶杯塞过去:“来,再喝点!我看你是酒还没醒。”
“老侯爷都六十多了,要能生早生了!是侯府的嗣孙,先世子的遗腹子。”
刘子和抱着茶盏,不想承认这个惨淡的事实:“那病秧子三十岁了吧?之前那么多年都没生出来,临了临了反倒能生孩子了?”
樊夫人又想打儿子了:“你听听自己说的那叫什么话!出去不许乱讲!”
“……儿子晓得了。可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圣上派了右院判去给先世子问诊不?咱们都以为是去治宿疾的,结果人家给开的呀,应该是生子的方子!”
樊夫人今日去的是广安郡王府上的赏花宴。
原本一边同女眷们寒暄八卦,一边物色着儿子接下来一个月的相亲对象。
中途她去更衣,回来时经过一面女墙,就听到墙那边郡王妃正在安抚女儿。
似乎是仪宾以“无子”的名义纳了妾,惹得县主不满,这才跑回娘家来向母妃求助。
“明明是他不能生又好色,都几个女人了,可有大过肚子的?女儿才不要喝那苦药汁子!”
“那就请了太医,你俩都看!”
“不是说右院判的生子方都能让肃宁侯府得个遗腹子吗?母妃也让父王去求求,女儿要让仪宾天天喝!”
樊夫人没敢停留,带着丫鬟轻手轻脚赶紧溜了——
作者有话说:蒋贞娘,多方认证的沈忠“宠妾”。
多年后,沈如松入主肃宁侯府,见到了大管家:忠叔,我把你心心念念的心肝宝贝带来啦!
沈忠:?!!!!
“侯府好儿童”选秀正式结束,感谢观众朋友们的大力支持!请大家继续关注第二季——“侯府好男儿”~~~
第87章 现在四管事一说,沈如松……
刘子和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嗣孙的生母不会是世子夫人, 出了热孝邢家已经接了自家姑娘大归。
……怪不得母亲说那时全程都没见过世子的亲妈孙姨娘,大概寸步不离守着那位怀孕的妾室。
……怪不得绝了嗣的肃宁侯半点不急,愣是把选嗣孙这事拖延了好几个月, 根本就是在做两手准备。
有了亲孙子, 那沈如松原本都被内定的“未来侯爷亲爹”岂不是飞了?
那他这个“未来侯爷亲爹的好挚友”可怎么办?
刘子和木着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凉茶都没他此刻的心凉。
樊夫人见不得儿子这副沮丧的样子,酝酿了一晚上的巴掌终于拍了下去:“瞧瞧你那样儿!这事还不算落定呢。”
刘子和不相信:“独子唯一的子嗣,就算是庶出, 圣上还能卡着爵位不让袭?”
“我是说那孩子未必能立住。”樊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们这些男人, 又怎么知道拉扯个孩子长大多不容易!”
刘子和精神一震:“怎么说?这孩子可是先天不足?”
“肃宁侯府连有孩子的事都瞒得那样紧, 脉案又怎会流出来?可你想想,父精母血,世子那身子都破败成什么样儿了?”
“强行留下的种, 能壮到哪里去!不然侯府为何这般小心,洗三、满月全无动静?”
“就算是个正常孩子,从小到大都还少不了三灾八病呢。你爹活下来的儿子是你们六个,早夭的可还有三个。不论宫里还是王府, 天灾还是人祸,哪家没折过孩子?”
刘子和坐直了身体:“娘的意思是——”
“你和沈如松该怎么处就还怎么处,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可怠慢。他家既是侯府内定的人选,平白被晃了一场,侯爷少不了补偿的!若侯爷走的早,说不定还会托孤给这位。”
“倘若命数足够,将来爵位说不定还会落到他家。那你这个始终不离不弃的挚友,就算是把冷灶烧起来了!”
这些道理其实刘子和平时也能想明白,就是乍然冲击下有些失措。
现在经过母亲一点拨, 他已经彻底稳了下来:“真没想到,我娘竟有这般智算!”
“也不看看你是谁生的!看你这样儿,酒也醒了,人彻底缓过来了是么?”
“嗯?”
“哼哼,那你就跟老娘仔细说说,你跟贾姑娘和曹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子和:……
————
夭寿了!
肃宁侯府有了亲孙子,那五个候选竟谁也没中!
寿州城中下了注的赌徒们一片哀嚎。
没想到会庄家通吃彻底赚翻了赌坊老板,当即就在莲花寺给肃宁侯府的嗣孙供了盏九十九斤的长明灯,以实际行动感恩小财神爷。
吃瓜的人则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沈氏一族。
清河堂早就被淘汰出去,这下子寿州堂反而成了最大的输家。
就差一步,他们能安心?
要起乱子喽!
出乎预料,沈氏内部很平静。
大多数族人本来就事不关己,或多或少,难免还有点类似看人倒霉自己偷着乐的阴暗小心思。
更何况侯府借着为嗣孙祈福的机会,给族中七十以上和七岁以下的老弱都派了喜钱。
算起来竟是族中家家有赏。
本来就没自家啥事,现在还有钱拿,那还有啥可闹的?
四和接到侯府的喜讯,饶是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也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感谢了一番诸天神佛。
既然是好消息,那他更要打起精神,把这些人盯住了。
特别是那五家。
可别因此生了怨恨,将来对小侯爷不利。
除了在全族撒钱,四和还逐一约谈这五户人家,对他们发放侯爷给的特别补偿。
不是给孩子本人,而是让当家人选择。
譬如有功名的,侯府可以推荐其选官或拜个名师资助进学。
有一户家境小康的甚至直接给了五十亩良田。
在这几户或多或少都有点失落,但极力掩饰的人家中,四和发现了一个醒目的另类。
老二十九房的沈如松,不但丝毫看不出失落,甚至在表面的平静下,居然还有着些许压抑不住的开心。
四和有点看不懂了。
他再三试探,可在交谈中,这位沈秀才也表现地半点野心都没有。
不求官不进学,坦坦荡荡直说分家后产业全无,自家坐吃山空很发愁。
为子孙计,想请侯府指点个能长久的营生。
就这?
他这到底是真的不慕名利安分守己呢,还是大奸似忠隐藏极深?
四和满口应了下来。
转头就为此人洋洋洒洒专门写了篇分析,呈送给了侯爷。还主动要求多留几日监督这二十九房。
沈如松那是真开心!
他从好贤弟刘子和那边已经提前得到了内线情报,早就过了震惊期。
甚至连一些八卦传闻,这位初心不改、依旧坚定跟他亲近的刘贤弟也没少跟他讲。
侯府有了嗣孙的消息在丰京权贵圈子中,已经传开了。
伴随而来的,是太医院右院判那扶摇直上的“男科圣手”名头。
虽然不知道侯府的那位先世子到底行不行,但身体那么差,又一直没生娃,大家就默认他原本是不行的。
现在,这右院判不但让一个快死的男人行了,还让他能生了!
也就是那帮大老爷们还顾忌着脸面,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免得让人怀疑自己有些“行不行”的隐疾。
但背地里,听说藏头露尾去太医院求秘方的人络绎不绝。
右院判其实也很懵。
“送子男菩萨”这事真与他无关啊!
他奉旨去肃宁侯府出诊的时候,那位孙姨娘已经怀上了。
他就是帮着安胎,顺便为世子改了改吊命的方子而已。
也不知那帮人是怎么想的,他的医术若真有这么神,肃宁侯世子岂不是早就育有子嗣了?
哪还用最后苦苦硬撑,受罪无数也没挺到孩子落地。
与其各种在无人处围追堵截他,甚至半夜爬他家墙,还不如去问问肃宁侯府的那位孙姨娘到底是用了什么秘药。
他去出诊前看过先世子之前的脉案,好生养着,怎么说也能撑上个三五年。
但去了一搭脉才发现,已经是透支了生机后的油尽灯枯之相。
他用尽毕生所学,搭上无数好药材,也不过拖延了几个月。
那估计是什么民间的虎狼之药,效果神奇,他闻所未闻。
可惜其父病成那样,胎儿本就先天不足,再被秘药这么催生下来,更是弱上加弱。
右院判以自己不擅小儿方为由,压根不往侯府那边凑。
就算对秘方再怎么心痒难耐,也憋着不去询问。生怕打交道多了,过几年会被迁怒。
经过了最初的一点点失落后,沈如松越想越高兴。
不用再去侯府考察,补偿就直接到位了!
不对,消息还没正式宣布,他还得再忍几天……
现在四管事一说,沈如松恨不得表演一个当场起飞。
如果不是怕过于失态引来怀疑,只怕他都要当场高呼出声:一年半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他从今晚起,以后可就再也不用辅导功课了!!!
进学?学个屁!
他不想辅导功课更不想自己做功课。
当官?
有点心动,但还是算了。
老爹当年那个主簿的小官就当得煎熬。
庶务全是自己的,功劳全是县令的。升迁困难不说,万一有点什么意外,这种前途无亮的杂牌子小官还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那还是举人选官呢,自己这秀才出身的,只怕连捞到个品级都勉强,只能当个小吏。
沈如松坚定地选择做个富家翁。
他出钱,岳丈大人,小舅子,你俩可要好好往上爬呀!
看着沈如松轻快的脚步,仿佛从每个毛孔由内而外散发出愉悦气息的背影,四和再次沉默了。
怎么看这人都是真高兴啊……
自己是不是看坏人太多了,偶尔见到一个正人君子才会这么不习惯?
晚饭后,跟蒋贞娘询问了一番今天铺子开业的情形,沈壹壹才赶去东厢瑾哥儿的书房,准备照常开始今天的课业。
结果一进门,没听到往常结结巴巴的背书声和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难道都开始习字了?
她是不是来晚了,也没耽误多久啊……
沈壹壹加快脚步进入里间。
啊,这——
沈如松闭眼在贵妃榻上歪着,谷雨站在旁边给他打扇,小满坐在脚踏上帮他捶腿。
一直缠在手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此刻也被随意丢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再看瑾哥儿,正趴在地上跟大寒玩弹珠呢。
什么情况?
沈壹壹茫然地坐到书案前一翻,明天的功课根本没预习不说,连今日的作业瑾哥儿都还没写完。
“……瑾哥儿,写功课了。”
她一招呼,瑾哥儿虽然不太情愿,还是过来了。
没想到反而是沈如松皱皱眉起身道:“你们写吧,为父就先回去了。”
他也是吃完饭习惯性地又过来了。
后来想起从此不用再受罪,就果断打发儿子去玩,自己躺平了。
现在一见功课他就烦,半点都不想听。
沈壹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便宜爹晃了出去,张了张嘴,还是没叫他。
再看看握着弹珠,明显不太专心的瑾哥儿,沈壹壹无语。
所以,沈如松这是开始摆烂了?
由鸡娃到摆烂,只需要三个字“不考试”。
你这也太不负责了吧!
在沈壹壹忍无可忍的督促下,瑾哥儿倒没有跟他爹一样彻底躺平。
虽然没了预习等额外的学习,但上课时还算认真,功课也能写完。
看着明显欢乐了不少的瑾哥儿,沈壹壹暗叹一声,也行吧。
就是瑾哥儿的月考排名已经降到了班级中等,希望没有引起人注意。
事实上,还是很有些人发现了的。
以前嫉妒五个候选家也不敢明说,生怕人家最后袭了爵,给自家招灾。
现在就没这个顾忌了,大家都是失败者,凭啥他家还得了大好处,酸话就出来了。
沈如松家自然也一直被人盯着。
现在沈瑾的成绩骤降,可看着这娃在学中上蹿下跳,都快跟他那个琅堂哥一般淘气了,实在看不出什么失落来。
那这成绩……
有辞官告老的耆老就出来指点迷津了:“让你们多读书多读书,人家这是在自污!毕竟曾经是那位子的有力竞争者,现在故意如此,是表示自己毫无野心,让侯府放心!”
众人恍然大悟,都觉得沈如松不愧是读书人,行事就是稳妥。
连四和都觉得这松秀才有点想得太多了。
不管资质如何,小侯爷袭爵都毋庸置疑,沈如松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不过,老二十九房不惜压制嫡长子的前程,倒是真的淡泊名利,对侯府也真是一片赤诚啊!
自己返京后,倒是可以跟侯爷建言,多给这家一些赚钱的营生。
人家都主动放弃了上进,总要给些富贵,不能寒了人心……
————
院中的树上,先是一只蝉“知了——知了——”地吊着嗓子。渐渐的,东西跨院中都跟着应和起来。
蝉鸣连成一片燥人的嗡嗡,沈壹壹捂着耳朵,终于睁开眼睛。
她挪动下身子,把怀中已不再冰凉的“竹夫人”推开。
竹筒在床上滚了两圈,发出哗啦的水声。
身下的竹席早被体温熨得发热,沈壹壹索性坐起身。
她的中衣后面好像洇湿了一块,正黏糊糊地贴着后背,很不舒服。
金钏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头一点点地还在打盹。
房间正中摆着个铜盆,里面原本盛着冰块。
此时早就化没了,盆壁上倒是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沈壹壹盯着那水渍发了会儿呆。
时值七月初,天气炎热。
沈家虽用得起冰,可也就是全家每日共用几盆。
自家地窖的那点存量,连用带化,入夏后很快就光了。
如今日日都得去市集上采买。
再多,别说花销巨大,城中的冰到此时已经供不应求,紧俏地很。
所以沈壹壹和瑾哥儿全都搬到了上房,很有些前世全家人一起吹空调的既视感。
还好屋子大,一家人住着也不局促。
吴氏依旧在东头的正寝,她住了西梢间,外面就是睡碧纱橱的瑾哥儿。
沈壹壹下床撒着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响动惊醒了金钏:“姑娘——”
沈壹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外间还没什么动静,吴氏和瑾哥儿应该没醒。
金钏抹抹嘴角,见没有睡出口水,这才放心起身来帮沈壹壹换衣服。
“你悄悄去前头看看,父亲起了没有?”
等沈壹壹换好衣服踏出门,顿觉暑气迎面蒸腾而来。
日头毒得晃眼,看什么都好似油亮亮的泛着白光。院里的老树蔫头耷脑,叶子晒得都打了卷儿。
等沈壹壹走进前院,已是脑门冒汗,深觉衣服算是白换了。
沈如松正躺在竹椅上摇晃着闭目养神。
新纳的通房羊氏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又拧帕子又端茶。
“何事?”沈如松懒洋洋开口问道。
沈壹壹扫一眼羊氏,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你先下去吧。那本书带回去,记得要日日诵读。”
羊氏面色一僵。
在这里服侍能蹭到冰盆,凉快不少,可老爷总让她读书。
现在回去自己院子,不但热,还得带着功课……
沈壹壹望着羊氏的背影有点出神。
那日放学回家,突然听说沈如松纳了人,沈壹壹就是一惊。
她赶紧去吴氏那边,又是讲笑话又是卖乖,陪了好半天。
原本她还在疑惑,吴氏什么时候进化了,怎么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快。
老怀大慰的童嬷嬷才主动解释,说这是吴氏自己挑的人。
童嬷嬷现在是真拿瑜姐儿当自家姑娘亲生的小棉袄。毕竟有出息又贴心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吴氏原本还嗔怪她不该对着孩子说这些,结果反倒被童嬷嬷给说服了。
瑜姐儿明摆着就不是一般孩子,沈家人口简单,该教的有机会就教了呗。
原来,等天气稍微凉快些,沈如松要出一趟远门。
他在做远行准备,后宅也同样得做。
吴氏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在这至少大半年的时间里,谁跟去伺候?
有了族长家二房突然冒出来的良妾和庶子这个前车之鉴,心有戚戚焉的吴氏这次倒是很快就松了口。
由自己挑选老实的通房总比沈如松也带回来个宠妾强。
等她难掩酸涩去问沈如松想要什么样儿的,沈如松的回答令她非常意外:“清秀即可,关键要聪慧些,别像蓝氏那般愚笨。最好会读书!”
虽然有些失落夫君没拒绝,可沈如松全权交给她,而且选才不选色的态度,多少让她有些欣慰。
童嬷嬷倒是瞧出了端倪,开解道:“老爷这也是被侯府险些绝嗣的事给吓到了。如今就瑾哥儿和平哥儿两个,确实有些单薄。”
肃宁侯原本可是有三个儿子的,长子十来岁夭折了,次子青年战死沙场,就剩下一个药罐子。
要她说,反正自家姑娘不能生育,只要姨娘不作妖,庶子多点也不怕。
姑爷这古怪的要求,摆明了是奔着生孩子选的人。
可两人都低估了这一条的难度。
牙婆觉得这家买人的标准,简直是寿州城最奇葩的,没有之一!
上次从她这儿买走了一对饭桶,现在又要选个会读书的通房?
别人家挑通房都是要好颜色、好生养,怎么到沈家这里要“好学习”?
牙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满城里总算扒拉出了三个识些字的姑娘。
结果带到沈家后,一不看女红二不瞧八字,直接来什么“模拟面试”,让姑娘们念书写字。
最后选了成绩最好的羊氏。
牙婆:……
沈如松一考校,却不太满意。不算笨,但比起二娘来可差远了!
算了,既然人都买回来了,还是先让她读书吧。
童嬷嬷也不太满意。
一个岂不是一家独加大?总要两三个相互制衡着才好。
牙婆:……你说还想再买两个会读书的?
要不是看沈家给的多,她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她一面各方打探有没有读书人家卖女儿的,一面让家中那些备选的女子们临时抱佛脚学习。
谁学得好,谁就能进沈家当姨娘!
沈老爷那模样可是城里出了名的!
一时间牙婆家里倒是一片勤奋好学的景象。
眼看出发的日子不到一个月了,其他通房还没着落,吴氏去问沈如松能不能降低下选人标准。
谁知沈如松说可以暂缓,也可以找媒婆看看孀居的,但咬死了一定要学习好的。
(沈如松:辅导作业的苦,老子受够了!)
看着羊氏每天愁眉苦脸做功课的样子,吴氏连半点酸意都没了,她觉得夫君对她还是极其喜爱的!
“嬷嬷,真不知老爷为何这般坚持!”
童嬷嬷给她打着扇子,指指端坐书案前帮家里盘账的瑜姐儿,又指指满头大汗还在院子里哈哈哈着捉蟋蟀的瑾哥儿。
吴氏:“……还是夫君英明!”
沈壹壹:……算了,也就是你们没看过清北家长哭诉家里结苦瓜的视频。
……
“现在可以说了吧。”沈如松打断了沈壹壹的走神,他倒了些水,打算洗把脸,精神精神。
“父亲,月中族学开学时,女儿想直接参加经学部的入学考试。”
沈如松正在撩水的手一顿:“为何?”
因为你都开始摆烂了,瑾哥儿也不需要再装神童了,那她还继续跟一帮六七岁的小屁孩们混个啥?
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沈壹壹还是一本正经地阐述着缘由:“女儿实际比瑾哥儿大一岁,现在已经比他高出一寸半了。”
男孩儿发育本来就晚,未来两三年若是身高差别太大,还是很容易引人注目的,不如彻底分开。
见沈如松没有马上反对,沈壹壹又打出另一张牌:“据说经学中半数皆为城中各家子弟,女儿也想替家中结交一二。”
沈如松一边擦脸,一边思忖。
对瑜姐儿的机敏,他自是有数的。对她的课业就更为放心,即使跳级到经学都能名列前茅。
又想起前次浮现出的那个念头,有个才女名头只怕更佳!
沈如松不再犹豫,点头同意了下来:“刚好爹爹还来得及送你入学。经学人员混杂,各有身份,爹爹出门不在,你务必……”——
作者有话说:日六了快一周,心拔凉拔凉的,收藏完全不涨,还往下掉……这是什么邪恶原理,大哭T-T
喜欢小破文的宝子们都出门踏青去了么(一定是!!!)
第88章 正在踟蹰,就见书架后转……
七月十四, 是沈氏经学招生考试的日子。
若她按部就班升学,那应该和沈慧沈琅一样,凭借上学期幼学结业班的成绩直升。
可沈壹壹是跳级, 那就只能与外来借读的一同考试了。
上午考完了经史和数术, 沈壹壹嫌热,就没回家。
反正下午还有律法和面试,顶着中午的毒日头来回坐车更闷热。
就近用过午膳,沈壹壹带着白英在经学后院转悠。
满院子的梧桐树, 枝叶重重叠叠, 日光落到青砖上, 只余斑驳的白影。
沈壹壹驻足在一座青瓦覆顶的二层阁楼前,门前两口巨大的太平缸蓄满了清水。
门上挂着“藏书阁”的匾额,金漆已有些斑驳, 两侧楹联题着“万卷琳琅宜子弟,读书可养一家风”。
落款居然都是“沈腾峰”。
字算不上很好,撇捺间锋芒毕露。
再看看那极其直白的“藏书阁”三个字,沈壹壹不由失笑。
这位初代肃宁侯, 嗯……很有意思啊。
她指给白英看:“这儿是经学藏书的地方,学子不但能来读,还能借——”
一句话没说完, 空中毫无征兆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啊?明明还挂着日头,怎么落雨了!”
沈壹壹带着白英三两步上了台阶避到檐下:“这是太阳雨,应该下不长。咱们先进书阁看看吧。”
推开厚重的黑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墨香的凉意,一排排一丈多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大门左侧有张小桌,值守的仆役正伏案呼呼大睡。
沈壹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也不知她这种还没正式入学的, 现在能不能来看书。
正在踟蹰,就见书架后转出一个捧着书的青衫少年。
雨过天青色袍子,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的丝绦,悬着枚羊脂玉佩。
少年微微垂着头,全副心神都在那本书上,唇边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边走边看,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泛黄的书页,完全没注意到门边还有两个大活人。
沈壹壹见他就要跨出门了,看看仍在飘舞的雨丝,再看看那本明显有些年头的古书,只能出言提醒:“这位公子,外面在下雨。”
“啊?”
沈壹壹就见那少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估计对方可能是没听清,就又提醒了一遍:“在下毛毛雨。”
少年随即一愣,然后略显迟疑地开口:“在下、在下肖黄汶,见过毛毛雨姑娘……”
沈壹壹:“……”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随着楼梯处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女孩抱怨着走下来:“哥哥,你何时下的楼?也不等我!”
盯着女孩胸前那串闪瞎人眼的流苏璎珞,沈壹壹脱口而出:“素履姑娘!”
女孩:“……我姓肖,你是?”
那少年这时插话道:“哦,这位是毛毛雨姑娘。”
沈壹壹:“……我姓沈。”
三人还在面面相觑,外面已经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午休时间结束了,她得回去考场了。
沈壹壹只能长话短说:“外面下雨,别把书带出去。我在莲花寺的树上救过你家素履。”
见两人一脸恍然,沈壹壹也是好笑:“我还得去考试,以后就是同学,后日开学见!”
见小女孩带着丫鬟急匆匆走远了,肖静姝有些雀跃:“原本还怕班级中没熟人呢,这下可好了!”
少年看她一眼:“你又不认识她,也不一定就合得来。”
“她救过素履,素履还让她抱,我们怎会合不来!”
“你不喜读书,人家功课很好,这样也合得来?”
肖黄汶认真给妹妹解释道:“她明显比你小,又姓沈,那还来考试就只能是因为跳级了。”
听到考试,肖静姝顿时萎了一半。
“放心,父亲已经跟沈家族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参加最后的面试就可以。”
肖静姝嘟嘟嘴,没再说话。
都怪她娘,非要让她来沈家上学。
说她都快十岁,是大姑娘了,不能整天窝在家里逗猫,要同其他小娘子们多走动。
可她不喜欢同那些小娘子玩。
要么天天说些首饰、绣花的无聊玩意,听得她打瞌睡。
要么就故意跟她套近乎来巴结她爹。
尤其还假装自己也喜欢狸奴,其实连怎么给猫剪指甲都不知道,一群骗子,哼!
可她也不喜欢看书,哥哥比她高两个年级,又不能在一处……
娘一发话,爹爹都不敢站在她这边了,哼,惧内知府!
七月十六,肖静姝慢吞吞用完早膳,又抱着已经长成大黑猫的素履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体己话,这才被赶来她院中抓人的亲娘丁夫人给塞进了马车。
“你兄长早走了,就你磨蹭!”
等她拖拖拉拉蹭到沈氏经学,外面已经看不到学生了。
这一届的初阶班,男生招满了“天”“地”“人”三个班。
女生班依旧是孤零零一个。
肖静姝来到西侧的一座独立小楼,女班都在此处。
室内几乎已经坐满了。
肖静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毛毛雨”。
她原本正同身边一个单酒窝的女孩说话,扭头看了下这边,然后就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不由自主回了个微笑。
这学堂可能也许大概,会没她想得那般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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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宜出行,宜开张,宜送爹出门去赚钱。
“送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回去吧!”
望着沈如松一行远去的背影,吴氏百般不舍,强忍泪水。
沈壹壹搀着她,已经开始走神了。
沈家上下都没想到,侯府居然对他家的补偿会如此大方。
从侯府名下的南洋海贸和交趾的蔗糖产业中,给沈如松留了一点点份额。
当然不是直接分产业,而是以后沈如松可以作为一级代理商,以最优惠的价格拿货。
南洋运回来的可是龙涎香、珍珠、珊瑚、砗磲、海龙等等,从香料、珠宝到药材,全是有市无价的珍品。
蔗糖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没海贸那么暴利,胜在产量稳定。
对此,沈如松当然是喜不自胜。
拿来的货自然是要卖出去,而且只卖原料可就太亏了。
寿州城这边的香料铺、南货铺和糕饼铺已经选好地方,就等着盘下来后再装修招伙计。
沈如松这一趟出行,要先去沧州、泉州转一圈,带着宋简等人与侯府在那里的管事对接。
然后再进京,同吴天恒和刘子和引荐的人会面,看看只是当个供货商还是干脆入股。
顺便试试能不能去侯府那边请个安。
晃完这么一大圈,接上在岳父家都养到三岁的平哥儿再回来。
毕竟侯府那边的“一点点”份额,他自家开三个小铺子可吃不下。
而若在丰京直接开店的话,不但会有和侯府抢生意之嫌,也完全没那个靠山。
接下来至少大半年的时间沈如松都不在家,嘿,沈壹壹只觉得浑身轻松。
今日为父亲送行,她和瑾哥儿都在学中请了一会儿假。
她在庭院中稍微等了片刻,等课间时才进了教室。
百无聊赖了小半日,此时又被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围着恭维,肖静姝绷着脸不说话,只偶尔摇头或“嗯”一声,就算是作答了。
这城中当然有品级比肖知府高的官员,可那些人要么七老八十,孙子都不用读书了,要么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就读。
因此肖静姝就成了这经学中货真价实的“太子女”。
来读书的女孩们,尤其是刚入学的初阶班,几乎人人都被家长安排了要努力交好的任务。
寻常十岁的小姑娘,脸皮不是人人都能如沈壹壹这种装嫩的老鸟一般厚。
见如何献殷勤对方都不为所动,有小姑娘已经涨红了面皮,再说不出话来。
能撑住的几个也暗自腹诽,这肖小娘子好生无礼!
若不是她爹官位最高,自己又被家中耳提面命反复叮嘱,打量谁愿意睬她似的,装什么清高!
下一刻,众人就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了大大的笑容,活像只见到鱼的狸奴一般美滋滋。
“你怎么才来!一上午都没人陪我说话,无聊死了!”
一众女孩:……我们不是人还是我们没同你讲话!好气哦!
这位大小姐抱怨中透着十足的亲昵,明明比还对方高出一头,却朝一个比她小这么多的撒着娇。
再看刚进教室的小女孩,很好认,是沈家老二十九房的沈瑜。
全校最小的学生,也算是这族学的主家之一,据说她家还得了肃宁侯府的青眼。
明明都是开学才认识的,这才几天功夫,对她们不假辞色的肖大姑娘唯独喜欢跟这个小丫头玩。
左边知府千金,右边沈氏族长的孙女,小小年纪就如此会钻营!
有那不服气的决定暂时偃旗息鼓,等下次月考试,若这位传言中的沈家第一才女名不符合,到那时,哼!
————
可惜,一年又一年,沈壹壹一直没给她们挑刺的机会。
“你今年岁考又是全甲啊!”瑾哥儿看着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是一个娘生的,还是一母同胞,怎么脑子就全长他妹身上了呢?
以前每每听到妹妹跳级后,在经学中依旧门门得“甲”,他还没什么感觉。
直到前年自己也升入了经学后,才晓得这有多难。
瑾哥儿怀疑,若不是女学那边没有排名,而是全校不分男女班来个大排行的话,他妹妹这成绩,能稳稳压住所有男生直到她毕业。
真想看看,若是那些自恃文章拿手,将来必能在科场有所作为的同窗,被一个小姑娘吊打,会发奋图强还是道心破碎?
想想都觉得刺激!
虽然那些傲气的同学一直瞧不上他们这种作不来文章的,可瑾哥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学不来。
那些经史子集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更别提学里每天除了写文章居然还要作诗!
怪不得琅堂哥原本还说什么才不要早早娶个婆娘回来管着自己,他哥现在连出来钓个鱼都要被问东问西。
结果堂婶一说成亲后就不用去上学了,琅堂哥就立马催着堂婶早点给他定亲。
听说气得族长伯祖臭骂了他一顿。
他是不是也能请母亲早点给他定亲啊?
可他过完年才十二,是不是略有些早?
沈壹壹看着被可怕的年终大考折磨到面有菜色的瑾哥儿,宽慰道:“你今年也有进益啊。”
“哦!比如?”
“……”沈壹壹稍微有点卡壳,然后拍拍下车后回身来扶自己的小少年:“比如,你又长高了啊!”
她没用瑾哥儿搀扶,而是把自己抱着的书让对方帮着拿一下,然后自己下了车。
瑾哥儿翻翻手里那本《汉书.西域传》 :“这又是肖黄汶借给你的?”
也不知这位肖大公子从哪里能淘来这么多的冷门书。
也就他妹会喜欢看。
两人并肩往里走,瑾哥儿打量下比自己矮了两指的瑜姐儿,有点得意:“我可算是超过你了!”
沈壹壹倒是不以为意,她现在已经超过四尺六寸,应该还能再长两年。
那在这朝代的女子中就算是偏高挑的了。
“你接下来该抽条儿了,长得更快。若是一直没我高,你还不得哭死呀?”
进入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纷纷行礼。
沈壹壹叫住一个正院的小丫头询问:“母亲可在?”
“娘子在上房。锦绣阁的人来了,娘子带着几位姨娘正商量呢。”
又做衣服?
过年的衣裳不是早就送去各院了么?
沈壹壹一愣,今儿可是已经腊月十五了。
锦绣阁一向是慢工出细活,好看是真好看,慢也是真慢,没个把月别想拿到衣裳。
现在做哪来得及?
虽然六年前沈如松去侯府只见到了侯夫人。
但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这几年逢年过节,她家也有资格往侯府送送节礼了。
沈如松科举文章不行,在经营庶务方面还真有些手段。
靠上侯府这条金大腿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靠着城中的三个铺子和京城的分红,不但彻底翻修了老宅,还在城郊慢慢置办下了八百多亩良田。
一定要亲眼看看地契的瑾哥儿,在确认了他家有地后,可乐坏了,直嚷嚷着他家终于可以当地主了。
完全没看到原本还颇为自得的沈如松闻言后黑了脸。
眼见二十九房的日子蒸蒸日上,族中有跟清河往来的,就在背后嘀咕,说沈如柏、沈如松这哥俩可能是命中互克。
弟弟家日子兴旺了,哥哥家这几年可是有些惨。
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不但同清河堂好几家生了龃龉,还与他舅家彻底闹翻了。
这还不算,听说家里长子和次子也在闹腾。
那个老二好像叫沈瑆的,非说是他亲哥害他十五了都考不上童生,一气之下居然搬去舅公家住了……
盘着妇人髻的红儿亲自掀开帘子:“哥儿姐儿快些进来!今儿这白毛风,吹得人骨头冷。”
红儿两年前嫁了人,生完长子后还选择回内院继续服侍。
正房燃着暖暖的银霜炭,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满屋子的香味。
这是沈家香料铺子中售卖的“腊日香”,将自家南货铺子中的沉香和檀香,加上丁香、乳香等十二味香料调和而成,是冬季暖屋子的首选。
明间,锦绣阁来了足有五个人,有人举着布料,有人捧着花样子,正围着吴氏吹捧个不停。
五年前荣记绣坊就痛失大客户,沈家又用回了城中最顶尖的锦绣阁。
几年下来,已经是阁中头一档的贵客了。
瑾哥儿看着这满屋子妇人和堆积如山的布料就头皮发麻,请过安后,留下一句“母亲看着选,儿子都喜欢”就落荒而逃。
沈壹壹倒是被留了下来。
在吴氏示意下,她瞬间就被绣娘们包围了,先是量了尺寸,然后就是一通推销。
最后一气儿定下了包括褙子、小袄、上襦、裙子在内的六身全套春装。
其中还有两套格外华丽:
一套是珊瑚红的百蝶穿花半臂,花枝用深浅五色丝线抢针绣成,蝴蝶边缘则用银线,花心还要嵌上细碎的螺钿。
裙身外层罩着霞影纱,内层则用樱色吴绫,如樱花瓣柔美可爱。
搭了件天水碧的素纹薄披风。
另一套是鹅黄妆花罗的大袖,对襟边沿用米珠钉出如意云头纹。
蜜合色天华锦的十幅月华裙,在走动间方能看出裙褶中暗藏的卷草忍冬纹。
外搭一件银朱色孔雀纹披风。
饶是知道她家这两年富贵了,沈壹壹也被这番大手笔惊了下。
刚才的尺寸全是合身量的,除非她今年不长了,不然这么贵的衣服只能穿一年。
她忍了忍,等锦绣阁的人都退出去了才问吴氏:“母亲,怎么又要做衣裳呀?”
见吴氏刚端起茶盏,童嬷嬷就笑着代答:“好叫姑娘知道,您外祖家有大喜事啦!”
喜事?
沈壹壹想了想,约莫是便宜外祖父终于抱上了孙子。
吴氏的同胞弟弟吴明华中举后就成了亲,三年前更是中了进士外放为官,也算是青年才俊仕途顺遂了。
只有一桩,一直没个孩子。
吴天恒倒还稳得住,还主动安抚不安的亲家,等三十无子再做打算。
吴氏的亲娘周夫人面上虽然不说,可给女儿的信里却没少为此忧心。
夏天时听说终于有了好消息,如今这是生了?
那也不对啊,就算生了儿子,也不至于让吴氏高兴到给全家做一大堆新衣服吧?
吴氏润完嗓子,拉过沈壹壹坐下,喜气盈腮跟她解惑:“咱们年后就要进京去你外祖父家啦!”
明年,吴家将迎来双喜临门。
元和二十五年时,吴天恒已经升任从五品户部郎中。
这次又接到了大佬的暗示,等开春后的京察大计一结束,他将外放为从四品的一州转运使。
着绯袍配金带,掌管一州财赋大权的欣喜自不必说。关键是四品这个官场中的隐形天花板,吴天恒走得极稳。
再往上,可就能够一够小九卿的位置了。
还有一喜,则是吴明华一任县令期满,考绩卓越,也将在春天进京述职。
不但能升迁,还能顺便让二老外放前见见心心念念的孙子。
沈如松人情练达,当即决定锦上添花,年后带着吴氏进京省亲,让阔别多年的吴家人能凑个全的。
沈壹壹这才恍然,原来这两套华丽的衣裙是为了去京城社交预备的啊。
首先就是肃宁侯府。既然人都到了京城,那不管侯府愿不愿意召见,主动递拜帖问候一声都是必须的礼数。
便宜外公既然是升官,到时家中少不了迎来送往,她是小辈中唯一的女孩,肯定要被带着四处见客。
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吴氏的手本就松。
刚才就给几个这次不出门的庶子每人也添了一件新衣,此刻又大方的让姨娘们再各选两匹料子带回去。
羊姨娘虽然只比王姨娘早半年进门,那也是资历最老,膝下又有着沈如松的三儿子昌哥儿,当仁不让第一个选。
就见她挑了一匹宝蓝色的暗纹柞绸,一匹极轻软的月白素娟。
然后乐呵呵地扭头跟吴氏说,可以给昌哥儿做外衫和中衣。
沈壹壹也是看出来了,这位姨娘还真是有子万事足。
羊氏当年跟着沈如松出远门,是挺着肚子回来的。
生下儿子后就彻底躺了,平时既不争宠,也懒得读书。
除了来主母这里应承,剩下的时间全在围着孩子转,对沈如松去不去她院子浑不在意。
沈壹壹深深怀疑,羊姨娘之所以摆烂,是生怕再被逼着学习。
(羊姨娘:当个宠妾还得会读书?那我先躺了,你俩随意!)
也就是吴氏为人宽和,对三个姨娘都是一碗水端得很平,羊氏这无宠的小日子才能这般悠闲。
第二个本该是王姨娘挑,她倒是谦让了一番,才动的手,直接取了一匹适合小儿的油绸布和一匹香橼纹杏红花绫。
这是母子俩一人一样。
王氏是从牙婆开办的扫盲班中异军突起的。
牙婆也没想到,四处寻觅会读书的没找到,自家倒是真养出来一个。
沈如松对王姨娘的好学也很满意,连带着对其所出的顺哥儿也很有些期望。
这孩子如今三岁了,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天份——
作者有话说:狂拉时间线六年,删了在经学中和闺蜜、男配的戏,男主出场倒计时~
下次再写长长剧情然后才放男主的话,本喵就是小狗!
凶狠大叫:汪
第89章 “就是那位长得玉人似的……
最后一个芳姨娘, 是泉州那边的豪商送给沈如松的。
长得最好,还会琵琶和唱曲。原本就识一些字,来沈家后更是投其所好, 捧起了书本。
沈如松留宿在她房中的时候也最多。
只是进门三年尚未开怀过, 在吴氏这里也没什么宠妾做派,伏低做小地看着倒是极守规矩。
芳姨娘先是拿了一匹娇艳的水红色熟绢,然后在一匹淡粉色轻容纱上摸了又摸。
见吴氏只顾着跟大姑娘说话,完全不在意她们选了什么, 这才下定决心, 抱了起来。
还没开心, 就对上了童嬷嬷的利眼,急忙垂头避开,抱着料子退到一旁。
童嬷嬷暗自撇嘴。
那轻容纱薄如蝉翼, 半透不透的,老爷倒是要有艳福了。
只是瑾哥儿瑜姐儿一天大似一天,快九岁的平哥儿也跟正房亲近,芳姨娘就算生出十个八个来都不怕, 她才懒得管呢。
不过也难怪这位急了。自家老太爷这一高升,姑爷就如同在正院扎了根,只有娘子不方便的那几日才去姨娘院中。
沈壹壹一心二用, 倒是看得有趣。
自家这貌似波澜不惊的后院,也是人生百态啊。
除了暗搓搓看八卦,沈壹壹每次都愿意陪着吴氏做衣服,也是在悄悄学习。
这时代完全没辨识度的奢侈品还是少数。也怪不得大家都是“先敬罗衣”,实在是看服饰辨认身份太直观了。
基本上看看皮肤是不是风吹日晒,看看手上是老茧还是笔茧,再看看贴身衣物的料子, 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而锦绣阁若是有什么新到的名贵料子,往往都会带上门给客人们推销一番。
沈壹壹默默记下各类布料的材质用途,也是谨防出现了什么低调却高奢的布料她没见过,将来冲撞了玩微服私访的贵人。
今晚沈如松又有应酬,沈壹壹和瑾哥儿就来陪吴氏用了晚膳。
出了正院,两人又聊了两句明日去族长家做客的事,才一左一右回了各自的院子。
满了十岁后,他俩就挪出了正院,刚好宅子也已经修缮完毕。
姨娘们带着年幼的孩子都住在西路,一人一座小院。
东路院子数量少,但更大些。目前只住了她和瑾哥儿两个人。
沈壹壹如愿以偿的挑了紧挨着小花园的。
一进屋,小麦色皮肤,到底也没再养白些的白英迎了出来,帮着她脱下大毛斗篷:“姑娘,明老爷那边来信了。”
沈壹壹这些年与沈正明一直有书信往来,只是寄送的地址都放在了蒋学谦的铺子中。
今日蒋娘子去铺子那边,白英照旧跟着过去当女护卫,就顺手把信捎回来了。
沈壹壹还没来得及看信,蒋娘子就带着这个月的账本过来了。
如果是寻常铺子,快过年正是要盘总账的时候。
不过沈壹壹的生意比较特殊,越是隆冬过年时,生意越火爆。
所以她都是把年账放在四月。
手上的这本只是每个月的账目。
蒋学谦经营的是一家蜜饯铺子。
只是口味比较多,除了传统那些酸酸甜甜的话梅果脯,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味道,譬如盐渍葡萄干、怪味蚕豆。
蒋学谦只呆在后院负责记账和配方的最后一部调味。
铺子前头的经营和蜜饯制作都是郑货郎两口子带着一个小伙计在做。
不用风吹日晒的在街头摆摊,每月还能领到月钱,郑货郎很满意。
只是铺子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他估算过,一年下来堪堪也就能赚上个十来两。
郑货郎是真担心,他生怕东家因为赚不到什么钱,收了这铺子。
那他岂不是又得回街头卖货去了?
就这么忧心忡忡了足有一年多,郑货郎渐渐悟了。
这家的姑奶奶每次来都坐着大车藏头露尾的,连他都没看清过长相。
八成是读书人家的姑娘给人做了小,不好意思见人。
而这铺子,应该就是姨娘安置她残废兄弟的地方。
放心下来的郑货郎对铺子的日常更上心了,还体贴的约束自家婆娘和小伙计,低头干活就好,在后院不要乱瞅。
那姑太太一来还带着人主动避开。
蒋学谦对这几人倒是更满意了。
他自然不像郑货郎以为的那样,就是卖些蜜饯。
沈家大姑娘也不知道从何处找到了一个水果保存的古方。
每年秋天选一批品相极好的果品,先用熟水擦净、草木灰熏蒸,接着给表皮厚厚涂上一层蜡后,用干净油纸紧紧裹好。
再把蒸晒过的干净细沙与石灰按十比一掺杂起来,填满地窖。
那些果子就存在里面。
他每隔一段就要检查石灰是否受潮需要替换,还要细细撒些硫磺粉驱虫。
蒋学谦以前听说过富贵人家会用沙土窖藏苹果和橘子到冬天,可没见过这么繁缛的操作。
不过麻烦归麻烦,储存效果格外惊人。
尤其沈壹壹只选了苹果、橘子、石榴和柚子这几种果品,竟可以一直保鲜到暮春。
那年三月,城中巨富李家娶曾孙媳,有人居然来他家门前兜售石榴。
看着那盘绝对不应该在春天出现的大石榴,四代单传、就盼着多子多福的李老太爷一张老脸笑得比石榴还红。
当即连声叫着“好彩头”,不但没还价,还在一众宾客啧啧称奇中加钱拿下了所有石榴,当即供去了祠堂。
月中时,家中有十一朵金花的寿州都督,怀孕的宠妾据说确诊了是个男胎。
有下属敬献了他一盘柚子。
在下官“吉兆”的恭维中,总是黑着脸的寿州都督抱着这天降“佑子”的祥瑞,乐得都看不见眼了。
第二天这小官就因为恪尽职守升了职。
至此,这家来历神秘的反季节水果彻底成名。
城中权贵若是在冬春时节摆宴,多会购置一份彰显身份。
连豪商袁家嫁女儿时也没能免俗,高价求购两对石榴。
那不就是孙渣男的婚宴吗?
沈壹壹知道后,示意蒋学谦可以拒售。反正她家的果子根本不缺买家,当然是首先照顾员工心情。
可据白英回来描述,蒋秀才当时面无表情,把四个大石榴早早从库中取出来,特意放了好几日。
等估摸着芯子里开始坏了,才翻倍卖给了袁家……
沈壹壹特意叮嘱过蒋学谦,每次出售时不但要把蜡擦干净,免得泄露秘方,还要将每一颗果子装在特殊定制的雕花小木匣里,下面还要衬着缎面软垫。
主打就是一个不坑穷人,专薅权贵羊毛。
储量也不用扩大,毕竟一个府城的大户就这么多。当成很贵的反季水果和当成罕见、能炫富的高奢品,哪种赚得多还用说吗?
蜜饯铺子不过是掩人耳目,每年就靠着这十几单“奢侈品”生意,沈壹壹赚了个盆满钵满。
六年下来,她的小金库已经超过三千两了。
翻翻账本,又快到销售旺季了,蒋学谦估着出货量,定了今年的“包装盒”。
几年合作下来,他已经很能摸着城中权贵的脉了。
盒子审美在线,图案主打一个吉祥,关键是要“看着贵”。
看过样品,沈壹壹很满意。
再拆开明堂叔的信,这次居然是宝哥儿代笔。
算算年纪,小家伙也幼学毕业了,不知以后会不会走科举那条路……
沈正明返回清河后,真的按沈壹壹给的方子摆了个小食摊。
吃食新奇再加上味道不错,在效仿的摊贩越来越多前,很是赚了些钱。
没过两年,已经娶妻生子的沈正明居然被侯府保举成了清河附近一个小县看城门的监门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武官,可胜在又能照料家里又有油水。
就算沈正明从不主动索贿,来往商贾进城时都会主动孝敬。
沈正明带着一家老小开开心心搬了家。
据他说自己成日在城门摸鱼,早上五张酱香饼,晚上三碗油泼面,日子悠哉无比,就是胖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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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太太这两年身子依旧硬朗,只是又掉了几颗牙,更喜欢软烂的食物了。
也就瑾哥儿这个金牌饭搭子,只要味道好,什么口感都能接受,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
午膳后,堂兄妹几人在暖阁中闲聊。
沈琅口沫横飞吹嘘着他上次休沐时去河边砸冰钓鱼的事。
还说过两日带瑾哥儿一起,两人计划得热火朝天。
沈珏则是蹭了过来,讲了他们班岁考时的文章题目,要听听沈壹壹是如何破题的。
期末考完还要对答案啊这是。
对这种很招人烦的行为,沈壹壹觉得很难评,幸好两个学渣完全没注意。
自从升入经学,知道了这个堂妹依旧全甲的战绩后,沈珏完完全全熄了争个高下的小心思。
他是打定主意要走科举仕途的,在看过沈壹壹的功课本子后,对这位小堂妹那是大写的服气。
进士不好说,但这瑜堂妹中举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嫌弃地看一眼沈瑾,那明明是个小傻子,大人们非要扯什么“藏拙”!
是“拙”太多需要藏起来点,不然就更傻了吗?
两人要是换一下就好了。
当下沈珏认真听了沈壹壹的点评,又去看她默写出来的破题。
细细揣摩了一会儿,沈珏问道:“瑜堂妹可是看过呈文?”
沈壹壹一愣。
她知道沈珏所说的“呈文”是指科举范文。
每一届乡试后各省解元的文章,和会试后二甲以上进士们的文章都会有合集,就类似于后世的中考、高考优秀作文选。
沈壹壹是真的从来没有看过这种范文,因为她又不能考科举。
其实她都是把文章当做曾经的议论文来写的。
大雍还没有像前世明清那样严格而又刻板的八股规定,科举时写的是由经典、时事出发的政论文章。
以前写过无数篇议论文的沈壹壹很清楚,不管文采如何,立意一定要高,如果角度再能新奇一点,那这篇文章的分数就不会低。
当过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沈壹壹有先贤们上千年的积累打底。若是探讨具体庶务她一窍不通,可这种高屋建瓴指点江山的务虚文章,她的格局直接拉满。
所以尽管没有特意练习过,每次她的文章在学中夫子那儿的评价都相当高。
尤其是出身本族的老师,凡是看过她文章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在痛惜她生错了女儿身。
顺便还会惋惜下沈如松太过小心,居然真的狠心让沈瑾假装平庸就此沉寂。
沈壹壹摇头:”没看过,怎么啦?”
“你这篇文章倒是有几分谢珎的味儿。”
“谢真?”沈壹壹疑惑。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谢氏玉郎啊,你连他也没听过吗?”
好像听肖静姝说八卦的时候提到过一句,什么丰京贵公子排行榜的常年第一。
“就是那位长得玉人似的‘谢庭兰芝,郎艳独绝’?”
“你们这些女人能不能不要总盯着人家的脸!”沈珏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谢公子明明更出众的是才华!才华!”
十二岁的女人沈壹壹试图为自己和闺蜜挽尊:“这个‘郎艳’除了容貌,不也在赞颂他的风仪嘛!我们也很敬佩他的才华呀。”
“呵呵!”沈珏表示他一个字都不信,“三年前谢公子可是京兆府的乡试头名,不知来年春闱下不下场。”
他双手托着腮,一副憧憬状:“你们这次进京,要是待得久,说不定还能看到殿试放榜……你、你能不能帮去我看看三鼎甲游街时,谢公子的样子啊!”
见他一脸荡漾,一颗少男心好似都成了粉红色,沈壹壹差点没忍住笑:“咳——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怎么知道谢珎就能考前三?”
“除非他这科不参加,不然怎么可能考不到一甲!我说一甲还是因为估计他会被那张脸连累成探花,否则除了谢氏玉郎,谁还配当状元!”
沈珏铁杆迷弟的样子,让沈壹壹终于笑出了声。
“你你你!”沈珏又气到变红,连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别不信!你可知我家谢公子有多厉害!你看过他的文章吗?”
上辈子有着丰富安抚脑残粉经验的沈壹壹迅速表示,是她孤陋寡闻了,不但没看过谢公子的大作,连他的事情都知之甚少。
沈珏虽然还在气鼓鼓,不过还是跟没见识的堂妹科普他的偶像要紧:“陈郡谢氏你总听过吧?”
这个沈壹壹自然是知晓的。
除了皇族姬氏,天下皆以“五姓七望”为贵。
分别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和青阳崔氏。
这五个姓氏的七大世家皆从秦汉时兴盛至今。
汉末时,就有“宁娶五姓女,不要皇家妇”的说法,汉穆宗还感叹说:“我家四百年天子,顾不及王、谢耶?”①
到了很奇葩的前朝大启,“氏族门第”更是超越一切,以七大世家为首的门阀们甚至连启朝皇室都瞧不起。
连普通士人的晋升通道都被彻底堵死,完全按门第高低任命官员的后果,就是“丰京燃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京城的世家们被迫为大启这个国祚只有百年的短命王朝殉了葬。
随后五十多年的战乱动荡中,空有财富却没有相应武力的门阀世家彻底被打断了脊梁。
不过树大根深的世家,生命力异常顽强。在顶尖资源的培养下,后辈中总能出现人才。
譬如谢珎家,在大启后期这一支就辞官返回了陈郡,因此躲过一劫。
太祖起兵后,又出山辅佐。
哪怕太祖因前车之鉴,对世家各种提防,也无法抹杀这位谋臣的功绩。
凌烟阁十八文臣中的文襄伯、故中书令谢子安,就是谢珎的亲祖父。
而他爹谢尘鞅现任吏部左侍郎。
“世家子……”沈壹壹低喃。
正说到口干舌燥,在四处找茶杯的沈珏闻言不干了:“纵使出身世家,‘谢氏玉郎’的名头可是人家自己打响的,没半点水分!”
“谢公子九岁就中了秀才,十四岁上又中了解元。若不是乡试被他父亲压了一届,早就中进士了!”
“唉,你说,若是皇帝看谢公子长得太好看,非要点他当探花可怎么办啊?好好的三元及第不就没了!”
都不知道人家去不去考试呢,小迷弟已经在替偶像的名次担忧了。
沈壹壹不由好笑。
她打开那本文集,找到谢珎的文章低头看起来。
还没看两行,帘子一挑,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推了进来。
推他的是个身着藕荷色绸袄的年轻妇人。
这位也不进来,就倚在门边,娇怯怯地开口道:“几位哥儿在此会文,可怜我们小四孤孤单单的。玢哥儿也要进学了,可羡慕哥哥们的紧。快,还不进去跟哥哥们好好学!”
说完一个劲儿推搡着小男孩往沈琅身边凑。
沈壹壹就见沈珏脸上浮现怒色,一时恍然,这大概是二房的那位良妾白姨娘了。
沈琅都是已经在议亲的人了,对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也不像前几年那般懵懂。
当下起身,推说要带着瑾哥儿看他新得的渔具,飞也似地闪人了。
那白姨娘也是个人物,丝毫不慌,眼睛眨呀眨地直直望向沈珏:“珏哥儿,小四怎么说也是您的亲弟弟,这次姨娘不怪你。但他若能得长房喜欢,对你也有好处呀!”
“你!”沈珏不好跟父亲的妾室争吵,一张脸皮已经涨到发紫。
沈壹壹暗叹一声,拉过沈珏:“珏堂哥,你带我去看看慧姐姐吧。”
说完也不等那位小白花姨娘反应,拽着人就走。
沈慧今日有些不爽利,就没过来吃饭。
沈壹壹本来就打算过去探望一番的。
到了二房地界,沈壹壹见沈珏气冲冲奔去正房找他娘去了,摇摇头,径自去了沈慧房中。
沈慧歪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小夹被,怀中抱着个汤婆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沈壹壹见到小案上放着碗红枣桂圆红糖水,心中就有了数。
她悄声问:“姐姐每次肚子都很疼吗?可有请大夫来看看。”
沈慧不好意思地嗔怪道:“这种事情找什么大夫?”
旋即又打量下沈壹壹,有些惊讶:“你是何时——”
沈壹壹摇摇头:“我还没呢。”这辈子她确实尚未初潮。
“那你为何什么都知道?”没想到自己是跟个小娃娃谈论这等羞人的事,沈慧白了沈壹壹一眼。
沈壹壹倒是很坦然:“书里说的呀!《黄帝内经》的素问篇里就有提到,‘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讳疾忌医是不好的,自己也受罪。姐姐还是跟二伯母说说,早日请个大夫调理一番吧。”
“娘之前请大夫看过了。”
沈慧听到那句“故有子”,脸上的羞恼转为了轻愁。
“慧姐姐?你怎么了?”
沈慧望着窗下的棋盘,怔怔出神,良久才道:“你说,咱们女人长大就只剩下嫁人了吗?”
之前她痛经,她娘一边着人请大夫,一边唠唠叨叨个不停,说什么小小年纪就肚子痛,万一宫寒,将来有碍子嗣可怎么办?
虽说大雍不提倡早婚,越是大户人家越讲究养生,多是男二十而娶,女十八而嫁。夫妻过于年少会“未充之精气,子脆不寿。”
但她马上就要十六了,这一两年必是要定亲的。
可是嫁人有什么好的?
就拿她家来说,她娘和个姨娘天天斗法,与她爹闹得不可开交。
再看大伯家。
伯父倒是没有纳妾,可平日什么事都不管。家中上上下下,全靠大伯母一人操持。
等将来大伯当了族长,大伯母恐怕还得操心全族的事情。
沈慧浑身无力地向后倒在靠枕上,嘟囔道:“有时候真没意思。听说京城有茶博士、棋待诏。若是女子也能考,我倒想一辈子不嫁,去当个棋待诏!”
“……二伯母已经在帮你相看了?”
沈慧沉默半晌,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沈壹壹也是无奈。
时代局限在这里摆着,在这个问题上,她是真的没法给建议。
无论是嫁人还是脱离家族独立,各有各的坑。
这时代的姑娘们过得好不好,基本全靠运气——
作者有话说:①原话是唐文宗说的:“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五姓七望”也改编了下,把晋朝时最顶尖的琅琊王、陈郡谢掺了进去。
在粉丝口中出现了一下的男主,下一章,呃最迟下下章,就要出现了。
删了很多很多后,俺的存稿……嗯,你们懂得~~飞速逃窜~~~
第90章 到底是人家年岁小“不急……
见堂姐窝在榻上没精打采, 沈壹壹拉拉她:“要不要下一盘?”
经学中有很多琴棋书画之类的选修课。
沈壹壹秉持着上辈子免费兴趣班,有时间就上的原则,每门都去体验了下。
书法和绘画方面, 她有前世的功力打底, 起码在经学的同窗中能冒充下满级大佬。
所以沈壹壹就把重点就放在了琴和棋上。
只是,她在音乐上天赋平平,围棋方面就更是普通。
但好歹学了几年,跟沈慧对弈, 起码不会像当年那般单方面被虐菜了。
沈慧闻言顿时精神了, 马上掀了被子下榻:“来来来!”
一局结束, 两人正在数子,就听到隔壁一片吵嚷,好像是吕氏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小男孩的哭嚎, 和一个女人的呜呜咽咽。
还有那柔肠百转的一声“老爷~~~”,让沈壹壹手臂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沈慧将棋子扔回罐中,满脸厌恶:“晦气!所以嫁人到底有什么好?”
眼见二房又闹了起来,沈壹壹也不方便再留, 就起身告辞。
沈慧忙拉住她:“这几日我不方便出门,明儿你还来吗?”
看着她一脸恳求,沈壹壹有点不忍心:“明日我有事, 答应了肖大姑娘要去她那里。你若好了,不妨去我家住上几日。”
沈慧眼前一亮:“那我带上棋盘去,也能躲几天清静。”
“好。待我禀了母亲,后日就派人来接你。”
沈慧高兴起来,一边送沈壹壹出门,一边道:“你和肖大姑娘倒是投缘。”
在一个班当了这么久的同学,外人看着这位知府千金性子高傲, 除了瑜姐儿,对旁人都是爱答不理的。
在沈慧看来,这位根本就是懒。
懒得写功课,懒得交际,只对她家狸奴百般用心。
这么些年,托小堂妹的福,她也算是学中极少数能跟大小姐说上话的人。
沈慧觉得肖大姑娘就是个怪人,狸奴是挺可爱,但怎会有人把猫看得如此之重?
也就瑜姐儿性子好,跟这样奇怪的人也能处得来,还专门托商队从西域给那黑猫带了叫什么“猫薄荷”的香料。
你还别说,肖大姑娘跟瑜姐儿相处,也像狸奴见到猫薄荷似的……
————
“啊~~~你居然要弃我而去这么久!”
听着肖静姝拖长的声音,沈壹壹凉凉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是可惜我不在,还是怕冬假时的功课没人帮着写啊?”
两人正一人一张小杌子,坐在花厅中素履的豪华猫爬架前,围观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大黑猫舔爪子。
肖静姝嘿嘿笑着:“自然是你最为重要!功课什么的我会自己写呀。”
“哦?如此甚好。最近我要整理行装,还担心不来与你一起读书你会写不完呢。”
“啊!要来的!或者我去你家——不行,我还得照顾素履走不开。不管不管,反正你得过来啊!”
肖静姝扯着沈壹壹的袖子摇来摇去,就差没原地打个滚亮出肚皮了。
“那你今年可要应了我,早些写功课,别再拖到最后一日!”
“好的好的。”
见肖静姝很没诚意地敷衍着,沈壹壹无语。
她觉得自己穿越后好像觉醒了什么学渣吸引力。
每隔一段时间,老天似乎总要给她安排上一个学渣属性的学习搭子。
与瑾哥儿那金鱼般出众的记性不同,肖静姝完完全全就是条咸鱼。
人不笨,可是对学习毫无动力,功课能凑合就凑合。
每次月考若不是怕她娘丁夫人罚她,估计连书都懒得翻。
这些年不论大考小考,全靠沈壹壹突击辅导考前押题。
临时抱佛脚,才每次险险低空飞过。
不过在这个二代靠拼爹就能稳赢的朝代,沈壹壹倒也不是非得强迫别人学习。
何况除了厌学,肖静姝实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造作,简简单单。
只有一条,如果能不要每次假期结束前几日,都哭唧唧地央求着她帮着一起补作业就更好了!
那可都得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啊!
开始时,补作业小队的成员还有肖静姝房中的丫鬟们和她哥。
但随着这逆女屡教不改,丁夫人严令不许下人再帮忙,肖黄汶也不想再惯着懒蛋妹妹了。
肖静姝沮丧无比,但,依旧初心不改。
于是每每临近开学,沈壹壹就会被她各种撒泼打滚地薅来肖府。
丁夫人头疼之余,在肖知府的小声劝解下,也睁只眼闭只眼,勉强放过了肖静姝的最后一个功课外挂。
尤其是冬假,经学每年正月二十前后开学。所以这两年沈壹壹被迫连元宵节都是在知府大宅过的。
也就是肖知府觉得过节还扣着人家女儿不能团圆实在不像话,肖静姝才肯在正月十五这晚放她回家住一夜。
若是她想在家多呆一天,火烧眉毛的肖静姝都会抱着猫带着功课追来沈家。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摸着起码要四月底了吧?”
京察大计从过完年朝廷开衙后开始,通常要大约两个月左右。
然后各方还得因为官位扯扯皮,等调令陆续下来还要再过个把月。
沈如松是打算等岳父动身赴任时,再一同离京的。
“啊?竟那么久!那岂不是要错过我的及笄礼?”肖静姝瞬间急了。
她的生日是在四月初。
她还磨了她娘好久,想请瑜姐儿给她当赞者。但她娘觉得沈瑜年纪太小,一直没松口。
现在倒好了,人家根本就来不了。
沈壹壹也很抱歉:“给你的礼物我早就备好了,过了年就拿过来。”
肖静姝气哼哼地瞪着她:“我差的是你那一份礼吗?”
哄了半天,见她还是怏怏不乐,沈壹壹只得使出了杀手锏:“等咱们素履生了孩子,我能否聘一只回去养?”
“诶?当真?你终于决定养猫啦!”肖静姝闻言,回过身,脸上的笑容绷都绷不住。
她这个手帕交哪里都好,长得漂亮又会读书,连怎么养狸奴都比她这个真有猫的还要精通。
可偏偏就一点,这几年任她如何威逼利诱,沈瑜也没同意一起养猫。
这让她幻想着两人结个猫亲家的心思落了个空。
现在虽然当不成亲家,能变成素履宝宝的养母也挺好,这也算是亲戚了嘛。
“也不知素履到底什么时候生……你为何突然乐意养猫了?”
沈壹壹望着大黑猫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些出神。
她从小就喜欢毛绒绒的猫咪和狗子。
只是上辈子,她自己都没个家,整整十年都在住校。只能投喂校猫过过瘾。
这一世,她生怕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敢再去承担其他因果。
如今她兜里有钱心不慌。再苟三年到及笄,就算沈家待不下去,也能立女户养活自己,总不至于养不起一只喵主子。
还有一点就是,肖知府在寿州城已经六年了。
她虽然从不跟肖静姝打听官场的事,但想来京察大计一过,肖知府也不知道会被调去何处为官。
古代交通不便,若是离得远了,她俩搞不好这辈子都只能写信却见不到面。
这辈子的第一个好闺蜜,能多点羁绊也是好的。
沈壹壹掩下心底的怅然,不想这么早就说出来扫兴,转而跟兴致勃勃的肖静姝一起畅想素履腹中到底怀了几只猫崽,又会是些什么花色。
素履如今已经是一只六岁的大猫了,在猫界是绝对的晚婚晚育。
起初,肖静姝这个猫奴一直舍不得让它受生育之苦。
去年她不知从何处得知,狸奴只有十来年的寿数,而且六七岁后就开始衰老,不宜生育了。
肖静姝抱着她大哭一场,这才终于决定要让素履在变成老猫前做一回妈妈。
只是对猫女婿的选择,她甚是纠结,像选妃一样为素履挑来选去。
眼看素履六岁了,实在拖延不得,才终于选了只异瞳的纯白狮子猫。
黑白配,想想上辈子猫奴们对奶牛猫那“猫中哈士奇”的尊称,沈壹壹都不敢想若是生了一大窝,肖府几个月后该有多热闹。
“给公子请安!”
小姐妹说得正热闹,循声望去,是肖黄汶来了。
肖大公子去年下场考中秀才后,已经不在沈氏经学,而是入了寿州府学。
“兄长,你怎么来了?”肖静姝喜滋滋地迎上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瑜姐儿要跟咱家结亲啦!”
肖黄汶心中一跳,目光迅速在猫爬架边朝他微笑福身的小姑娘身上划过。
看这神情,应该不是……
而且他妹妹就算脑子不太好使,也不至于缺根筋儿到当着正主儿大咧咧说这个。
但,就算明明知道不可能,心中不禁还是有些微微燥热:“哦?”
“瑜姐儿要聘了素履的宝宝回去养!”
肖黄汶:“……嗯,那很好。”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他就不该对他妹的脑子有所期待。
丁夫人站在屋外的廊下,也不叫人上前禀报,不动声色地看向厅中。
今日儿子刚好从府学回来,给她请了安后,得知沈瑜在府中,就退了出去。
她故意慢了几步跟来看看。果然不出所料,人直接来了此处。
儿子长身玉立,斯文俊秀。那沈家的小姑娘,年纪虽小,身量却已经不算矮了。
两人站在一处,身高刚好差了一头,捧着本书在说些什么,看着居然还挺和谐。
凝神细听,隐约还能听到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那本《西域传》我尚未读完……”
“放你那边无妨,我已经看完了。近来还看了什么?”
“昨日在堂兄那里看了本呈文,倒是颇有些感悟……”
“……你此处解得极妙,‘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倒是深得韩非子真谛……”
女孩虽然五官娇俏,神色却极为清正。汶哥儿也是眉眼温和,好似在给妹妹讲书一般。
可问题是,这又不是他亲妹妹!
他的亲妹子正蹲在他们脚边撸猫呢。
他教姝姐儿读书时都是蹙着眉,何曾有过这般和气?
她就这一儿一女,自然是盼着哪个都好的。
姝姐儿性子古怪,若是将来嫂子与她合不来,岂不是在婆家无人撑腰?
沈瑜能和姝儿处得这般好,实在难得。
这几年她从旁看着,小姑娘性子沉稳,与汶哥儿谈文论道很是投缘,一笔好字连夫君都夸赞不凡。
只是这家世……实在是太低了些。
沈如松只是个秀才,寿州堂沈氏只有些芝麻绿豆的小官。
若是六年前这瑜姐儿的双胞胎哥哥真能被侯府挑中,倒还算相配。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知慕少艾,两情浓时自是不觉得娶妻家世的重要。
待得人到中年,因无妻族助力在官场落后同窗时,恐怕早不记得昔日的情情爱爱,唯余一双怨偶。
丁夫人暗叹一声,摆手示意丫鬟不要作声,悄悄走了。
等晚间,她特意留了儿子下来,先是跟他打探了几家郎君的情形。
肖黄汶知道母亲是在为妹妹打算,一边细细回忆着讲了讲,一边劝慰丁氏不必着急。
“我就算把她留到二十再出门子,也得提前定下来。不然好儿郎岂不是早被挑走了?你以为谁都跟你妹子似的这么大还不开窍!”
见儿子一脸不以为意,丁夫人试探着问道:“不知瑜姐儿——她家可有什么打算?沈家可替她相看了?”
肖黄汶垂着眼睑,八风不动,只道:“她才十二,不急。”
丁夫人等儿子离去,心中还在咂摸,这个“不急”,到底是人家年岁小“不急”呢,还是他这边可以等才“不急”?
不知她外祖家那边年后可有动静?
若是能升……
可自家老爷这次是要升迁的,如此两边还是门不当户不对。
罢罢罢,左右她家是男方,真的“不急”。等考出来再议亲,怎么着也要个几年,再看看吧……
————
正月十五,肖黄汶一进妹妹的书房,就看到肖静姝正在奋笔疾书。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书案上了。
和她对坐的沈瑜仪态就要优雅的多,正左手执笔,划拉出跟他妹如出一辙的狗爬字。
右手端凝正楷,左手姝体狗爬,还是为了帮肖静姝写功课,硬生生练出来的,也真是为难人家姑娘了。
双方见礼后,肖黄汶递过来几本书。
“若是还有什么路上想看的,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
沈壹壹很是感谢肖黄汶的细心。得知她年后要远行,就主动找了这些给她路上打发时间。
尤其上次知道她最近在看呈文后,还专门把一些尚未刊印出书的新文抄给她。
沈壹壹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自己就是一时兴起,可别耽误了人家的正经功课。
肖黄汶却解释说不妨事,这些譬如谢珎的新文章,都是府学中弄到的“内部学习资料”,他原本也是要揣摩学习的。
“瑜妹妹这就要回去了?这个给你。”
肖静姝偷懒撸着猫,抽空瞅了一眼,哦,又是她哥做的灯笼啊。
几年前,肖黄汶莫名其妙学会了做灯笼。过元宵节会画个猫灯给她,因为沈瑜白天也在,所以也会得到一盏。
她的灯笼上画着素履憨态可掬的样子,瑜姐儿的就是一丛墨兰或是一枝红梅,再配上她哥的诗。
没她的好看!
她还是喜欢自己的猫猫灯。
到底不是亲哥哥,给人家的有点敷衍嘛。
今日是元宵节,瑜姐儿得回沈家住一晚。故而她哥又早早把灯笼送了过来。
肖静姝扫了眼同往年一样简陋的灯笼,有点同情好姐妹。
沈壹壹将书交给金钏抱着,双手接过灯笼:“多谢,又让肖大哥费心了!”
肖黄汶的诗画很有种寄情山水的恬淡意味,用前世的形容词就是相当“小清新”,沈壹壹还挺喜欢的。
只是,走上科举仕途后,不知这点灵气还能保留多久。
细想起来,这位肖家大少爷名字叫“黄文”,诗作很“清新”,性格极“温润”,除非当清贵的翰林学士,不然沈壹壹还真想象不出他将来为官的样子。
见她提着灯笼,笑得灿烂,肖黄汶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
二月二十六,京郊玄真观。
寿州与京兆府离的并不远,不到一月,沈家一行已经到了丰京城外。
快到申时,离京城尚有近五十里。那不如在城外住一宿,免得遇到傍晚城门关闭进退不得的窘境。
只是沈如松有所顾忌,不想去丰京附近的官驿。
此处又不是寿州,京城地界一砖头下去,就能带到几个权贵外戚。
茶肆老板就给他们推荐了一座五百年的古观,只需稍稍绕些路,既能借宿又能赏景。
一路行来,远远瞧着山岭上似有一片雪色。
待马车行到山脚下,沈壹壹才发现,远观以为是雪,近看才知是花。
这白梅开得极盛,竟将整座道观掩映在一片皑皑之中。
入了山门,青石台阶斑驳。
风过时,白梅花瓣簌簌如碎玉铺满石阶。
见此美景,沈如松感叹不虚此行的同时又有些忧心,据说玄真观香火也是极盛的,可别来赏梅的太多,住不下了吧?
“诸位也是与我们这里有缘,”小道童引着众人去客房,边走边说道,“我家这白梅不是凡品,唤作‘送春梅’。京兆这一带,寻常梅花都开在腊月,出了正月就谢了。偏它二月中才开得正盛!”
“您若是早半个月到啊,还真没地方住。如今都要三月了,它也需‘送春同归’,来赏梅的善信也少了许多。”
大约是临近帝都时常接待贵客的缘故,玄真观的客房出乎意料的干净雅致。
等沈家安顿下来,还体贴地派了位女冠来带他们游览。
吴氏一路马车颠簸,早就腰酸背痛,说想先躺着歇歇腰身,就谢绝了。
沈如松近来爱妻人设立得很牢,自然体贴地留在屋中陪娘子。
沈壹壹和瑾哥儿先被领着去了大殿。
为三清上完香后,年轻女冠递过来签筒,沈壹壹随手摇出一根:
“非是寻常尘中客,琼花玉树三生辉。大吉。”
沈壹壹盯着第一句看了半天,不是尘中客啊……
“姑娘好运势!”那女冠笑盈盈地把签筒又递给瑾哥儿。
“嘿,我是‘中吉’,也不错!”
沈壹壹回神,就看瑾哥儿手中的签文“贵人持玉春化雨,云散月明福满扉。中吉。”
瑾哥儿虽不大信这些,可吉祥话谁都不会讨厌,笑着道:“也不知我会遇到谁?”
又看过几处殿阁,沈壹壹仰头看着后院一棵高大的梅树。
与山道两侧那低矮的梅林不同,这棵一看就是老树,主干虬曲如铁,枝丫几乎笼罩了小半院子。
“这是‘祖梅’,如今漫山的白梅据说全是它的子孙。相传是先有的它,才建的观。本观初代祖师就是在梅树下悟道的。”
沈壹壹对这位女冠印象很好,言笑晏晏地陪着他们,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一对月牙儿。
明明挽着道髻,罩着宽大的道袍,沈壹壹就是觉得这姑娘不太像个女道士。
没有她想象中方外之人的古井无波,反而透着股灵动。
可能是年纪尚轻,又专门招待客人的缘故吧。
女冠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道:“我失陪一会儿,去看看各位善信的斋饭是否备好。”
“烦劳道长了,您请自便。”
沈壹壹他们又在后殿外逛了一会儿,在台基旁、竹林间发现许多前朝的古碑。
两人对着模糊的字迹辨认了许久,猜出了几位史书留名的人物。
正要回房,瑾哥儿一摸荷包,失声叫道:“我的‘狗牌’呢?!”
沈家一路行来,少不得去各地的市集采买。
那雕了只狗头的黄铜小牌,就是瑾哥儿的新宠。
他说这狗头像极了家中的“威风”“威武”。
不但买了下来,还试图把这牌子当成扣带串在腰带上,或是打上络子像玉佩那样佩戴。
可惜被审美正常的爹娘联手镇压了。
快到中二期的少年更是不服气,天天把这牌子装在荷包里,没事就要取出来给大家展示下何为“爱不释手”。
估摸着是方才爬树爬碑的掉了出去。
众人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沈壹壹谨守着在外打死也不落单的原则,与瑾哥儿一道。
他们刚拐入一间别院,就看到正殿拐角处一个蒙面的黑衣大汉提着把大刀往前一捅————
作者有话说:男主明天见
另外,明天开始,文中会陆续出现一些宝子的id哈。
如果介意的宝子请看到后留言。
PS:如果穿了,本喵概不负责~~只是,能不能请你们把在大雍的日常托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