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端的羞辱,只需要最简……


    他祖父怎么说话呐!


    他过关——好吧, 连他自己也挺意外的。


    沈琅有点得意:“我也不知道啊!哦,后来又叫我进去了一回,打了套军体拳。定是我拳练得好!”


    走到门口的三十八老太爷正巧听到, 哼了一声。


    又让这小子走了狗屎运。


    要说这次的二十五个娃里, 三十八老太爷看谁最不顺眼,那必须是二十五房和二十九房的。


    大家都是嫡血,凭啥就我家的出了局?


    二十九房的他刁难了两句,只是一时失察, 中了回旋镖, 不好再追问下去。


    可沈琅这小子都不用他老人家发威, 其他人的问题都答得七零八落,根本就没过关。


    可惜没出息的小娃子太多,一开始居然只有七个合格的。


    他只得再次被迫收了神通, 旁观大家捞人。


    在他看来,捞谁也轮不到沈琅这个不学无术的。


    结果没想到的,有个侯府侍卫对着四管事耳语了几句后,又把沈琅也叫了回来。


    这次居然没再问那小子问题, 而是让他打拳和作诗。


    拳法也就算了,沈琅那随口瞎编的也能算诗?!


    他那破诗都能通过,那他家大孙子也行啊, 为啥不给过!


    三十八老太爷更气了,你等着,五天后老夫必定黜落你!


    听两个孩子讲述了考核过程,沈定川和沈如松各自都在心中暗呼“侥幸”。


    心情大好的沈如松道:“时候也不早了,伯父不如与侄儿一道就近凑合一顿?”


    想到家中母亲等人定然还记挂着,沈定川道:“不若你同我回——”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个小厮火急火燎跑了过来:“老爷, 清和那边来人了!”


    ————————————


    赌坊老板接过跑得气喘吁吁的手下递过来的名单,嘿,这次只有十二个娃了!


    他摩拳擦掌,招呼着凡是有的空的都准备起来。


    打听情况的,抄写整理小册子的,统统动起来!


    他要一雪前耻,他要让那谁谁谁看看他到底行不行!


    赌坊老板随手指了个小厮:“你去跟那谁说一声,他不是急着下注沈家的盘口么?今晚就开,他若下的少了,可别怪老子笑话他!”


    等晚间,那赌客剔着牙溜溜达达逛进来,只见呆若木鸡的赌坊老板正盯着一摞纸发呆。


    他环视一圈:“爷来下注了!怎么人不多?是沈家的盘口还没开?”


    荷官觑着老板的脸色,转头赔笑道:“这位爷,只怕您还得再等几日……”


    赌客大怒:“你们下午是派人来消遣老爷我的吗!”


    “岂敢岂敢!您误会了,原本都开了,这不是刚刚才撤了嘛!”


    “撤了?这次又是为何?”


    “因为清河沈氏那边竟也派人来参选了,中午才到的。这一下子又多了三十来个娃娃!您瞅瞅,我们老板好容易整理出来的小册子又白费了。”


    “啊?”


    清河堂分赛场候选人的到来,在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来寿州沈氏的起源就是老家那边过来的“失意者创业联盟”。


    后来即使有钱了,还会被老家亲戚瞧不起。


    现在,眼看着世子之位就要花落寿州,从此稳压清河一头了,那边居然跳出来抢桃子。


    这怎么能忍!


    不论自家有没有入选的娃,寿州堂上下同仇敌忾,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


    三十八老太爷对自己在清河作为惨烈对照组的少年时代,是有着深深阴影的。


    新仇旧恨下,他都顾不上这会不会对那两房有所助力,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他当然不是单枪匹马,而是先去召集了自己的拥趸——族中的那群大娘们。


    老太太们觉得,三十八老太爷地位高,家中也算富裕,关键还和自己这群老姐妹有着相同的爱好(三十八老太爷:?)。


    因此在祠堂那一战之后,他在老太太中的人气迅速飙升。


    换成这年头的一般老夫子,被一帮老妪挂在嘴边,八成不会多开心。


    可三十八老太爷那是一般人吗?只要有人恭维他就行,来者不拒。


    一来二去,他还真的帮几个与老头子拌嘴的“小妹”主持了公道。借着自己的辈分还有长久以来的威(无)望(赖),强按着对手服了软。


    不歧视她们八卦,还会帮着她们,真是个爷们!


    当下,三十八老太爷召集了自己的姐妹团,就把人堵在了沈定川家门口,对着带队的清河堂族长沈继祖当街开撕。


    可正当他领着姐妹团鏖战正酣时,沈定川的人回来禀告,说侯府居然同意了。


    “怎会允许清河堂也参选?真是岂有此理!”三十八老太爷这次是真的气到手抖。


    他顿时体会到了忠臣遇到昏君吐血死谏都没用的憋屈感。


    跟你们这帮虫豸一起还怎么能搞好侯府选秀,苍天不公呐!


    沈如松原本是无所谓的,反正再过一两轮,瑾哥儿也会出局的,人多了反倒没那么扎眼。


    可是,他眯了眯眼,如果他没看错,刚才那是他的二侄子瑆哥儿吧?


    清和选过来的三十八人中,居然还有沈如柏家的老二?


    看来他这位兄长在老家混得还不赖嘛。


    就是不知道怎么没看到他那位好兄长,是躲起来了?


    既然有那家人,那他可就不能干看着了。


    “伯父,三十八叔公,侯府只说了准许他们参与,可这个‘如何参与’却未明言。”


    “咱们的孩子经过层层选拔,只剩了十二人。清河如今可是三十八人,这怎么想也不合情理。”


    沈如松停顿下,见两人都点头赞同,才接着道:“侄儿想着,能否请族长尽快去客栈见一见四管事……”


    不多时,沈定川回来了。


    一如沈如松给他们分析的那般,四管事既然没安排具体章程,果然是想看看他们预备怎么做。


    对于沈定川提出的“请清河先内部评选出八人,在与寿州的十二人一道进入下一轮”的建议,四管事也应了下来。


    一想到清河那边马上就得自己人先互掐一场,三十八老太爷立刻神清气爽了。


    而且,按照沈如松的说法,之后有他老人家把关,莫非还会白白放过那些来抢食的?


    沈定川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如松你为何还要让我在那八人中,特意为沈如柏家的指定一个名额?”


    他这个厚道的傻侄子,该不会还惦记着他哥吧?


    上次俩人在客栈不是闹翻了么?这次沈如柏连人都没来。


    沈如松估摸着若这时候还一味强调什么兄友弟恭未免太假,他道:“侄儿也是有私心的。兄长虽然凉薄,但他毕竟分属咱们寿州堂,能再占用清河一个名额也是好的。”


    就凭沈如柏如今的名声,侯府不可能查不到。


    就算路途遥远一时延误了,不是还有他的好三十八叔公嘛。


    高端的羞辱,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


    沈如柏的所作所为,都会如前几轮那般被当众列出来,还会被侯府加以点评,最后记录在案。


    除非肃宁侯一脉在族中彻底失势,不然他的好兄长家以后就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沈定川见沈如松笑得很是真诚,不由暗自摇头。


    为了族中多一个名额也不至于如此开心,定然还是为他哥高兴呢。


    沈如柏这个白眼狼,何德何能有如此赤诚的兄弟!


    再想想自家老二,哼!


    沈定川决定,于公于私,他都要让沈如柏家的孩子下一轮就被淘汰。


    三十八老太爷现在看着沈如松那张小白脸越看越顺眼,果然是读书人,一肚子坏水,有他老人家的几分机智了!


    闻言眼睛滴溜溜一转,还建议道:“那定川你先莫要说有个名额已然内定。等他们名单送过来,咱们先看看。”


    “如果没有沈如柏家的,你再说是如松向四管事求的情,然后让他们再折腾一遍,淘汰掉一人!”


    这主意好缺德,还真是这位三十八老太爷的风格——他喜欢!


    沈如松看这位老爷子也顺眼不少。


    不过他还是假惺惺说了两句“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欠妥”,就拗不过长辈,勉为其难的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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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让他们参选?”沈忠不太明白,为何四平一口就应了下来。


    送走沈定川后,他再也忍不住问了出来。


    要他说,清河那些王八蛋,起初狗眼看人低,后来又烂泥扶不上墙,没少给老主子惹麻烦。


    幸亏老主子有决断,一了百了断了个干净。


    因为当年的种种龃龉,老主子后面不论嫡庶远近,对族人的攀附讨好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都是四个大字“莫挨老子”。


    虽然老主子说自己不在乎,但他们这些亲卫,每每看着一过节就显得格外凄凉的侯府,心中对清河那边都是不忿的。


    更不必说前两个月,沈继祖这个小兔崽的找死举动了。


    “忠叔您有所不知,临行前我就请侯爷示下了。”


    “沈继祖的帐咱们姑且记下,那四十多家血脉也尽可审核的严格些。若是那边的其他族人中真有好孩子,倒是未尝不可。”


    “何况,咱们也就是选选看,都未必用得上,不是吗?”


    “希望老主子保佑侯爷能心想事成啊!”沈忠叹了一声,“那就暂且便宜沈继祖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加更还是在18点哈


    第72章 沈壹壹可不想惯着这种对……


    四平冷笑一声:“他硬要凑上来, 那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这一选,他们自己只怕就要乱了。”


    “只有八个,哦, 实际是七人, 我倒很想看看沈继祖那个草包会怎么选。”


    之前在侯府见到此人,四平就觉得沈继祖是个蠢货。


    不过算算时日,今天三月三十,他们初七宣布的章程, 从打探了消息, 到选出这批孩子, 再到带着这百十人收拾行装一路疾驰,总共只花了二十来日。


    这效率都赶上行军开拔了!


    清河堂还是有人才的,不全是沈继祖那般废物。


    想到人才, 他又问:“沈定川不像个有决断的人,这约莫是那位二十九房的松秀才出的主意。钟叔早上可见到了?行止如何?”


    沈忠当然有印象。


    满院子人,就数这位最醒目。更别说他还在旁边偷听到了一首甚合心意的好诗。


    可是要让他形容嘛……


    沈忠憋了半天:“长得忒好,不像‘全家最丑’他亲爹!”


    四平:……


    ——————


    “舅舅请上座。正明, 快坐,不要客气!”


    沈如松挂着和煦的笑容,正在招待清河的贵客。


    清河来人接到噩耗后, 并没有全然坐以待毙,也出招了。


    沈继祖把一部分候选人硬塞进了他们三家居住。


    理由也很充分,谁知道在这府城中要住几日。


    他是有钱住客栈,可总有家境不甚宽裕的。


    现在就在寿州地头上,你们作为主家,就真能干看着族亲睡大街?


    侯府的人,还有全城的老百姓可都看着呢。


    就这样, 有三家住进了族长家,两家住在沈如松家。


    连人多没空房的三十八房也被硬塞了一大一小。


    而他本人则带着余下的百十来号,统统住进了四管事所在的悦来客栈。


    三十八老太爷气得大骂沈继祖阴险狡猾。


    这哪里是借宿,分明是派来盯着他们的眼线。


    他自己还去跟侯府的人套近乎!


    沈定川直犯嘀咕,沈继祖这棒槌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住进二十九房的是一对叔侄。沈正明今年刚二十出头,这次是带着不到六岁的大侄子宝哥儿来参选的。


    他家与侯府已经出了五服,家境也只是温饱。


    长兄在清河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大雍境内虽然安定,不过北边的薛延陀和回纥两部却并不安分,边境时有战事。


    沈正明见家中吃紧,自己又有些功夫,便效法前辈偶像沈侯爷,去北疆投军了。


    原本几年下来,他已经混上了七品的宣节校尉。


    可时运不佳,他大哥前年瘸了腿,父亲去岁又病故了。


    长兄残疾,上有老母,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和侄儿,沈正明只得以守孝为由辞官回乡。


    沈如松跟他聊了聊,发觉这沈正明起码看上去颇为直爽,对被家人拖累了仕途也没有丝毫怨言。


    按理说,他家这情况,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被沈继祖这个满口“嫡长”的货看入眼,怎么就能在清河混到一个名额呢?


    要么这人演得甚好,实则早就投靠了沈继祖,还是他的心腹。


    要么……沈如松猜测,还有一种可能,沈继祖绝不会没有私心,那会不会弄了几个来陪衬占名额的?


    还得再看看。


    另一对房客就是沈如柏的二儿子瑆哥儿和他的舅公邹良智了。


    邹家原本只是清河沈家庄的普通佃户,即使出了个颇有姿色的小闺女,被在庄内乱逛的沈老爹纳为了通房,家境也没啥太大变化。


    沈老爹的女人足有上百,若不是这邹家闺女生了二十九哥儿沈平峤,只怕连个名份都没有。


    饶是如此,后院孩子多女人更多,这母子俩当了好多年的小透明,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更别说提携娘家了。


    一直到沈平峤跑来寿州并发迹后,邹家帮着他照管在清河置办的产业,才慢慢富裕起来。


    沈平峤为了关照外祖家,当初给独子沈定康定下的就是邹家姑娘。


    这次来的邹良智,是沈定康原配的亲弟弟,也是沈如松货真价实的长辈。


    据这位舅舅说,沈如柏前次来寿州,不知遇到了何事,反正回去后就郁结于心,身子一直不甚爽利。


    这次需要赶路,唯恐体力不支拖延了众人的行程,才托了他带着瑆哥儿过来。


    沈如松满脸关切地询问着他哥的病情,对邹良智话里话外带的刺全当没听出来。


    也不知沈如柏是自己不敢来,还是被嫌弃太蠢不让他再来呢?


    沈如松觉得应该是后者,因为他哥心里对自己从来都没点数。


    不过换成邹舅舅来也挺好。


    去年在清河时,是谁仗着长辈身份硬要在分家的事上拉偏架,他可还记着呢。


    邹明智也是知道自家理亏,阴阳了几句后,话锋一转,大打感情牌。他努力追忆起了压根没见过几次的早逝姐夫。


    但见沈如松虽然彬彬有礼,可对他的态度似乎没比对沈正明热络多少,毕竟还住在人家家中,有些心虚的邹明智急中生智,讲起来了清河堂其他来人的情况。


    三十八个候选的孩童中,二十来个都是包括沈继祖幼子在内的族中大户子弟。


    邹明智说起他们父、祖的名字,沈如松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确实家中要么有人出仕,要么颇为富庶。


    但剩下的十来个娃嘛,他就不知道清河堂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了。


    在邹舅舅看来,那几家要啥没啥,孩子本身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咋一看好像没什么短板,其实就四个字“平平无奇”。


    “真不知沈继祖为何要选那些庸才!”


    沈如松嘴角微抽,不着痕迹看了眼就坐在那儿的“庸才”他叔。


    虽然沈正明脸色未变,沈如松还是岔开了话题。


    他怕邹明智再这么当面指着和尚骂秃驴下去,他家正厅会溅到血,不吉利,还挺难打扫的……


    他听出了邹志明对沈继祖的不满,故意道:“清河堂族长能这么快带着一帮老弱赶来,还能想出这等住宿的法子,这手腕也当真了得啊!”


    “哪里是他的主意!”那就是个只会投胎的大傻子!邹明智对沈继祖的好命可是极为嫉妒的。


    若是他能投胎成沈家嫡长子,那别说替儿孙某个嗣子的位置,没准儿自己都当上世子了呢!


    “他身边多了个狗头军师,不知是哪一房的旁支,叫沈春。这一路上可没少见他捧沈继祖的臭脚!还是个秀才呢,就想着巴结人家得几根骨头啃,哈巴狗似的,嘁!”


    同样是秀才,同样谋划着借选嗣子巴结上侯府的沈如松:……


    大人们在正厅叙着话,四个孩子在隔断另一边的明间里坐着。


    宝哥儿下个月才到六岁,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腼腆性子。


    瑾哥儿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小的,对照顾弟弟很有新鲜感,正拿了各种点心试图投喂。


    沈壹壹却不太喜欢沈瑆这位他们真正的堂哥。


    这家伙先是欺负宝哥儿年纪小听不懂,说话间毫不掩饰对人家家境的瞧不起。


    然后又叫过瑾哥儿,说要考校他的学问。


    瑾哥儿明明已经说过他还在学《千字文》了,仍是问了一堆《大学》和《论语》里的。


    “这你也不懂?”“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呀!”


    也幸亏瑾哥儿前几天被刁难惯了,还能撑得住。


    沈壹壹可不想惯着这种对她家人的语言霸凌。


    她先是招呼下人上茶,又不断岔开话题,询问他们一路上的见闻。


    反正只要沈瑆开口问瑾哥儿,她就要插话打断对方施法。


    几次三番后,沈瑆觉察出了端倪,鼻孔朝天斜着沈壹壹道:“堂妹可知,‘女不言外’?”


    大概怕她听不懂,还大发善心地解释了下,这是《礼记.内则》里的话,说的是女子不该谈论家庭以外的事务。


    沈壹壹简直想呵呵了,明明才十岁的男孩,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么讨厌!


    “没读过。近来倒是学了‘言行,君子之枢机’,‘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还有一句‘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


    “不如,请堂兄给我讲讲这几句的意思吧!”


    她从《周易》、《诗经》、《尚书》、《春秋》中各说了一句,五经里唯独没提沈瑆刚才讲到的《礼记》。


    沈瑆虽然欠揍,倒是个认真读书的。


    只是他五经里也才学完了《诗经》《尚书》和《春秋》,连那两句《礼记》都是临走前才上过的课,拿来现学现卖的。


    沈壹壹说的第一句,他就不知道出处,不过意思还是能听懂的。


    再结合这四句都是关于君子要谨言慎行的话,沈瑆猜测第一句八成是《易经》里的。


    连他都没读过,这六岁的堂妹居然把五经全都读完了?


    这不可能!


    而且,身为女子岂能如此刁钻!


    可他第一句就没读过,怎么解答?


    沈瑆板起脸:“女子应以贞静柔顺为要,难怪圣人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小小年纪,是怎么活出一把入土卫道士的腐朽气的?


    沈壹壹被气笑了,没想到自己穿越大半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古板老封建居然是十岁的堂哥——


    作者有话说:被拉去踏青赏花,挤爆了。一天下来被晒成喵干,唯一感觉,冰激凌真好吃……


    第73章 沈瑆还在思索,他这堂妹……


    “堂哥怎么不为小妹解惑呀?是还在斟酌推敲么?”


    沈壹壹笑眯眯看着涨红了脸的沈瑆, 连声音都甜美了几分:“一看瑆堂哥就是读书极好的!等下用完膳,我和瑾哥儿要写族学的功课,还请堂哥不吝指教!”


    沈瑆只想把眼前的尴尬糊弄过去, 就胡乱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你连五经都没读完, 那姐可就不怕了!


    如果被打击后能早点反省,今后做个正常人,她还算功德一件呢。


    他俩的声音有点高,外面的大人都注意到了, 留意着自家孩子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息了声。


    这就是如柏回来哭诉的那个讨厌侄女了吧?


    怪不得沈如松当初守孝都没把人带回清河去。除了瞒着龙凤胎的事, 八成也是因为这般牙尖嘴利。


    这样的要是被带回老家, 不被族老们天天罚跪抄女德女戒才怪呢。


    邹良智撇嘴看着沈如松:“是叫瑜姐儿吧?这性子嘛,呵,倒还挺要强。”


    沈如松微笑:“多谢您夸奖。她生得柔弱, 我和她娘还时常担心她行事会吃亏。”


    邹良智:……谁夸她了!


    结果沈正明就开口夸上了:“正是如此才好!北境那边就多是女子当家,我也常跟两个妹子说,一定要自己立得住。”


    一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一个自毁仕途的前军汉, 懂不懂什么叫“世家风范”!


    邹良智一直觉得他家和沈家都富了三代,也是时候转型,彻底把腿上的泥洗干净了。


    所以, 家中要富贵,自家不善经营就怂恿大外甥多捞一些。他不捞弟弟的,自己还怎么拿他的?


    家中女儿皆要养得端庄贤淑。大户人家的婆婆喜欢啥样的儿媳妇,他们就照着养。这样将来才能高嫁,然后提携娘家兄弟。


    家中儿子要读书做官。可恨自家儿孙里还没出读书的料,看来看去也只有大外甥家的这个瑆哥儿了。不然他吃饱了撑的才会为个亲戚家小辈忙前忙后!


    上次大外甥铩羽而归,沈继祖可是半点面子都没给, 当着那么多人指着鼻子就骂,在族中丢了大脸。


    邹良智觉得,他大外甥就是个没出息的货。只会关起门来躲羞,畏畏缩缩也不怕错过了机缘。


    脸面算个屁,富贵当前还要什么脸!


    最后,还是他强压着沈如柏去赔罪,又给沈继祖的宠妾塞了银子,还买通了其心腹。


    三管齐下,这才让瑆哥儿得了个名额。


    可如今侯府发了话,三十八人只取八个。


    他又被沈继祖远远打发住到了这里,邹良智总觉得瑆哥儿这个名额悬了。


    花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食材,香气四溢。


    今日的主角是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整齐地叠放在竹屉中,透着淡淡的麦香。


    旁边是一盘盘精心准备的配菜,色彩斑斓。


    首先就是两大盘肉丝,酱香浓郁。


    一旁摆着的鸡蛋丝金黄柔软,摊得极薄,切成细条方便卷饼。


    一盘腌萝卜丝,放了些茱萸,白里透红,脆生生的,带着微微的辛辣,既能解腻,又能提味。


    一碗切碎调味后,用热油泼过的拌香椿。


    一盘鲜嫩的炒韭黄,一碟洁白的豆芽,一盘爽口的黄瓜丝,还有一小碗甜面酱。


    邹良智当仁不让坐了主位。


    扫一眼桌面,不由皱眉。


    这看着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可全是寻常菜色。尤其除了肉丝,还都是素的,这是正经待客的样子?


    因着都是自家亲戚,且沈如松在场,吴氏也就没回避。


    她有些局促:“实在不知舅舅和堂弟要来,家中也没什么准备,怠慢贵客了!”


    因着上次瑾哥儿的劝谏,沈如松觉得既然他儿子要没苦硬吃,那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靠自己的课业换肉吧。


    之后的这段日子,沈家的饭食变得健康无比。每顿除了一个肉菜,其他全是素的。


    只有在瑾哥儿哪天超额完成了功课时,才允许他点一道大荤解解馋。


    可今儿不是有客人在么,也不知夫君是怎么想的,居然不许她置办席面。还特意嘱咐她就按平日的来,只添两道家常荤菜即可。


    托沈平峤的福,邹良智从出生起还真没受过穷。


    面对这么简薄的饭食,他扫过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吴氏,和笑语盈盈热情招呼大家动手卷饼的沈如松,按下不悦,决定先看看到底是不是故意怠慢他。


    沈正明叔侄没想那么多,这些比他们平时在家吃得可丰盛多啦。


    瑾哥儿取了一张春饼皮,轻轻摊在盘中,先抹上一层甜面酱,随后放了多多的肉丝,和象征性的几根蔬菜。


    宝哥儿学着瑾哥儿的样子,有点笨拙地将春饼卷好,咬上一口,顿时眼前一亮,好吃!


    沈瑆皱着眉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日子自然比邹家更富贵,对于这种还要自己上手的粗鄙吃食,各种看不上。


    他不愿污了手,只用筷子夹些菜,别别扭扭就着面饼,勉强吃了几口。


    邹良智见龙凤胎都吃得很香甜,没有半点委屈之色,倒是有几分信了。


    他们根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突然上门。若说沈如松家一时来不及预备,确实说得过去。


    只是,沈如松家平日就吃这个?


    是不是太抠抠搜搜了点?


    随后,他就看到一个身材敦实的嬷嬷又端来了一钵红烧肉和一盘白切鸡,然后沈如松的儿子居然还一脸惊喜地咽了咽口水。


    瞧这娃和沈正明叔侄如出一辙狼吞虎咽的吃肉架势,邹良智有点懵。


    沈正明家中钱少人多,日子也就温饱,可瑾哥儿这是怎么回事?


    沈如松家怎么也像难得吃肉的样子?


    饭后,四个孩子来到了瑾哥儿的书房。


    沈壹壹当然不可能真让沈瑆辅导他们功课。


    幼学的作业已经写好了,而需要预习的都是夫子的教案,自然不能被外人知道。


    沈壹壹先给宝哥儿拿了几样玩具,而后又让瑾哥儿去写大字。


    见沈瑆又开始对着瑾哥儿的字冷嘲热讽了,沈壹壹微笑,这下完全没有了要欺负小朋友的不好意思。


    这么欠揍,还自己送上门来,那当然是成全他喽。


    “瑆堂哥,你也能看看我写的么?”


    沈瑆略一犹豫,觉得自己在书法上总不可能比不过一个小女娃。不说笔力,单就年龄,她才练了几年字?


    “也好,我就指点指点堂妹吧。”


    “太好啦,那请堂哥先写几个字吧!”


    沈壹壹低头看沈瑆的字。


    平心而论,看得出这位堂哥确实在认真读书了。


    十岁上,五经学完了三本,字也写得工整。


    只是这写的内容嘛,“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


    又是《礼记》中的话。


    “弟悌”,弟弟应当尊敬兄长,听从兄长的教导。


    “幼顺”,晚辈应当顺从长辈的教导和安排。


    这既是在点她和瑾哥儿,八成还顺便内涵了下便宜爹对沈如柏的不敬。


    “妇听”,女人就该听话,嗯,真是谢谢他不厌其烦地教导自己呀。


    沈壹壹拿起笔:“那该我啦。”


    “蚍蜉戴盆,堕溷飘茵。根据槃互,.瞰瑕伺隙。”


    她用四个成语凑了篇小短文。


    不就是暗搓搓阴阳别人嘛,她,汉语言专业文科僧,就算比不过那些科举卷王,难道还吊打不了一个嘴臭的小孩子?


    沈瑆原本退后几步让出了书案前的位置,还在打量着房间的陈设。


    见沈壹壹放了笔,这才扫过来。第一眼,起初的漫不经心就被吓了回去。


    这字!


    他说不出究竟哪儿好,但任谁看了都会说比自己写得好看。


    前世,沈壹壹不到五岁就被送去了书法班,颜体楷书练了快二十年。


    以前她觉得毛笔字除了偶尔给社团写通知,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没想到还真像教辅机构说的,有大用!


    当然前提是跟她一样,不但要穿越,还得指定是中华古代副本。


    沈瑆抿起嘴,再细看内容,越看越怒。


    “蚍蜉”是在指谁?莫不是在暗讽他和舅公自不量力,跟晋级下一轮的人境遇悬殊?


    “槃互”“.瞰瑕”,这又是嘲笑谁和谁暗中勾结,偷偷摸摸找机会呢?


    最可怕的是,前三句都用了典,最后一句肯定也用了,可他还不知道这典故出自何处……


    (沈壹壹:一点小意外,没想起来这句是清朝的。你自己纠结,怪我咯?)


    瑾哥儿写完两页大字,抬起头,就瞅见堂哥僵立在那里,整张脸都变红了。


    他好奇地探过身来一看,呃,第二个词就读不全……


    打扰了!


    他还是去陪宝哥儿玩吧。


    沈瑆还在思索,他这堂妹到底是故意的呢,还是有意不小心的。


    就听对方继续问道:“这些堂哥一定懂的吧?”


    “堂哥学得这般好,肯定什么都会的呀!”


    她就是故意的!


    拿他教导瑾哥儿的话来堵他!


    可他身为兄长,别说教导一个学业不佳的堂弟,就算对他动家法不也是天经地义写在圣人书里的吗!


    字写得再好,书读得再多,不通礼仪不讲纲常,那有何用!


    还不如寻常村妇知礼的刁蛮恶女!——


    作者有话说:“蚍蜉戴盆”,pí fú ,成语,出自汉.焦延寿《易林》卷十三。力低而承担的任务极重,用来形容不自量力的行为


    “堕溷飘茵”,duò hùn ,成语,出自《梁书.儒林传.范缜传》。比喻人之境遇高下悬殊,同“坠茵落溷”,亦作“坠溷飘茵”。


    “根据槃互”, pán ,成语,出自《三国志.魏志.曹爽传》。意思是把持据守,互相勾结。


    “.瞰瑕伺隙”,kàn xiá ,成语,出自清.薛福成《论不勤远略之误》,意思是窥伺对方的空隙,寻找机会。


    第74章 嘴那么臭,人那么拽,还……


    沈.恶女.壹壹看着沈瑆又变红了一层, 然后扔下纸,不发一语径自走了。


    嘴那么臭,人那么拽, 还以为战斗力有多强呢。


    “快跟上!”她朝小满努努嘴, “好生送回客房去。”


    虽然还没到中二的年纪,谁知道这种满脑子封建糟粕的人一上头会干出点什么事来。


    “好了,别哭了!”邹良智头疼不已。


    被个六岁的堂妹怼得还不了嘴,回来就知道哭。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跟他爹上次从寿州回来后, 去他家嗷嗷哭诉一模一样。


    他还在头疼明日怎么跟沈继祖讨要名额呢, 哪有空安慰这不中用的货。


    邹良智忍耐地递了帕子过去:“行了行了, 再哭当心被下人们听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多丢人!”


    沈瑆闻言,更想哭了。


    不过到底还是要面子,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擦眼泪,强辩道:“不、不会有人,这家连仆人都没几个,刁蛮破落户!”


    邹良智心中一动, 他也发现了。


    不提那寒酸的晚膳,单就一路往客房行来,出了主院后各处的年久失修, 大晚上他都能看出来。


    他们两个人占据了一整个院子,听上去待遇似乎不错。


    可刚一进院子,他还有点讶异沈如松品味独特,这庭院中栽的也不知是什么,高高矮矮,颇有野趣。


    后来用灯笼一照,居然真的是野草, 都有小腿高了。


    那小厮尴尬一笑,说今儿下午他们忙着给客房贴墙纸糊窗户,家中人手也不够,还没来得及除院中杂草……


    等到了屋中,果然发现那崭新的墙纸还没干透呢。


    整间屋子虽然燃着熏香,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


    还有啊,沈家这用的什么香?怎么闻着跟庙里的差不多?


    香料素来昂贵,该不会他家根本没有,仓促之间,真就把拜佛的香火拿来熏屋子了吧?


    邹良智这下是真真正正信了沈如松有些穷。


    毕竟饭食好造假,可野草总不能现种,墙皮总不好现扒吧?


    实在受不了这宛若置身发霉破庙的味道,他拧着眉,推开了点窗户。


    沈如柏也是出息了啊,还说给分了三成家产,现在看这般情形,一成有没有?


    竟敢如此行事,那果真是个大傻子!


    如果可以,邹良智也想百十两银子就把人打发了,如同打发他家那些庶出叔叔一般。


    可这不是沈如松的岳丈高升了么。


    亲哥占些便宜也就算了,你只给人家分这么点儿,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沈如柏这是全然不怕人家岳家整死他是吧!


    最重要的是,他俩商量好的事情,沈如柏却背着他偷偷昧下了那么大笔银子,这是在防着他?


    邹良智越想越不痛快。


    那他家下一代的摇钱树就更得紧紧握在掌中了!


    “瑆哥儿,你可知,你这名额恐怕悬了!”


    半晌,沈瑆才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一想到他刚来就被黜落,会被这家破落户嘲笑,还有同来的那些目不识丁的顽童,尤其是回去后得面对他的好大哥……


    沈瑆脸皮又开始慢慢涨红,他大声道:“我不服!这是非战之罪,若我能参选,凭我的才学,必能角逐世子之位!”


    “是啊,舅公是看着你长大的。咱家这么多孩子中,数你最出挑,舅公素来也最喜爱你。唉!”


    邹良智故作可惜:“说起来,瑆哥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些运道。虽嫡却不居长,将来……吃亏哟!”


    沈瑆想到同为嫡子的沈如松,再想想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哥,咬了咬牙。


    “书读得好,方方面面都出色,偏生遇到这么大的机缘又要被拖累的直接丢了名额……”


    “还请舅公帮我!”


    “快起来快起来!”邹良智连忙扶起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的沈瑆,一脸为难,“你爹前番毕竟恶了族长,我又不是沈家人,这,这不好办呀……”


    见他说的是“不好办”,而不是“没法办”,沈瑆顿时燃起了希望。


    “舅公请说,我一定按您说的做!”


    “其实很简单,你可知之前你能拿到名额,花了多少?”邹良智伸手比划了下。


    沈瑆点头。他听大哥跟他爹娘抱怨过,说这五百两就是冤枉钱,他要被淘汰可就打水漂了。


    “现在也一样。那些人参选不就是为了求富贵么,可选不上一文钱都拿不到,我们现在给的可是立马就能到手的!”


    “只要钱给够,他们想来也愿意自己退出。”


    “那万一族长不许呢?”沈瑆有点埋怨,他爹为什么就不能像舅公这般精明强干?


    连打探消息这种差事都办不好,白白恶了族长。


    “还是那句话,用银子砸。让他周围的人说好话,给他份大礼哄得他开心。反正足有八个名额,咱们买也能买来一个!”


    沈瑆激动起来。他家可不缺钱,在族中绝对算最有钱的几家。尤其他爹去年还发了笔横财,想来不会吝啬为他的前途掏银子的。


    尤其沈瑆坚信,他绝不可能像他哥说的那般被淘汰,再怎么样也能混到让侯爷亲自挑选的时候吧!


    “你爹临行只给了我一百两做你的花销。”


    沈瑆脸色大变。


    一百两够干什么的!上次还花了五百两呢,现在可是要筛掉三十人,想也知道只会比上次更贵。


    他爹净给他拖后腿!


    “还好舅公怕你有个用钱的地方,就多带了些。只是这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两,肯定不够。罢了,明儿去客栈那边,少不得舅公舍了这张老脸,私下去问人借一些来。”


    “只要咱们瑆哥儿有出息,舅公就算举债也高兴!”


    “不不不!岂能让舅公破费,”沈瑆感动得眼泪汪汪,“回去后我就让爹还银子!如果爹不肯,将来我做了官慢慢还,我一定会孝敬舅公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邹良智心下满意。既然沈如柏有了自己的心思,没以前那么听话了,那他必须要把下一代中唯一一个会读书的笼络好。


    他们邹家这些年就没出过一个会读书会经商的,如果不是沈平峤这个邹家外孙和沈定康这个邹家女婿不断帮衬,也攒不下现在的家产。


    可惜沈如柏家的老大只亲近自己的舅舅,定下的也是舅家的姑娘。


    那他就必须要扶持瑆哥儿上位,到时候再让他娶自家女娃,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捞银子。


    沈瑆看着舅公无比慈祥的神情,非要代他爹立下借据。


    邹良智满口“你这孩子,跟舅公还如此见外”,推脱着就是不肯写。


    倒不是他有多相信沈如柏不会赖账。


    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外甥已经对他生了二心,借据不但要写,还得找几个有力人证。


    主要是现在还没借钱呢,他哪里知道借据上要写多少才合适?万一写少了,那自己岂不是少捞了一笔。


    上次疏通关系,实际花费将将两百出头,他翻了个倍还凑了整,问沈如柏直接拿了五百两。


    他想帮沈瑆拿下名额是真,可也不耽误他捞银子不是?


    沈瑆被邹良智忽悠的,现在只觉爹亲娘亲都不如他舅公最亲。


    刚好破落户家连下人都不够用,沈瑆接过小厮送来的热水壶,自告奋勇要给他的亲亲舅公兑洗脚水。


    可他大少爷一个,哪做过这些啊。


    倒了些热水进去,也不知道试试水温就放在了地上。


    邹良智脚一进去,顿时冷的一激灵。


    但他不想破坏眼下“舅公慈外甥孙孝”的和谐气氛,只得强忍着哆嗦夸了两句。


    等沈瑆喜滋滋提着水壶去隔壁给自己倒水了,邹良智才赶紧把脚抽出来,踩在盆沿上四处找布巾。


    还没等他擦干,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痛呼“好烫”,随后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的“咣当”声。


    这下邹良智心气顺了,将布巾一甩,哼着小调上了床。


    第二日,邹良智带着沈瑆一早就去了悦来客栈。


    中午时,沈正明叔侄俩先回来了。


    据他说,那边吵得不可开交,他见一时半刻也没个结果,就带着宝哥儿溜了。


    吃完饭,沈如松安派了宋简带着他俩在城中四处逛逛。


    他可不像舅公那般只盯着人家的家产。


    几次交谈下来,沈正明是个有本事的,身手出众,对西北一带也熟识。若真是他表现出的这般豁达性子,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邹良智快到戌时才回来,那边还没吵出个结果。


    如果说昨儿跟瑆哥儿说名额要没了,是多少有些夸大,这样才能突出他这位舅公的作用。


    那经过一天的争吵,邹良智对瑆哥儿能入选已经不报多少希望了。


    来寿州的三十八人中,固然有少数像宝哥儿这般平平无奇的陪衬,可还有一大半都是靠“本事”挣到的名额。


    要么像他这般,钱财开路;要么本身就是族中大户,沈继祖也不能轻易开罪的耆老子孙。


    现在就算把所有凑数的都刷掉,也远超八人的名额。


    清河堂的大户尚且不够分,何况沈如柏这个跟脚是寿州堂的“外人”。


    邹良智只好又找了沈继祖的心腹,这次果然涨了价。三百两,只管说句话,不包成效,更不退银子——


    作者有话说:早上起不来,晚上跟手机爱妃难分难舍,半夜开始熬夜反省+发誓早睡。第二天再重复一次……嗷嗷嗷,再发誓一次,今天不熬夜,要早睡嗷呜!


    第75章 你这到底是盖被子还是裹……


    邹良智暗恼, 想骂那心腹就是讹人。看自家没了指望,变脸得如此快。


    可他没想到,清河沈家的一众人等, 对他变脸的更彻底。


    有辈分高的, 直接跟沈继祖说他这个“外人的外戚”,哪有资格在他们清河堂的事上置喙!


    可以代表沈瑆旁听,但没他开口的份。


    去年他主持分家,撺掇着沈如柏发卖祖产时, 这些王八蛋怎么不说他是外人了?


    邹良智大怒, 可还得忍气吞声留下等消息。


    结果那帮人整整耗了一天, 屁也没吵出来。


    倒是沈春,这条沈继祖的哈巴狗奔前奔后,劝了这个游说那个, 可惜没一个人肯听他的。


    也不知是不是前一晚泡了冷水脚又开窗睡觉的缘故,受了一天气的邹良智只觉累得紧,早早歇了。


    第二天起来,果然得头重脚轻, 喉咙痛痒。


    对结果已然不抱什么指望的他,托了沈正明过去打听消息。


    结果不多时,沈正明就回来了。


    不出所料, 沈瑆和宝哥儿统统都被淘汰了。


    现在名单确定了七人,还有三家正在为最后一个名额争吵。


    沈瑆当即拉下脸来,回自己房间关起门来谁叫都不开。


    邹良智见这情形,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眼花。


    这参选的事一完蛋,已经跟他离了心的沈如柏会不会彻底翻脸?


    可瑆哥儿还没成长起来,他家下来得从谁那里捞银子啊?


    而且,少年人最爱面子。保不齐沈瑆会迁怒到他头上, 那他不就彻底鸡飞蛋打了么!


    邹良智经此打击,觉得更难受了。


    等沈如松带着大夫进来时,他额头都有些烫手了。


    邹良智额头上搭着凉帕子,身上火煎似的,心里也同样煎熬。


    以至于听到沈如松跟他说的话,他都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


    就算沈如松与沈定川关系好,能说动其帮着为瑆哥儿说说好话。


    可沈如松说的是帮他们拿到清河堂八个名额中的一个,而不是从寿州堂分一个出来,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沈如松一个外人,凭啥让沈继祖和那些难缠的族老听他的?


    大笔的银子砸过去倒是有可能。


    问题是,他凭啥要帮沈如柏,不恨得牙痒痒就不错了。


    看着对方怀疑的小眼神,沈如松大方表示,可以先付一半,若办不成全额退钱。


    而且,瑾哥儿可是入选了的,如果他赖账,邹良智尽可以告去四管事那里。


    听起来,似乎不是在直接行骗。


    邹良智试探着问:“你要多少?”


    见沈如松伸出两根手指,他差点惊呼出声。


    张口就是两千两,这小子收费比他还黑啊!


    不过嘛,推己及人,邹良智觉得沈如松敢这么狮子大开口,想来是有几分把握吧?


    只是这价钱……


    贵是贵了点,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反正又不是他掏银子。


    邹良智伸出手,一把握住沈如松,目光殷殷:“如松啊,你也是我外甥,舅舅就是来帮你哥跑个腿,这么大一笔钱可真做不得主啊!”


    “时间紧迫,派人回去问是来不及的。能不能便宜些,舅舅我也就咬牙担待了。”


    “你看,一千两银子行吗?”


    他垫付太多的话,就怕沈如柏会赖账呀。


    本来只想趁机赚上两百两的沈如松:蛤?


    经过一番友好的讨价还价,最终沈如松万般无奈的含泪怒赚他哥一千五百两。


    而邹良智也决定,回去后还是按两千两报账。


    他很满意,觉得这是双赢。


    远方的沈如柏:蛤?


    邹良智提出先付三百两当定金,剩下的等拿到名额后再付清,沈如松同意了。


    更令他舒心的是,他提出“怕走漏风声对两个娃娃不利,故而双方务必保密,只由咱俩联系”,沈如松也一口就应了下来。


    等沈如松走后,邹良智又去拍沈瑆的门。


    听着舅公用虚弱的声音再三跟自己保证,就算花上几千两银子,贴上他的棺材本,也会为自己砸出一条锦绣大道,沈瑆感动得鼻涕都哭出来了。


    他赶紧开门,一边扶着舅公去躺好,一边暗暗懊悔自己居然不信舅公。


    愧疚之下,沈瑆非要在邹良智床前侍疾。


    在不慎打翻茶杯、摔碎调羹后,沈瑆又端着滚烫的药汁,就要直接怼进他嘴里。


    还好邹良智躲闪的及时,只是被烫红了前胸。


    经过提醒,沈瑆这才恍然大悟地找了把茶匙。


    邹良智看着那把异常小巧的竹制茶舀子,觉得似乎不太妙。


    果然,接着他就被迫一小勺一小勺细细品尝这苦的要死的汤药。


    一刻钟后,终于龇牙咧嘴品完了药的邹良智发现,沈瑆居然还想留下继续伺候他。


    邹舅公头一歪,果断开始装睡。


    等沈瑆蹑手蹑脚走出屋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邹良智这才睁开眼。


    他赶紧把被子拉下来些。


    哪有人给别人盖被子,是连口鼻一起紧紧捂住的?


    你这到底是盖被子还是裹尸!


    邹良智深感自己再被沈瑆这么孝顺下去,很可能直接暴毙。


    第二天,沈如松一早去了沈定川家,没过多久,就等到了清河堂报上来的名单。


    八个孩子果然都是沈继祖和一众耆老家的,没有沈瑆。


    沈如松抖了抖那张纸,故作犹豫道:“真要如三十八叔公说的那般行事么?”


    “你啊,还是太过心软!不过如今已经晚了,四管事早就同意的,也不好更改。左右闹不闹都是他们的事。”


    沈如松当然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不然他才不会说呢。


    “唉,也罢。既如此,那侄儿回去告诉瑆哥儿一声,也好让那孩子高兴高兴!”


    ——————


    “当真?!”听完沈如松的话,邹良智瞬间就精神了。


    “舅舅若是不信,那就派人去客栈那边问问看。”


    “咳,如松你多心了!我怎么能不信你呢?”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邹良智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他确实没派人,而是不顾自己才退烧,亲自带着沈瑆坐车过去了。


    他俩赶到悦来客栈时,沈继祖等人已经向侯府的人核实了真伪。


    一见他这个搅屎棍还敢出现,入选的八家差点就直接上了手。


    饶是他扯出侯府的虎皮,还是被推搡了几把、泼了杯热茶。


    邹良智也算有点急智,既然已经狐假虎威,他索性“悄悄”问相熟的借起了钱。


    若是借个百八十两,还能说估计是去喝了顿花酒。


    可他开口就要借两千两,还挂着一脸神秘的微笑,谁家花魁能让他这么舍得?


    有聪明的就迅速联想到了沈瑆这从天而降的名额上。


    感情这名额是银子做的啊!


    早说啊!


    一个急性子的族老立刻揣着银票打了头阵,然后,就被轰了出来。


    有不信邪的拿了更多的银票冲了第二波,这次是直接被侯府侍卫叉出来的。


    那侍卫还声明,再有第三人,直接取消名额。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不满地指着邹良智:“那为何这厮可以!”


    邹良智立刻板起脸:“你莫要污人清白!侯府诸公行事公允,我何时与他们有过往来?”


    沈定川居然能与侯府管事搭上线,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今后可得客气些……


    众人见他这样说,愈发信了刚才的揣测。


    这厮竟然能与侯府管事搭上线,果然手眼通天,今后可得客气些……


    更有昨日说话不客气却又拿到了名额的,生怕他使绊子,纷纷主动询问他可还需要借钱。


    连沈继祖也在那个沈春的劝说下,半信半疑地借给了他五百两。


    被邹良智各种瞧不起的沈春也是心里苦。


    这帮清河堂的族老当真是扶不动啊!


    他本名沈大春,还真不是邹良智所说的远房旁支。出身其实和沈如松相同,都是沈腾峰小透明弟弟家的孙子。


    只是不同于沈如松有个会赚钱的祖父和上进的爹,沈春只有一个懒汉祖父和一个只要干活身子就会不舒坦的爹。


    祖父的分家银子早就被他自己耗光了,家中连地都卖了,只余几间年久失修的破瓦房,全家只靠族中那点接济和四处打秋风过活。


    柔弱的爹偏心的娘,无赖的弟弟和破碎的他。


    还好沈家有族学,还好他自己会读书。


    没有任何资源,硬是靠着自己苦读,落第三次后去年中了秀才。


    他给自己改了名字“沈春”,又千方百计巴结上了沈继祖这个族长。


    本想着为他出谋划策取得信任,等自己中了举,就能借着沈继祖掌控清河堂。到时候不管能不能考上进士,凭借清河沈家的资源,为自己谋个官位还是轻而易举的。


    可他这边刚有点起色,他的家人就紧紧巴了上来。他爹要华堂美婢,他娘要他提携弟弟,而他的亲弟弟已经用他的名义欠下了一笔高利贷。


    沈春焦头烂额。本以为随沈继祖出趟远门能暂时喘息片刻,也顺便在族中大户前表现一番。


    开头一切都很顺利,很有几个族老夸赞他一路谋划的妥当。


    他都开始幻想其几年后自己掌控全族的威势了。可现在,侯府随口一句话,清河堂就乱成了一锅粥,他所有的安排全部报废。


    沈春劝不动被族老埋怨后暴怒的沈继祖,更拦不住各行其是的众人。


    被一个族老啐了一口,骂他是沈继祖的狗,又被另一个人粗鲁地推到一边。


    沈春用袖子拭去脸上的唾液,他木着脸,望着眼前为了谁上谁下已经打成一片的众人,暗暗握紧了拳头。


    如果他出身大宗,如果他祖父能争气些,如果他的家人能顶用些……——


    作者有话说:没有出场机会的沈如柏持续掉血ing


    这是一道数学题,已知沈如松今日收入1500两,邹良智收入500两,求沈如柏心理阴影面积~~


    第76章 这种不损人还利己的便宜……


    直到晚上, 邹良智才同一脸傻笑的沈瑆回来。


    沈如松见他袍子上有着大片污渍,连发髻都有些凌乱,也被惊了一下。


    看来三十八老太爷的这一招相当奏效啊。


    清河堂那边这是又开始了。


    邹良智现在看沈如松的眼神, 不可思议中还带着点警惕。


    当下, 邹良智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当着沈瑆的面塞给了沈如松:“二外甥啊,你点点!”


    沈如松刚客气了句不用清点,他信得过自家舅舅, 邹良智就拉着沈瑆说要回去洗漱了。


    沈如松弹一弹银票,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


    好像生怕走得慢了, 自己就会在二侄子面前数银票一般。


    也不知这位好舅舅自己又会从中坑沈如柏多少呢?


    ——————


    “现在回纥部的可汗,就是他们的首领,叫药罗葛多逻斯。”


    小花园中, 闲来无事的沈正明练完了拳,正在给几个孩子讲述他在北疆的见闻。


    “还有这么长的名字啊!他姓药么?”


    “不,回纥现任王族是药罗葛氏。”


    “好奇怪的姓呀!”瑾哥儿很喜欢这位族叔,不但拳打得比张教习威风, 还会讲大军和北蛮打仗的故事。


    哦,还有!跟他一样喜欢吃肉!


    有族叔在,他每天不用多写功课也能吃到心爱的大肘子了!


    宝哥儿被直接淘汰后, 叔侄俩每天就是开开心心地出门逛街回家干饭。


    完全不往悦来客栈凑不说,干什么都不避着沈府的下人。


    这种坦坦荡荡的态度也令沈如松放下了些许戒心。


    起码现在,她和瑾哥儿能与这位族叔“单独”相处了。


    如果能忽略掉旁边看着的童嬷嬷和小满,紧紧站在身后寸步不离的白英和大寒。


    据这位族叔说,悦来客栈那边在又吵了一天一夜后,终于重新拟定了名单。


    看瞅着就要到下一轮复选的日子了,唯恐再生变故的沈继祖一刻也没敢耽搁地再次上交了名单。


    这次侯府管事倒没说什么, 也让巴望着能再有变动的落选者们失望不已。


    被沈瑆顶替了孙子名额的族老,领着十几家落选者当场就闹了起来。


    他们自然是不敢冲着侯府的人来,于是满肚子火就全朝着沈继祖撒了过去。


    说他无能,三十八人才保住了几个,当不起这族长大位,回去后就要召集族老们公议。


    然后带着几十人,就这么气冲冲自行返回清河去了。


    沈继祖的儿子是要参加下一轮的,他听说了那个可怕的“大众评选”制度。因此不但忍下了这口气,还假装大度地赔偿了客栈的损失。


    说起来这悦来客栈也是倒霉。侯府众人当初能选择下榻此处,就是因为他家是个不错的老字号。


    可随着清河堂的这帮人入主,就算再爱看热闹的人,也受不了自己的左邻右舍每天鸡吵狗斗个三四次啊。


    于是住宿生意一落千丈,几乎成了沈家人包场。


    与之相反的则是食客暴增。


    哪怕不是饭点,大堂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


    什么雅间厢房的,爷才不去!


    爷就要坐大堂!


    说书的唱曲的统统噤声,爷就喜欢安安静静竖起耳朵吃饭!


    悦来客栈的大掌柜这些日子也是痛并快乐着。


    一边是惨淡的入住率,一边是供不应求的堂吃食客。


    尤其是这些加钱买大堂座位的食客们,对菜品毫无要求,唯独要求小二手脚麻利安静如鸡。


    沈正明没跟那些反对派一起走。照他的话说,那些人啥准备都没做就这么仓促上路,那路上可有苦头吃了。


    他没啥银子,还是继续跟着沈继祖蹭大户的车回去比较安逸。


    “对!这种不损人还利己的便宜一定要占!”


    “小地主家的儿子”最近在思考家中的节流方法,对占这种便宜深以为然。


    沈正明见瑾哥儿小圆脸上煞有介事的认真样儿,不由得大乐。


    虽是读书人家的孩子,父子俩都没什么酸腐气。


    他把瑾哥儿拎起来飞了飞,然后架在肩膀上:“走,咱们摔跤去!你和宝哥儿一起来摔我!”


    童嬷嬷脸色一变,都不用她使眼色,小满紧张地扎着手,已经准备随时接人了。


    还是第一次坐在这种高度,瑾哥儿高兴地直拍巴掌:“好啊好啊!要是我俩摔不动明叔,那就让大寒上,他可有劲儿了!”


    沈壹壹撑着下巴,看着瑾哥儿他们三人围着沈正明嘻嘻哈哈。


    明日就是四月初五,又是新一轮的选拔,依旧说要候选的孩子也到场面试。


    寿州堂的人这次不但不慌,还大力支持。


    面!


    必须面试!


    咱家娃娃受过的惊吓,必须让那帮清河的也经历一次!


    这两天凡是遇到三十八老太爷的人,无不明里暗里给他鼓劲儿,请他老人家当天务必好好发挥,替咱们寿州沈出口气!


    沈壹壹盘算着,那天刚好是族学照例休沐的日子。


    沈如松肯定要带着瑾哥儿去参选,那她是不是可以申请出个门?


    刚好沈正明叔侄每天上午都出门逛街的,跟着他们一起去,她的行动肯定比跟吴氏出去自由。


    沈如松不放心瑾哥儿和他们单独相处,但她这个女儿却是无碍的。


    ——————


    “堂姐,瑾哥哥的木剑就是这儿买的么?”


    “对啊!你看,那个就是他跟你说的,会啄米的小鸡。”


    宝哥儿对木剑不太感兴趣,但一眼就被小鸡和木头船给吸引住了。


    还是差不多的老办法,沈壹壹故意当着宝哥儿的面,说休沐的时候要出去帮瑾哥儿买“学习奖品”。


    经过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和瑾哥儿的显摆,宝哥儿的小眼睛里已经满是渴望。


    但这孩子特别懂事,知道自家没钱,从不主动要什么。


    哪怕目光都快黏在那木船上了,也只是小心地摸摸、看看,没跟他叔张过口,更没仗着年纪小就耍赖抢别人的。


    沈壹壹很喜欢这乖巧的小朋友。


    总归是利用了他一回。她跟瑾哥儿商量了下,让小家伙自己去集市后自己挑一件玩具,就当是堂哥堂姐给他的见面礼了。


    大约是第一次自己买东西,宝哥儿看着那堆木雕,细声细气地问了半天。


    摊主没认出女装的白英,但是认出了曹金宝。


    知道这个绿豆眼是老客户,每次来必买的。因此半点都没有不耐烦,乐呵呵给小朋友一一介绍着。


    沈正明见宝哥儿问完,迟迟没做决定,还以为侄子是拿不定主意:“看上哪个了?”


    难得来一趟,若是不太贵,给小侄子多买一个也无妨。


    宝哥儿犹豫了半晌,拉拉沈壹壹的手,红着小脸低声问:“堂姐,我能不能不买小船……”


    “自然可以。你想买什么?”


    “那个!”


    沈壹壹顺着宝哥儿的小手抬头一看,摊子上挂着的一串“吉”字小木牌。


    这个……有点眼熟!


    沈壹壹看看白英,白英冲她连连点头,示意这就是她给中国结定制的坠子,雕刻的镂空“吉”字还是她自己设计的呢。


    沈壹壹:……这摊主没点版权意识也就算了,怎么还抢先发售啊?幸亏只是零件!


    宝哥儿见沈壹壹没说话,急忙解释:“我,我算过的,那个小船要一百五十文,这个吉字牌十五文钱一个,大爷说买得多还给便宜一文。那我要九个的话,比小船要便宜二十四文!”


    沈正明皱眉:“宝哥儿,不是这么算的!你堂哥堂姐是好心送你东西,你不可对礼物挑三拣四,更不能把别人的心意折成钱!”


    “对不住……”宝哥儿脸色一黯,放下了手中的木牌。


    “明叔叔,真的无碍!我们亲戚之间不用讲这些。既然说了让宝哥儿选,他自然可以挑他喜欢的。”


    沈壹壹看着垂头丧气的小朋友,放软了声音:“能不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一样的啊?”


    宝哥儿觑着沈正明的脸色,小心回答:“大爷说这是桃木‘吉’字牌,能保佑吉祥健康。我想给阿奶一个,爹爹一个,娘亲一个……”


    他扳着指头数了一圈家里人,连眼前的沈正明都算上了,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末了还急急补充了句:“我真没有挑三拣四的意思,堂姐你别生气啊!”


    沈正明听得怔住了,侧了侧头,没说出话来。


    沈壹壹被这小家伙弄得心中软软的。


    有情有义的叔叔,才六岁就这么懂事的侄子,沈正明家的家教是真的很不错。


    她想跟宝哥儿说这些不好,姐姐那儿有高定完全版的。


    可看看还在啧啧感叹“这娃娃真懂事”的摊主,觉得还是不要当面给供货商拆台。


    已经习惯了对孩子大夸特夸的沈壹壹立刻开启了表扬模式:“宝哥儿真懂事!而且你数术可真好啊,那么多牌子你一下就算对了,好生厉害!”


    “堂姐才不会生气呢。我们宝哥儿这么会算账,将来堂姐还要请你当大掌柜呢!”


    时人对孩子的教育总是贬低,沈壹壹这一通与众不同的直白表扬下来,引得沈正明对她侧目,也让宝哥儿成功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员工招聘要从娃娃抓起!


    周六加更哈~~


    第77章 哪家老爷能让小厮把自己……


    沈壹壹摸摸小朋友的苹果脸, 低头对宝哥儿说起了悄悄话,告诉他自己有“名士开光”的,不但更灵验, 姐姐还白送。


    小家伙于是高高兴兴选了艘三桅帆船, 一口一个“瑜姐姐”,对沈壹壹笑得可甜了。


    沈壹壹牵着宝哥儿慢慢往前逛,在白英引导下,不着痕迹地往郑货郎的摊子处走去。


    她没直接上前, 而是招呼大家在旁边的馄饨铺吃了午饭。


    沈壹壹看了一会儿, 那郑货郎一副笑模样, 手脚麻利。小摊上杂货极多,但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宝哥儿早就吃完了香喷喷的大馄饨,见堂姐吃得很慢, 只是望着远处出神。他也不催促,就抱着小船安静候着。


    沈壹壹放下勺子,拉着宝哥儿去了那小摊上。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只买了四朵绒花, 让宝哥儿回去给他奶奶娘亲和两个姑姑戴。


    沈正明抢着要付钱,没想到他这族侄女执意自己来。


    沈正明想想,估计是小孩子出来自己买东西觉得新鲜, 又见统共才七文钱,这才无奈同意了。


    只是他有点好笑。这瑜姐儿读书好性子强,行事像个小大人,也只有这个时候能看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明明是个大家小姐,对几朵不值钱的绒花也要选来选去老半天,最后还要讨价还价让人家便宜一文钱,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倒是那个摊主脾气极好, 对着个孩子这么久,也半点没有不耐烦。


    宝哥儿啃着糖葫芦,沈壹壹举着个呼啦啦转得欢快的小风车,一行人出了集市。


    沈壹壹看出沈正明不想白占便宜,几次都抢着会账。


    可她实在不想给人家增加经济负担,只好摆出了富家小姐对地摊货各种嫌弃的架势。


    最后只选了个五文钱的风车,又给瑾哥儿带了个三十文的老鹰风筝。


    沈正明没想到会找不到花钱机会。


    初时还觉得这女娃养得娇贵,后来回过味儿来,又很是感动,对沈如松一家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曹金宝说附近有条小路,可以抄近道。


    众人刚拐进一条小胡同,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的老者被两个人合力掀翻在地。


    见突然过来一群人,两人拔腿就逃。


    那老者想要翻身跃起,刚坐起身就捂着腰僵住了。


    无奈之下只能扭头朝着这边大喊:“抓住他们!那俩是拍花子的!”


    沈正明刚才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因为情势未明,此刻听到是人贩子,叮嘱一句“你们莫要走动,小心点”就追了上去。


    人贩子从来都是团伙作案,刚才可就有两个人了。


    沈壹壹吸口气,扫一眼跟着的人,迅速指了两个高大些的长随:“你俩也去,帮着明叔叔点!”


    让另一个小厮扶了老汉靠墙坐着。


    又让李嫂子和曹金宝,捡了一把扫把和一根竹竿。吩咐他们如果有同伙过来,就两根棍交叉起来把人往墙上怼着固定住。


    而她自己带着白英护着宝哥儿又退后了五步远,估摸着就算那老汉有什么鬼,撒什么迷药也波及不到的地方。


    曹金宝一会儿警惕地看看小巷两头,一会儿又瞄两眼那个老汉。


    姑娘刚才可是悄声吩咐他了,这老头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万一有什么异动,竹竿先朝他腿上招呼。


    那老汉身形甚是魁梧,若真是坏人,也不知自己和李嫂子能不能对付得了。


    就在曹金宝紧张到手心汗涔涔的时候,沈正明拖着一个被打昏的男人回来了。


    他环视一圈,见到这阵仗,又看看远处被沈壹壹揽着的宝哥儿,神情温和了下来。


    沈正明将人一脚踹翻在地:“其他两个跑得快,这人扛着麻袋,就被我捉了。”


    说话间,那两个长随抬着个麻袋也回来了。


    袋口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口中堵着帕子被捆在里面,人还昏迷着。


    李嫂子给她松绑,解下来的麻绳被沈正明拿去直接用在了人贩子身上。


    见确实和那老汉说的差不多,沈壹壹这才上前几步,赔礼道:“对不住啊老大爷!适才叔叔不在,我胆子又小,怠慢您了。”


    “您伤的如何?我们送您去医馆吧!”


    那老汉其实刚才就看出来了沈壹壹提防的架势,见她安排的颇有章法,还暗自惊讶。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小丫头居然就这么坦坦荡荡说了出来,还主动来道歉。


    “不妨事不妨事!老头子我这副嘴脸呀,可没少吓哭过小朋友,哈哈。”


    就是因为白英告诉她,这老大爷脸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像是刀伤还有箭伤,沈壹壹才唯恐这位也是个穷凶极恶的老坏蛋。


    白英都能看出来的,沈正明自然也能:“敢问老丈可是从过军?”


    除了刀剑无眼的战场,他想不出还有哪里能有这般凶险。


    就算是运气极差每次出门都有人打劫的老镖师,可强盗是为劫财又不是转职毁容,不会专门盯着人脸上招呼。


    老大爷胸脯一挺,语带得意:“你这后生倒有眼力!老夫从太祖开平四年讨伐沧州吴王余孽开始,跟着老——老将军,南边打过交趾蛮子,北边砍过薛延陀虏酋!”


    “元和七年今上东征高句丽那一仗听过没?老夫可是还劈过那王城平壤的城门哩!”


    这场灭国之战沈壹壹自然是听过的,闻言不由肃然起敬。


    二十年前,高句丽王国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当起了路霸,卡住了大雍向东的商路,还不断袭扰朝廷下属河渠署在黑水洋的捕鱼船。


    元和帝和他爹太祖一样,是从前朝那段激情互砍的峥嵘岁月杀出来的马上皇帝,怎么可能惯着一个脑残藩国。


    然后,高句丽就没有然后了。


    只剩下了史书上冷冰冰的五个字:伐不臣,国灭。


    大雍史官:如果是我天朝吃了亏,那我可就要大书特书了。“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让你们这些孙子好好记住,就算当时打不过,哪怕过了一百代人,也得报仇找回场子!


    现在是无礼蛮夷被噶了,那灭就灭呗,多大点事儿,散了散了。


    沈正明正色深深一礼:“小子失敬!”


    沈壹壹也跟着福了福。


    老大爷倒是被两人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小娃娃,我老人家可是厉害得紧!”


    虽然知道这老爷爷非但不是坏人,还是个上阵杀敌的大英雄,可宝哥儿还是被那满是疤痕的狰狞面孔吓得缩回了沈壹壹身后。


    连李嫂子这个成年人都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见沈壹壹完全没被吓到,反而一副看老顽童的无奈表情,老大爷奇道:“你这小丫头胆子倒是大!怎的不害怕?”


    沈壹壹很认真:“为国征战就是英雄,我只有敬佩的份儿。”


    她也是真的这么认为,所有为华夏开疆拓土、保境安民的军人,都值得最高的礼遇。


    “好!”那老爷子一拍大腿,高兴地就要站起来,旋即又龇牙咧嘴捂着腰僵在了原地,“啊呀呀,老了老了——我老忠算什么英雄呀,就,还行吧,哈哈哈!”


    “不过说得好!你这小丫头也不知是谁家娃娃,若是我家老——嗯,老爷在,指定会喜欢你!”


    这时,地上那个被沈正明一掌劈晕过去的人贩子醒了。


    这人下巴上生了颗黑色的大痦子,发现自己被绑着,一边蛄蛹一边大喊:“放开我!你们是谁?”


    一旁看守的小厮踹了他一脚:“老实点!”


    “哎呦!你还敢打人,当心我家老爷派官差来拿你!”


    小厮乐了:“哈,拍花子的也敢报官?怎么,你拐孩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挨打?”


    “啊!别踢了!我不是拍花子!这是,这是我家老爷的亲闺女——啊!”


    “好啊,我看你是欠教训,还敢胡说八道!”


    哪家老爷能让小厮把自己闺女堵着嘴捆在麻袋里?没看人到现在都没醒吗,还不知是打晕的还是被灌了药。


    小厮对人贩子的嘴硬非常不满,招呼同伴也加入了教训的队伍。


    沈壹壹他们冷眼看着,没一个想阻止。人贩子被打死都不冤,何况这不是离死还早着呢嘛。


    “——妹!兰姐儿!你,你在哪儿,呜呜……”


    一个女孩边哭边喊着跑了过来。


    一看到这里三个人正围成一圈,把地上的人当蹴鞠踢,不由吓得捂住了嘴。


    下一刻,当她看到被李嫂子扶着靠墙昏迷的小女孩,顿时眼泪汪汪扑了过来:“兰姐儿!你怎么了,妹妹!”


    李嫂子给她讲了事情经过,这个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的女孩这才扔了手中握着的破陶片,跪下就跟老爷子和沈正明磕头:“我和妹妹去给娘送饭,回来路上突然冲出三个人,抓了妹妹就跑!”


    这个叫刘蓉的女孩当时就被吓呆了。


    她高声呼救,可家里住的偏,当时四下无人。


    刘蓉哆嗦着往回跑,好容易遇见一个面熟的街坊,可那人并不肯涉险,只说可以帮她给家中的长辈捎个信儿。


    看着那人往自家方向去了,刘蓉咬咬牙,打碎了陶碗,藏了块锋利的碎陶片就追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才说了周末加更,昨晚就发烧挂了……放心放心,加更不会少,本喵可以!


    在真实历史上,高句丽国祚七百多年。强盛时的疆域东临日本海;南部控制了汉江流域;西北跨过辽水;北到辉发河、第二松花江流域。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新罗遣使入朝,告状说高句丽想断绝他家和唐朝的通道。唐太宗李世民派人出使高句丽,命其停止争战,遭高句丽拒绝,二凤就发兵东征。


    总章元年(668年),大唐占领高句丽,分其境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并于平壤设安东都护府以统之。自此,高句丽彻底灭亡。


    一句话总结就是:作死,已埋。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出自《公羊传.庄公四年》。自古我华夏就是记仇的,凡是国耻家仇,就算是一百代以后的子孙也可以翻旧账!


    黑水洋:古代对黄海的古称。


    第78章 跟自家小侄女一起听如此……


    老大爷点点头:“这就对上了。老夫碰到他们时, 那个人扛着麻袋,里面还有挣扎声。我觉得不对,这才出了手。”


    沈正明看着这姐妹俩俱是一身粗布麻衣, 实在不像有个“老爷”爹的样子, 他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人说是被老爷派来抓自家小姐的。”


    那姑娘先是茫然了一瞬,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见这里头还真有隐情,不是单纯的贩卖人口, 沈正明微微皱了下眉。


    他现在已经不把沈壹壹只当成一个聪明的小孩了, 不由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毕竟还借住在沈如松家, 不能不考虑主人的立场。


    沈壹壹吸口气,这就是两个小女孩,无论如何也不能怕麻烦就把人丢在这儿不管。


    “明堂叔, 我们先送她们回家吧?”


    只希望别是什么很棘手的家务事,她又没什么穿越女的事故体质,嗯,一定没事!


    沈壹壹还多了个心眼, 询问老大爷可否一起先送两个女孩返家,再送他去医馆。


    虽然不知有没有用,带个人证过去, 免得那位“老爷”倒打一耙说他们沈家胡乱打人。


    也不知有没有看出她的小心思,老大爷倒很极爽快地应下了,还说自己无需找大夫。


    就这样沈正明扶着大爷,俩人一路还在聊着各自的军旅生活。不过大都是老大爷在吹嘘他老人家的昔日英姿。


    小厮背着小女孩,刘蓉一边带路,一边忧心忡忡看着仍旧昏睡的妹妹。


    众人走了半天,穿过一条条逼仄小巷, 最后来到一处破旧的小院。


    歪歪斜斜的木板勉强围成了院墙,遍布裂痕的朽坏大门此刻敞开着。


    刘蓉急忙跑进去大喊:“舅舅?舅舅!”


    站在门外,沈壹壹就能闻到一股什么东西在发酵的奇怪味道。


    院中的地上半埋着几个大缸,缸口倒扣着陶碗。


    陶碗和缸口之间蓄了些清水,沈壹壹知道,这是“水封”,不让外部的空气进入缸中。


    院中竹筐上铺着些正在晾晒的小葱和韭菜。


    “姥姥,舅舅人呢?”


    随着刘蓉的发问,沈壹壹这才看到院子里竟还有人。


    那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就那么斜靠在大缸后,仰着头,对外孙女不理不睬。


    李嫂子低声提醒:“姑娘莫要上前,那老太太恐怕是个失心的。”


    连个大人都不在,家里还有一个疯子,沈壹壹这下真的有些一筹莫展,不晓得要怎么处理这小姐妹了。


    “蓉姐儿!是你回来了吗?”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


    “舅舅!”刘蓉循声奔了出去。


    外面当先冲进来的,是个包着头巾的女子,粗布衣裙外还系着围襜。


    “兰姐儿!”她跌跌撞撞,一把扑过来抱住了昏迷的女儿。


    原来那位街坊到底有些不忍,除了来告诉她家舅舅,还绕去市集上告知了正在摆摊卖酱菜的妇人。


    又过了片刻,刘蓉才扶着一位拄着扁担一瘸一拐的男子进来。


    这不是在功德坊被欺负的那位蒋秀才吗!


    不同于那天的旧斓衫,今日的他一身粗布褐衣,下巴上还有一片青黑的胡茬,任谁也看不出还是位有功名的读书人。


    若不是这特征过于明显,沈壹壹还真不敢认。


    再看看那昏迷的小女孩,现在也觉得有点眼熟了,似乎就是上次在酒楼扶他的那个。


    上回便宜爹没管的事,这次就轮到自己遇上了,这是什么缘分啊……


    蒋秀才已经听外甥女讲完了事情经过,急忙过来致谢。


    “事情就是如此,也是多亏了这位忠大叔仗义出手。人就交给你们了,蒋兄弟自行处置便是。我等就不打扰了!”


    看这家的情形,不但是沈壹壹,沈正明也觉得头疼。现在见能当家的回来了,连忙告辞就准备离开。


    “诸位留步!各位就不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姐姐!他们好心援手已是难得,其他就不用再说了!”


    “哼,那姓孙的已有官身,倘若不讲个清楚,各位恩人被咱家牵连进去不是更冤枉?”


    “你……”


    那妇人见弟弟一时语塞,而众人满脸狐疑,索性径自讲了起来。


    “我娘家姓蒋,先父是青州合谷县教谕……”


    青州?沈壹壹看了眼曹金宝。


    曹金宝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合谷和安阳是临县。不过没听爹说过与那边有啥往来。”


    这位蒋教谕只有蒋学谦一个儿子和蒋贞娘这一个闺女。


    他自诩善辨人,怜贫惜弱,尤其喜欢提携县学中的寒门子弟。


    蒋娘子语带讥讽:“我的第一位夫婿,就是爹爹的好学生……”


    在蒋教谕看来,这位刘童生功课扎实,性子老实寡言,将来必有前程。而且父母双亡,着实可怜。


    当老师的一心疼,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了过去。


    蒋贞娘其实说不上多中意这位夫婿,长相普通就算了,表面道学可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巧了,刘童生其实也没看上蒋娘子平庸的容貌,他更喜欢家里的俏丫鬟们。


    对于女儿的恳求,蒋教谕嗤之以鼻。


    男人好色不是正常的么?敬重正妻,在外头还能收敛,这是缺点吗?这是克己复礼的大优点啊!


    他对女儿夫妇相敬如宾(冰)的状态还没满意多久,刘童生就因为嗑药鏖战,操劳过度,年纪轻轻马上风挂了。


    跟自家小侄女一起听如此刺激的带彩小故事,沈正明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蒋家娘子怎么当着孩子的面什么都说……


    老爷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且由于自家立场,这种戳穿腐儒说一套做一套的段子他可爱听得紧。


    就听那个黑丫头小声咕哝了句:“骑个马还会被风吹死呀?”


    他有点想笑,可想到这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还是忍住了。


    然后就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女娃倒是没啥反应。


    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在疑惑。能听懂已经很令人吃惊了,居然还这么淡定,这丫头有意思!也不知是谁家的。


    蒋教谕本想让女儿为夫守节,可惜老天爷和刘氏宗族都没给他这个最后疼爱学生的机会。


    蒋贞娘生下的遗腹子是个女娃,刘氏宗族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这一房的田产。


    人家倒也没再坑她,让她带着所有嫁妆返回娘家。并承诺待刘蓉出嫁时,族中会给添妆。


    蒋教谕这时终于有了些愧疚,觉得自己眼光不好,漏看了刘氏一族刻薄寡恩,耽误了女儿守节贞妇的好名声。


    不过大雍鼓励寡妇再嫁。既然做不成节妇了,那他要再接再厉,为女儿再挑一个好夫君。


    这次他选中的又是个“性子老实”的好学生孙叔林。说尽管对方天资普通,功课平平,但细心又刻苦,将来也能有一番成就。


    孙童生的出身比小地主的刘童生更寒门。他家在镇上经营一家酱菜铺,而且还是个鳏夫。


    蒋教谕的娘子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说那孙叔林的原配虽说是小产而亡,可打听下来邻里间很有些风言风语,恐怕不是什么良善人家。


    蒋学谦也觉得这位同窗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仿佛总是在暗暗打量着你,可你一转头,他又微笑着跟没事人一样。


    而且,从他姐大归后,孙叔林可是有事没事都在打听他姐的情形,还总往他爹那里凑。


    蒋学谦很有自知之明,他长相平平,他姐更是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虽然能读会写,可仅限于管家算账,完全称不上才女。


    这位孙同窗此时凑上来,要说为的是他姐这个人,他是绝对不信的。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孙叔林的原配才刚下葬!


    蒋贞娘原本对这种丧妻后立即再娶的也看不上,可当蒋教谕特意请孙叔林来家中吃了顿饭后,她就不再反对了。


    无他,孙叔林的那副皮囊相当讨喜。倒不是有多么英俊,而是白净温和,再配上他体贴的举止,真让人觉得他会把你捧在手心呵护一般。


    听到这里,沈壹壹已经觉得有点不妙了。怎么听上去,有点像后世那些心机凤凰男?这蒋教谕挑女婿的眼光也是没谁了。


    成婚后也确实如此。


    起初,孙叔林对蒋贞娘各种温柔体贴,不但主动提出把继女刘蓉接到家中,对亲生的兰姐儿更是疼爱。


    孙家虽是小户商贾,家中人口也多,可上面的两房嫂子全对她曲意逢迎,连婆婆对她只生了一个女孩都从半句埋怨。


    蒋贞娘只觉自己终于寻到了良人,嫁进了福窝。


    连蒋学谦也自省自己不该有成见,开始一门心思指点着姐夫功课。


    在教谕岳父开小灶和学霸小舅子一对一辅导下,孙叔林的文章进步极大。


    元和十九年,两人一同去府城乡试。


    对两人的文章,蒋教谕点评说儿子的在可中可不中之间,水平勉强到了,就看合不合考官胃口。


    而孙叔林的则还差些火候。这次去见识一番,回来后再打磨三年,下科就有希望了。


    出乎预料的是,发榜后,回来的是中了举的孙叔林和断了腿的蒋学谦——


    作者有话说:18点晚饭时还有一章掉落。总感觉自己的体质比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差远了,虚弱爬走……


    第79章 远离渣男,他会吸你气运……


    蒋学谦说, 考试前两日,他和姐夫从文会出来,很倒霉地被一伙打群架的醉鬼卷了进去。


    混乱之中, 蒋学谦被人踩断了右小腿。


    虽然请了杏林堂的大夫接了骨, 当晚还是发了烧,两天后的乡试也就泡汤了。


    回来后,蒋学谦愈发懊恼。说后面看到考题,之前他和姐夫在客栈练习破题时, 他就写过一篇类似的。


    若是没有断腿这意外, 这科指定能中。


    蒋家虽然可惜儿子还得再等三年, 可也很为女婿高兴。


    没想到三个月后,蒋学谦发现他的骨头虽然长住了,却成了明显的长短脚, 彻底残了。


    请来的大夫全都直摇头,说不但骨头接差了,连脚筋都断了,神仙也难救。


    蒋学谦回忆起返乡前那天, 他姐夫不放心要一路颠簸,还特意请了杏林堂的人来复诊。


    这人和上次的大夫不是一个,不但施了针, 还按摩得他疼得死去活来。


    那人说这是杏林堂独有的正骨手法,既可舒筋活络,还能加速愈合。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庸医所为。


    蒋教谕带着儿子去府城讨个说法,结果杏林堂矢口否认他们有这种奇葩的正骨手段。


    找遍了医馆也没找到那个庸医,问孙叔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官司由县里打到府衙,空口无凭又找不到人, 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蒋学谦从此一蹶不振。


    蒋教谕一夜白头之后,全心全意辅导起了女婿的功课。


    莫名其妙的庸医致残,沈壹壹觉得,她看过的上千本宅斗文都快跳起来集体高呼“这都是套路”了。


    元和二十年的会试,自然只有孙叔林一个人赴京。他的火候还不够,大家本来也没报期望。


    可蒋贞娘察觉到,从丰京回来后,孙叔林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对她和女儿们没了往日的耐心,时常与婆婆背着她商量些什么,但功课上却更加刻苦了。


    而且还养成了个新习惯,每过几个月都会长途跋涉去外地待一段时日。


    问就说是与友人会文。


    随着新一届会试临近,孙叔林更加焦躁。最后甚至直接拿着众多题目,请蒋教谕做了文章,他只背不学。


    蒋教谕虽然看人的眼神很歪,在举业上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对女婿只想走捷径的歪门邪道大加痛斥。


    最后一次,甚至不顾自己风寒卧床,苦口婆心劝了孙叔林半晚上。最后还警告,若是他只想着背别人的文章去舞弊,那自己就要大义灭亲,上书青州学政革除他的功名。


    可惜蒋教谕没看到他的教导到底起没起作用。几天之后,他原本快要痊愈的风寒突然急转直下,当晚人就不行了。


    蒋贞娘突然丧父,整个人还处在茫然的悲痛中时,一直对她宛若亲女的婆婆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要以“无子、善妒、不孝”三条罪名休了她。


    而她的夫君,她那时唯一的支柱,却没了踪影。


    蒋贞娘被赶回娘家后,觉得自己仿若陷入了噩梦,大病一场。


    连番打击下,蒋母有些失常。


    还是颓废了许久的蒋学谦振作了起来,勉力支撑全家。


    等蒋贞娘病好后,马上就冲去了孙家,她不信夫君会这般无情。结果却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连酱菜铺子都卖了。


    家中几个人都在看病吃药,再加上丧事,蒋家已经被彻底掏空。


    蒋贞娘抹了把满脸的泪水,接着道:“还是爹爹的一位学生偷偷托人转告,他在寿州城看到了孙家人。”


    她又执意带着全家追来这里,就是为了亲口问问孙叔林知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其他人搞的鬼。


    结果上巳那日,来的只是孙家大哥大嫂,说他三弟已经为她在婆母那里说尽了好话,可以把“休妻”改为“和离”,但是母命不可违。


    而且,孙叔林已经定亲,让她不要再纠缠。


    拿着那封曾经良人亲笔的“和离书”,蒋贞娘终于心如死灰。


    母亲病得愈发厉害,连人都不认得了,返乡的盘缠也没剩多少。


    蒋学谦决定和她暂时在寿州城落脚,赚些银子为母亲治病。


    幸而当初孙母为了讨好这位出身官宦的小儿媳,家中酱菜的配方都没瞒着她。


    蒋贞娘那时觉得好玩,也学着做过几样。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孙家教了我谋生的手艺。可是,”她的语气由嘲讽转为怨恨,“老天瞎了眼!竟让那种人中了进士!”


    三月刚结束的会试中,孙叔林以倒数第二的名次中了三甲同进士。


    消息传回来后,孙家人得意之下,直接派了人来撵他们离开府城。


    “定然是那家忘恩负义的,见我上次不同意,就用兰姐儿吓唬我们!”


    被群踢了一通的孙家小厮见众人转头看着他,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对对对,我真是孙家的家丁,不是拍花子的。求求各位,放了小的吧!”


    蒋学谦皱眉:“我且问你,为何突然要绑了兰姐儿?”


    休妻时连女儿一并赶出了家门,上次也只是拿来威胁他们的把柄。现在孙叔林要再娶,未过门的妻子也未必愿意有个继女留在家中碍眼。


    这种时候居然想起了兰姐儿,还要绑回去……


    孙家家丁苦着脸:“小的只听大老爷说什么要把人抓回去关起来,至于为啥,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关起来?


    蒋贞娘瞬间变了脸色,她紧紧搂住小女儿,脸上的愤懑现在只剩了惊慌。


    她的目光在众人中巡睃,最后定在了沈壹壹身上。


    蒋贞娘已经发现了,那个老汉独身一人,而其他人居然隐隐是以这个小女孩为主,莫不是什么贵人?


    她希冀地开口:“这位小姐——”


    沈壹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免得说出来后更难拒绝:“我护不住你们。”


    她看着蒋贞娘不加掩饰的失望神情,既是给她解释,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是什么小姐。我家并无官身,只是这城中的富户而已,抱歉了。”


    上次沈如松见蒋秀才瘸着腿没了翻身的可能,连问一句都懒得问。现在又怎么肯介入人家的家务事,与一个新科进士对上?


    同进士也是正经进士出身,马上就可以授官的。


    何况还处在瑾哥儿参选的档口,被全族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至于她,沈壹壹在心底自嘲一笑,她自己都还在苦哈哈地做小手工攒跑路银子呢,又能帮人家做什么?


    曹金宝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自家姑娘心软,被蒋家给哄了去,替他家强出头。


    若是他跟着的时候惹来祸事,只怕连他爹都会被老爷迁怒。


    现下见姑娘拒绝了,曹金宝忙催促道:“姑娘,咱们出来大半日,也该回去了!”


    回家路上,沈壹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位蒋娘子似乎就是个低配版的吴氏啊。


    同样是容貌普通的女方下嫁给了背景不如自己的男方。男方同样容貌出众,擅长哄女人的表面功夫。


    唯一的差别就是蒋家失去了做官的父亲和儿子的前程,而吴氏的父兄却更上一层楼。


    这导致了两人目前迥然不同的境况。


    可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若是有朝一日,便宜外公也失了势,沈如松就一定会比那孙叔林有良心吗?


    诚然,蒋教谕刚愎自用引狼入室,蒋学谦行事不慎毫无防人之心,蒋贞娘贪图男色识人不明。可他们半点坏事都没做,就被害成这样。


    反倒是那真正的坏人金榜题名后还能洞房花烛夜,全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沈壹壹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话:远离渣男,他会吸你气运,让你变得不幸!


    送别了老大爷,沈正明见小侄女一脸紧绷,知道她还惦记着那事。


    他当然不会觉得小姑娘不厚道,他若是个烂好人,在战场上早死八百回了。


    况且原因这小丫头也说得清清楚楚。小小年纪,能有自知之明,不给家里惹麻烦,这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宅门前,沈壹壹板起脸嘱咐跟着的下人:“你们也都听见了的,事及新科进士,都把嘴闭上。若是被别人抓住把柄,影响了瑾哥儿参选,父亲饶不了你们!”


    扯出沈如松的大旗后,沈壹壹又道:“今日逛了市集,还送了个走丢的女娃回家,大家都辛苦了。李嫂子,看赏!”


    这就是统一口径了。


    众人听到还有赏钱,挂着喜色连连点头,纷纷应是。


    大户人家的小姑娘都这么人精似的么?


    沈正明都快数不清自己一天下来被这小侄女给震惊了多少次。


    也罢,既然这丫头心地不坏,有事能护着宝哥儿,还很有心计,那他倒是不用犹豫了。


    沈正明拍拍沈壹壹,等她与李嫂子等人隔开了点距离,才小声跟她说了几句。


    沈壹壹听完很是惊讶:“明堂叔没告诉爹爹?那为何只告诉了我?”


    沈正明就像没听见这句,一把拎起宝哥儿,把他架到肩上坐着:“抓好啊,走走走,回屋吃饭去喽!”


    沈壹壹下意识跟着走了几步。


    刚走到安置客人们的西跨院垂花门前,就听到里面呜呜呜的哭声。


    听上去好像还是个男孩子的——


    作者有话说:元旦才甲流完,这次居然又中招了,呵呵……这两年的病菌怎么这么歹毒!


    宝子们也要多小心啊!


    无力摊成猫饼


    第80章 你想拖着沈氏全族去死的……


    敢在府里放声大哭那肯定不是下人。


    这个时间, 住在这里的男孩,还嚎得如此伤心……


    沈瑆这是被淘汰了?


    沈正明跟侄女对视一眼。


    他颠了颠宝哥儿:“小声点,咱们悄悄进去啊。”


    宝哥儿乖巧点头, 还用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沈壹壹就看到, 沈正明蹑手蹑脚进了西跨院后,从沈瑆他们的院门前一闪而过,迅速冲进了自己住的小院。


    “哈——”白英笑出了声,旋即捂着嘴小声道, “明老爷真有趣!”


    “不用捂着, 沈瑆在屋里哭, 听不到院外这么远的地方。明堂叔那是在逗宝哥儿呢。走吧!”


    沈瑆既然回来了,沈如松他们应该也到家了。


    听了一肚子渣男伤天害理的破事,沈壹壹倒是急需来点选秀八卦调剂心情。


    “这一轮也是让我们一个个上去被族老和夫子们问话, 不过比上次还可怕!上次好歹单独一间屋子,答不出也没旁人知道。这次不管是答题还是先生的点评,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瑾哥儿摆弄着小风车,说起这件事还心有戚戚焉地抖了下。


    寿州堂已经提前搞过这么一次, 十二个孩子虽说对公开面试压力倍增,好歹算也有了点经验。


    清河堂的孩子们可就惨了,本来就是靠拼爹选上的关系户, 现在来这么一出,有吓哭的,有说不出话的,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当场吓尿。


    大约也是知道难度很大,四管事这次颠倒了下顺序,让候选人按年龄从大到小上台,给年纪小的孩子们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第一个登场的, 正是沈继祖的幼子。


    沈继祖因为是长房一脉,比沈定川小一辈,年龄却差不多大。他的小儿子差一点点就超过年龄线了。


    现在被第一个叫上台,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平时在家备受宠爱的小子惊慌了片刻,居然撑住了。


    还没等沈继祖得意,他儿子就在夫子们的提问下现了原形。


    沈继祖自然是听不出好赖的,但夫子们早就习惯在学生答错时顺口纠正了。还有沈春这个秀才站在旁边帮他中译中解说。


    于是他越听越气,怎么这题答错了,那个也不会?


    他那填房不是吹嘘这个幼子甚是聪明,是个读书种子,将来必能兴旺家业吗?


    虽然沈继祖自己也不爱读书,可这不妨碍他要求自己的儿子好好学习。


    每每看到幼子拿回来的族学成绩单,都各种奖赏。


    原来那母子俩全是在糊弄他!


    沈继祖鼻孔直喷粗气,深觉丢了面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仅仅是道开胃菜。


    他那三十八叔公,他祖父口中全族出了名的废物,以前被他爹当喂狗小厮使唤的庶孽,站了起来。


    三十八老太爷看着长房的小崽子,笑得很和蔼:“哥儿这个岁数,在结业班想必是读过《礼记》的吧?其中《丧服小记》、《内则》、《大传》这几篇中,你最喜欢哪几句啊?跟老夫仔细讲讲!”


    沈继祖的儿子闻言就是精神一振。


    他读书不太行,你要问《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他还真不一定能答出来。


    可这老头说的几篇都是强调宗法传承、嫡庶礼仪之别的,连他爹都能背几句,算是他读得最用心的书。


    尤其他还可以挑自己会的说,这老头人真好!


    “‘嫡子不得后大宗’,这句是说嫡长子是宗族的传承核心,不能过继出去。”


    第一句还没什么问题。


    这也就是沈琳当初很有自觉,过继没他什么事的原因。


    见众人点头,而他爹面色也好转的男孩决定多说几句,挽回下适才丢了的面子。


    “适子庶子,祗事宗子宗妇,虽富贵,不敢以富贵入宗子之家,这句是说小宗的嫡子和庶子,都得敬奉全族的宗子、宗妇,就算他们地位高、有钱,也不能靠这些在宗子面前炫耀!”


    沈春已经发觉不对了,三十八老太爷这招太阴险了!


    “族长——”他想出言提醒,然后又闭了嘴。


    人还在台上,他现在提醒了沈继祖又能有何用?


    他一个旁支,质疑这几句说的不对,只怕到时候还会被沈继祖迁怒。


    其他人也面色各异。


    这句话是没错,只是,他们沈家这局面,你说侯府到底算不算小宗?


    连小宗都不算的话,那就是纯外人,你还过继个屁。


    要是算的话,你说这句啥意思?


    是不准“富贵”的侯府在你面前炫耀啊,还是想让“地位高”的侯府也来“敬奉”你这个宗子家?


    更别说,第一代的肃宁侯沈腾峰可是实打实被家族放弃的庶子,当初可是连个富贵的小宗都算不上。


    有听懂了的已经在偷看四管事的脸色了。


    偏偏沈继祖有听没有懂,见他的宝贝儿子在台上侃侃而谈,还频频点头,一幅极为赞成的样子。


    这也让那些熟读经典的夫子们不由心中嘀咕,真看不出来啊,沈继祖还挺有种!这种场合都敢让儿子当面揭短,还真是为了卫道,都能舍了这泼天富贵啊,好风骨!


    三十八老太爷听得心花怒放。


    从他那位自命不凡的嫡长兄开始,他可太知道这长房一脉都是些什么德行了。


    你占据上风时,扯那些嫡庶尊卑别人自然得听着。


    可现在明明人家一根小指头比你大腿都粗,不想着怎么巴结,反倒要给人家立规矩?


    都不用他刁难,这家嫡庶神教的蠢货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还有吗?”


    沈继祖的儿子就看那个人很好的老头,笑得如同一朵怒放的菊花,欢畅无比。


    被这般鼓励着,他说出了据说他祖父和曾祖父常常挂在嘴边的两句:“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义也。”


    再看看这两句一出,已经被他折服到鸦雀无声的会场,他昂起头朗声解释道:“庶子不能主持宗庙的祭祀,这是嫡长子才有的权利!因为尊敬祖先,所以就要尊敬作为宗子的嫡长子。只有尊敬了宗子,才能体现出对祖先的尊敬!”


    丸辣!沈春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侯府要是还能看得上沈继祖他家,他就把名字再改成“沈大春”!


    看着还在下头摇头晃脑击节叫好的沈继祖,方才还觉得他有种的夫子,已经怀疑他是脑子有坑了。


    若是像他们这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照着《礼记》解读这句倒也没什么。


    可到了一定的地位,有些话哪怕道理上是对的,也不能说。


    就比如这两句,哪怕最头铁的御史上疏请立嫡长子为太子,也不敢直接引用。


    是他们都不读书吗?


    那是他们心系九族,不敢一句话把其余庶出皇子的继承权都给否了。


    已知,肃宁侯沈腾峰是庶子,今上也是庶子。


    当今太子倒是嫡长,可惜资质不佳,据说圣上已有易储之意。


    然后,肃宁侯府的嗣子以圣人之言为太子站台,高调宣称其余皇子都是渣渣,如果不尊敬你们大哥就是不要祖宗……


    在这争储夺嫡已有端倪的时局,你想拖着沈氏全族去死的话,千万别说我是你家族学的先生啊!


    四管事一句话没说,已经让人把这孩子的名牌直接丢了出去。


    “这这这,我儿哪里说得不对?纵使前面有些紧张没答好,可焉知后头的娃娃就能胜过他!”


    沈继祖还在那里叫嚣。


    沈春想拉着族长先避去一旁,结果他一个文弱书生,完全没拉动肉大身沉的沈继祖。


    沈春无奈,只得低声解说了一番其中的厉害。


    沈继祖起初还一脸不服气,然后就不吱声了,只恶狠狠瞪着他那祸从口出的逆子。


    第二个上场的是沈琅。


    与上次差不多,凡是文化课的问题,基本都答得一塌糊涂。


    倒是四管事点名让他打的拳有模有样。


    这个……当着这么多人,众评审很想给沈定川一点面子,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


    这时,三十八老太爷又站起来了。


    沈继祖咬牙,那小畜生自己行事不慎,他认了。


    可寿州堂也别想徇私!


    若是这老东西敢偏袒沈定川家的,他可就要闹了!


    没想到的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头脑简单举止粗鲁”,“嘴又笨又快,心又大又粗”……那三十八老太爷把沈琅从头损到了脚。


    这一下可把沈继祖给整不会了。


    他儿子只是被淘汰,可没被这般当众羞辱,这沈定川也能忍?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寿州堂从台上的评委到台下的族人,居然都很赞同的点着头。


    众人:这老不修——啊不,老爷子居然只重复上次的话,没再丢人丢到外面去,果然识大体了!


    更见鬼的是,沈继祖从沈定川脸上居然还能看出些感动!


    沈定川:这老头今天居然做人了!感恩!


    你们寿州堂行事竟是这般不徇私情的么?沈继祖傻眼。


    第三个上去的就是沈瑆。


    看到一连淘汰了两个族兄,尤其第二个还被骂得那般惨,沈瑆紧张的小腿肚都在打颤。


    好在他是真的用功读书了,夫子们的提问都答的很好。


    其他族老们的各种奇怪问题虽说应对的很勉强,但怎么说也比前两个人好。


    就在沈瑆逐渐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可以第一个晋级十强候选时,三十八老太爷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三十八老太爷:每次起立就站“死”一只弱鸡,优秀!


    发烧眼睛疼,基友给推荐了一款语音码字。


    可直接念男女主名字口述感情戏好有耻感啊!


    然后基友就传授了一个小窍门,用固定的水果替代人名,将来一键替换很方便。


    于是某喵缩在小黑屋捧着手机开始念:


    菠萝余光看到草莓垂着头,但莹白纤细的脖子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日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


    他倏然移开视线,好似专注地盯着湖面,稳了稳呼吸才开口道:“草莓姑娘,你不必为我——”


    啊啊啊,更奇怪了好不好!耻感是没了,可灵感也跟着跑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