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人一出现,整座偏僻的……


    黑衣大汉抽刀挥手间, 鲜血喷溅,墙壁、地面绽开了朵朵血花。


    而后一个灰衣人从墙后踉跄着扑出,手臂挥舞了几下, 仰面摔倒, 一动不动了。!!!


    沈壹壹脑海中先是空白了一瞬,随着冷汗涌出来的,是一大堆纷杂的念头。


    她以前挺雷这种天还没黑,就穿着一身夜行衣出来干活的设定, 看电视时没少吐槽。


    大白天的一身乌漆嘛黑, 你这到底是想掩人耳目还是引人注目?


    现在看了个现场版, 沈壹壹不得不承认,原来夜行衣真有用,起码杀完人身上不见血。


    大寒有点哆嗦, 但还不忘弯腰从脚下的一丛杂草中检起了狗牌。


    瑾哥儿木着脸接过,很想揪着领子好好感谢这笨蛋的全家。


    他跟沈壹壹对视一眼,从彼此惊慌的眼神中都看到了一个“跑”字。


    趁对方还没发现自己,赶紧悄悄退出去——


    那大汉收刀拱手, 刚朝墙后叫了声“谢公子——”,就猛然转头,看向这边。


    完了!


    被一双凶狠的眼神盯着, 沈壹壹只觉从脚底往上冒凉气。


    自己这边,除了她这个战五渣,瑾哥儿大寒白英三个人武力值都不错。


    可对方不但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还拿着武器。


    最重要的是,拐角那边明显还有同伙。


    她刚才瞥到了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还染着嫣红的血。


    也不知是被溅到的还是那人自己动的手。


    那就只有争取时间,趁对方不备分散逃跑!


    自己人多, 总能跑出去一个求救……吧?


    沈壹壹眼睁睁看着那大汉抄着淌血的大刀,一步步走来,心缩成了一团。


    她不再犹豫,压低声音对瑾哥儿说了句:“等我说‘跑’,就你左我右!”


    然后从瑾哥儿手心挖出那枚狗牌,深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发颤,大声道:“这位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


    似乎没想到一个衣着贵气的小姑娘一开口会是这种腔调,大汉明显呆了一下。


    “反正兄台蒙着面,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有你的任务,我们皇城司也有我们的差事,大家都莫要耽误了正事!”


    大汉闻言,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皇城司?你们也——我是说,你们是皇城司的人?”


    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就是这声音真难听,粗粗嘎嘎像公鸭。


    沈壹壹见有门儿,打起精神接着忽悠:“自然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皇城司?看到没?认不认得上面是什么?”


    她迅速晃了下手中的狗牌。


    饶是以大汉的眼力,也只看到是一块黄铜兽首的小牌子,确实很像皇城司腰带上饰着的狴犴带銙。


    “可,皇城司没有你们这样小的人啊……”


    看到大汉有些踌躇,沈壹壹拉住白英同样冰凉的手,不动声色与瑾哥儿两人分开几步:“你是哪个提举手下的?我家大人的事,你少管!”


    说着她扬手丢出狗牌:“不信就给你看看信物。”


    “跑!”


    仓皇奔出院子时,沈壹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


    一个容貌娇艳的女冠匆匆赶来别院,一进来就看到黑衣大汉正撅着屁股在枯草里扒拉着什么。


    再看看那边地上的死尸,不由嫌弃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就动了手?活儿还做的这么糙!”


    黑衣大汉扭头一看,赶紧颠颠地过来,公鸭嗓中透着讨好:“唐姐来了!那不是刚刚谢公子当面,我一急,就……”


    “你杀得倒是痛快了,姑奶奶得挖多大一个坑埋人?”女冠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撩起道袍准备干活,“下次别说什么谢公子,就算是谢老爷来了,你也得把事儿——”


    正说到一半,忽见殿后绕出来一位轻裘玉带的年轻公子。


    这人一出现,整座偏僻的小院仿若天光流转,瞬间都变得亮堂起来。


    女冠被那姿容所摄,一时忘了原本要说什么,在暮霭沉沉中只觉得耀眼。


    她下意识屏息凝神,望着那道修长矜贵的身影在几个侍卫簇拥下走远了。


    虽然从未见过这人,女冠心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名字“谢珎”。


    一定是他!


    原来是这位“谢公子”啊!


    嘿,那这一趟的差事还真没白来!


    等那道背影看不清了,女冠才心满意足收回目光。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突然想起自己不但拎着袍子,还在大美人面前一口一个“姑奶奶”,她顿时怒从心头起,又一脚踹向黑衣大汉:“都怪你,害姑奶奶失了面子!”


    大汉不敢躲,只能弱弱地问:“那如今可咋办?”


    “你当着他的面把人宰了,这位谢公子就没说什么?”


    “哦,他的侍卫刚才倒是同我说了,他们就住在精舍。若是咱们大人有异议,可去那里寻他。”


    也是,方才瞧着那谢玉郎,唇角微勾,不但没恼,还好似瞧见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看来谢家这是早有准备啊。


    女冠哼了两声:“那就回禀大人好了,看看要不要上门去给这些世家添添堵!”


    “啊?”见她这副不怀好意的模样,那大汉不由奇道,“你怎么还要去给人找不痛快?你刚刚见到人家,不是还,还挺那个——”


    “哼,那个是哪个?”女冠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美人看看就行了,又不是我家的!”


    大汉挠挠头,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奇问道:“那若是唐姐家的呢?”


    “耽误姐赚银子的男人留着做甚?不过若是真有谢玉郎这般俊美,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


    先在人来人往的大殿中躲了会儿,又绕了几圈甩脱可能尾随的坏人后,四人终于狼狈逃窜回了厢房。


    沈壹壹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埋怨道:“不、不是你左、我我右嘛,刚才怎么非要跑到一处?也不怕被人家一窝端了!”


    瑾哥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也是直喘粗气:“我俩不就是往左跑的嘛!”


    “那是右!”


    行吧,只要逃出来就好。


    平复下还在乱跳的小心脏,四人开始讨论接下来怎么办。


    最终还是决定按照沈壹壹的法子来。


    他们先按兵不动。毕竟道观里死了人,得看看外界如何反应。


    万一那个有点呆呆的大汉不打算声张,他们这边反而闹腾出来,那不是逼着人家灭口吗?


    直到晚间,道观中都是一片风平浪静。


    用完斋饭,等小道童来收拾碗筷时,沈壹壹借机攀谈了几句,没问出什么。


    会不会是这孩子太小?


    “下午带我们游览的那位女冠可是你师姐?不知她现在可得闲?”


    小道童惊讶道:“女冠?观中只有我们师兄弟,并无坤道呀。”


    沈壹壹悚然一惊:“下午那位女冠大约十五六岁,极温柔秀美的模样,面上总带着笑。你真没见过吗?


    “当时她领着我们去大殿上香,还与值殿的道长打过招呼的!”


    小道童想了想:“我们玄真观也是京兆有名的道场,时常会有云游的道友来朝山。你们碰到的想来是外头来的坤道吧。”


    沈壹壹等人面面相觑。


    云游至此的女道士,也会主动跑来客房帮着接待客人吗?


    本以为是运气不好偶遇杀人事件,结果根本是这玄真观中有古怪。


    越想越害怕,但要跑更不现实。天已经黑了,四周可都是地广人稀。


    沈壹壹他俩的房间紧挨着。


    几人商量好,晚上每人守夜一个时辰,还制定了咳嗽、摔茶杯等求救暗号。


    沈壹壹这次出来还带了金钏和金兰,瑾哥儿那里也还有小满和曹金宝。


    这时也顾不得住得挤不挤了,都拉过来四个人住一间。


    若不是实在住不下,沈壹壹很想让八个人都挤在一间屋里,多有安全感!


    ————


    就在这个他们战战兢兢的夜晚,玄真观中一间僻静的小屋内。


    “呵,唐宝儿,熊大郎,这就是你二人说的‘皇城司信物’?”


    见江副佥事怒极反笑,望着恨不得找个地缝缩进去的两人,一身女冠打扮的非夏只觉得一阵头痛。


    她不过是离开一阵子去和梅子接了个头,结果回来就听说这两位同僚已经紧急联络了上峰,说是发现了其他提举的人。


    他们皇城司在外的名声可止儿啼,对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多有倾轧不说,还美其名曰“养蛊”。


    诏狱司,缉捕司和他们监察司可是时常给彼此下绊子。


    尤其这个月,赵大人牵扯进了那桩大案,一并坐罪论死。


    皇城司指挥使之位就此空缺。


    虽说下面还是人人自危,可三位各司提举已经在暗中角逐那位子了。


    也难怪唐宝和熊大一听到其他提举也派了人来,反应会如此之大。也是生怕中了那两司的阴招。


    一面兴师动众在那小院里摸了半天找东西,一面层层上报由都头、押司直到惊动了副佥事,结果,找到的就是这玩意。


    看着被副佥事在指间把玩着的狗头铜牌,非夏就觉得眼前发黑。


    这两人一个憨一个莽,偏偏被他俩晃来的还是最不好伺候的江大人——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非常浪漫的男女主初遇!


    女主看到男主一只爪子,男主听到女主在鬼扯,边儿上还有宝子们的皇城司同事在杀人助兴~~


    咱就说是不是刻骨铭心印象深刻吧!本喵果然擅长写甜文!


    第92章 从侧面看去,那昳丽的脸……


    “叮”, 狗牌从跪着的两人中间激射而过,直直嵌入了后方那窄窄的桌腿中。


    唐宝儿鬓边的发丝被气劲带得飞起,又飘飘落下。


    她视线不由自主跟着看过去, 尽管很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还是想赞一句,江大人这手暗器功夫真不错——嗯,也就比她唐女侠好上那么一点点吧。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红木座椅只有两腿着地。


    男子懒洋洋地晃着椅子, 一双大长腿架在桌上, 被蹀躞带紧紧束住的黑色狴犴纹官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又听了一遍熊大郎是如何轻易就被人忽悠的, 唐宝儿挪动下膝盖,想离这头蠢熊尽量远一点。


    一想到那牌子上愚蠢的狗头,她就心里直抽抽。


    自己那时一定是刚被美色晃花了眼, 所以脑袋不太清醒,不然怎么会信了熊大的鬼话!


    还有,这到底是谁家姑娘?居然随身带着这么丑的东西,什么眼光!


    她还在胡思乱想, 就听上方的人终于开口了:“有意思,一个小娘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是说,好好的狴犴做腻了, 嗯?”


    声音戏谑中透着说不出的冰寒。


    完了,这位江大人都说心狠手辣,这次不会要被他弄死了吧?


    江大人江无钱,无钱!


    听听这糟心名字,他刚调来那日,自己就知道肯定跟这上司八字不合。


    姑奶奶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可还没花,不知会便宜了谁!


    “可有查过, 那女孩谁家的?其中有什么内情?”


    非夏忙躬身答道:“启禀大人,沈家是下午投宿过来的。我请他们游览,将人调出来后,梅子去查探了他们房间。只是他家长辈身体不适没出来,不过马车和行李都是查过了的……”


    这家她下午亲自去试探过,是真的毫无牵扯。而且那沈家的小姑娘钟灵毓秀,很是可爱。


    只是,她家既然与肃宁侯有亲,说不得这位江大人会把他们和谢家扯到一起。


    在这个风口浪尖,世家若是疑似想向禁军伸爪子,那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如此一来,既能顺从上意看要不要再扯下世家一块肉为自己挣个功劳,也能顺势把这桩丢面子的乌龙事给遮掩过去。


    小小一个沈家,卷进这种事里,生死难料。那小姑娘……可惜了。


    非夏一五一十详细讲着自己查到情形,她有点担心自己的两个同伴。


    这“误认”本身可大可小,但若是江大人真想构陷谢家,那最稳妥的自然是灭口。


    反正代价只是除掉司中两个小小的“夜不收”和“察子”,哦,说不定是三个,还有她自己。


    如此一来就天衣无缝了。


    再换上一块真的狴犴带銙,说不定还能把其他司的对手一并拖下水。


    要的就是个死无对证,只要让圣上起了疑心就算大功告成。


    这位到底会怎么做呢?


    非夏没敢抬头,用余光快速向上扫了一眼。


    男人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形成一片阴翳的投影。


    他脖颈从两侧到后方布满蜿蜒交错的疤痕,从侧面看去,那昳丽的脸庞如同供奉在一片荆棘丛中,愈发显得妖异。


    非夏知道,那是反复笞刑后形成的旧疤。


    不过这位江大人既不祛除,也丝毫不加掩饰。


    难怪前任张巡检被挤兑急了会骂“罪奴走了狗屎运,腌臜种子小人得志”。


    不过说这话的人,此时坟头草都快一尺高了吧?


    非夏讲完,就见这位摩挲了下左手的那枚白骨扳指,唇边浮现出一抹微笑,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看向唐宝儿他们。


    非夏心中一寒,鬼使神差般又补了句:“那沈家龙凤胎出生在青州安阳县,元和二十二年迁居寿州城,这是初次上京。”


    自己这是在干嘛!莫非还指望着江大人能看在那点“同乡之谊”上生出恻隐之心来?


    只要这位不搞事,他们三个最多挨罚,那些无辜的人也能保命。


    可这位一路爬上来,踩着多少人上的位还用数吗?


    非夏垂下头,闭了闭眼,等待着自己三人的最终命运。


    “叫什么?”


    “啊?”


    “那对龙凤胎叫什么?多大?”


    “男孩沈瑾,女孩沈瑜,今年十二。”


    “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叫什么?”


    怎么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


    非夏仔细回忆着:“白英、金钏、金兰、大寒、曹金宝……”


    瑜姐儿,金钏,金宝……


    等了半晌,上首也没动静,非夏偷偷抬起头,咦?


    江大人似乎——在发呆?


    就见唐宝儿也悄悄抬头,还朝她挤眉弄眼。


    ……生死攸关的时候,能不能严肃点!


    看了半天,非夏也没猜到这姐妹是在跟她暗示些什么。


    然后,就见江副佥事霍然起身,只留下一句:“忘了这事,管好嘴。”就出了屋子。


    这就……完事了?


    非夏还在茫然,唐宝儿已经一脸庆幸地跳起来揉着膝盖。


    “对了,方才你是想跟我说什么?”非夏扭头问道。


    “哦,我方才想了想,若是活不下去,存的银子白放着也不知会被哪个小贼偷了去,还不如给了你。如何?感动不?”


    “那还真是谢谢了。”


    “现在既然没事儿,你可得早点把我藏钱的地儿忘了!”


    “……”别说得跟你真同我讲过一样!


    “走走走,去找些吃食,饿死姑奶奶了!”


    一开门,唐宝儿就对上了江大人那张阎王脸。


    她瞬间矮了半截,让开路缩到一边,心中感叹,这位的轻功也可以呀,无声无息就摸过来了。


    “谁说你二人‘没事了’?嗯?”


    一听这话,三人鹌鹑似的贴着墙老实站好,俱不敢作声。


    好在江副佥事只说了那一句,就直接进了屋子。


    就见他抚掌在桌腿上,内力轻吐,那黄铜狗牌就被从木头中震了出来。


    不待牌子落地,一把抄在掌中。


    然后也不再搭理他们,径自走了。


    看看那张除了腿上有个凹陷,还很完好的桌子,唐宝儿不由啧啧,内力收发自如。


    好吧,这位江副佥事除了心狠手辣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江大人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熊大憨憨开口:“俺们还要继续站着不?”


    好问题。


    非夏琢磨了下,听江大人的意思,这俩好像还不能算完全“没事了”:“要不,你俩再站会儿?”


    大人刚发话,捅了篓子的总得表现得服管吧?


    唐宝儿也想到了这节,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没那个狗胆违逆江阎王:“……行吧,就当练站桩了!”


    她摸摸咕噜噜直叫唤的肚子,央求道:“夏姐姐能不能帮我寻些吃的来?”


    一旁的熊大连连点头:“俺也要!”


    “大半夜的,后厨早熄火锁门了吧?”


    “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俺也一样!”


    非夏想了想,好像倒是有个地方能弄到吃的……


    屋内只剩下了两个罚站的。


    唐宝儿本来不想理这个愚蠢的始作俑者,但瞪了对方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不由泄了气。


    熊大郎还是那身夜行衣,不再蒙面后,还带着点稚气的面孔和他五大三粗的身形非常违和。


    再配上那双清澈中透着傻气的牛眼,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颅内有疾的大傻子。


    “你到底几岁?”


    “俺下个月满十五。”


    果然还是个小屁孩!


    也只比人家大一岁的唐宝儿嫌弃道:“啧,你这声音真难听!”


    “俺娘说这是在变声,过两年等俺长大就好了。”


    看着还没“长大”就已经这个块头的熊大,唐宝儿疑惑道:“那你不是应该去选缇骑吗?怎么会来监察司?”


    三千人的缇骑是直属于皇城司指挥使的锐卒,只需要按命令抄刀子,明显更适合这家伙啊。


    而三司里的全是各有所长的专业人员,熊大哪怕是去诏狱司看守囚犯也比如今适合吧?


    他们监察司顾名思义,需要监察百官,变装潜伏打听情报,这头熊进来能干啥?


    “那日挑人时,张巡检路过,说俺挺会扮傻子的,还说监察司就需要俺这样的人才!”熊大郎骄傲挺胸。


    唐宝儿:……


    她觉得,就凭那位前任巡检的眼神,被江阎王坑死是真的一点都不冤。


    “那你怎么会想要来皇城司?”


    她和非夏、梅子还有同队的豆腐、蚊子,都是皇家抚养的将士遗孤。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死人。


    像他们这样的孩子,自小长在上林苑,学习各种技艺。长大后会根据特长,被补入不同的地方。


    比如她擅长制毒和暗器,非夏擅长套话和速记,梅子的易容术出神入化……


    她们是没得选,熊大郎却是自己报名的良家子,好像家中也勉强小康,不至于吃不起饭吧?


    就皇城司在民间的名声,谁家好人会主动跑过来?


    “俺娘送俺去学杀猪,俺一学就会,还留下当了小工。结果那屠户赖了俺两年的工钱!皇城司招人时,俺娘就让俺来试试,说这儿的工钱肯定不会欠!”


    熊大郎憨厚的脸上,全是“俺娘最棒”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这位“江无钱副佥事”吧?


    多么温柔善良的男配,本喵果然擅长甜文,陶醉ing~~~


    第93章 这只完美到足够去做手模……


    若是连皇城司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那大雍估计也要完蛋了。


    不过闻言,唐宝儿还是对素未谋面的熊大娘充满了好感,连带着也对来皇城司只为混工钱的熊大郎顺眼了不少。


    也不知非夏从何处搞来了一大堆糕饼点心, 居然连干果蜜饯都有, 味道还挺不错。


    等两人站到东方泛白,过来通知其他人换岗的都头最后走进他们屋子。


    这位小头目喜滋滋告知他们,从今日起,他们这一小队被调到江副佥事身边去了。


    “以后你们就跟在江大人身边, 务必勤勉当差!”都头例行训诫几句,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一队全是菜鸟就算了, 一个个还都奇奇怪怪的,他觉得实在不堪大用。


    看着碍眼,用起来糟心。


    就拿这次闯的祸来说, 差点害他一并倒霉!


    现在都调走了,还说会补些老手给他,双喜临门呀!


    被晴天霹雳劈懵了的唐宝儿第一反应就是,那事果然没完!


    江阎王这是要下手了?


    可不对呀, 昨夜他就可以动手,不用拖到如今,还大费周章调动一番吧?


    看着都头哼着小曲儿离开, 唐宝儿迁怒道:“还是当头儿的呢,就这么任凭手下的精英被抢走,也不知拦一拦!”


    精英?谁?


    非夏无语望天。


    尽管也在心烦意乱,这个槽她还是忍不住想吐一下。


    他们这个小队,整个皇城司里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


    最资深的是她自己,刚来执役不到十天。


    全是新手也就算了,同僚们偏偏还都有些一言难尽的——呃, 真性情?


    见熊大没事人一样,准备收工回去吃早饭,唐宝儿奇道:“你就不担心?”


    “还成吧!”熊大郎挠挠头,“江大人都从五品了,肯定不至于克扣我这点月钱!”


    唐宝儿:……


    虽然我和这货说的不是一桩事,不过听到这话,突然有点安心是怎么回事?


    ————


    “诸位善信有所不知,昨夜我们观中出了一件大事!”


    来送早膳的小道童压低了声音,还一脸凝重。


    见这家姑娘昨日总喜欢拉着他打听道观的事,以为她爱听这些。今天不等人家问,就赶紧在漂亮的同龄人面前显摆显摆。


    果然,那姑娘瞬间就看了过来。


    被那双星子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道童躲闪着移开视线,只觉两颊发烫。


    沈壹壹心底直突突,手紧紧捏着筷子。


    瑾哥儿也端起碗,试图遮挡自己有些慌张的表情。


    “我们观里,一夜之间——正殿的贡品全被偷了!”


    蛤?


    “咳咳!”瑾哥儿一口素粥直接呛住,捂着嘴咳个不停。


    沈如松看一眼蠢儿子,刚想开口,又觉得还是要放过自己。


    大面儿上不差就行了,他再也不要处处指点这货了!


    于是转而笑着问小道童:“可是观内有人半夜腹中饥饿?”


    “那肯定不是我们观里的人!平时我们——呃,我是说,若是有其他人,比如香客饿了,也只是每样偷拿一两块,这样才不引人察觉。哪有整盘端走一点不剩的!”


    还能为丢了点心大惊小怪,看来那伙人把凶案现场收拾得很干净啊。


    用完早膳,吴氏和沈如松商量着,要在观中进香,游览一番后再出发。


    刚刚放松下来的瑾哥儿,一听这话,立刻失声叫道:“不——”


    见父母都不解地看过来,他结巴道:“就不能……直接走么……”


    沈如松忍无可忍,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


    “只许你昨日逛个够,就不许我同你母亲去上香?”


    “父亲,瑾哥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昨日在观中已经看了许久,等会儿能不能去山门外赏梅?”


    那伙人显见不想闹大,沈如松他们又毫不知情,正常去大殿同其他香客一起,应该没事。


    最后还是吴氏打了圆场,让他俩带足人手,不许乱跑,就在山道两侧赏赏花即可。


    马车已经停在山脚的牌坊下了,到时在那里汇合。


    “玄真观的签一点儿都不灵!昨儿还说我遇贵人呢,是那拿刀的还是那——”


    一出道观大门,瑾哥儿边走边吐槽。


    不过他也知道轻重,把后头的咽了回去。


    两人放慢脚步,沈壹壹此时才有了心情打量两侧的“送春梅”。


    不同于昨日灰暗的天色,在此时的一片明媚春光中,梅林宛如浮动的云霞。


    梅花色极淡,近乎雪白,唯瓣底微微一抹浅绛。


    好似当初那株祖梅,被玄真观悟道祖师涤笔后的丹砂水侵染而成。


    仲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


    花瓣轻盈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又被微风再次轻轻带起,飘向更远处。


    沈壹壹从山顶看下去,蜿蜒曲折的石阶在梅林中若隐若现,时而没入花影深处,时而又从另一侧探出,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春色之间。


    石径上行人稀疏,人影绰绰,


    偶有驻足赏梅的游人,或沉醉花间,或低声谈笑。


    也有拾阶而上的香客,手持香烛,神色虔诚。


    又转过一道弯,这次停在石阶一侧的人比较多。


    为首两个青年男子,光看披着大氅的背影就知非富即贵,周围的劲装侍从皆是气势不凡。


    见有外人路过,几名侍从随即不动声色站到了石阶中间,将自家主人隔开。


    沈壹壹最初只随意一瞥,并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他们走近,沈壹壹赫然发现,那些侍从似乎竟然是防着她的人更多些。


    双方眼看就要擦肩而过,站出来的四名护卫中,有三个都虎视眈眈盯着她。???


    不是,你们防着我干嘛?


    自己这群人里,怎么看她都属于武力值垫底的那批吧?


    沈壹壹不解地侧头看过去——


    明明那边的人不下十个,可在蔚蓝与馨白间,她的视线一眼就被那道艳烈的红影所吸引。


    乌发未冠,只以一根通透的玉簪束着,下颌线条如工笔勾勒,颈项修长,白得几乎与梅花同色,就那么长身玉立在一株梅树下。


    尽管只能看到小半侧脸,还是让沈壹壹觉得见识到了何为兰襟照雪,柔澹春融。


    恰一阵风来,白梅先是三两零落,继而一片花雪纷扬。


    那位公子轻拈落花,袖口流泻的云纹仿佛也跟着漾起涟漪。


    这哪里是拈花,分明是连春光都甘愿被他拢在掌心。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沈壹壹隐约闻到一阵透着冷意的幽香袭来,混在梅香中却清隽的分明,不媚不俗。


    那修长的手在簌簌落花中——


    等等!


    这手!


    沈壹壹一个激灵。


    就如同去一家饭馆,最好吃的菜和最难吃的菜人们往往都会记忆深刻,而不够特殊的则容易没什么印象。


    这只完美到足够去做手模的手,沈壹壹印象非常深刻,而且很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尽管没了一抹猩红,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人竟然是昨日墙角那侧杀人犯的同伙!


    沈壹壹再没了看帅哥的心情,抢在那人转身前迅速收回了视线。


    她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稍稍加快了脚步。


    嗯?


    已经习惯了京中小娘子们尖叫、砸荷包、试图冲上来的侍从们略显茫然。


    怎么会有人只看了他家公子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那人身旁的紫衣公子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上下打量着友人,戏谑道:“莫非谢郎君今日终于同我等一般面貌可憎了?怎的直接将人家小娘子给吓跑了?”


    抬眸看了眼行人远去的背影,谢珎不以为意。


    他拂去袖侧落英,语气平静无波:“走吧。”


    来到山脚下,看着瑾哥儿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的样子,沈壹壹抿抿嘴。


    罢了,就算说了,三个半大孩子也做不了什么,只会让他们担惊受怕。


    反正,如今他们也算安——


    因为发呆,慢了白英一步的沈壹壹一掀车帘,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他们也算安全个屁!


    车厢内,白英正被一名女子挟持着。


    那女子一手捂着白英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的匕首直直抵着她的脖颈。


    见后面又有人进来,女子低声喝道:“噤声!”


    似乎看沈壹壹年岁不大,又安抚了句:“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呵呵,你看我信么?


    不过明面上,沈壹壹还是捂着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而后放下车帘,乖乖巧巧坐了进来。


    年纪不大,相貌平平,属于毫无特色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沈壹壹不着痕迹观察着对方。


    左侧肩窝处的衣服慢慢晕染开了深色的水渍,空气中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这伤似乎不算轻?


    她用眼神制止了白英的跃跃欲试,觉得可以先试着沟通下。


    毕竟是狭小的空间,对方有刀,不受伤不太可能。


    更重要的是,谁知道这背后又会牵扯到什么破事。


    在对方看过来时,沈壹壹指指嘴巴,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见对方有些犹豫,她小声道:“这位姐姐,我留在这里,让丫鬟去帮你拿一套衣衫可好?我家还备着金疮药的。”


    远行必备的沈壹壹特制小药包。


    上次还是从安阳去寿州时准备过,那次也是自己人没用到,结果给了来历不明的可怕人士——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大雍治安忒差了!杀人犯第二天还在凶案现场赏花!


    男女主感人至深的第二面,这次女主看到了男主小半张侧脸和杀人的手(bushi)


    真是太甜了~~本喵抹泪


    第94章 可怜又一个小小年纪就被……


    “姐姐是要我身上这种, 还是小丫鬟穿的衣裳?”


    沈壹壹见对方有些犹豫,趁热打铁直接给了选项,不让对方有过多的思考时间。


    那女子下意识答道:“丫鬟穿的。”


    沈壹壹也猜到她会选后者。


    她既然躲在自家马车上, 显然是想隐藏行踪, 那应该不想穿自己这样华丽又不方便行动的长裙。


    “去取衣服来,挑颜色最不起眼的,有金疮药和参片。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位小姐姐躲会儿就走了,不会为难我们的。旁边还停着其他家的马车, 别被人发现了。”


    女子知道这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继续沉默不语。


    沈壹壹慢慢挪到女子右手边, 体贴的方便女子用匕首指着自己。


    而且还紧紧闭上了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坐着。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配合的人质,女子愣了愣, 然后才示意白英照做。


    衣服准备的很全,连帕子都有。


    女子先闻了闻药包,又打开尝了点,这才处理起了伤口。


    嘶, 谢家的护卫功夫自然是不错的,出手也够狠。


    等换好衣服,她看一眼依旧老老实实背对着自己的女孩, 这才迅速从锁骨处揭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接着以手帕蒙面,遮住了面具下那张甜美中还带着些稚气的面容。


    半晌没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了,沈壹壹试探着开口:“这位姑娘,请问我可以睁眼了么?”


    无人应答。


    沈壹壹这才慢慢转过身,对方走得悄无声息,换下来的衣裳也被带走了,只余没用完的金疮药和没碰过的参片。


    “还真够谨慎的!”


    沈壹壹掀开车帘, 轻咳一声。


    还在车外紧张望风的白英立刻转过身,见车内只有沈壹壹一人,才长长呼了口气。


    “姑娘醒啦?”金兰和金钏正在采野花,鬓边还歪歪斜斜簪着几朵,应该是方才嬉闹时胡乱插上的。


    沈壹壹看着丫鬟小厮们三三两两在附近闲聊,这副闲适的画面才令她彻底放松了下来。


    浑身无力地趴在车窗上,沈壹壹望着远处发呆,心中无比郁闷。


    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穿越女的事故体质,都怪玄真观不清净!


    白梅很好看,下次不来了!


    “诶,你看!那是不是方才瞧你一眼就跑的小娘子?”


    那小姑娘约莫也就十二三,呆愣愣从车中望着这边,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似是含着百般委屈。


    她就那么似悲含怨地直勾勾盯着他们这里。


    直到他们又近了些,这才猝然回神,像受到惊吓般躲回车厢。


    看着那急急落下的车帘,紫衣公子摩挲着下巴轻笑道:“原以为是豆蔻梢头春尚浅,未知何为凡心。却不料竟是‘谒珎心先怯,垂眸避鹤音呀’!”


    “你看我这两句的文采如何?是不是兼具情、景,颇有意味?”


    “不如何。”谢珎凉凉睨了他一眼,当先上了车。


    “你别走那么快呀!可怜又一个小小年纪就被谢玉郎迷晕了的,将来可怎么办哟~~岂不是‘从此不敢拜玄真’?只怕玄真观这伤心地儿人家今后都不敢再来了!”


    沈壹壹:吓死我了,怎么倒霉催的又遇到了?!玄真观坚决不来了!


    “白英,让人去看看老爷夫人还需多久。等人一到齐我们马上就走!”


    知道周边都被谢家的护卫围着,在车厢坐定后,紫袍青年收起了在外的戏谑笑容,正色道:“方才是有刺客?”


    “算不上。只是来马车中探查,被侍卫发现后负伤遁走。”


    “莫非又是皇城司?那位到底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宋惟春的血还没干呢!他莫不是想屠尽天下世家!”


    谢珎连眼风都未动,径自展开锦囊中的密函。


    紫袍青年咬牙切齿发泄了几句,见谢珎已经拉出小几,正在姿态优雅地研着墨,不由无趣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这次人家一个小卒,都能落你陈郡谢氏的颜面,听说还是当着你的面把人给杀了?”


    见谢珎不置可否,紫袍青年眯起眼细细打量好友:“不对劲儿……你何时这般好性子了?”


    他忽然顿住,凑过来压低了嗓音:“莫非,你是故意的?那帮老家伙不死心,非要再往刀口撞,你便顺水推舟借着皇城司的人把人处置了,对不对?”


    谢珎终于抬眸,眼底似深潭映雪。


    看了他一眼后,就又继续开始批阅文书。


    这副态度不就是默认?


    “嘿,你这借刀杀人用得妙!既能在圣上那里有个交代,又能让老顽固们消停些时日,偏偏双方还都挑不出你的错来!”


    紫袍青年抚掌大笑:“真被我猜中了,我就说你家的护卫什么时候那般无能了!”


    “只是,”他皱眉,“怎么会让你来?这也太弄险了!应该让——”


    谢珎他爹肯定不行,吏部左侍郎,五姓七望领头的家主之一。他若掺和进来,那简直就是逼着皇帝再杀人。


    谢珎他哥,世家嫡长,伯爵世子,他出面和谢爹出面没啥两样。


    谢二叔,世家风流才子的活招牌,立在那里看看就好。


    谢三叔,呃,还是再看看下一个吧……


    他在心中将谢珎全家从上到下迅速过了一遍,然后拍拍好友的肩膀:“难为你了!”


    谢珎被他拍得笔锋一顿,纸上霎时多出了一小团刺眼的墨点。


    紫袍青年讪讪地收回爪子,讨好般抓过一张新的澄心堂纸铺开:“你继续,你继续!”


    谢珎无奈地停下笔:"我不得不来,你却是不该来。"


    "谢玉郎!你都能以身涉险,我怕什么?你可别看不起人啊!"


    将狼毫轻轻架在青玉冰纹砚上,谢珎一字一顿:"你是公主子,天家血脉。"


    "可我更是博陵崔氏的崔令晞!"青年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


    砚台里的墨色荡漾而出,顷刻就污了小半张笺纸。


    谢珎凝视着那团乌云扩散:"从今上登基起,为了拆五姓七望联姻,不惜屡次赐婚皇室宗亲。博陵崔氏尚安宁长公主亦是如此。"


    "可如今,你却仍以崔家子自居。”他的最后一句冷得像雪落剑锋,“这就是圣上坚持对世家出手的原因。"


    崔令晞喉间倏紧。


    他想说这是皇帝的乱命,姬家这种几十年前都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刨食的,怎么能与他们钟鸣鼎食传承千年的士族相比!


    可他不是那些抱残守缺睁着眼睛装瞎的老顽固。他清楚地知道,此时不是汉朝末年更不是前朝大启。


    士族最为鼎盛之时,连乱世的草头王都抗不过,何况是如今江山一统兵权在握的元和帝。


    崔令晞嘴巴张合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茫然垂下头,正好看到了谢珎方才那张写废的信笺,"裁抑"二字刺得他两眼生疼。


    崔令晞颓然向后一倒,双臂枕在脑后,就这么直直躺在了马车中。


    “所以,我娘住在她的公主府,我爹守着那座崔氏老宅。我娘骂我爹只会抱着牌坊活,我爹就大讲沐猴而冠……呵!”


    车厢里一片寂静。


    “启禀公子,皇城司的人来了,说要为了昨日之事向您当面致歉。”


    谢珎挑眉。


    他还未开口,崔令晞已经一骨碌坐起身:“只怕‘致歉’是假,‘当面’才是真吧!”


    “来的是何人?”


    “监察司江副佥事手下的一个巡检。”


    崔令晞哂笑道:“这江大人好大的架子!”


    曾巡检是最近被这位新上任的副佥事拔擢的。


    别人都以为是他投靠了那位江阎王。


    曾增自己心里当然是清楚的,这纯属胡说八道。


    他以前就明哲保身,绝不掺和进那些上官的内斗。


    所以混了好几年,才靠着上司们都死光了的福,升了副押司,还落下个“八字硬”的恶名。


    他看得明白,江副佥事之所以提拔自己,不就是因为他背景清白还能做事么?


    这次的差事,昨晚就有人不怀好意在他屋外嘀咕,说是江阎王接了烫手差事得罪了谢家,所以最后才要抛个人出来给谢氏出出气。


    有本事来老子屋里当前说呀,专门“背后”挑拨给他听,曾增都想翻白眼。他们不就是专门搞这些的么,这手段也太糙了!


    都说皇城司这几年死的人太多,要他说,若全是这种脑子,那还是麻溜地自己早点投胎免得连累别人吧。


    江大人又不是真阎王,非要把自己的手下弄成死人才顺眼。而且人家是真的临时有事。


    何况,还能看看那位大名鼎鼎的谢氏玉郎到底长啥样。


    这种机会,司里多少小娘子只怕求都求不到哩。


    这时,车帘掀起,一股带着馨香的暖意迎面而来。


    车厢里又有熏香又有暖炉的,这些世家子真会享受!


    曾增好奇地看过去,一个俊朗的青年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嗯……长得确实还行吧。


    不过这小白脸的样子,哪有他曾小爷的八块腹肌帅?那些小娘子真是不懂得欣赏!


    还有那紫袍子,大老爷们穿这么骚气的颜色。


    真男人就该穿夜行衣!——


    作者有话说:昨晚风挺大,吹得有点吵。


    偏偏忘了取消闹钟,六点多就被吵醒了。


    被自己蠢哭


    第95章 他倒是很好奇,昨日观中……


    满足了好奇心, 曾增倒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小人见过谢公子。江大人原本是要亲自来拜见的,只是不巧,今早接到急令, 赶回京去了。昨日下面人多有得罪, 江大人吩咐小的——”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检视着马车内部,接着突然一顿,随即眼睛瞪大。


    马车一侧还有一位年轻公子, 就那么斜倚着紫檀凭几。


    看似随意的身姿, 却无一处不合仪度。


    这人唇畔含着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 见他一时语塞,眸光遂漫不经心地掠了过来。


    那长相,那气派……


    嗯, 该怎么说呢?


    他突然就想到了昨夜值更时,偶然抬头,瞧见那一轮满月悬于祖梅枝梢。


    月色清寒,梅影横斜, 皎皎孤光在一片梅云中半掩半映。


    曾二郎读书少,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嚯,真亮堂!”


    可眼下这人往那儿一坐, 没来由的,竟叫他想起昨夜的月亮来。


    他心头浮起一抹明悟:感情这位才是正主啊!


    名不虚传!


    再看车厢正中穿紫衣服的,方才瞧着还算入眼的五官,现在怎么看怎么平平无奇。


    尤其两人离得这么近,曾增悄悄看一眼左边,再看看右边,这对比就更明显了。


    就好比, 那大月亮照耀下的一口水缸?


    不过到底是个世家公子,也没那么磕碜。


    那就——他哥成亲那日,被他娘洗刷干净还系了朵红绸大花的水缸吧!


    愉快地做出了合意的类比,曾巡检同情地看了眼紫袍青年。


    瓜娃子,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是可怜哟!


    等他走后,崔令晞再也憋不住了:“他那是什么眼神儿!”


    他这时候倒是深恨崔家教给他的风仪涵养,很想学学他娘提起鞭子就是干!


    虽然在谢珎身边时,从小到大免不了多次被误伤。


    可以前他碰到的都是体面人,从来没人表现得这般赤裸裸。


    他,好歹也是“丰京公子排行榜”上的常客,至于被一个芝麻小吏同情吗!


    崔令晞破防了半晌,见谢珎依旧老神在在,不由哀怨捧心:“吾心甚痛!”


    谢珎懒得搭理他耍宝。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凭几扶手,正在凝神思索。


    方才那巡检除了阴阳怪气的“致歉”,话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


    “江大人说,昨日那些闲杂人等惊扰了谢公子清净,着实该死。”


    ……


    “以谢公子的身份,自然不屑与那等腌臜事扯上干系,我等必然全面彻查,给您一个交代!”


    “观中那些凡夫俗子能与谢公子同住,也难怪会折了福分,落到皇城司手里。”


    ……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江大人是在笑里藏刀——明着为他撇清干系,暗里却把所有人的怨气都引到他身上。


    可是……


    谢珎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叩了两下车壁。


    “公子?”


    “去查一下,昨日在观中的还有哪些人。”


    “是。”


    他倒是很好奇,昨日观中究竟是何人,值得让那位江大人这般费心周旋。


    崔令晞在旁听着,有些不明就里。


    但见谢珎没说,他也不去主动追问,只是忍不住低声道:"下月春闱在即,你……不若称病暂避锋芒?横竖三年后再考,那时你也才及冠之年。


    “此时退避,反倒显得心虚。越是此时,我反而越要去应考才是。”


    “……用你的令名让皇帝出气?你就不怕他当真黜落了你?”


    谢珎轻笑:“求之不得。真如此,倒是我谢家赚了。”


    “你倒想得开。”崔令晞见友人嘴上虽这么说,眼中却锋芒毕露,没有半点认命的意思。


    便也掩下心底的不安振奋道,“不过也是,你可是谢家玉树,文好可破!”


    ————


    吴天恒在丰京的宅邸是一座租的三进小院。


    随着沈如松成功抱上金大腿,吴家也迅速脱贫致富。


    沈如松心里很清楚,外人看着他是与侯府搭上了线,其实这条大腿只是给他贴了贴,还远远没到抱住的地步。


    侯府给分了货源后,态度不冷不热。


    肯定比原先强,但若是出了事,他可不敢奢望,反而还得仰仗自家岳父。


    因此这些年分给吴家的红利他给的是心甘情愿,也是真心期盼着无需为钱财发愁的吴家父子能更上一层楼。


    吴天恒为人谨慎,尽管如今颇有家资,仍未在京中购置产业。


    只是把原先狭小的二进小院换成三进的,方便儿子成亲。


    如今儿子还没回来,女婿家先到了,原本全家是该安置在前院客房的。


    可周夫人与女儿十年未见了,就让吴氏住在正院,母女俩也能好好待上两个月。


    沈壹壹这个“亲外孙女”自然也被一并接了进来。


    看她俩各自身边都有好几个伺候的,就索性吴氏住东厢房,沈壹壹在西厢。


    尽管有自己单独的几间房,可住在两重长辈眼皮子底下,其中还有不太熟的,这让独门独院了好几年的沈壹壹觉得不太自在。


    “姑娘,这一箱是你的书稿,要放在何处啊?”


    沈壹壹刚摆好文房四宝,闻言回身道:“我自己来吧。”


    她先是取出几本书,放在博古架上。


    肖黄汶借给她的全留在寿州城了,一本没带。


    虽然不是什么古籍,可都是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她可不想一路颠簸损坏了借别人的东西。


    尽管沈如松和吴氏都对她与肖家两个孩子的往来乐见其成,尤其是便宜爹甚至大加鼓励,但沈壹壹还是谨慎地不想把外男的东西带出来,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同样的道理,肖黄汶给她的那些抄写的最新呈文,她也只带了由自己重新手抄的。


    这原本就是她的学习方法之一。


    把需要研究的文章反复抄写五六遍,等抄完也就能背诵了,还顺便完成了当日的习字,一举两得。


    三天不练手生。所以在旅途中,只要晚上时间充裕,沈壹壹都会坚持写一篇字。


    内容刚好就是她最近在看的那些文章。


    取出这叠书稿理了理,其中谢珎的文章最多,占了将近半数。


    沈珏的这位偶像果然不凡。


    文采倒是其次,沈壹壹很欣赏这位展现出来的眼界和格局。


    明明是顶级世家子,却有着超脱门第的洞见。


    锦绣词章下,竟是对王朝积弊的冷峻剖析。


    沈壹壹看得有趣,还特意去找了谢珎之前的文章,宛若私人订制了一本《谢公子文集》。这般连在一起,前后互相对照,更能看出这位公子的思考脉络。


    只是,总觉得这些手抄文好像少了几张?是她的错觉吗?


    不过她也没特意数过。


    再说了,这全都是早就公开刊行天下的文章,就算真丢了几页也是无碍的。


    沈壹壹把这事搁在脑后。


    她想了想,从中挑了一篇谢珎最新的《论荣》。


    等饭后,瞅了个吴天恒有空闲的档口,借口请教学问,就递了过去。


    虽然与自家实际并无血缘,但这对孩子已经是世人眼中他的亲外孙,也是他女儿后半生的倚仗。


    兼之还有老友的血脉。


    故而尽管周夫人心底对女婿略有些微词,老两口对两个孩子还是有几分疼爱的。


    刚来那日,吴天恒就考校过两人的功课。


    瑾哥儿的基础尚算扎实,但既无天分又不喜这些,估计将来还考不过他那个学渣爹。


    瑜姐儿倒是跟他闺女在信中写得那般聪颖。


    此时见外孙女要跟他求教,第一次指点孙辈功课的吴天恒还颇为新奇,半点没意识到接下来会面临如何的震撼。


    还想着自己也能享受含饴弄孙之乐的吴天恒微笑着接过一看,就愣住了。


    抬眸看看沈壹壹,又低头看看那页纸:“这是你写的?”


    “是的。”沈壹壹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厚着脸皮开始吹牛,“孙女照着字帖练了两年,就不太想跟人家写得一样。所以每每喜欢按自己想的胡乱写,您看着还成么?”


    她在心底双手合十,对不起了颜真卿大大!


    我一定会在这个时空将您的书法发扬光大的!


    两辈子加起来练了颜体二十五年。


    六年前,她穿越不久的字就能写得沈瑆自惭形秽。


    这几年,她在族学中已经不再写颜楷,有意藏拙了。


    现在之所以给自己脸上贴金,沈壹壹倒不是为了什么虚荣。


    而是古代还是很讲究以字观人,以文论心的。


    吴天恒是个正统文人,又不像便宜爹那般唯利是图,只认结果,不讲风骨。


    沈壹壹不信他在此之前没听过自己这个早慧外孙女的名头。


    可那日考校时,依旧没有问瑾哥儿时用心。


    除了她是女儿身,学问与她只能锦上添花外,也是耳听为虚,并未太放在心上的缘故。


    所以,沈壹壹才故意拿着自己抄录的文章而不是找本书过来请教。


    书圣出品,那岂止是“还成”,那简直就是“震惊”!


    结体宽博,字形外拓,中宫疏朗,章法茂密,蚕头雁尾,篆籀笔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瑜姐儿毕竟还是年岁尚幼的小女孩,腕力不足,用笔不够沉雄。


    看着看着,吴天恒心头居然涌起了一阵暗喜,莫非他的小辈中还能出个书法大家?——


    作者有话说:昨晚也没睡好……


    一只猫睡在枕边,打呼噜很响。


    另一只更过分,一晚上踩了我好几脚,梦里都会胸口碎大石的那种。


    第96章 谢珎原本正伏案疾书,漫……


    又欣赏了一会儿字, 待吴天恒展文细读时,方才逗孙女的闲适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的专注。


    哦, 一篇呈文。


    已经出仕的人除非指点后辈, 不然极少会主动再去看这些应试作文。


    故而谢珎这篇文章吴天恒还是第一次看。


    读了两句,他就悚然一惊。


    既然是应试文章,那就是举子所作。


    文采斐然什么的在他看来都是小节,关键是这里面说的内容……


    “此文是何人写的?”


    “陈郡谢氏, 谢珎。”


    吴天恒微微一怔。


    这位谢家麒麟子的大名他自然是知道的。


    倒不是说他怀疑这位才子的水平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可看看这篇文中写的, “所谓贤人君子者, 非必高位厚禄、富贵荣华之谓也”,"虚谈则知以德义为贤,贡荐则必阀阅为前", "选士而论族姓阀阅,犹问木之大小而忘其美恶"①……


    选人要看才能品德而不是家世,按门第选才就跟只看树木粗细却无视其材质一样……


    这些话极有道理,也很切中朝局, 可偏偏写它的人是当今天下门阀中执牛耳的王谢嫡系出身。


    这是谢家要狡兔三窟留退路呢,还是谢尘鞅那条滑不留手的鲶鱼居然养出了个忠君爱国的保皇派?


    吴天恒捻须沉吟片刻,见小孙女还眼巴巴等着, 也就暂且放下了疑虑,只从文章本身与她细细讲解起来。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教了一,沈瑜就很快能引申到三,并联想到五。


    他这头刚解了"阀者序功,阅者列名"的古义,小丫头想了想就点头应道, “明其等曰阀,积日曰阅”。


    然后还反问他:“阀阅本以门第定等,以氏族叙位。那本朝开国世袭罔替的勋贵,其后但循,与昔年世家积代何异?若五姓七望恃门第而骄新进,权柄渐移,百年后,孰为尊?”


    吴天恒略作迟疑,终究还是试着与她讲了些如今的朝堂局势。


    谁知瑜姐儿非但能听明白,还将世家与皇权的角力看得透彻。


    待他半是玩笑问起她的见解时,这小丫头正色道:“若后继之君非庸碌之辈,不出两代,皇权当可大胜。”


    “只是门阀这玩意,从来野火烧不尽。今日没了五姓七望,明日便能有一堆节度使、大都督的“军阀”;就算夺了兵权,又会冒出一堆盐商买办之类的“财阀”。”


    “待得哪日皇权式微……”


    话未说完,吴天恒已悚然变色。


    他不过四十余岁,在官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刻却蓦地品出几分“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滋味。


    写文的谢珎尚未加冠,眼前这垂髫稚女更是年仅十二。


    如今的后生,当真了不得!


    沈瑜的底细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一个六岁方认祖归宗的外室女。


    沈氏族学的夫子竟有这般水平?


    再想想沈如松和沈瑾父子俩也是在那里读书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算年纪,瑜姐儿应该是在经学部,班上很有些官宦子弟。可仅凭那些远离中枢的小官家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就能有这般见识?


    吴天恒已经把什么“书法大家”抛在脑后,他感受了沈如松当年的扼腕。


    太可惜了!


    这怎的不是个儿子!


    吴天恒神色复杂道:“你可知京中有座麟趾学宫?”


    沈壹壹眨巴眨巴眼睛,“麟之趾,振振公子”出自诗经,听这名字应该是宗室的学堂?


    果然,吴天恒说这个学宫是太祖所设,与沈氏族学类似,其中就有女学部。


    学宫专门收旁支宗室和权贵子弟,除了读书还会请各位大家教授才艺,其中就有女夫子。


    他鼓励道:“你虽是个姑娘家,这笔墨功夫断不可荒废。莫要信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账话!”


    这已经是吴天恒能想到的不辜负他孙女美质良才的最好出路了。


    沈壹壹乖巧点头,还趁机提出是否能借阅外祖父这里的书和邸报。


    见瑜姐儿如此“不自弃”,吴天恒惋惜之余,痛快同意了。


    还柔声叮嘱,凡是有不懂的,尽管来寻他,你爹水平不行,可千万别被他教坏了……


    沈壹壹满意的带着一叠邸报回了西厢。


    当年那本《汉史》,已经让她知道了这里的历史走向与前世不同。


    这些年她努力读书,尤其是能找到的所有史书,基本理顺了脉络。


    秦朝之前的历史两个世界没什么不同。


    转折发生在秦始皇三十六年,本该在沙丘突然驾崩的祖龙没有死,而是拖着病躯返回了咸阳。


    三年后,扶苏顺利继位为秦二世。


    三百年的秦,四百年的汉,还有一百多年的大启。


    沈壹壹不清楚这里到底是某个穿越前辈威力无穷的蝴蝶翅膀呢,还是单纯就是个平行世界。


    这些年她一直很小心。


    以前她就想不通,那些穿越文里大张旗鼓当文抄公、搞发明的前辈,究竟凭什么笃定自己是唯一的穿越者?


    老话说得好,当你看见一只蟑螂时……


    虽然把自己比作蟑螂实在令人不快,但比起盲目认定自己是“天选之子”,沈壹壹宁可老老实实苟着发育。


    你怎么敢肯定,其他穿越者不会成为你的死敌?


    所以这些年,哪怕作诗是她最头疼的,沈壹壹也没敢当文抄公,而是认认真真自己学习,努力融入这个时代。


    昨日从玄真观回来,她复盘时发现,自己虽然学了古代的礼法,但骨子里还保持着现代人对皇权的无感。


    皇帝亲掌的特务机构,她是张口就碰瓷。


    虽然当时确实情况危急,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


    另一个她最欠缺的就是,信息过于闭塞。


    通过族学的同学和蒋家姐弟,沈壹壹能了解寿州城中的情况。


    可这次的事让她猛然意识到,在封建社会,她没法关起门来只过自己的小日子。


    所谓的“雷霆雨露”,就足以波及到她这种庶民,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被卷入灭顶之灾。


    她需要一个能了解朝廷局势的渠道。


    能看到邸报,还能得到一位中枢官员的指点,这足够沈壹壹在吴天恒面前刻意表现一番了。


    同时,那天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续,她得赶紧刷刷便宜外公的好感度。


    万一真牵扯进什么事里,吴天恒起码比沈如松更有能力捞人。


    不论吴天恒是真惜才爱才还是跟便宜爹似的有点奇货可居的小心思,沈壹壹都得利用这短暂相处的时间,快速增加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分量。


    虽然朝代似是而非,但历史进程和生产力发展的趋势是一致的。


    手握标准答案的沈壹壹自然给出了令吴天恒惊艳的表现。


    ————


    “张家是为母亲做冥寿,在玄清观办了三天法事。他家……”葳蕤立在谢珎书案前,正在读刚汇总好的情报。


    “李家的老爷子崇道,每月十五都要去观里斋戒。这次因为那桩案子,没敢出门,就推迟到了前日……”


    “除了这两家,就只有沈家了。家主沈如松,是肃宁侯未出三服的堂侄……”


    “张、李两家与江无钱并无任何往来,在皇城司中也未留下过底档。这沈家表面看着也是这般,但我等查到,沈如松之父元和十二年出任安阳县丞,十九年在任上病殁。”


    “而那位江大人亦是出身此地,直到二十二年秋去青州城出首告发自家谋逆前,从未离开过安阳县。”


    “因此我等推断,沈家与安阳豪商钱家此前或许有过往来。只是后来一方迁居寿州城,一方入了皇城司,从此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了。”


    “那日江无钱是入夜后才赶去玄真观的,清晨即被白提举召回京,并未与沈家有联系。沈家的那对龙凤胎,就是当日在观中撞见皇城司灭口的孩子。”


    “这是暗卫拿到的,应该是沈家的那位小郎君所书。”葳蕤说完,还呈上了一页书稿。


    又不是什么重要信件,他当时看到情报中还夹了一份据说是小儿的习字练笔也是不解。


    等仔细一看,嘿,他家公子的魅力就是大!


    沈家这孩子也是个识货的!


    居然天天抄写他家公子的文章,听双城说,都抄了快一寸厚了。


    当然,据说还有一半是其他人的文章。


    葳蕤觉得他懂,小男孩都好面子,那些肯定是用来混淆视听的。


    谢珎原本正伏案疾书,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结果就移不开目光了。


    文章是他自己去岁写的,他自然记得,可这笔字……


    “公子?”葳蕤见他家郎君看着那页文章久久不动,不由轻唤一声。


    “……你继续。”


    “六年前沈瑾是肃宁侯嗣子的五人候选之一,在族学中有颇有‘神童’的名头。在侯府嗣孙出生后就开始藏拙,这些年一贯成绩平平。而他的双胞胎妹妹跳级入学,成绩卓异。”


    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海了去了,若是寻常人葳蕤根本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但这个沈家小郎君可不一样。


    本身才华横溢,看看那一笔好字!——


    作者有话说:①东汉王符《潜夫论》


    小金鱼:今天也是无痛藏拙的一天~~


    第97章 隔着那么些人,也不知能……


    谢府的贴身近侍, 人人都读书识字。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跟在公子身边的,平日不当值都很自觉地去读书习字。


    毕竟他家郎君可是丰京第一的谢氏玉郎,那他们这些侍卫自然也要比别家的厉害!


    葳蕤就自信他的学问起码比那些靠死记硬背考了数次, 才勉强中了的秀才强。


    而且素日里与公子往来的也不是泛泛之辈, 耳濡目染下,葳蕤自觉也是见识过天下名士的。


    可像沈瑾这般的天才少年他还真的没遇到过几个。


    有天赋,十二岁就能书法自成一派,将来必能成为一代书道大家。


    有才华, 小小年纪已经在研习呈文, 不出几年又是一位少年举子。


    关键是他还心志甚坚。


    少年人大都沉不住气, 可沈瑾藏拙的这六年,居然连半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葳蕤都能想象到,这孩子遵从父命, 一夜之间在族学由“神童”到平庸,他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可这些年来外人的白眼和奚落,他小小年纪居然统统默默承受了。


    这份心性委实令他惊叹!


    尽管还赶不上自家公子当年,可葳蕤觉得, 以沈瑾的优秀,才不负他家公子仰慕者的名头。


    葳蕤这几年见多了连公子文章都看不懂的就凑上来套近乎的纨绔们。


    还有只看脸就围过来丢荷包、佯装跌倒投怀送抱的小娘子们。


    对于沈瑾这般毫不张扬,只默默崇拜着他家公子的优秀少年很有好感。


    还有, 昨日在玄真观外,他妹妹的举止也颇为可圈可点。


    远远望见公子身影,便羞怯地躲开了,倒是让他们几个在台阶中间准备严防死守的侍从虚惊一场。


    虽然最后忍不住在马车上痴痴凝望,被崔公子给挑破了,但这不是人之常情嘛,哪有人见到公子还能无动于衷的?


    但这小娘子守礼又含蓄, 不愧是沈瑾的双胞胎妹妹!


    葳蕤现在对沈家兄妹这种情真意切仰慕公子却又行事低调的做法观感极佳。


    见自家郎君将那页书稿仔细收了起来,知道公子也是入了眼的,他忍不住开口笑道:“下次遇到,公子若能指点沈小郎一二,指不定他回去又要偷着抄几遍您的文章嘞!”


    谢珎神色淡然,未置一词。


    那日沈家龙凤胎中,倒是那位小娘子更教人印象深刻。


    先是在观中的一番机敏应对,而后就是山脚下的惊鸿一面。


    纵是阅尽芳华,也不得不赞一声姿容出挑,尤其是那眉目间流转的灵秀之气。


    只是——


    当时沈瑾也在场么?


    这般不露形迹,倒也有几分意思。


    若是下次真能遇上,一起探讨下书法也好……


    ————


    “阿嚏!阿嚏!”


    瑾哥儿只觉一阵发冷,不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是着凉了?”


    吴氏和周夫人顾不上聊天,赶紧围上来。


    “没有啊。大概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周夫人摸摸瑾哥儿的手,确实热乎乎的。


    到底不放心,还是让下人熬了姜汤,盯着他喝了一碗。


    又问:“瑜姐儿呢?早起你们一起打拳,想来是招了风,让她也喝上一碗吧。”


    苦着脸的瑾哥儿一听,还能让他妹妹一起同甘共苦,也顾不得姜汤的辛辣,三两下灌完:“她在房里看书呢,我去端给她。拿个大些的碗来,装满装满!”


    沈壹壹刚看完最近一个月的邸报,暗暗吸了口气。


    她就知道近来肯定发生了什么!


    难怪在吴家这几日,全家除了吴天恒去衙门,其他人全都窝在家中。


    更没有她想象中的访客盈门。


    要说也是不巧,就在他们进京前几日,翰林学士、当朝名士宋惟春死在了皇城司的诏狱中,邸报上的死因是“畏罪自尽”。


    宋惟春出身一个小士族,为人风流洒脱,容貌出众。


    弱冠之年便以锦绣词章名动京师,引得世家子弟争相唱和,闺阁女子亦多有心驰神往者。在当时的"丰京公子榜"上,常年独占鳌头。


    尤其是一众倾慕他的世家娘子们,还结了个“春风会”,定期雅集吟咏他的诗作。


    不过,估计元和帝不太喜欢这种只会写花花文章的文人,入仕后就窝在清贵的翰林院二十年没挪过窝。


    虽然不会当官,但宋惟春的诗词却愈发精进,清丽婉约,隐隐有当代诗坛领袖的气象,被人尊称为“春山先生”。


    “春风会”也不再只限于闺阁粉黛中,反而多了许多文人墨客,诗酒唱和。


    除了作诗,宋惟春也有着文人针砭时事的爱好。


    前些时日,他就上了一道谏疏,从元和帝偏宠庶子、动摇国本说起,直斥皇帝不敬儒学、折辱仕人。


    在宋惟春笔下,元和帝俨然成了一个老昏君。


    本来这种文人嘴炮,皇帝这些年早就习以为常了。


    御史言官们的奏章素来危言耸听,张口"臣恐社稷将倾",闭口"国祚堪忧,国将不国"。


    一般看皇帝心情,轻则“叉出去”,最重的也不过是“廷杖”敲几板子。


    毕竟元和帝每天挺忙的,懒得跟那些书呆子计较,又不能不让他们说话——万一哪天真说了件有用的事呢?


    可那日也不知为何,宋惟春一番奏对后,当场被投入诏狱。对外的说法则是轻飘飘一句“屡违上意”。


    原本大家还觉得到底是春山先生,这诗写得好,嘴也够臭,居然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富贵赌坊还设了盘口,大家纷纷下注他要在诏狱关几日,出来后又会写几首诏狱诗。


    结果,宋惟春下狱的次日,吏部尚书被罢官。


    二月初七,尚书右仆射自下七人贬官外放。


    十一日,右金吾卫将军,太子左右卫率锒铛入狱。是夜,皇城司缇骑四出,金吾卫连夜换防。


    十七日,包括一位公主夫家,两位开国勋贵在内的六家世族被抄家。


    二十日,和宋惟春自尽的消息一并传出来的,还有皇城司赵指挥使在诏狱这个他自己的地盘上,获赐鸩酒的消息。


    二十三日,皇二子靖王,皇三子齐王被贬为郡王,太子妃所在的青阳崔氏十一人获罪,太子妃脱簪待罪于东宫。


    宋惟春究竟是这场风波的引子,抑或只是恰逢其会无辜被卷入,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已无人在意他,京中的赌盘早就撤了。所有人都在这一连串的雷霆下噤若寒蝉。


    沈壹壹放下邸报,她自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看着文书上工整却似透着森然的文字,每一行简短的公文背后,都似有血色自纸背渗出。


    丰京兵权,特务监察机构,多位重臣世家,还有东宫和两位皇子。


    她就说怎么一进丰京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堂堂大雍帝都,路上的行人竟然还没有寿州府城多。


    街道两旁的商铺倒是开着,可明显门可罗雀。


    在马车上就很奇怪的沈壹壹还在琢磨,是不是京城注重市面整洁,不许沿街售卖,所以大家都去了坊市里?


    结果,感情是前几天元和帝的“大清洗”吓得大家关门闭户缩在家里啊。


    那天他们在玄真观遇到的事,会不会就是一个小小的余波?


    比如灭口什么的?


    对方见是四个孩子,又没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所以巴不得就此含混过去……


    “给,快喝!”


    还在思索的沈壹壹双手捧过大碗,慢慢啜着。


    见她面无表情,瑾哥儿目瞪口呆:“不辣么?”


    嗯?


    这啥玩意,姜汤?


    沈壹壹把沉重的大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因为我心里更寒。”


    她拍拍邸报:“要一起来看看么?”


    看着那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文档,瑾哥儿直觉不是啥好东西:“我走了,你慢慢喝。”


    明明他现在是比她还高的哥哥了,可瑜姐儿还是惹不起呀,溜了溜了!


    沈壹壹赶紧推开窗,把剩下的姜汤泼进院中。


    有时候真挺羡慕瑾哥儿这种无忧无虑的性子。


    不过只要侯府和吴家不整出株连三族的大活儿来,他应该也没什么需要担忧的。


    毕竟这场大案中除了主犯,亲属最重的也就判了流放。


    沈壹壹乐观的自我安慰,她家还远远够不上资格呢,“小地主”也有小地主的好处。


    又过了几日,舅舅吴明华一家终于到了。


    因为带着不足周岁的幼儿出行,一路上小心翼翼,走得特别慢。


    小家伙乳名獾郎,沈壹壹估计是因为吴家这么多年才有的一根独苗,所以吴天恒特意起个“贱名”压一压。


    时间进入三月,大约元和帝觉得临近会试,京中还是一片压抑的气氛有失颜面,所以下旨今年的上巳节要办得隆重些。


    朝臣勋贵们自然纷纷捧场,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巳节可不是要祓禊驱散霉运的嘛,吾皇圣明!


    丰京就此雨过天晴,起码市面上又恢复了热闹。


    ————


    三月三日,沣水之滨。


    吴天恒这个从五品的小官在满城朱紫中着实排不上号。


    他也不欲沾染麻烦,所以只带着儿子、女儿两家在河畔踏青,并不往权贵云集的昆明池一带去。


    吴家刚寻了处景致颇佳的地方,铺好油布,在树下设了茵席,就听到对岸一片嘈杂。


    连这边也有人招呼船家当即就要赶往对岸的,其中很多都是精心妆点过的小娘子。


    “这边这边!”


    “我就说今日应该去对岸,都怨大兄!”


    “就算此刻过去,隔着那么些人,也不知能不能亲眼见到玉郎,呜呜~”——


    作者有话说:肚子疼得想死,全靠布洛芬救我狗命。


    好羡慕啥感觉也没有的天选姐妹呀


    第98章 就见一个黑发覆面的女子……


    此处河段约莫也就百十米宽, 对岸人影清晰可辨,只是看不清眉眼。


    一队雕鞍绣辔的马车迤逦而来,直抵沣滨楼下。


    原本嘈杂的人群竟蓦地一静, 继而如滚油溅水, 轰然炸开了锅。


    喧闹声虽大,传到河这边却听不清到底喊了些什么。


    瑾哥儿好奇起身,手搭凉棚,眯眼往对岸眺望。


    不一时, 只看到对岸的五层高楼上多了几个锦袍身影。


    而楼外则是围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


    最早出发的那叶小舟已然泊在楼前, 却也不靠岸。


    几个衣着鲜艳的小娘子立于船头, 素手轻扬,将满篮的桃花瓣撒向河面,似乎还齐声喊了几句。


    对岸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笑。


    再看还奋力向对岸划去的几条小船, 上面似乎也是捧着花的女子居多,瑾哥儿不由咋舌:“那边是在行什么祓禊仪式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吴明华抱着儿子要去河边洒水驱邪,闻言笑道:“瑾哥儿可听过‘谢氏玉郎’的大名?听方才那些小娘子口中所言,应该是这位也出来踏青了。”


    “我还未出京时, 每逢谢郎君出行,观者如墙,掷果盈车①。如今倒是更为夸张!”


    与姐姐吴氏一样, 吴明华也是五官普通,皮肤白皙。笑起来颇为和善,一看就像那种脾气温和的读书人。


    他一手抱着獾郎,一手扶着娘子张氏。


    见张氏也正朝对岸眺望,不由调侃道:“莫非如娘也想去看看?”


    张氏有些不好意思,但居然还是点了下头:“我之前远远看过谢公子一次,委实好风采。不过那时还是个仙童似的小郎君。如今几年过去了, 倒是好奇的紧!”


    吴明华闻言,倒是半点也没生气,反而也有几分期待:“月底三鼎甲游街时,有机会的。不过那日定然万人空巷,比今天还要挤,可得提前寻个好地方。”


    一家三口相携去了前面的浅滩。


    瑾哥儿挠挠头:“谢公子是叫谢玉吗?你听过么?”


    还没等沈壹壹回答,旁边匆匆而过的一位丰满女子倏然停下脚步:“你连谢公子都不知道?!外地来的?”


    “……对啊。”


    “哼,没见识的乡巴佬!谢公子的名讳为‘珎’,出身名门——”


    一身大红罗裙的女子瞪着眼,还要再说什么,旁边跟着的少年赶紧拉拉她:“姐姐,那边又来了条船。”


    “在哪里?——船家!船家!”女子带着婢女立刻奔了过去。


    那少年松了口气,就是一礼:“家姐失礼,我代她赔罪,对不住二位了!”


    扭头就见姐姐好似又和那船夫争执起来,赶紧匆匆跟了上去。


    “莫名其妙!”瑾哥儿还是有些不高兴,但又想不出什么办法。


    人家怼完就跑,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追上去拽着个小娘子理论吧?


    尤其人家弟弟还道歉了。


    可总归还是有点不爽。


    沈壹壹看着他纠结的表情,趁机引导:“她这般行事,早晚会闯祸的。咱们家人微言轻,拿她没办法也不敢惹事,此处可是帝都,能收拾她的人还少吗?”


    “金鞍紫陌闲游处,衣饰犹带御炉香。哪天冲撞了贵人,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


    “可,她先问了咱们,既不认识谢公子,又不住京城,然后才发作的。”


    能很快想到这点,也不算笨。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贵人若想微服,会与她说实话?就算做不到君子慎独,起码在外面也得谨言慎行对不对?”


    快到中二期的少年,不能再直接说教了,得注意方法。


    就算不教功课,为人处世上她可不敢放松。


    谁让这里是动辄牵连一户口本的古代呢?


    沈壹壹觉得这些年,自己挂着个妹妹的名儿,操的却是老妈子的心。


    难怪都说“长姐为母”呢。


    瑾哥儿这时候倒是不气了,他看着那个强行跳上船后,居然试图自行撑船的红衣女子,也是慨叹:“她弟弟可真倒霉,摊上这样的姐姐!”


    沈壹壹教导完也没忘记适当鼓励下:“再说了,她现在得罪你这种少年郎也实属不智。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瑾哥儿端着这碗后世点家男主的经典鸡汤,品味良久,才弱弱回了句:“……我当不了官,不成的。”


    “咱爹也就由小地主变大地主,三十年河西是不用指望了。穷倒是不穷,可想让别人‘莫欺他中年穷’,也够呛。咱家还是‘谨言慎行’吧!”


    沈壹壹:……有点难评。


    不过能当条安分守己的咸鱼也没啥不好。


    船上,红衣女子随手抛过一锭碎银子:“去对岸,划快些!”


    不料那船夫一把接过银子后,却粗噶着嗓子回道:“不去!”


    红衣女子一愣,既而大怒:“……那你收什么银子?”


    “你给俺俺就拿着。那,那俺把银子还给你……”


    红衣女子见那船夫不舍地又抛回了银子,再看此人一双牛眼透着股傻气,心道原来竟是个傻子。


    她只好问趴在船沿的一个清瘦少年:“喂,快让他送我们过河!”


    少年似是有些晕船,原本趴在那里干呕,闻言转过头来。


    斗笠下竟是一张白白软软,像块豆腐似的小圆脸。


    皮肤看着不像是个下等人啊,莫不是自己上了别人订好的船?


    可这少年一身布衣短褐的平民打扮……


    对面岸边又是一阵喧闹,眼见其他几条船上的小妖精有的撒花,还有人拿出乐器,红衣女子立刻顾不上再想其他。


    她站起身,两步跨到船尾,就要去夺撑船的竹竿。


    这原本就是条连篷子都没有的小舢板。


    熊大郎虽然力气大,但不会划船,一路歪歪扭扭摇摇摆摆,直接把豆腐给弄晕船了。


    他虽然肚子里嘀咕这小兄弟果然是人如其名的脆皮,也有些心虚。


    所以只敢贴着岸边走,倒是被那个疯女人钻了空子,直接跳了上来。


    两人这一扑一躲,原本多了一男两女吃水极深的小舢板左右摇晃,立时便进水朝一侧倾覆。


    豆腐头晕脑胀间,直接就被冰凉的河水给刺激清醒了。


    幸亏他会水,这里又紧邻岸边。


    心中暗骂一声这趟出任务前没看黄历,他正要向岸边游,就被一股大力拖了下去。


    努力挣扎着侧过身,就见一个黑发覆面的女子宛若索命的红衣厉鬼,满脸狰狞的死死缠着他不放。


    豆腐想说你松开,我能带你游上岸。


    可一张口反而被女人再次拖进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艹!


    可甩又甩不开,他只好闭气主动沉下去。


    他倒想看看,究竟他和这疯女人谁憋气时间长!


    熊大郎可完全不会凫水,他正在拼命扑腾,就听一个有些无奈的女声对他叫道:“你站起来!水不深!”


    有人来了!那能救他了!


    “水不深!”


    怎么还不救——等等,水不深?


    熊大郎试着伸直腿脚,嘿!


    岸边的河水居然只到他胸口。


    虽然人还有些飘忽,熊大郎已经不怕了,他走过去一把拎起了已经沉在水中的豆腐。


    欸?


    这小子人挺脆皮,怎么还挺重?


    熊大郎完全没意识到他捞一送一,一手就把两个人往岸上送。


    沈壹壹忙招呼大寒、金宝等人搭把手。


    他们刚一来时,瑾哥儿好奇河水到底有多深,就用准备搭凉棚的竿子试了试。


    以那船夫足有一米八的身高,怎么可能踩不到底?


    想来也真是慌了。


    只是,船夫居然不会水?


    这是什么自我挑战的职业选择?


    沈壹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凉棚下这会儿没了长辈,大概遇到熟人都在附近寒暄。


    她吩咐金钏,找三件男仆的外衫,再取两块大些的布料来。


    自家女眷多,备用的衣裙当然是有的,可沈壹壹不想给这个又蠢又坏的红衣女。


    在水中死命拖着别人,这是求生本能,只是人蠢。


    但若是水再深些,或是已经行至河中,那她的举动岂不是连累一船人的性命?


    如果不是今天在场这么多人,还有些看热闹的已经围了上来,沈壹壹绝对不会理她。


    反正这趟出来东西带了不少,可不缺打包用的包袱皮。


    小丫鬟果然不嫌弃,千恩万谢地接过,赶紧裹住了自己。


    沈壹壹这才慢悠悠给那女子送过去。


    才走近,就见那个不会水的船夫从女子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


    另一个白净少年更狠,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只听啪啪几声轻响,那女子紧紧抱着对方的两条手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就是不知到底是脱臼还是骨折。


    豆腐一肚子火。


    也不知这女人每日在家中都吃些什么,力气大如牛就算了,气还特别长。


    憋得他都没了力气才晕过去。


    若不是熊大及时赶过来,他这个明明会水的还真就冤死了。


    当下他怎么可能再手下留情,让你抱着我不放!


    只是……


    见两人警惕看着自己,沈壹壹微微一笑,提醒道:“你们快走吧,她家还有两个人在呢。”


    说完就像没事人一样,只管让白英帮躺在地上呻吟的红衣女遮掩住曲线毕露的身形——


    作者有话说:①“观者如堵”是《晋书.卫玠传》中形容卫阶上街的情景。“掷果盈车”是《世说新语.容止》中形容潘安被粉丝应援的场景。


    可见当偶像必须身体好!卫阶的粉丝只是里三层外三层围观,就把他看死了。明显潘安家的粉丝更暴力,有水果那是真砸。


    第99章 谢珎静静看了片刻,见她……


    豆腐深深看了她一眼, 和熊大郎起身就走。


    两人很快就丢掉沈家给的衣服,又绕了好几圈,才确定了身后真的没人跟着。


    那位小娘子倒是很有意思, 胆子也够大。


    沈壹壹是真的没觉得那两人有错。


    红衣女子头上的发钗, 颈中的项圈,哪样都比那个金镯值钱。


    翻了船又落了水,不用赔偿么?


    至于受伤,那更是自找的。


    害得别人差点送了命, 被救命恩人讨要点利息, 她觉得没毛病。


    更别说就冲着那少年的身手, 估计弄死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所以那两人还是挺有分寸的。


    沈壹壹还很好心的对这家的倒霉弟弟交代了几句,他姐姐呛水还未醒,胳膊看起来不太对劲儿, 估计是在水中被船砸伤了。


    那少年披着沈家男仆的衣服,倒是非常郑重地感谢了半天。


    ————


    崔令晞并无官身,倒免了去昆明池宫宴的烦冗。


    可若随家中同行,又实在不耐应付那一大群靠过来的表姐表妹。


    他索性拽上谢珎, 邀三五知己,往这新开的沣滨楼赏景小聚。


    这楼是崔氏产业,专供来此游玩的寻常士子富户消遣。故而在崔令晞眼中, 装潢菜色不过尔尔。


    但却胜在远离行宫,鲜遇熟人。


    他早早命人将二层以上尽数包下,本想着能万无一失。


    可到底低估了"谢玉郎"这三个字的分量。


    虽然特意除去了马车上陈郡谢氏的家徽,方才途经河堤时,一阵春风掀起帘角,就那惊鸿一瞥,不知哪个眼尖的小娘子失声大叫, 霎时引来一片姹紫嫣红。


    不多时,马车就陷入了游人的重围中。


    幸而他被牵连的多了,早有防备。


    此刻二楼至四楼皆空着,还安排了佩刀侍卫把守楼梯,不许放人上来。


    楼下虽堵得水泄不通,更有佳人在舟上又是奉花又是献曲,到底扰不到楼上的清净。


    只是,他们可怎么回去?


    崔令晞转着酒盏,忽的轻笑出声。


    到时候,不若卷起车帘任她们随便瞧。


    见不着玉郎本尊,自然就散了。


    至于谢珎如何脱身——横竖那家伙自有千百种金蝉脱壳的法子,何须他来操心?


    崔令晞挂着一脸无良的笑,信步踱到廊外,往栏杆闲闲一靠。


    他甫一露面,楼下顿时一阵骚动。


    待近处的人看清不是正主,才慢慢平息下来。


    远处瞧不真切的,仍在推搡哄闹。


    "啧。"崔令晞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这场景何等熟悉?


    眼下他们这些世家,与楼下仰颈张望的庶民又有何异?


    不过都是踮着脚窥探琼楼玉宇中那位至尊的可怜虫罢了。


    离得近的,尚能辨得几分圣意风向;一旦离得稍远,便只剩捕风捉影胡乱揣测。


    可即便靠得再近,谁又真能看透九重宫阙中那位的心思呢?


    他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就看对岸翻了一条小船。


    高楼赏景,若是遇到远处的热闹看不清可怎么办?


    对此,崔令晞早有准备。他手向后一伸,小厮赶忙递上了千里镜。


    唔,这黑大个儿好大的力气,单手抓两人!


    只是没甚脑子,这么浅的水险些淹死自己。


    那红衣小娘子身段倒是丰满,可惜更没脑子。


    脸看着也一般。


    这个帮着救人的小娘子倒是好生标致,十足的美人坯子。


    就是怎么瞧着有些面善?


    诶?这不是上次玄真观山下那个!


    “你看,河对岸是不是那个‘不敢拜玄真’?”


    崔令晞把原本正在与人对弈的谢珎拉了出来,不过还算他记得方才的教训,没把人拉到栏杆前,只在廊下的朱漆红柱旁站定。


    楼下的人群并未发现,只除了河面上正对此处的几条小船,


    船上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崔令晞挑眉往下看去,船上的那几个郎君娘子全都仰着头望着此处。


    也不知是看呆了还是不欲便宜了旁人,反正竟无一人声张,全都默默凝视。


    崔令晞又要来个千里镜,塞给谢珎:“这可是军器监新制的,三十丈外亦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千里镜虽然在民间仍是禁售品,但那是因为怕奸商贩卖给了塞外蛮夷,在权豪中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了。


    普通的也就看个十几丈远,大户人家几乎都有一支,赏赏鸟,哄孩子玩。


    可听到崔令晞还特意去搞来了最新款,禁军都未必配置了,他专门弄来就为了能尽情看热闹,谢珎也是无语。


    “‘不敢拜玄真’让那船夫先走了?这小娘子年纪不大,为人处世倒是颇为通透。”


    谢珎本不欲理会他的聒噪点评,但转念一想,既然沈瑜在此,她那孪生兄长沈瑾想必也来了。


    他略一沉吟,终究抵不过好奇,想看看这位书法造诣惊人却又异常低调的少年。


    镜头很快寻到那个混在仆从中的小郎君。


    却见他正挽着衣袖,撩起下摆,带着小厮钓虾捞鱼。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张着嘴似在高呼,完全看不出提笔就是浑灏流转法度森严的大家气象。


    这对兄妹当真有趣,龙凤双生,可长得却完全不像。


    老天将才气尽数给了哥哥,便将所有美貌都赐予了妹妹。


    谢珎也是靠着衣饰,才确定了人群中那个相貌平平的少年就是沈瑾。


    看着那两行大白牙,谢珎不由莞尔,以字取人亦不准矣。


    正欲收镜,忽然注意到后面的凉棚下,沈瑜正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册装帧考究的书卷。


    谢珎指尖微顿,眸光不由一凝,那本书……


    镜中是少女低眉阅卷的侧颜。


    谢珎静静看了片刻,见她始终专注,缓缓放下千里镜。


    没了热闹好瞧,崔令晞也将千里镜交给了小厮。


    见贴身小厮冲他眼巴巴的一脸谄媚,不由笑骂:“你个滑头,想看就看吧。要是砸坏了,可得当心你的狗腿!”


    崔家小厮欢呼一声。


    待两位公子进入厅中,才把一支先递给葳蕤:“哥哥也来看看!”


    葳蕤矜持谢了接过。


    他以前只用过一次,但在外人面前,势必不能失了公子的颜面。


    镜筒入手微凉,他摸索着将筒身缓缓拉开。


    公子身影甫一消失在帘栊之后,楼下舟中方才还故作端庄的小娘子们便又凑作一团嬉笑出声。


    相距不过数丈,透过光洁的镜片,小船上的场景纤毫毕现。


    看着那帕子半掩的痴笑,因激动涨红的面颊,还有被河风吹乱的鬓发,葳蕤蓦地握紧了镜筒。


    太不端庄了!


    既是心慕公子,怎可如此失态?


    身为公子的仰慕者,岂能与寻常庸脂俗粉一般?这不是有损他家公子的格调嘛!


    葳蕤瞪着下方,正要收起千里镜,忽然又想到方才的话。


    听崔公子的意思,“不忍拜玄真”应该指的是沈家那位小娘子吧。


    那岂不是说,沈家郎君,那位才华横溢又对他家公子推崇备至的少年才子也来了?


    思及此处,他再度举起千里镜,决定寻个拥趸楷模洗洗眼。


    镜筒一转,视野里猝不及防闯入一道身影——衣襟湿了大半,却还死死抱着条活蹦乱跳的鱼不放。


    那小郎君仰着脸笑得开怀,嘴张得老大,连后槽牙和小舌头都隐约可见。


    葳蕤手一抖,千里镜险些脱手。


    不死心地又看了好几眼,确定那个一脸憨笑的少年正是沈瑾。


    ……


    他默默吸口气。


    虽说是有些……不拘小节,但胜在率真烂漫,倒也算赤子之心。


    想来,天才总有些异于常人的癖好?


    葳蕤虽然对这少年的礼仪有些微词,不过看在才华,尤其是那叠厚厚的手抄公子文稿上,还是给他找了个理由。


    不过,更大可能还是在“藏拙”。


    为了人设,在外不得不表现得如此憨傻,也真是委屈这位天才少年了!


    相比这位,明显他妹妹可就举止优雅多了。


    纤纤素手捧卷细读,宛若临水照花般娴雅。


    待她抱书起身与长辈叙话时,葳蕤的目光忽地凝在书籍封面上。


    那烫金大字,不正是自家公子新出的文集么!


    说是“新书”,其实是书商趁着春闱新瓶装旧酒,将公子历年来所有的诗词文章汇总后又出了本合集。


    还在封面将公子的名讳印得老大。


    他年前还偷偷去买了本回来,绝对不会认错的!


    嘿,沈家兄妹果然是自家公子的铁杆仰慕者!


    葳蕤嘴角扬起,心满意足地放下了千里镜。


    这般优秀的两人,年岁尚小,怎么看也不像会与皇城司那帮鹰犬有干系才对。


    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双城应该还在暗处盯着兄妹俩,不知这次会不会带回来什么“新作”?


    上次那页书稿,公子可是时不时取出来看看,还临摹过两次呢。


    ————


    “丢了?”


    看着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两人,非夏又开始头疼。


    唐宝儿嗑着瓜子,在一旁啧啧。


    就传个情报也能出岔子,还弄翻了船。


    熊大刚期期艾艾又说自己的“狗牌”不见了。


    经过上次的事后,众人已经把这家伙的狴犴带銙尊为“狗牌”了。


    原本只要不是掉在什么刺探情报的现场被人拿了当证据,禀明上官后补办一个也就是了。


    可偏偏他们几人上次刚因为这带銙捅了大篓子,现在还在江阎王手下夹着尾巴呢。


    这才过了多久,就梅开二度?——


    作者有话说:每次渡劫成功,都好开心呀呀呀~~~一个月缓刑期,噢耶


    谢家暗卫的《粉丝观察备忘录》:


    沈瑾:铁粉。才华横溢,极其擅长书法、藏拙。


    沈瑜:铁粉。性格害羞,疑似暗恋他家公子(已被崔公子石锤)。


    今日围观的甲乙丙丁娘子:脑残粉。嗓门太尖,指甲太长,香粉太浓……


    第100章 谢珎指尖拂过纸面,此……


    虽然不抱什么指望, 非夏还是问了句:“可知掉到何处了?”


    豆腐缩着身子,他感觉有些冷。三月的河水还是很冰的,回来时他就有点鼻塞, 如今眼瞅着是受凉伤风了。


    “有可能是他在水中挣扎时, 也可能是上岸后拧干衣服时。嗯,也不排除是后来我们去成衣铺子换衣服……”


    懂了,就是完全不知道丢哪儿了呗。


    唐宝儿磕着瓜子在心中翻译。


    以熊大郎的体格,泡泡河水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可他此刻也努力缩着身子。


    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上一回, 江副佥事大概是嫌被别的司知晓后丢人, 最后只罚了他俩半年俸禄,还对那几个经手的都头、押司全下了禁口令。


    而那几个小头目自知弄出了乌龙,巴不得上官不提。


    虽说一个个都把嘴闭得死紧, 可每次见到他和唐姐,都目露凶光。


    熊大郎毫不怀疑,若不是他们现在直属江大人麾下,就算没被这几位弄死, 被塞的小鞋子连着穿几个月估计都不成问题。


    他俩回来迟了,交情报时就被阴阳怪气排揎了一顿,又被罚了一月俸禄。


    如果知道他还丢了腰牌, 那不借题发挥趁机折腾他们才怪。


    关键这事又跟“狗牌”相关,江大人听到会不会迁怒?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熊大郎缩得更紧了,这几日他见识过江阎王的手段,可不想自己去亲身体验。


    几人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先找找看。


    万一真丢了,就挑个江阎王不在司中的日子, 请曾巡检批了补办。


    豆腐揉着头:“先去找蚊子仿个腰牌。这次你可得收好了,若是在司里掉出个假腰牌,那可比在外头丢了真牌子还严重!”


    “俺真的拴好了来着!只是——”


    怕用说的众人不信,熊大郎伸手轻轻扯了下豆腐的腰带。


    众人就见那原本固定在皮质革带上的狴犴带銙,像纸糊的一般被他轻松揭下。


    非夏看看豆腐:“……你要不再让蚊子找找看,有什么结实些的材料能给他做个小锁扣?”


    熊大郎把头点得像大鸡啄米:“对对对,要个结实些的!用什么天外陨铁、万年寒铁打条链子,俺就套在脖子上,肯定不会再丢!”


    众人:……少看点话本,哪有这种材料!


    而且,狗牌还真得配上狗链子是吧!


    豆腐觉得自己病得更厉害了,头都是晕的。


    见有了办法,熊大郎开心道:“一会儿叫上蚊子哥和梅子,俺请大家吃酒。山珍海味你们随便点!”


    “你哪儿来的钱?”唐宝儿奇怪道,“刚当差十天,就扣了七个月俸禄!”


    等找不到狗牌再去申请,八成还要被罚俸。


    皇城司是不拖欠月钱,可天杀的江阎王他会扣钱啊!


    反正唐宝儿觉得自己现在的怨念比鬼都重。


    贴钱为皇帝卖命,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大雍忠臣?


    熊大郎掏出金镯子晃了晃:“翻了船人家赔的!”


    唐宝儿盯着那看起来足有二两的镯子,这要是个实心足金的……手里的瓜子顿时不香了。


    “这什么人?翻条舢板就赔这么多!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豆腐懒得讲是人家昏迷不醒时“主动”赔的。


    “嘿嘿,那俺运气好的话,狗牌会不会被个女侠捡到?然后趁机查出一桩大案,顺便帮俺升个职加加俸禄?”


    众人:……呵呵。都说了少看点话本!


    ————


    沈壹壹正拿着一枚黄铜小牌发呆。


    大约一寸宽,不到两寸长,浮雕着一只有些像老虎,却额生双角的兽头。


    背面刻着一个“监”字,还有半截断掉的铜扣。


    那天扔了个假的,现在这是捡到真的了?


    回到吴府,她换衣服时,白英见左右无人,就悄悄塞了这个给她。


    白英说这是当时那个船夫从河里爬上来时掉的。


    她一看到,就想起了瑾哥儿的那枚狗牌。


    因为前不久在玄真观,刚闹出过用狗牌冒充皇城司腰牌的事。


    所以白英看到又是个黄铜兽首小牌,惊讶之余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偷偷踩在脚下。


    后来她悄悄捡起来,越看越不对劲。


    这牌子上的长角老虎一看就很凶,完全不是瑾哥儿那个傻狗头能比的。


    白英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不是皇城司的腰牌。


    可她知道一点,如果腰牌是真的,那这个大汉被他们戳穿了皇城司密探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悄悄藏起了腰牌,一路上努力佯装无事。直到此时才告诉了沈壹壹。


    沈壹壹也无法确定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实讲,她连狴犴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确定。


    书上只说是“龙生九子之第七子,形似虎,平生好讼”,又不会像现代课本一样,还给配张插图。


    不过,她们现在是在帝都,而且前不久还发生了那么多起大案。


    这么一想,皇城司的探子满街跑,被她们撞到似乎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事。


    难怪那人扮做船夫却不会游泳。


    沈壹壹努力回忆着两人的模样,不由感叹皇城司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假装成透着憨傻的粗壮大汉,一个假装成满脸病容的瘦弱少年,演得可真像啊!


    纠结再三,沈壹壹最终决定还是暂时留下这块牌子。


    真伪姑且不论,万一再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说不定还能用的上。


    当然她也没敢随身携带,而是先埋在屋内一个落地放着的大花盆中。


    ————


    “启禀公子,我等今日发现,沈家姑娘身边那个叫白英的丫鬟,极有可能是皇城司的人!”


    谢珎笔锋一顿,抬起眼眸。


    双城得到示意后,接着道:“白日在河边时,我派的人一直盯着沈家兄妹,结果亲眼见到那侍女手中拿着皇城司的狴犴腰牌!”


    “她展示了信物后,又迅速将腰牌收了起来。然而当时她周遭无人,想来是在与隐在暗处的某人接头。”


    “可暗卫四下并未发现来人,可见这人隐藏行踪的功夫极好。但这点恰恰也能佐证可能出自皇城司。”


    “之后暗卫又同吴府的下人打探了几句。说这个白英是孤儿出身,身手很好。”


    “相貌普通,梳妆女红之类的也不甚懂,可却成了沈家大姑娘的贴身侍女……”


    葳蕤听到此处,觉得那个白英肯定是皇城司的人无疑。孤儿,还能打,错不了!


    谢珎放下笔,蹙眉沉思。


    若那侍女真是皇城司的密探,潜伏在一个小小的秀才家,目的为何?


    沈如松家中除了一个即将外放的岳丈勉强能看,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谢珎神色一动:“肃宁侯府那个小郎君近来情况如何?”


    “倒是没听说有何反常。”葳蕤迟疑道。


    肃宁侯府的嗣孙身子不好,隔三差五就请太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但也磕磕绊绊长到六岁了,当年他爹不也这样?可人家到底活了三十多还留了后。


    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保着,那孩子也没听说更严重了。


    “让人去查查。”


    双城暗中倒抽一口冷气,公子的意思他听懂了。


    如若这真的是皇城司在布局,那别说侯府那孩子本就病弱,就算是个壮汉也得给人让位。


    但牵扯到京营兵权和一个世袭侯爵,这绝不是江无钱一个小小的副佥事能决定的事。


    莫不是,上面人的意思……


    双城不敢再想,躬身应是下去安排人手了。


    谢珎看着自己刚临摹到一半的字,仍是觉得有些违和。


    若那丫鬟真是皇城司密探,玄真观那日沈瑜的话作何解释?究竟是真的诈称脱身还是在亮明身份?


    她不出示真的腰牌就不怕弄巧成拙被误伤?


    还是说只有丫鬟是真的,沈家兄妹并不知情?


    若那丫鬟不是,今日捡到腰牌,只能说明皇城司确实在盯着沈家。


    江无钱的旧事?还是真有人所图甚大呢?


    鸦羽般的长睫半掩住眸光,谢珎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那位至尊出手的话,反倒不用如此藏头露尾。


    也罢,派人盯着就是了。


    时间一长,总归能看出究竟是谁家的狐狸尾巴。


    他指尖拂过纸面,此等天资,若是折损在倾轧中,岂不可惜?


    ————


    上巳节一过,丰京如同被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恢复了它本身的繁华热闹。


    吴天恒的调令还没拿到,故而继续保持低调,极少出门主动拜访谁。


    沈如松已经忙碌起来。


    除了各处的生意应酬,还往侯府递了拜帖请见。


    刚来那日,因着当时的大案,除了送些特产,他很识趣的没提想过府拜见。


    这日,沈如松带着他们去拜访了一位刘世叔府上。


    刘子和外任后,双方的通信一直没有中断过。


    这么些年下来,对于他能持之以恒烧冷灶,沈如松深感佩服。


    再加上当初他帮着牵线了舅舅樊大人,在沈如松的小生意中也掺了一股。


    大家有钱一起赚,交情倒是亲厚了些。


    樊太夫人和媳妇、长孙并没有跟着刘子和去任上,见到沈家人颇为热情。


    尤其是刘子和的夫人穆氏,给了丰厚的见面礼不算,还拉着沈壹壹两人半天都不撒手。


    笑言她夫君成日里叨念“龙凤胎龙凤胎”的,眼馋得紧,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霸总状:女人,你成功引起了俺的注意!


    论贴钱上班的监察司菜鸟小队会让江大人莫名背上多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