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原本带出来的二十几个护卫只剩下五六个,自己胸肋也中了一剑,嘴里不断冒着血沫子,不住往外咳着血。
心腹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好伤口,声音急切:“没想到成王的人来的这么快,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
裴苍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长箭就破空而来,若不是他反应迅速,拉着心腹侧身躲开,这只箭射穿的就是他的脑袋!
箭雨密密袭来,裴苍玉忙带着护卫持剑抵挡,好容易扛过了一波箭雨,一行人的位置却已经暴露了,转眼便被团团围住。
霍闻野派出来的人亦是死伤不少,但即便如此,依旧是裴苍玉一行的两倍有余,而且这帮人都是军中的精锐骑兵,□□骑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千里好马,战力更是提升的数倍不止。
两边儿缠斗一时,裴苍玉带的人很快便落了下风,巴图海一抖马缰,又打了个呼哨,十几个骑兵便结成了阵法。
他正要带人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彻底了结了裴苍玉一行的性命,谁料就这紧要关头,连同巴图海在内,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居然齐齐坠了马,整个骑兵阵彻底乱了,一行人闹的是人仰马翻。
这状况实在出乎意料,别说是巴图海了,就连裴苍玉一行都愣住了。
短暂的停顿过后,裴苍玉立马抓住机会反击,重创了巴图海等人。
这帮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之后,裴苍玉也毫不恋战,直接带人骑马冲了出去,冲出包围之后,他还特意回首看了眼,发现坠马的几人马鞍都有断裂的痕迹,似乎被人做了手脚,正常骑行的时候不影响,一旦冲锋布阵,动作过大,马上的骑手便有坠马的风险。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细琢磨的时候,裴苍玉不敢多逗留片刻,带着剩下的几个残兵一路不停歇地赶往了长安,巴图海虽带着人继续追赶,但到底是晚了一步,裴苍玉终究还是把账目呈给了圣上!
霍闻野行事谨慎,这些年和五皇子往来的证据几乎都销毁,裴苍玉搜出的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霍闻野和朝廷有所往来,并不能证明和他来往的人是谁,也暂时不能将他直接置于死地,但即便这样,也足够了!
圣上本就对霍闻野颇为忌惮,这些账目对他来说便如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他当即下令将霍闻野禁足,再命裴苍玉彻查此事。
之前府尹赵瑞不明死亡,据说是被一伙儿路过的山匪杀害了,这倒是便宜了裴苍玉,他本来就是京兆府少尹,是赵瑞的直系下属,今日又有检举霍闻野之功,圣上当场便令他暂代府尹一职,霍闻野的案子交由他全权审理。
当初那个不起眼从四品小官儿转眼便成了朝廷大员,霍闻野反倒成了被软禁的阶下囚,接下来他的命运可以说是得由裴苍玉决定,堪称是风水轮流转!
接了圣旨之后,裴苍玉踏着熹微的晨光出了皇宫,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巍峨的宫墙上方,微微出神片刻。
心腹在后面请示:“大人,圣上让咱们天亮之后去长安成王府宣读圣旨,只宣旨软禁即可,最好不要和成王起冲突,您看”
随着病情越重,圣上行事便越发瞻前顾后,虽然想处置霍闻野,但又怕最后查不出实证,反而激得霍闻野真的动兵谋反,自己还落了个逼反功臣的骂名,所以总想着凡事儿留一线。
裴苍玉很快收回目光,淡淡道:“此事宜早不宜迟,须打成王一个措手不及,你随我速去成王府宣旨,务必在天亮前拿下成王。”
心腹迟疑着道:“您说的再理,只是圣上那边该怎么交代?”
裴苍玉垂眼,遮住眸中的讥诮:“圣上性子摇摆不定,总是想用和缓的法子解决问题,既然如此,咱们就逼他尽快做出决定,直接把成王圈禁起来,切断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然后再以最快速度找出证据。”
其实圣上膈应霍闻野的事儿也没少干,但真要到了起冲突的时候他就开始露怯,召霍闻野来长安几个月还犹豫着不敢下手,反而被霍闻野瞧出了他内里的孱弱。
狭路相逢勇者胜,若想斗败霍闻野,裴苍玉只能比他更狠。
自打从北地回来,自家大人的性情似乎变了许多,举手投足透着一股狠辣果决的杀伐之气。
心腹愣了下,才应了个是。
他禁不住看了眼裴苍玉,就见他长睫垂覆,清俊的眉眼被投出一片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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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恶人做到底◎
巴图海行刺未成,心里知道自己坏了大事儿,当即回来向霍闻野请罪了。
大事临头,霍闻野倒是没急着罚他,反而沉声问:“你是说,因为你们几个人的马具突然出了岔子,这才放跑了裴苍玉一行?”
巴图海当即把坏了的马镫碰给他:“不知是谁动了手脚,马具衔接处的铁环从内里被割过一刀,赶路的时候还不影响,一旦纵马布阵,铁环便会立刻断掉。”他一脸愧疚:“这事儿也怨我行事不谨,动身之前没有仔细检查过马具,不然”
“事出突然,你走得又急,难保有顾不上的,既然事情已出,接下来你不必管了。”霍闻野此时倒还冷静,甚至安抚了巴图海一句。
巴图海禁不住问:“那破坏马具的人到底是谁?难道咱们府里出了内鬼?”
霍闻野盯着断成两半儿的马镫看了许久,忽的闭了闭眼:“此事我来处理,你先下去。”
巴图海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多问,直接躬身告退了。
霍闻野大步流星地去了马房,直接把断裂的马镫扔在正在刷马的沈惊棠面前,冷笑了声:“这东西你眼熟吗?”
沈惊棠眼睫猛地颤了下,随即一脸无辜:“这是什么东西?殿下在说什么?”
之前巴图海来马房挑马的时候,她瞧着情势不对,便藏在马腹下偷听,果然听见了几句机要,虽然说得语焉不详,但她还是猜出了巴图海要带人刺杀裴苍玉,所以她果断给巴图海挑好的几匹马的马具上做了手脚,这些日子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结果。
今天听到巴图海负伤归来的消息,她心里便隐约有了谱。
她本想着如果巴图海刺杀失败,那裴苍玉便能一举扳倒霍闻野,看在两人三年夫妻的份儿上,他怎么也会想法子捞她出来,她救裴苍玉,一半儿是为了自救,一半也是为了两人三年的情分,只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霍闻野竟然觉察得这么快!
她心里急跳,面儿上却尽量不动声色。
霍闻野单手捏住她下巴,冷笑了声:“装的还挺像,除了你,这马房还会有会对巴图海的马具动手脚?”
他一阵气血翻涌,说不出气恨还是伤心:“你倒是痴心,为了救你那夫君,甘愿冒这么大风险!”
他其实没怎么把裴苍玉放在眼里的,除了裴苍玉身份低微之外,更重要的是,沈惊棠平日里也没表现出对他有多少喜爱,霍闻野只当她在外面偷个腥尝新鲜,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上回裴苍玉中蛇毒,他抬抬手就把人放过了——万万没想到她会为了他冒这么大风险。
大概是从小被家里万分溺爱,沈惊棠这人其实挺自我的,她对旁人再好,心里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爱别人绝越不过爱自己,旁人稍有冒犯,她立马能划清界线永不往来,但就是这么个人,却甘愿为了裴苍玉冒如此风险,更别说裴家之前还辜负过她,这只能说明,沈惊棠对裴苍玉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这个事实比沈惊棠背叛他这件事本身还要让他难过,反正她背叛他都快成习惯了。
他已经渐渐接受沈惊棠这辈子都可能喜爱不上他这件事儿,却无法接受她真的喜爱上了别人,如果是前者,他还能安慰自己她这辈子只爱自己,也许就不会喜欢其他人,但如果是后者,他用来自欺欺人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这比她之前骗他感情还让他难受。
沈惊棠心知再辩解已经无用,绞尽脑汁地想话术拖延时间,只拖到裴苍玉来得那一刻,她便能大功告成了!
她昂首道:“殿下凭什么说是我做的,我”
谁料霍闻野一眼看穿,直接截断她的话:“想拖延时间?”他嗤了声,‘啪’地打了个响指,有七八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暗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沈惊棠难免露了些慌色:“你这是要干什么?”
霍闻野根本懒得和她解释,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轻轻一推,便推入了暗卫的包围中:“把她带到密林的别院里,没有我的命令,永远都不准放她出来!”
他讽刺地一笑:“怎么着?以为扳倒我就能和你那夫君双宿双栖?你做梦!哪怕我被圈禁问斩,你这辈子也别想重见天日。”
他还就恶人做到底了,便是死,也不能放由她和裴苍玉去双宿双栖!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忽的轻佻:“放心,我藏人的地方包管裴苍玉一辈子都找不到,你最好祈祷我没事儿,才能下令放你出来,不然你这辈子都得给我守着了。”
沈惊棠没想到他还有这招,又气又恨,张口便骂:“禽兽!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因为我禽兽,我畜生,这样行了吧?”霍闻野有意气她,故意把一张可恨的脸凑到她面前,对她嬉皮笑脸。
见把沈惊棠气得浑身乱颤,他这才敛了神色,冷冰冰地笑了声:“你还有脸质问我?为了救裴苍玉背着我做手脚,你知道你给我捅了多大篓子吗?这回我都不一定能熬过去,只是把你关起来都算便宜你这条小白眼狼了。”
他这话说的一半真一半假,一半是真为了惩罚她,另一半也是以防万一他真的倒台,沈惊棠作为他的宠妾‘姜姬’八成也会被清算,到时候裴苍玉恐怕也保不住她,霍闻野只能抢先一步把她藏起来。
沈惊棠给气了个半死,口不择言地怒骂:“你凭什么说我是白眼狼?不是你硬要把我关起来的吗?不是你叫人把我发配到马房的吗?我告诉你,马镫的手脚就是我做的,但那又怎样?!都怪你自己犯蠢,出事也是活该!”
这话就是标准得多责怪他人少反思自己,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下,这话怎么这么像霍闻野能说出口的
霍闻野:“”
他脸色铁青,气的身摇心颤,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口,最可恨的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惊棠的话音一落,整个马厩静的落针可闻,几个暗卫都被吓得齐刷刷跪下了。
霍闻野站在原处胸膛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阴森森地笑了几声,沈惊棠都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忽然衣襟一紧,整个人被提着到了霍闻野跟前。
“沈惊棠”霍闻野手掌抚上她的面颊,声音竟轻柔下来:“你今天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住了。”
“等这些事儿了结了,我再‘好好’地跟你算账。”他微微倾下身,滚烫双唇故意贴着她敏感的耳珠擦过,两人仿若交颈缠绵的爱侣:“但愿你到时候能受得住。”
沈惊棠身子禁不住轻颤了下,心中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来。
就在此刻,马房外,谢枕书突然沉声唤道:“王爷,裴少裴府尹大人到了!!”
裴苍玉终于来了!!
沈惊棠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推开霍闻野就要往外跑。
裴苍玉手里掌握着扳倒霍闻野的证据,只要能跑出去,只要能和他会面,她再也不必受霍闻野胁迫了!!
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她刚跑出几步,后领便是一紧,霍闻野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扔给几个暗卫。
他冷声道:“看好她,把她从东门儿带出去,行事隐秘些,别让旁人瞧见了。”
等沈惊棠被人强行带走,霍闻野又活动了一下手腕:“成了,咱们是时候会会这位新上任的‘裴府尹’了。”
第63章
◎重逢◎
这几个暗卫都是霍闻野的心腹死士,对他极为忠心,很快就把沈惊棠捆了个结实,堵住嘴巴塞进马车里。
她心里简直气煞,按照霍闻野的说法儿,他这回如果真的活不下来,那她也得跟着被关一辈子,就算他能逃过此劫,那她也少不了继续被他摆弄,一辈子不得自由。
真是该死!
她奋力挣扎了几下,奈何他们捆的太结实,她只能像虫子一样在马车里蠕动,反倒累的自己气喘吁吁。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忽然从平稳变得逐渐颠簸起来,应该是来到了郊外,也不知霍闻野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将她悄没声地弄出了城。
随着身下越发颠簸,沈惊棠也越来越焦急,马车行了不知多久,外面隐约能听到河浪滔滔的声音,应该是快要到哪个渡口了。
这一去不知要到哪里,就在她大惊失色的当口,马车忽然重重一绊,接着就是兵刃相接的打斗声。
她心下忐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马车突然一阵剧烈地晃动,一阵巨响过后,车身整个裂成两半,她也被甩飞了出去,滚到了路旁。
这会儿天还未完全亮,她借着朦胧月色抬头看去,就见一伙人和霍闻野的暗卫缠斗起来,新来的那伙人虽然武功不如这帮暗卫,但是人数却是暗卫的两倍之多,两边人彼此咬得极紧,竟无暇分心顾及她这边儿。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虽然这伙人可能是裴苍玉派来救她的,但她也不敢把指望全压在旁人身上,她趁人不注意,脚尖勾过一片崩断的刀尖,一点点割破了捆住她的绳子,又趁着众人打斗的时候,沿着道旁的杂草滚下了山坡。
幸好这处山坡较为平缓,沈惊棠只是磕碰了几下,没受什么大伤,她趁着自己还有行动能力,撒开腿向远处狂奔而去。
她也不知道两边儿人到底谁会赢,但只要是霍闻野的暗卫赢了,那她岂不是又要被抓回去关一辈子?
因此她一刻也不敢停歇,一边祈祷霍闻野的暗卫就这么被拖住,一边玩命狂奔,就这么狂奔了小半个时辰,速度才因为体力不支缓缓慢了下来。
她一边儿走路一边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一只弩箭激射而来,从她的头顶直接插入她前面的泥地里。
“姜姬,你若是再向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了!”
能称呼她为姜姬的只有霍闻野的人,沈惊棠双肩抖了下,艰难地转过头。
一暗卫立在半山坡上,浑身染血,目光阴鸷地看着她。
沈惊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裴苍玉果然说到做到,天还未完全亮,他便来到了新修的成王府。
他自不能平白进去,刚到门口便有管事前来阻拦,裴苍玉接过心腹递来的圣旨,冷声道:“诏曰:成王私结朝臣,嫌疑重大,暂行圈禁,王府上下待查勿动,抗旨者,斩!”
宣完圣旨,裴苍玉冷冷扔下一字:“围!”
一行强兵便鱼贯入内,将成王府上下围得水泄不通,这帮强兵动作粗野,原是恢弘富丽的成王府很快被翻得一片狼藉,大门和几处侧门都被砖块和水泥封死了,只留下一个供朝廷的人出入的小洞,当真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做到这个地步,裴苍玉已经可以回去交差了,压根不必和霍闻野碰头,至于查证审问那是后面的事,毕竟霍闻野是手握重兵的亲王,圣旨上也只说了待查,裴苍玉也无权直接开始审问。
心腹见裴苍玉不动,询问:“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向圣上复命了?”
“不,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裴苍玉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我要亲自见他一面。”
这可不合规矩裴苍玉已经抬步从留下的唯一门洞中入了王府。
明明大难临头,霍闻野却分毫不乱,这会儿还有闲情在厅堂用早饭,眼见着裴苍玉进来,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招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上任的裴府尹?可用过饭了?要不要一块吃点儿?”
裴苍玉再按捺不住,一步跨进屋里:“吃饭就不必了,我有一事想问王爷。”他胸中怨恨愤懑滔滔,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一字一字地沉声问:“我的妻子在何处?!”
刚才强兵封府的时候,他还特意交代过让人留心沈惊棠的踪迹,结果数百人把王府上下都翻遍了,就连一只鸟儿的鸟窝在哪儿都能说出一二,却硬是没有沈惊棠这个大活人的踪影。
听到‘妻子’二字,霍闻野极危险地眯了下眼,似是被激怒,不过片刻之后,他高大的身体很快又放松下来,撑着下巴:“裴大人这话问的有趣儿,你婆娘不见了,跑来找我讨?”
他一脸玩味:“那你倒是说说,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裴苍玉已非吴下阿蒙,并不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激怒,脸上波澜不兴:“王爷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担心霍闻野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举动,所以提前派人在成王府盯着,只是派去的人这会儿还没回来,他心下难免焦急。
霍闻野笑了下:“我还真不知道。”
他晃了晃一根手指:“首先,你凭什么说你的夫人在我府上?其次,你的夫人因何缘故会来到我府上?难道是你裴家想攀高枝娶公主,决心逼死发妻,她不得不来我这里寻求庇护?假如是这样,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找她?你确定她还想见到你?”
当心一剑,裴苍玉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霍闻野再接再厉地嘲讽:“身为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还舔着脸跑到别人这里来找老婆,我要是你,早就解开裤带上吊了。”
裴苍玉嘴唇微颤,一时竟没能出声。
过了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反倒平静下来:“既然王爷执意不说,那我也只好请王爷跟我去府衙走一趟了,但愿在百种刑具面前,王爷还能这般硬气。”他冷冰冰吐出二字:“上枷!”
心腹脸色一变,忙道:“大人”
裴苍玉这是要把成王押去京兆尹受审啊!
但问题是,圣上还未下旨,成王的品阶又远高于他,裴苍玉自然是无权审理他的,更不用说对他上刑了。
裴苍玉淡淡一眼扫过,心腹便不敢出声了。
眼下成王被圈禁,只能任人拿捏,裴苍玉又是圣上特地指派下来代理府尹的,兵丁明知不妥,也不敢违背他的话,四个壮汉抬出枷具和脚镣来,上下给霍闻野戴上。
光是上面锁住脑袋和双手的枷具就有六十多斤,若是戴的久了,只怕会造成颈骨变形和肩胛骨断裂,而且枷具一旦戴上,脑袋不能弯也不能抬,姿势极为难受,堪称酷刑。
脚上的镣铐就更不必说,只需走上半里路就能将人脚踝磨得血肉模糊,
偏霍闻野戴上之后,身子依然挺立,甚至还活动了一下脖子,轻笑了声:“六七年没戴过这玩意儿了,还有点怀念。”
兵丁给他戴上枷具之后也不敢乱动,停下来等着裴苍玉指示。
裴苍玉面色泠然,一掀眼皮:“带走。”
兵丁便拽着霍闻野出王府,就是这短短几步路,他的绸裤已经被磨破,脚踝上也破了皮,不过皮肉之苦他倒是无所谓,只要沈惊棠别跟裴苍玉走了就行,想到两人在一起你侬我侬的亲密模样,他觉得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裴苍玉越是怒极,他便越是得意,相比之下,身上那点痛楚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裴苍玉若真的给他动刑,只怕圣上第一个就饶不过他。
一行人很快出了王府,不知从哪里传来一把婉转急促的女声:“裴苍玉!”
这一声儿隔着长安到北地的万水千山,隔着近百天辗转反侧的日夜,终于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裴苍玉身子一震,拨开人群,大步向着发声的地方走去。
霍闻野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枷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第64章
◎虎落平阳(第一更)◎
沈惊棠就站在街口,满脸的尘灰草屑,就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一见着裴苍玉,泪水便蓄了满眼,喉头也跟着哽咽起来,只能怔怔地瞧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苍玉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大步流星地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这一下,沈惊棠的眼泪彻底憋不住了,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他衣襟都湿了一片。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除了父母之外,裴苍玉身边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家,毕竟互相扶持了小三年,七八百个日夜。
裴苍玉胸腔震动,也跟着鼻头发酸,却不想在她面前落泪,引得她更伤心。
他轻拍她脊背安抚,放柔声音:“抱歉,是我来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抱歉”
其他人瞧见裴府尹夫妻二人重逢,也难免在心中唏嘘,不敢上前惊扰。
无人在意的角落,霍闻野眼睛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二人,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荆棘缠绕,痛楚从骨到皮渗了出来,好像最重要的东西要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了。
他感觉心都被人挖空了一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目光能杀人,裴苍玉这会儿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他一时妒恨交加,也不顾脚上带着三十多斤的脚镣了,抬起脚踹起一块鹅卵石向裴苍玉砸过去,可惜他使不出全力,鹅卵石飞出一道弧线之后,便‘咕噜咕噜’滚在了裴苍玉脚边,未能伤他分毫。
这一声异响倒是惊醒了还在深情相拥的夫妻俩,沈惊棠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本能地往裴苍玉身后躲了躲。
这个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动作让霍闻野红了眼眶,他是天生神力,功夫极佳,身上戴着重枷,身子猛地一发力,竟将看押他的几个强兵都震开了去,他迈开大步向二人走来,脚上的镣铐都跟着哗啦作响。
裴苍玉眼见不好,当即沉声道:“还不速速拿下成王!!”他又让人牵来一辆宽敞马车,扶着沈惊棠上了马车:“你先回去,等我料理完这边的事儿就去找你。”
裴苍玉堪堪下令,十几个好手便齐刷刷向霍闻野扑来,终于堪堪止住了他的动作。
霍闻野通身肌肉都绷紧了,手臂上青筋暴起,脚腕暗藏着尖刺的脚镣磨得血肉模糊,但他的身子却还是固执地向前探去,哪怕双脚不能挪动一步,他也拼了命地想要离她更近一点。
他眼睛死死地盯在她身上,希冀着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但沈惊棠听到背后传来的动静,脚步只是稍顿了下,却并未回头,掀起帘子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落下,终于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双眼竟覆了层几不可查的水光,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惊棠一走,仿佛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原本怎么都拽不动他的十几个强兵猛地一用力,终于将他拉拽回了原处。
既然沈惊棠已经找回来,裴苍玉也没有理由再将霍闻野拉去府衙受刑,他极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沉声道:“请王爷回府。”
十几个强兵也顾不得亲王尊贵,推推搡搡地将霍闻野拽入王府,一时间场面极为狼狈。
这时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人,霍闻野在朝中的人缘一向平平,不少人瞧见威风煊赫嚣张跋扈的成王落到这般田地,心里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絮絮议论起来。
裴苍玉眼瞧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却并不制止,反而放任霍闻野受辱,直到时辰够了,他方才上前一步,绕至霍闻野身前。
他抬手示意强兵退下,不疾不徐地低声道:“王爷不会真的以为,用计将我夫妻二人生离,又强行把阿棠拘在身边,她就会真的属于你吧?单是‘心甘情愿’四个字,你就已经输了。”
所谓杀人诛心,裴苍玉到底也是个男人,自然知道刀子戳在哪里最痛——沈惊棠留在他身边的时候,永远在想方设法地逃开,但裴苍玉一回来,她便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了,这就是被爱和不被爱的区别。
霍闻野额头迸起一根青筋,很快他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笑了声:“但愿她这份儿‘心甘情愿’能一直保持下去。”
裴苍玉听到他话里有话,面色猛地一沉:“我和夫人的事儿,就不劳王爷操心了,王爷不如想想该怎么度过此劫吧。”他再次抬手:“带走!”
曾经裴苍玉只以为霍闻野视她为玩物强夺,但现在,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看,他不得不承认,霍闻野对自己的妻子有了情意,而且这份儿情意可能比他想象得要深得多。
等到霍闻野再次被圈禁之后,裴苍玉多少有些心神不宁,亟不可待地回到了衙署后院去找沈惊棠。
沈惊棠刚洗漱完,换了身儿轻便衣裙,在后院里有些坐立难安,她站起身,正要走出去瞧瞧,房门忽的被打开,裴苍玉一步跨了进来。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在许多小说里,破镜重圆的男女主角儿写到他们重逢就戛然而止,沈惊棠曾经还纳闷过为什么,如今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了,她才恍然明白,什么叫相顾无言。
最初重逢的喜悦过后,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又浮现在脑海里,硬生生将两人划开一道裂痕。
这会儿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和裴苍玉也未必能再继续,她收回目光,有些生疏地道:“大人”
她迟疑了下:“我觉得我们实在不合适再当夫妻了,不如”
裴苍玉觉出不好,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略急地截断她的话:“阿棠”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通传了声:“大人,家里来人了!!”传话之人又赶忙补了句:“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话音刚落,沈惊棠的脸色就变了——她可没忘记裴夫人当时强行把送进庵堂的事儿,若不是她机警,这会儿能不能活着见到裴苍玉还是两说,这也是两人最深的隔阂。
倘裴苍玉执意要回去见裴夫人,那她立刻就得挥手走人了。
裴苍玉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对外道:“我还有事,回不去。“
外面便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心腹略带惊慌的嗓音便再次想起:“大人,您,您还是回去瞧一眼吧!!”他嗓音发着颤:“夫人,夫人她中风了!”
之前北地接连出事,裴夫人心心念念的好儿媳青阳公主死了,裴苍玉为了送证据来长安,行踪一直飘忽不定,裴夫人便一直缠绵病榻,裴苍玉回来的消息突然传开,大悲大喜之下,裴夫人一时经受不住,竟是直接瘫在了榻上。
沈惊棠对个想逼死自己的恶人没啥同情心,听完心里颇觉痛快,不过人家儿子就在眼前,她好歹装了装样子:“既然夫人病了,大人还是回去看看吧,她再有不是,也只是”
“不必了,这事儿你不必再管。”裴苍玉直接截断她的话,神色认真,言辞恳切:“阿棠,当时青阳和陈后瞒着我给我母亲传信,想要让你我夫妻二人生离,此事我当真不知,我若是知道,怎么也不会让你出事,我也想你保证,我和青阳没有半点暧昧,再说她现在也已经死了。”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但是我还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你留在这儿让我补偿你,好吗?”
他见沈惊棠神色不虞,忙解释:“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最近时局变幻,长安风雨飘摇,我担心你一个女子孤身离开会出什么岔子,如果你一定要走,那”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最近多事,也请你等事情了结了再走,可以吗?”
沈惊棠实在是吃软不吃硬,假如他像霍闻野那样动用权势逼迫,她怕是发了狠也要跟他断个干净,但这会儿听他言辞恳切,姿态又放的谦卑,她难免心软。
她想了想,问:“那夫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直接表明态度:“我不想再见到她了,也不会再认她为婆母。”
裴苍玉并未迟疑:“我会派人回去照料她,算是尽了孝道,在母亲过身之前,我不会再见她一眼。”他表情淡了下来:“这也不只是为你,我也不希望母亲再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了。”
他的这个决定实在出乎沈惊棠的预料,她不由微露讶然。
裴苍玉是个典型的古代士大夫,坚守礼法孝道,之前他们母子俩其实就有不少矛盾,但秉持着‘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原则,他一向是能忍则忍,没想到这回竟是直接断了亲,他好像比曾经心狠了许多。
但不管怎么说,这对她来说都是好事,沈惊棠叹了口气:“你能想明白就是。”
“阿棠”裴苍玉迟疑了下,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咱们忘记之前发生的事儿,重新开始,好吗?”
沈惊棠身形微僵了片刻,很快放松身体,缓缓靠在他怀里。
裴苍玉有心问她霍闻野的事儿,但此刻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按捺住了
从第二天开始,裴苍玉便行驶代理府尹的职权,开始提审成王府的人。
成王他们暂时动不得,不过裴苍玉还记得当初刺杀他的巴图海一行的样貌,便把巴图海等一干护卫全部提到了京兆府。
这十余人是霍闻野心腹,随他在北地拼杀过来的,裴苍玉本想激怒他,让他闹出些动静,谁料他却一言未发,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霍闻野眼下正被圈禁,旁人不得轻易探视,只不过他昨天戴枷的时候上了些皮外伤,今儿早起便闹着要见大夫,他到底是亲王之尊,真相未查明之前,一应衣食供应是不能短缺的,负责看押的人又不敢在外传唤大夫,万一霍闻野出了岔子,他们还得担责,便只能让王府的大夫给他看伤。
谢枕书虽然职权大,但在霍闻野身边一向是以军医的身份示人,旁人暂时没对他多加关注,他一边掏出药箱,手脚麻利地给他上药,一边儿压低声儿:“消息已经传到北地了,兵马也准备好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
霍闻野轻轻点头。
谢枕书又抬头看他一眼:“殿下,还有件事您不得不防。”
“裴苍玉虽然在北地找到一些账目,但到底不足以把您和五皇子勾连的罪名定死,只是有一人您却得防备着,”他语速极快:“姜姬,姜姬是见过五皇子的,她若是出来作证,只怕咱们拖不到兵马到来的那日”
听到沈惊棠的名字,霍闻野本能地闭了闭眼,又冷笑了声:“我虽然进来了,五皇子可还在外面呢,她若是站出来作证,若能一举扳倒我们二人还好说,若是扳倒不了,五皇子能留她活口?这事儿风险太大,她才不是那块料。”
他又轻哼了声:“再说了,她如果想站出来指证我,就得承认当过我的宠妾,这样她的证词才有说服力,一女侍二夫,到时候天下人的指点都能要了她的命。”
他想到昨日的酸妒愤恨,眼神微微黯了黯,很快又笑的不怀好意:“裴苍玉这个府尹屁股还没坐热,肯定急着建功立业,尽快给我定罪,三皇子只怕也会强令他尽快拿出结果,你猜裴苍玉为了自己的功勋地位,会不会软硬兼施地逼迫她冒险出面作证,甚至把她直接交给三皇子?”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等到了紧要关头,我倒是想看看这对儿多情鸳鸯能不能反目成仇?到时候可有乐子看了。”
他边说边凑到谢枕书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真是急不可待想看两人翻脸,急不可待地想看她在他面前痛悔自己做错了选择,急不可待地想要再次见到她,上上下下地惩罚她,将她拴在床边儿撑满,不得片刻空隙。
他要让她尝到与自己一般的委屈,愤怒,不甘,唯有这般,才能填补他心里被挖空的那块空白。
谢枕书本来还面有忧虑,听了他的话,不觉缓了神色。大概是少年时见过太多恶事,霍闻野对人性的把控,尤其是阴恶面的把控极为精准,简直准到了玩弄人心的地步。
他听了霍闻野的吩咐,微微颔首,起身告辞。
谢枕书走后不久,有个身量矮小,面容干瘦的男人走进来,霍闻野瞧见此人脸色也淡了下来:“冯三儿?”他没拿正眼看他,漫不经心地道:“你来干什么?”
冯三儿颧骨高耸,眉眼细长,看着便是一副精明记仇之态:“有件事忘了告诉您,裴府尹特命我负责此案的刑讯,早上您身边的十几个护卫都是我审讯的。”
霍闻野脸色微微变了。
这个冯三儿原本是长安派去北地盯着他的长史,被他想法儿按了个大错撵了回来,两边已经结下大仇,这会儿裴苍玉派他来负责刑讯,明显就是故意为之。
不过片刻,他沉住了气:“哦,他们如何了?你可有审出什么?”
“王爷身边的人倒是忠心耿耿,审问了一上午,他们硬是没吐出半个字。”冯三儿假假笑了笑,又装模作样地一摊手:“不过有件事儿,下官得来知会您一声,您的护卫里有一对儿兄弟俩受不住刑,人没抢救过来,这会儿已经去了。”
霍闻野脸色大变,一步上前,将冯三儿的衣领整个提起,狠声道:“你把豹二豹三怎么了?!!”
“哦哦,原来他们叫豹二豹三啊,”冯三一拍脑门,一脸无辜:“也没怎么,无非就是上了些例行的手段,什么鞭刑,剜肉之类的,没想到这两人的身子这么虚,才几个时辰就没气儿了,听说他们死的时候,血流了一地”
他笑吟吟地问:“这会儿他们的尸首已经送回王府了,王爷可要亲眼瞧瞧?”
这人好像不怕死一般,话里话外尽是挑衅。
豹二豹三跟霍闻野的时间比巴图海还久,他还是军中一个小小校尉的时候,正巧遇到豹二豹三这对儿兄弟俩在奴市上被人拍卖,他俩因为是异族,所以迟迟卖不出去,便被人牙子百般折辱鞭挞,他当时瞧得心里一动,想起一些旧事来,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便掏空积蓄买下了这兄弟俩。
他性子虽然多疑,但对底下人却极好,不然也不能有这么多人为他卖命,这兄弟俩也不负所望,这些年为他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不管是情分还是地位,这两人在他心中都是排得上号的。
如今臂膀被人折断,霍闻野心中大恸,面目都开始狰狞起来,单手掐住冯三儿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
眼看着冯三儿的脑袋要被他拧下来,屋外守着的十几个强兵齐刷刷闯进屋里,十把寒光闪烁的短弩对准了他,为首的那人高声道:“还请殿下住手!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本来看押成王府的护卫军是没配短弩的,但昨儿见识了成王的身手之后,他们急忙从库房里调了十几把短弩出来,十几把短弩齐发,就连神仙都能被射成筛子。
霍闻野眉眼戾气闪动,手上的力道分毫未松。
首领再次警告:“殿下,放开他!”
他一边说,一边拨开弩机,正对准了霍闻野的脑袋。
霍闻野闭了闭眼,五指微微一松,冯三儿‘啪’一下落了地,他却没急着逃开,反而继续尖声挑衅:“成王莫急,明日还有一遭审讯呢,也不知你手下那些人能撑几回!”
霍闻野带在身边的护卫皆是忠心耿耿,这么审也审不出个结果了,这人得了裴苍玉授意,故意激怒霍闻野,为的就是让霍闻野对他动手,最好能把他打成重伤,这样他们就有理由直接提审霍闻野了。
他还要再说,就听霍闻野森然冷笑了声:“你这就回去传话,让裴苍玉不必再费心思来激怒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冯三,一字一字地寒声道:“把我的人放回来,你们要审我,只管来审。”
霍闻野的身量和派头都太有压迫感,冯三心里不由惴惴,听完霍闻野的话,他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眼底漫上一抹喜色:“王爷此话当真?!”
他甚至不等霍闻野回答,猛地跳起来,大喜过望地找裴苍玉回去复命了。
屋里的人走了个精光,霍闻野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身处高位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被人欺压,被人利用强权肆意轻践是个什么滋味了,这些年他只管纵横疆场,张扬跋扈,几乎未曾受挫,早已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时隔多年,他再次碰到低谷,自己被圈禁于王府,情谊深厚的部下被人残害至死,那些怨恨不甘的滋味再次充满的胸腔。
他一时戾气横生,却又碍于局面不利不得不咽下这口气,胸膛简直要炸开一般。
这就是被强权肆意蹂躏却无法反抗的感觉吗?
猝不及防的,他想到了沈惊棠。
他微微怔了下。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
第65章
◎夫妻分歧◎
裴苍玉这几天公务繁忙,暂时没空另置宅邸,沈惊棠便暂时住在了京兆府的后院——京兆府分为前衙和后院,前面是办公问案的地方,后面则专供京兆府尹及其家眷居住。
这后院和前衙仅有一墙之隔,豹二和豹三被刑讯至死,霍闻野为保全其余下属,主动要求受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沈惊棠的耳朵里。
京兆府里上刑的都是老手,轻重心里都有数,几乎不存在失手致死的可能,这也说明了,这兄弟俩的死绝非意外,定是上头有人授意的,为的就是激怒霍闻野,逼他自己同意受审。
能下这般命令的,也就只有裴苍玉了。
按理来说,这是霍闻野和裴苍玉的明争暗斗,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适之感。这兄弟俩在北地的名头颇响,也是战功赫赫的两条汉子,护得一方平安,裴苍玉一向是秉公办案,这般动用私刑出手狠辣,实在是不像他的做派,这也不是正道。
总觉得去北地一趟,裴苍玉似乎变了许多,这种变化让她心下隐隐不安,跟他本人的这种变化相比,裴夫人那头反而是小事了。
这些日子裴苍玉忙的不着家,今夜难得腾出空来,他还特地洗去了通身的血腥气,这才回来见沈惊棠,谁料刚踏进房门,她便禁不住问了句:“豹二豹三是你授意杀的?”
她素来极有分寸,几乎从不过问他的公事,更别说是为着两个不相干的人,裴苍玉不觉皱了皱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惊棠道:“我听说前头审讯的时候死了人,所以才来问问你。”她忍不住劝说:“你要查案是没错的,但也别这么急狠,这两人是北地有名的良将”
“你为此二人质问我,究竟是觉得我处事不公,还是因为霍闻野?”
裴苍玉忽然截断她的话,轻声问了句。
霍闻野对她的情意他瞧出来了,但他却不能确定,面对这么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妻子心中是否也有过那么一丝动摇。
沈惊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这么一问,完全是因为裴苍玉行事和以往大相径庭。
裴苍玉抿了抿唇:“抱歉,是我失言了。”他放缓声音,主动解释:“你甚少过问我的公事,是我胡思乱想了,你别见怪。”
他都主动道歉了,沈惊棠也不好揪着不放,她默了下,方才道:“你还记得咱们在汉中的时候吗?”
裴苍玉没想到她突然提起旧事,微怔了下,才点头:“怎么了?”
沈惊棠一脸认真:“汉中有位农女遭恶徒欺辱,报案之后,查出那恶徒是一位颇有身份的世家子侄,听到那恶徒的出身,就连农女的父母都不敢再告,世家也派人来打了个招呼,说是只要你按下此事,便能保你来年安稳升迁,可你一意孤行,以奸污罪将那恶徒发配边关,惹得世家翻脸,对你屡次打压,还差点害得你丢了官。”
也是因为此事,她才对裴苍玉生出的好感,她欣赏他正直通透,懂得尊重他人,从不滥用权势欺压旁人,是一位正派君子,与霍闻野截然相反。
裴苍玉隐约觉察出她想说什么,不由微微屏息。
果然,他听到她叹了口气:“我只盼着你别成为那种滥用强权,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的人。”
裴苍玉一顿,颔首道:“我知道了。”
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等出来之后,他唤来心腹,淡淡吩咐了句:“你替我传话给刑官,若成王还是迟迟不说,明日便给他用刑。”
上刑也讲究个先礼后兵,如今正是审讯期间,还没审两三天就开始动大刑,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心腹不免一惊:“大人,这未免”
裴苍玉声音微沉:“找我吩咐的去做。”
霍闻野一被抓,最急的自然是五皇子,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假如霍闻野受不住大刑,真的把他供出来,那他也要跟着完蛋。
幸好之前裴苍玉带着账目赶赴长安的时候,霍闻野也和五皇子有了谋划,这边霍闻野才同意受审,五皇子立马授意吏部的人举荐了才从外任回来的楚总督接任京兆府尹一职。
楚总督是五皇子的恩师,他如果接任了京兆尹一职,势必也会接过霍闻野的案子,到时候就有了活动的余地,而且他官位高,资历老,的确比裴苍玉更适合担任此位。若无霍闻野一案,吏部本来也是要举荐他当京兆尹的。
裴苍玉不过是代理府尹,只要圣上一句话,他这府尹体验卡就得到齐,楚总督若真的任职,那等于裴苍玉和三皇子在北地的一番功夫等于全打了水漂。
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儿竟然要被人翻盘,三皇子一下坐不住了,当即传唤裴苍玉过来,肃容沉声问:“楚总督回来的消息你都知道了吗?”
裴苍玉垂首道:“是我的过失,居然没有觉察到他们还有这一招,殿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三皇子不耐地一抬手,直接截断他的话:“现在当务之急是在吏部确定楚总督上任之前,定死了成王的罪名,找出他和老五勾连的实证,到时候他们才是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裴苍玉沉住气,一点不被三皇子的焦躁影响:“还请殿下明示。”
三皇子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的开口:“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咱们滞留北地期间,你的妻子曾被霍闻野带走,做了他的宠妾?”
裴苍玉呼吸微滞,并未做声。
三皇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早把这事儿查得明明白白:“霍闻野一向不近女色,既然他不惜强夺臣妻,想必对你的妻子是极喜爱的了,若真如此,你的夫人应当知道些什么,而且她曾经是霍闻野的枕边人,由她出来作证,坐实霍闻野和老五的关系,必是可信的。”
他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一长串,又缓了缓神色,恢复往日的温文做派,安抚道:“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委屈你,只是为了大业,咱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
“殿下,”裴苍玉头一次不顾尊卑,直接打断他的话,他语气急促:“殿下,臣的妻子不过一弱质女流,被成王强夺之后已是饱受惊吓,实在不能担此重任,一来霍闻野行事谨慎,八成不会将和五皇子来往之事告知她,二来刑部未必会信她一女子的证词,三来五皇子还在外虎视眈眈,臣只怕五皇子会对臣的妻子下毒手啊。”
三皇子的谋划等于直接把沈惊棠推上了风口浪尖,到时候她会遭到多少明枪暗箭就不说了,就算她侥幸揭发成功,跟过霍闻野事儿也跟着曝光了,这对女子来说可以说是声名尽毁,她又如何在世间立足呢?
三皇子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老五动她,等你我此役胜了,我顺利登基,我自不会亏待你,她身为你的妻子,自然也能跟着同享富贵荣华。”
裴苍玉仍是坚定拒绝:“殿下,此事臣会再想旁的法子,只是别牵连到臣的夫人,还望殿下允准。”
三皇子心下已经有些不虞,但他对裴苍玉颇为看重,也不好强行逼迫他,只是放重语气:“玦尘怎么在这时候妇人之仁起来?你别忘了,你如今的一切来之不易,稍有不慎便会付之一炬。”
他倒是颇为惜才,缓声劝说:“你如今是京兆府尹,正三品大员,有身负要案,实权在握,就连成王都任你揉圆搓扁,难道你能舍下手中权势吗?”
他摇了摇头:“你想想以前,你不过一毫无背景的从四品小官,受人欺压却无法反抗,连自己被人算计,妻子被人夺走都无能为力,难道你还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裴苍玉身子猛地一震。
三皇子一手搭上他的肩:“玦尘,不是我逼迫你和你妻,权势一道,便如逆水行舟,你既然以身入局,就再没有后退半步的余地,你一旦退了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此次若不能顺利除掉成王,他一旦出来,必定要你性命!玦尘,你好好想想明白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霍和裴都是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
第66章
◎完蛋◎
在裴苍玉和三皇子密谋的时候,霍闻野正在衙署受刑——他现在的日常是,白天天不亮就被押到衙署审讯,到夜里再送回府上继续圈禁。
他是超一品亲王,又手握重兵威震一方,就算提审,按说也不该这么快就动大刑,但这人的嘴跟粪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连着审了三天不见他吐出半点有用的,反倒是负责刑讯的官员收获了三天的精神虐待,裴苍玉一时震怒,直接下令上刑。
狱里整治人的法子多,霍闻野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连着挨了几日竟发起高热,刑讯官也怕他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忙不迭派人要先把他送回府里。
他这会儿瞧着颇是狼狈,双手双足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衣裳是凌乱半敞着的,卷长的头发披散,遮住了后背的一块烙痕,身上鞭痕交错,最长最深的一条拉长到了下颔,几乎破相。
他脸上通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晕,而是病态的潮红,就连呼吸都是连哧带喘的。
唯一不变的,是他照旧挺拔的脊背和依旧漫不经心的眼神。
负责押送他的差役都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论及定力,这位成王简直是神人,不管是挨鞭子还是上夹棍,就连刑讯官有意折辱,叫人围观他上刑,他硬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头到尾连眼神都没变过,永远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这么一块硬茬子,难怪裴大人要头疼了,差役都不免心生几分佩服。
他心里颇为钦佩,绕过衙署一处夹道的时候,他忽然见成王目光凝了下,竟有几分慌乱躲闪,永远昂着的脑袋也瞬间低了下去,身形也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仿佛在躲着什么人,又好像不想被什么人看见自己狼狈难堪的样子。
差役愣了下,下意识地循着他方才看的地方看过去,就见裴少夫人乘着滑竿在前头,看来成王有意躲避地就是她了。
夹道就那么窄,任霍闻野如何遮掩,沈惊棠这会儿也瞧见他了,她目光落在霍闻野身上,微微怔了下。
从感情上,她怨恨霍闻野强势,不懂尊重人,不顾她意愿屡次强行抓她回来,从理智上,霍闻野又的确帮过她几回,看见他风光得意的时候,她恨得他牙痒痒,怕不得他倒大霉,现在他真的落魄了,她心情居然有一瞬间的微妙——大概是因为她见过他得意的,猖狂的,跋扈的,意气风发的模样,独独没见过他这般落魄的情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霍闻野就这么倒霉着才好,否则他一风光,倒霉的就是她了。
沈惊棠看他衣衫不整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想了想,吩咐差役:“拿件披风给王爷披上吧。”
然后她轻敲了两下滑竿,示意底下人继续往前走,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差役对霍闻野心生佩服,自然也不吝啬提供一些便利,很快取了件披风批在他肩头。
披风遮住了他一身的伤痕,也掩住了他满身的难堪,霍闻野却如同被烫了似的,肩头猛地颤了下。
他倒宁可沈惊棠恨他怨他折磨他,哪怕是叫人把他拦下来抽几鞭子也好,这种居高在上的怜悯和无视更让他难以接受,心肺那里好像多了一把尖锐的钩子,不住地扯拽着。
对于一个自尊极高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自己的女人瞧见自己落魄潦倒的样子更折辱人,他宁可被一片片剜去血肉凌迟处死,都不想让沈惊棠看见自己这么落魄狼狈的样子。
裴苍玉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眼瞳渗出了蛛网般的血丝。
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并非偶然,杀人莫过于诛心。
他齿缝间狠狠碾过一个名字:“裴苍玉。”
不光霍闻野反应过来,沈惊棠回到后院之后,也很快意识到不对,她叫来裴苍玉新提拔上来侍奉她的玉兰,肃容问道:“咱们往常回来都是走后面那条道儿的,怎么今天走了衙署的夹道?”
玉兰脸色慌乱了一瞬,忙道:“回少夫人,后面那条道积了水,走起来不大方便,所以婢才擅作主张让人改了道。”
沈惊棠皱起眉:“这都半个月没下雨了,后面哪来的积水?再说你又没未卜先知的本事,怎么还能提前知道后面有积水?”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玉兰不解她突然岔开话题,不明所以地回答:“您,您的头。”
“是啊,这不是猪头。”沈惊棠冷笑一声,沉下脸,重重一拍桌子:“快说!”
她素来好性儿,少有和下人发火儿的,此时一沉下脸,还真有几分气势,玉兰再不敢瞒着,慌忙跪下叩头:“是,是大人吩咐婢,让婢在您回来的时候特地从衙署夹道绕一圈。”
沈惊棠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这样?”
玉兰苦着脸摇头:“这个婢就不知道了。”
自从裴苍玉回来,两人其实没闹过什么大矛盾,就连她最介意的裴夫人他也处理妥当了,但总有那么一两件让她不舒服却又无伤大雅的小事跳出来让她膈应一下。
他为什么要安排她见霍闻野的狼狈样子?
沈惊棠微微蹙起眉,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难道他是怀疑她心有二意,想让她瞧见落魄的霍闻野,好对他彻底死心?
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她心里难免生出些被猜忌的不适,她曾经把一切都告诉过裴苍玉,裴苍玉也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强逼的那个,他又怎么会有如此猜想呢?
再退一步,如果裴苍玉心存疑虑,为什么不能直接来问她?夫妻之间这么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还是说她无论说什么,裴苍玉都很难相信?
大概是她想的太入神,头顶突然响起一把泠泠嗓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声音顿了下,又问:“你今天见到成王了?”
沈惊棠猛然回神,抬起头看着他:“嗯,怎么了?”
裴苍玉垂下眼,轻声道:“成王始终不肯交代实情,我们不得已才对他用了刑,他挨了这几日,今天突然发了场高烧。”他缓缓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毕竟之前”
听到他的试探,沈惊棠不由生出一股无名火,硬邦邦地打断他的话:“没有,你们朝堂上的事儿不必来问我,你觉得用刑合适那也是你的事。”
她忍不住看向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裴苍玉一顿,摇头:“并无。”他想要的答案,并不是语言能给的。
他忽的岔开话题:“今天三皇子召我去了府邸,他说”他看了眼沈惊棠,一字一字地道:“想让你出面作证,证明五皇子和成王确有勾连。”
沈惊棠心头急跳:“你,你是怎么回答的?”
裴苍玉看着她,缓缓道:“我这次拒绝了三皇子。”
听到三皇子说到地位前程的时候,他的确有那么一丝的动摇,但长久以来扎根在心里的道德观念和对妻子的情分终究还是让他掐断了这一丝念头,他如此蝇营狗苟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能和妻子过上安稳日子,如果因此牺牲了妻子,那他的初心便也失了一半儿。
三皇子暂时还能稳住,一时没有强行迫他,但之后便不好说了。
沈惊棠听到他话里的‘这次’,心里不但没松口气,反而越发堵得慌。
她相信裴苍玉的品行,也知道裴苍玉护着她,而她对霍闻野也绝对没有半分私情,但现在,她怀疑裴苍玉变了,怀疑他在巨大的压力下是否会为了功名利禄放弃她,就如同裴苍玉怀疑她对霍闻野生了二心。
其实这事儿并不严重,但两人的心里就这么扎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谁都不知道这颗种子是会被彻底挖出来,还是生根发芽,变成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至亲至疏夫妻。
何况两人还不是有深厚情谊的多年夫妻,他们在感情刚萌芽的时候就被强行分开了,中间又经历那般多的事儿,情分固然还在,很难不产生半点隔阂。
她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再提,轻叹一声:“罢了,先安置吧。”
裴苍玉嘴唇微动,最终也只是轻轻颔首:“嗯,睡吧。”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
霍闻野突然高烧,审讯被迫中止,就在他高烧的第三日,五皇子突然传出了坠马重伤昏迷的消息,他甚至封闭了皇子府,隔断了和外界的任何联系。
朝中已有风闻,成王暗中支持的人就是五皇子,自成王被抓之后,暗里奔走的也是五皇子,如今五皇子这么一重伤,那是绝对不能再干预此事,霍闻野最大的依仗便轰然倒下了。
谁也不知道五皇子坠马到底是被害还是自己故意做戏,但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
——霍闻野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修改了一下男二的心理活动
第67章
◎将死◎
霍闻野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审讯的也不敢再强加逼迫,让他暂时回府休养,这几日一直是谢枕书照料他病情。
但随着五皇子‘重伤’,局面又有了变化,谁都知道霍闻野这回彻底完了,也不顾他重伤重病,宫里直接下了道圣旨,让他明日便进宫候审——谁都知道,霍闻野这一去,必然是不能活着出宫了。
不过霍闻野这会儿精神倒还不错,人靠在床头,衣裳半敞着,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胸膛,他正自顾自地给胸口擦着退热的膏药,本来是寻常动作,但因为他生的实在太艳,做出来也如卖弄风情的风流妖鬼。
谢枕书在一边盯着:“让身子连着几日保持高热状态可是极危险的,这降温的药每天得按时涂,不然真容易烧坏脑子。”
裴苍玉上刑那就是奔着废了霍闻野去的,要不是霍闻野服下能致人发热的药物,这会儿怕是早已经被他弄残了,但连着高烧那么些天也够遭罪的,得亏他身体底子好能抗。
霍闻野点了点头,往外瞟了眼,用内力穿绳成线,送入谢枕书耳中:“兵马还需几日?”
谢枕书面皮发紧,借着给他上药,轻轻在他掌心歇下了一个‘五’字。
写完之后,他面色异常的凝重。
霍闻野又是受刑又是装病的,种种作为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能麾下将士从北地走异族的地盘绕到行来,在陕甘边境集结,等到兵临城下,霍闻野才有了翻盘的底气。
只是那么多人马,又是绕道奇袭,北地那边儿还有朝廷的探子见识着,还得想法掩人耳目,这一路行来,五天后到已经是极限了。
本来靠着五皇子,他们还能撑到五天后等援兵,没想到五皇子却半路反水,先一步背弃了盟友,圣上又下旨逼霍闻野明日入宫听审,这分明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他了!
这五天,只怕是撑不过去!
谢枕书性子沉着,这会儿也忍不住面露恨意:“咱们这些年也没少给五皇子好处,您把半块兵符都给他了,他竟跟咱们来这套,当真是”
霍闻野撇撇嘴:“我和他本来是因利而聚,利散则分,也没什么稀奇的。”他脑袋枕着双臂,懒散向后一靠:“他和他那皇帝老子性子倒像,做事儿从来缺乏魄力,辛苦筹谋了这么多年,到关键时刻却退了,他大概是想着,他是皇子,哪怕退了,总还能留一条命,若真被查出勾连谋逆那就不好说了。”
他讽刺笑笑:“不过也好,我也能放开手脚了。”
谢枕书听他话里有话,迟疑着道:“您有把握能撑过这五天?”
霍闻野垂下眼:“不敢说有把握,但也得尽力一试,赌一把皇帝老儿的性子了。”
君不密则失臣,做主公的本来就没必要把什么事都告诉下属,谢枕书心里多少安定几分,他收拾东西正要离开,霍闻野望着床幔,忽的冒出一句:“我那日从衙署回来见到她了。”
他垂下眼,似是自语:“我以前对她是不是不太好?”
谢枕书都没想到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操心这个,他一时无语,要说人太能干也不好,就像他,帮主公治疗完身上的伤还得负责治疗他的情伤。
他顿了顿才婉转地道:“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有向权势地位妥协的,就有像姜姬那样不屈不挠的,您和她只是想不到一处去罢了。”
霍闻野抿了抿唇,难得显出几分气弱:“若我能熬过这次,以后再不迫她,你说她会不会回心转意?”
谢枕书一点也不想和主公讨论他的情感生活,奈何霍闻野都提问了,他也只能提醒:“您别忘了,还有裴苍玉呢,姜姬对他颇有情分,她”
霍闻野想到那日长街受辱,他搭在被子上的手猛然收紧,因病消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对他有个屁情分,不过是那裴苍玉欺她年幼无知,对她百般哄骗罢了,贱人!”
他抬手重重拂落枕头:“若此事能成,我必将他凌迟处死,将裴家上下杀得一干二净!!!”
谢枕书忍不住道:“万一姜姬阻拦呢?”
霍闻野的眼神立刻凛冽如刀,狠狠地看向谢枕书,似乎要将他脸颊戳出两个洞来。
谢枕书:“”所以他不喜欢跟主公讨论私人感情,真是里外不是人,再说了,霍闻野自身还朝不保夕呢,先琢磨上怎么杀裴苍玉全家了。
不过他见霍闻野脸色铁青,急忙找补:“卑职也只是随口一言,您别”
“没有万一,若我事成,裴苍玉必死,这是底线。”
霍闻野冷冷截断他的话。
就算不提私情,论及公事,他和裴苍玉也只能活一个,裴苍玉屡次跟他作对,这次更是极有可能毁他大业,两人早已是生死大仇!
两人说话,外面自然有人监听,结果监听半晌也只听到成王为了个女人喊打喊杀的,这也是个奇人,死到临头了还不忘发春。
门外守着的两个兵丁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裴苍玉作为成王勾连案的主审,圣上决定亲审成王,他自然要到场听用,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动身准备入宫,沈惊棠便向以往一样为他打点入朝的朝服。
她一边帮他系好官缨,一边问:“这次亲审,圣上会如何处置成王?”
裴苍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圣上忍成王已久,好容易抓住了把柄,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必是要杀之而后快的。”
这答案和沈惊棠设想的差不多。
罪是霍闻野自己犯的,有什么后果他自己担着,这个下场,他作威作福的时候也该有心理准备,她倒也没什么可同情的,只是想到两人纠缠数年,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局,她心里难免唏嘘了声。
但这也不是坏事,至少她以后不必再提心吊胆被他逼的四处躲藏了。
她思量的正入神,忽的手腕一紧,被裴苍玉一把握住。
她愣了下,有些不解地抬起眼。
裴苍玉定定瞧了她片刻,忽然转身在柜子里翻找起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自从裴苍玉打北地回来,两人便有了层若有似无的隔阂,再加上他公事繁忙,夫妻俩也很久没有真正交心过,没想到他这会儿突然送起礼来,沈惊棠不由怔了下:“什么东西?”
裴苍玉取出一方紫檀木夹子,拨开金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耀眼夺目的赤金红宝钗,上面雕刻着振翅欲飞的朱雀,沈惊棠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是我及笄的时候我爹送我的钗子,怎么会在你这儿?!”
她及笄之前,她爹特地找来全北地最有名的工匠为她打造了这么一只发钗,可惜后面姜家被问罪抄家,这只钗子也被官府收去,然后就再不知所踪了。
“这只钗子后面被官府拍卖,被一富商所得,但富商生意失败欠下巨债,便把家里的值钱物件都拿出来卖了,我听说是当年你的及笄礼,便想法子卖了下来,本来想后日端午节送你,但我去宫里当差,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提前给你吧。”
他把红宝钗簪于她鬓边,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在北地时鲜衣怒马的少女模样,神色柔和下来:“你戴着果然好看。”
裴苍玉说的虽然轻描淡写,但沈惊棠却能听出来他为这只钗子花费的心思,她不免动容:“你”
裴苍玉抬手帮她理了理鬓发,缓声道:“阿棠,等此间事了,等成王一死,咱们继续好好过日子,成吗?”他轻叹了声:“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疑你对霍闻野有私情,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最坏的事儿都没有发生,让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说的‘最坏的事儿’指的是他对沈惊棠疑心加重,而三皇子又强逼他将沈惊棠推上风口浪尖,他非圣贤,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
但幸好,峰回路转,霍闻野马上要死了,这些坏事都没有发生。
他这时间和分寸都拿捏得极好,沈惊棠心里的隔阂不由散去几分,她回握了一下裴苍玉的手:“早些回来,我亲手做你最喜欢的醋虾。”
裴苍玉冲她徐徐一笑,如清风朗月,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谁都知道成王今日必死,所谓的圣上亲审也不过是走个流程,裴苍玉作为主审,按部就班地列完了证据,又开始陈列成王罪责:“成王身负皇恩,竟行谋逆结党之事,罪证昭彰,谨列其罪如下:一,结党营私,结交皇子;二,私授五皇子兵符;三,笼络朝臣,结成党羽“
其实霍闻野的案子,他们到现在都没找出决定性罪证,不过圣上已经决意要取此獠性命,裴苍玉列出的罪证哪怕真假参半,也不会有人指摘什么。
他说完,也没给霍闻野分辨的机会,只转向圣上,长揖一礼,提高声音:“还请陛下圣裁!”
接下来只要判霍闻野问斩,便可将他推出午门即刻斩首,拿掉这块盘踞在他心口数年的心病,圣上捋了捋须,高声道:“朕——”
圣上才说出一个字,就听一阵‘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宫中不准骑马,除非是有能动摇国事的加急密信,由内驿使在禁军的护卫送入宫中。
不过片刻,一匹快马便停在了宫门前,驿使连滚带爬地下了马,高举着封泥匣,大声道:“边关有急信一封,还请陛下亲启——”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们看到文里突然出现男主的外貌冒些(包括但不限于脸,胸,皮鼓,腿这些地方),那不用怀疑,就是写的时候突然小头控制大头了
第68章
◎事变◎
等裴苍玉离去之后,沈惊棠自己安安静静想了一日。
她和裴苍玉纵然生了隔阂,但到底有相伴三年的情分,裴苍玉待她也是用心的,等霍闻野被处决之后,两人之间再没什么阻碍了。有霍闻野比着,沈惊棠对伴侣的包容度都极大地提升了。
以后就这么好好过日子吧。
下定决心之后,沈惊棠理了理鬓边的发钗,带着侍女去厨房,亲手做了裴苍玉最爱吃的活虾,只等他下衙归来。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天,裴苍玉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宫里也没传出什么动静,她遣人去前衙询问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她强按着性子又等了三天,直到第六日的时候,裴苍玉的心腹才赶了回来,确实神色匆匆:“少夫人,劳您尽快收拾细软,咱们可能得出城躲几天!”
沈惊棠一脸愕然:“躲什么?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心腹叹口气:“那日圣上本来都要宣布处决成王,没想到边关发来一道急报,北地异族大举来犯,但整个北地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皆以成王马首是瞻,圣上暂时不能动他,先让他写信回去令北地出兵。”
沈惊棠就是从北地出来的,但她都没想到,霍闻野对北地的掌控力竟到了如此地步,简直是土皇帝一般。
她忙问:“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心腹宽慰道:“您别担心,先把这一阵儿对付过去再说,大人说了,等到退了异族,圣上自然会派其他人去接管北地,到时候分化拉拢离间,早晚能把成王留下的势力瓦解掉,任成王智计百出,最多也就多活一两个月罢了。”
沈惊棠皱眉:“既然这样,那躲什么?”
心腹道:“最近长安城乱糟糟的,圣上听到异族大局来犯的消息当场吐血昏迷”他压低声:“圣上的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万一宫里只怕还有一场乱子,大人是让咱们提前躲起来,免得被波及,您放心,大人在郊外置好了宅子。”
沈惊棠懂了,躲起来防的不适霍闻野,而是怕圣上驾崩,皇子宫变,她又有些担忧:“那他呢?他怎么办?”
心腹把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是跟着三皇子的,若不出意外,即位的也就是这位了,您只管放宽心。”
听这话的意思,现在马上要到了大局已定的时候了,沈惊棠彻底放下心,简单收拾好东西,很快跟着心腹上了马车,既然是避祸,裴苍玉当然不能只顾着妻子一人,后面还停了几辆马车,分别坐的是瘫了的裴老夫人和裴琳,还有十来个裴家的族人。
事关紧急,沈惊棠也没心思计较和裴夫人的恩怨,让下人去通知了姜戈,邀请她姐和她一并去郊外先躲一躲。
虽说局势严峻,但在长安城里还是风平浪静的,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沈惊棠前脚刚踏出城门,忽然听见长安中心的位置传来浑厚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足足响了一百零八下,如同一只苍老的巨龙,在长安城的上空徘徊不散。
她心头微惊,眼皮子也跟着跳起来,总有种要发生什么大事儿的不祥预感:“这是”
心腹叹了声:“圣上,驾崩了。”
圣上驾崩,五皇子也熄了火,圣上驾崩之前也终于松口立三皇子为储君,由三皇子操办国葬之事,到了这个地步,三皇子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国君。
他器重裴苍玉,还就霍闻野的事儿特地安抚了他一番:“玦尘莫急,等北地的战事平息,孤必会想办法处决了成王,到时候你我都能安心了。”
霍闻野现在还被软禁在宫里,也翻不出大浪来,裴苍玉拱手道谢:“微沉全凭陛下做主。”
三皇子心下大悦,不过面上还是装模作样,正色道:“莫要乱说,丧仪未完,孤暂时还举行登基大典。”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三皇子登基也就这几日的事儿,因着三皇子看重裴苍玉,眼瞧着他前途无量,亦是有许多人吹捧追随,不过裴苍玉性子冷清持重,对这些看的倒是不重,只是心里依旧为三皇子即位而振奋。
三皇子登基大典这日,驻守城门的兵马换防也是常规举动,但就是在此刻,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奇兵,居然挑了换防时防守最薄弱的一处城门,没到一炷香的功夫便破开城门,直取皇宫而去,用了半天的功夫便拿下了皇城,一举砍掉了三皇子的脑袋,将整个皇城打的是溃不成军!!
这伙人杀性极重,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凡有负隅顽抗的,不管是王孙贵胄还是文臣武将,一律格杀勿论!
霍闻野这会儿自然也被放了出来,他高热尚未完全褪去,谢枕书忙取来一件大氅给他披上。
此时皇城已经是硝烟四起,处处都是断臂残肢,巍巍护城河活生生被染成了赤色血河,底下王孙大臣乌泱泱跪了一片,个个都是精神萎靡,衣衫染血。
霍闻野就站在遥遥玉阶之上,目光往下一扫,却没见那道让他恨的咬牙切齿的身影,他转头看向谢枕书,冷声问:“裴苍玉人呢?”
霍闻野一脸阴沉,谢枕书心里直问怎么倒霉的总是我?面上还得打点精神回话:“回殿下,裴府尹跑到了安远门处,如今还在负隅顽抗。”
霍闻野冷哼了声:“我瞧你们是懈怠了,不过是抓个人,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抓住?”
他想到自己在狱中受刑的时候,裴苍玉却搂着他的人恩爱缠绵,他心里对裴苍玉已然恨极,叫来巴图海看着这里,也不顾自己新伤旧伤累叠,直接翻身上马,打算亲自去拿人。
裴苍玉这会儿已经是全身染血,身边仅有几个将士跟着,被霍闻野的兵马团团围着,眼见着霍闻野如神兵天降一般,转眼杀干净了他身边护着的几个将士,他干脆将手中的长剑一丢,闭眼等死。
“你倒是老实了,知道打不过,认命还能少受点罪。”霍闻野长枪直抵他胸口,神情宛如逗猫之鼠。
他枪尖戳了戳裴苍玉胸口,戏谑一笑:“可我偏不想让你死的这么痛快,这该怎么办呢?”
他一向是能动手绝不废话的,这会儿却可以拖长时间,巴不得裴苍玉临死之前丑态百出。
他甚至后悔没有抓几个画师过来,最好把裴苍玉临死之前尿裤子的丑恶情态临摹下来,再送去给沈惊棠好好看看。
他捏着下巴,不怀好意地笑:“你说,若是你这副狼狈模样被她瞧见,她心里会不会觉得你窝囊没用?”
裴苍玉眉眼低垂,极淡地笑了下:“王爷莫不是以为,只要我死了,她就能回心转意?她就愿意见王爷了?”
杀人诛心,霍闻野原本还得意洋洋的一张脸立马拉了下来。
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沈惊棠和裴苍玉在他面前深情相拥的画面了。
更让他妒恨交加的是,裴苍玉说的没错,哪怕裴苍玉真的死了,沈惊棠也不会给他半个好脸,说不定还会因为裴苍玉的死悲痛欲绝,从此心里再也忘不掉他了。
霍闻野一时气涌如山,口不择言地道:“我有的是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从了我!”
他忍着恶心:“来人,先把裴苍玉押进水牢,再把这消息放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舍下身子来救你!”
霍闻野这分明是要拿裴苍玉要挟她从了他!
裴苍玉霍然色变,正要开口,却被五六个兵丁强行拖拽了下去。
第69章
◎“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是你的夫君?”◎
霍闻野彻底反了,长安兵乱不断,也幸好裴苍玉有先见之明,把家人和族人先一步转移到了郊外,一家子便没被兵乱侵扰。
不过他们就在郊外偏僻的庄子上藏着,这几日都没人敢出门打听,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更不知道裴苍玉什么时候能接他们回去。
此时距离他们搬离长安已经过去了十来天,裴苍玉却没托人捎上只言片语出来,沈惊棠的心里难免不安,昨天她本想派人进城打探一番的,谁知竟出了岔子,一伙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民竟摸到这里,想要烧杀抢掠,沈惊棠连忙组织了仆从和男丁进行反击。
那伙匪徒就是冲着女子和财物来的,要不是她发现的及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从抓到的两个流民口中得知,说长安已是兵乱四起,有一伙儿叛军攻入了长安城,可三皇子登基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叛军又是哪来的?他们是谁的人?
思来想去,沈惊棠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裴苍玉出事了。
她是真心想好要和裴苍玉过一辈子了,心里自然担忧丈夫的安危,便换了身男装,又带上两个身手利落的仆从,动身去了长安城里。
这一路上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刚到城门口便感觉到了戒备森严,负责看守城门的竟是铁甲森严的重兵,沈惊棠费了一番功夫才混进去,却没想到城里的防守更严,一队队甲胄森严的将士骑马在街上四下巡查,她还得带人小心躲着。
城里狼藉一片,处处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平民居住的坊市还好些,那些达官显贵居住的平康坊吉祥坊等地几乎都被烧的只剩下的空架子。
越靠近皇城,空气中的血腥气和烧灼气息就越明显,道路上还有没完全收拾好的尸骸,不少百姓翻检尸体,在被焚烧的达官贵人府邸翻找值钱物件,这倒是没人阻拦。
沈惊棠每走一步就越心惊肉跳,生怕下一刻就会看见裴苍玉的尸首。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时候,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句:“开始游街了——”
街道上还在翻捡尸体的百姓很自觉地左右分开,把中间的主道儿让了出来,沈惊棠禁不住问了句:“游什么街?”
旁边有个大爷回道:“三皇子率叛臣谋反,逼死了皇上,多亏了摄政王英明神武,带兵杀入皇城,杀了三皇子为先皇报仇,这会儿游街的是支持三皇子的一干叛党。”
他又道:“摄政王为了警示天下,每天午时把这些叛党拉出来游街。”
沈惊棠脑袋‘嗡’了声,顾不得一阵阵眩晕,一字一字艰涩地发问:“摄政王是谁?”
大爷笑话:“一看你就是才进城的,连摄政王是谁都不知道。”他得意地显摆:“摄政王就是之前的成王,成王你知道是谁不?”大有好好教导沈惊棠一番的意思。
成王虽然在皇宫和达官显贵里杀了个血流成河,但却半点没影响城里的普通百姓,老百姓也不关心谁当皇帝,只要他们的小日子不受影响就成,再加上成王虽然在朝堂上名声不佳,但他镇守边关,防止异族入侵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因此百姓对他当摄政王都还算乐见其成。
这个消息比方才那个还具有冲击力,她甚至感到一阵眩晕,几乎想要拔腿就跑。
车轱辘碾压路面的声音缓缓传来,一辆辆简陋的囚车驶上了主路,这些囚车里押的都是重犯,阶位由高到低排序,最前头的甚至是几个皇子,他们身上拷着重镣,嘴里都塞着口枷,甚至不能张口为自己分辨一句。
沈惊棠似有所感,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辆囚车,眼睫抖得不成样子。
裴苍玉就在最后一辆囚车里。
他一向喜洁,此时身上却脏污的不成样子,布满灰垢的囚服和伤口结成的血痂黏连在一起,原本如朗月的面容更是高高肿起,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
沈惊棠眼眶一热,要不是被身后的仆从死死拽着,她这会儿怕是已经忍不住冲出去了。
老大爷见她迟迟不回话,还以为她瞧热闹瞧的专注,摇了摇头:“看吧看吧,反正这游街的热闹明天就瞧不着了。”
沈惊棠霍然转头,死死地看着他:“为什么?”
老大爷吓了一跳,才道:“明天这帮人就要被处斩了啊。”
沈惊棠脸上血色尽褪
时光飞逝,转眼便入了夜。
霍闻野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甭管这理由多扯,反正民间百姓是信了,要做戏自然得做全套,新君未立,他这摄政王自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入住皇宫,还得老老实实住在自己的王府。
他这会儿正在书房处理卷宗,谢枕书走进来:“殿下,”他犹豫了一下称呼,最终还是选了一个稳妥的:“沈娘子到了。”
在自家殿下面前,称呼她‘裴少夫人’纯属是找死,叫她‘姜姬’,必然也会勾得殿下回忆起往事,让他心里不痛快。
他这下属当的也真是没谁了。
霍闻野握笔的手紧了紧,抬眸往外瞧了眼。
这会儿已经起了大风,空气里泛着一股土腥味儿,分明是要下大雨的前奏,就连天气都凉了几分,沈惊棠就在院里候着,一身单衣被吹得贴在身上。
他沉默片刻,忽的问了句:“她知道裴苍玉马上要被问斩,是什么反应?”
从沈惊棠一进城,他就知道她回来了,只是按捺着没动作。
这简直是送命题,偏偏谢枕书还不敢不答。
他一肚子苦水,硬着头皮道:“沈,沈娘子脸色极差,还落了泪。”
要他说,这个问题都没必要问,沈惊棠都来找王爷了,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这就是宁可把自己搭上也要救下裴苍玉啊!
‘啪’一声,霍闻野手里的笔折成了两截。
他把断笔重重掷下,寒声道:“她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她凭什么敢来?!谁让她来的?!”
明明下令把裴苍玉关押不杀的是他,想法儿把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也是他,但看着她真的为他而来,霍闻野只觉得胸中怒火翻腾。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看他被关押用刑,甚至被判处死刑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他都要以为她的心是铁做的了!
如今裴苍玉的消息一传出去,瞧瞧给她心疼的,上赶着便来求他了,原来她的心也是肉长的,只是一颗心从不向着他罢了!
都是她男人,她怎能偏心至此!
谢枕书被断笔砸了下脚面,也不敢吭声,只能尴尬地呲了呲牙。
霍闻野犹嫌不够,抬手拂落桌上公文,恨声道:“让她滚,明儿我定准时把裴苍玉的脑袋送到她手上!”
谢枕书正要领命,忽听见‘轰隆’一声,大雨猝不及防地倾盆而至。
沈惊棠站在檐下,倒是没淋着雨,只是一下子给冻的够呛,身子在潇潇雨幕里打着摆子。
霍闻野猛地顿住,叫住正要离开的谢枕书:“慢着。”
他目光沉沉:“带她进来。”
沈惊棠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有主动踏进成王府的一天。
她在院子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她几乎绝望,谢枕书才终于姗姗出来:“沈娘子随我来吧,我带您去见王爷。”
沈惊棠抿了抿唇,低头跟在他身后,后面撑伞的下人立刻跟上。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脚步停了停,下意识地看向谢枕书。
谢枕书却无情地摇了摇头:“不是在这儿,您随我来。”他带着她七绕八绕,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最私密的内寝:“您在这儿候着吧,王爷还有些公事要处理,等会儿就到。”
沈惊棠脸色微微发白。
在书房见她和在内寝见她是有很大差别的,书房那是他谈公事的地方,他性子再狂悖不羁,也不会在书房乱来,至于内寝,这是他睡觉的地方,这里有一张能让他肆意胡来的拔步床
罢了罢了,她来都来了,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等谢枕书走了,沈惊棠才沉默地坐到一边儿。
不过片刻,却有两个侍婢合理抬着一个柚木的脚盆放在她面前,里面还放着热气腾腾的水,侍婢半蹲下来,仰头解释:“沈娘子的鞋袜湿了,寒从脚起,若不暖暖,怕是会受寒的。”
她身上的衣裳只是沾了点水汽,穿的鞋子却是不防水的布鞋,这会儿的确已经湿透了,一踩便要出一汪水。
霍闻野对她的确不小气,但他一向是正事儿为重,若放在从前,他根本不可能留心鞋袜湿不湿这种细节。
沈惊棠却也没心思多想,任由婢女摆弄着帮她暖了暖,又擦干净换了一双软鞋,等到婢女退下,珠帘被撩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不觉抬起眼,就见霍闻野站在门边儿。
‘砰’一声,内寝的大门合拢,彻底阻断了她的回头路。
她垂下眼,收敛好所有情绪:“殿下”
她正要屈膝行礼,霍闻野忽的截断她的话:“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沈惊棠一怔,抬头看着他。
霍闻野定定地看着她:“你现在从这儿离开,我向你保证,此生再也不纠缠你,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给你自由。”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体笼罩着她,一字一字地道:“如何?”
沈惊棠身子一震,行礼的动作也顿住了。
但也只是一瞬,这礼终究还是一行到底,她半屈着腿,语气坚定:“求殿下放过我的夫君。”
霍闻野胸膛起伏了几下,一步步向前,两人的身影不断重叠交错,他步步紧逼,最终将她逼到了床脚。
“裴少夫人,”他居高临下,嘲弄地轻笑了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是你的夫君?”
第70章
◎坐上◎
沈惊棠抿了抿唇,避开他带着惊人侵略意图的目光:“我没有夫君”
下一刻,她下巴被捏起,霍闻野逼着她看向墙角的更漏:“现在离行刑只有两三个时辰了,想清楚了再说。”
沈惊棠不得不松开紧抿着的唇瓣,一字一字,舌尖发涩:“我的夫君是殿下。”
虽然她说的心不甘情不愿,但霍闻野脸色到底好看了点,捏了捏她的下巴:“再叫一声。”
沈惊棠被迫道:“夫君。”
谁让他不痛快,他必是要十倍百倍地回敬,霍闻野存心膈应她,手掌上移,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颊:“好乖乖,知道你的夫君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既然她为了那该死的裴苍玉连最想要的自由都不要了,那他还跟她客气什么?
沈惊棠死死咬着牙根,抬起头愤怒地瞪着他,腮帮子都因为愤怒而鼓了起来。
她这一身反骨的样子激得他心里起了一团邪火儿,他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语气轻佻,自顾自地回答:“自然是做夫妻才能做的事。”他昂了昂下巴:“张开。”沈惊棠被迫遵从,他撩起她的下裳,强迫她吞到指根,沈惊棠自顾不暇,已经顾不上再瞪他,两只手搭上他的肩,抓皱了他的衣裳。
她再次闭紧嘴巴,把即将发出的奇怪声音硬是咽了回去。
手指很快被泡的发皱,他恶意地嘲笑了声:“这么馋啊,怎么?你另一个夫君喂不饱你?”
这么点的功夫她反应就这样大,分明是许久没有痛快行过事了,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稍有好转。
他很喜欢这样故意撩拨她,迫着她羞耻难堪甚至失控,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她这一丝丝身子的反应里,他才能找到一点存在感,用来欺骗自己,最起码她的另一张嘴还是向着他说话的。
她每回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对自己男人的本事还挺自信,便拿这个来安慰自己,最起码两人在榻上还是契合的,他勉强还有这一点在她这儿胜过裴苍玉。
心和身,他好歹占了一个。
再说了,那裴苍玉跟只弱鸡似的,能让她舒服吗?
见她硬憋着不出声,霍闻野心头那一团邪火烧的越发旺盛,又添了一根手指,硬要逼得她承认:“他也对你这样过吗?他能像我一样让你这么快活?”
沈惊棠气得身子直抖:“他确实不像殿下,他从来不会强迫我!”她一时失了理智,口不择言地激怒他:“我和他是自愿的,当然是由心到身,哪儿哪儿都快活!”
霍闻野蓦地僵住了。
她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用来自我欺骗的幻想。
他的神情刹那间有些阴沉下来,在晃动的烛影下有些骇人。
沈惊棠嘴唇颤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还肩负着一条人命。
她下了床,衣衫不整地半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找补:“是我一时失言,还请殿下不要见怪,不要牵连”
她真的有些慌了,生怕霍闻野会迁怒裴苍玉,下令让人立刻处决了他。
她头一次这般恨自己的脾气!
霍闻野嘴贱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干嘛要跟他置这个气,眼下先把裴苍玉救出来才是正理。
方才霍闻野提出放她自由的时候,她当真有过一刹那的动摇,但她也同样很快反应过来,霍闻野说的话根本不能作数,现在他已经成了摄政王,这世上再无能压制他的人,就算他这次让她走了,哪天反悔了要抓她回来还不是动动嘴的事儿?到时候只怕裴苍玉身死,她也得被他一辈子关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无法眼看着裴苍玉被斩首,就算两人生了隔阂,但三年来的互相陪伴与扶持做不得假,更别说裴苍玉能和霍闻野闹到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她至少占了一半干系。
无论如何,她也想保下他的一条命。
她说完话,内寝一时安静下来,就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轻了,只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她惴惴不安地垂着头,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霍闻野凝视着她纤薄的脊背。
她第一次求他,是为了自己的爹,第二次这么求他,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微哑:“我有句话要问你。”
沈惊棠一颗心微微松了松,努力沉住气:“殿下请讲。”
“你现在劝我放了裴苍玉”霍闻野居然笑了一下,眼底带着嘲弄意味,不知嘲人还是嘲己:“那你有没有想过,前些日子,我被圈禁起来的时候,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有哪怕一刻想过救我吗?还是巴不得我死了?”
沈惊棠:“”
她嘴唇嗫喏着,一个字也不敢答。她虽然不至于盼着霍闻野赶紧死,但也从未多过问此事,更不会像这般为救他煞费苦心。
但要是让霍闻野听到这个答案,她等会儿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只怕裴苍玉那条命也不能留下。
不开口也是一种回答,霍闻野的表情瞬间阴郁起来,眼神好像要杀人——她实在太过偏心,待他和裴苍玉何止是天渊之别。
“说啊,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他高大的身体极具压迫力地靠近她,整个人阴森森的。
正要动作,看见她惊慌瑟缩的模样,他眼神猛地滞了下,迫近的动作也停住了。
又不知想起什么,声音忽的轻了几分,突兀地问了句:“你就这般厌恨我?”
他声音放轻,竟显得有些不确定和底气不足。
他忽的想起被圈禁之时的愤懑怨恨不甘。
自少时起,他就缺乏和他人感同身受的能力,所以他从来不能理解沈惊棠为什么总在反抗他,明明他对她已经一退再退,几乎要退至底线了。
但在这一刻,他竟微妙地体会到了她的感觉。
在他被圈禁的时候,他怨恨皇上,怨恨三皇子,尤其痛恨裴苍玉,那么沈惊棠呢?在她被他关起来肆意摆弄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
如果他这么怨恨那些人,那么沈惊棠呢?是不是也是这样怨恨他的?
这个认知推翻了他二十多年一直秉承的弱肉强食的观念,他头一次有些不确定了。
可是,可是他又没有对她打骂上刑,他更没有想过要她的命,他甚至给了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做的这些,只是因为喜欢她,别人强迫他是因为恨,可他强迫她是因为喜欢,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但如果换做是他,会喜欢上一个一直强迫控制自己的人吗?哪怕这个人是以‘喜爱’的名义。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交织,他在心里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心头涌起巨大的烦躁。
两人又一次僵持住了。
沈惊棠看了眼墙角的更漏,咬了咬下唇,忽的动手解起自己的衣裳,手指有些发抖:“我是心甘情愿侍奉殿下的”
她极力忍住恐惧,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我会好好伺候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迁怒”
她的手腕被一把握住,解衣的动作被迫中断。
她抬起眼,不解地看着他。
霍闻野又松开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他不让她主动脱衣裳,却将自己剥了个精光,赤条条地躺在床上。
他深吸了口气:“你来。”
霍闻野这般做派,倒像是来给她侍寝的一般,沈惊棠的表情由惶恐慢慢变成了迷茫。
他让她来什么?
她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还望殿下明示。”
“就是坐上来。”霍闻野少见得有些尴尬,瞪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你不是总嫌我摆弄你吗?这次换你来主导。”
他咬了咬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性子极为强势,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都是如此,一向只有他对她肆意胡为的份儿,从开始到结束,何种姿势何种频率,都是他一手操控,只要他没结束,她就不准喊停,若是往日,他根本就不会允许她在上面,更不会让她有机会骑在身上肆意驰骋。
说完,他似乎是觉得丢人,脸别到一边不看她。
沈惊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