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主动◎
沈惊棠不知道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邪风,站在床沿一动也不敢动,僵成了一块木头桩子。
霍闻野的小兄弟干晾了会儿,晾得他底下凉嗖嗖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献身’,一转头却见她站着不动,他一时恼羞成怒:“还站着做什么?要我亲自下去抓你啊?”
他气得嚷嚷:“我再给你三息,你再不来上我就换我上你了。”
虽然她并不情愿,但由她来主导总比让霍闻野肆意胡为好得多,这个发展已经超乎她意料了。
她呆了片刻,手忙脚乱地爬上床,只是她做这事儿实在没经验,却怎么都找不准位置。
霍闻野有意逗她:“我要开始计时了,一”
沈惊棠急得鼻尖冒汗:“等,等等!”霍闻野的规格和她本来就不配套,越是着急,就越是没法成事,她忍不住发火儿:“不要催我!”
她这样倒比刚才那副半死不活低眉顺眼的模样有趣多了,霍闻野笑一笑,果然不催了。
沈惊棠钻研了会儿才慢慢坐下,到一半儿又有些害怕,动作停住,两只手颤巍巍地撑在床褥上缓口气。
在这时候停下简直是要人命!
霍闻野呼吸都跟着停了,他想要伸手扣住她的腰,强迫她进行到底,但手才抬了一半儿,到底是按捺住了,由着她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不得不说,这是跟了霍闻野之后体验感最好的一次,尽管她动作生涩,但全程都能由她自己把控,怎么舒服怎么来,尽管没有往日的激烈,但她心理上却获得了极大的安全和满足感,被强迫的排斥和不适也大大降低了。
大概是太过新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惊棠便结束了,累的她趴下来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等她好容易缓过来,一抬眼,正对上霍闻野有些震惊和嫌弃的目光——好像在质问这世界上怎么能有人的时长如此之短?
沈惊棠:“”
虽然她不是男子,这会儿也发自内心地感到了耻辱,忍不住给自己找补:“我,我这是还不熟练”
霍闻野毫不留情戳穿:“得亏你不是个男人,不然老婆早跟人跑了。”
沈惊棠一时暴怒,简直想活撕了他那张臭嘴!
她刚动了一下,忽然发现异常,立马僵住不敢再乱动了。
她能感觉到,霍闻野离尽兴还远着呢,按照他往日的做派,这会儿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但她真的累的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她抬眼瞧过去,就见他额头冒汗,呼出来的气流都是滚烫的,盯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猛兽在瞧一只极为可口的猎物。
她忽觉得腰上一紧,被他横臂揽住,她慌忙道了句:“殿下说过,这次由我主导,你不能言而无信”
其实她都被强拉着做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两回的,但她实在不想放过他难得的妥协。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不但没松开,反而越发紧了。
霍闻野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出来的气流一下一下烫着她的颈子,像是野兽进食前的吐息。
就在沈惊棠以为逃不过的时候,他闭了闭眼,终于放开了她,站起身,随便找了件外衣围在腰间,绕到屏风后面洗漱去了。
男人的生理构造注定了在这种事上很难忍得住,更何况还是被她弄得不上不下的时候,他憋的疼痛难忍,真怀疑自己要废了。
气血上涌,他甚至微微眩晕,扶着浴桶才堪堪站稳,咬着牙窝窝囊囊地给自己疏解起来。
一个多时辰过去,他身上才终于平复,他走出来站在床边儿,捏住她的下巴,弯腰在她唇上亲了一记:“刚才你舒坦吗?”
若说不舒坦,她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沈惊棠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不回答就是默认,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氛因为她的沉默,反倒生出一丝暧昧来。
之前哪回做完之后不是剑拔弩张的?看来偶尔妥协一回也没什么不好,以前的事他也有错,他但凡少强迫她一点,没准两人现在连孩子都抱上了。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夫人高兴,全家舒心,反正俩人以后要一起过一辈子的,老想着压她一头又何必呢?
霍闻野难得反省,见气氛正好,正要“伸手把她抱到怀里狎昵几句,就见她转头瞧了眼角落的更漏,轻声问:“殿下既已得偿所愿,能否下令放了我放了裴府尹?”
霍闻野唇角的一点笑意霎时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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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好好过日子◎
抛开方才两人之间那场还算愉快的情事不谈,沈惊棠可没忘记自己是为什么来的,现在距离裴苍玉被处刑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若是再耽搁下去
霍闻野的脸色已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她这算什么?才快活完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在他的床上问起了另一个男人,当他是死人啊!
他心里怒火翻腾,又不想对她发作,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外面就想起急急地敲门声:“殿下,出事了,裴府尹于狱中自戕了!”
沈惊棠霍然睁大眼,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一个箭步就要往床下冲,没留神被床褥绊了一跤,大头朝下直直地栽了下去。
幸好霍闻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不然她非破相不可。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偏霍闻野还不好对她发作,冲门外吼了声:“多大点事儿?喊叫什么?人死了没?”
外头那人道:“今儿早上发现裴府尹摔碎了饭碗划破了手腕,狱卒到的时候血流了一地,幸好发现的及时,这会儿血已经止住了,就是这些日子受刑,身子虚弱,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若他真想自杀,给脖子上来一刀不是更痛快?再说了,裴苍玉怎么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
昨天他被关在囚车里游街的时候,怕是瞧见沈惊棠了,裴苍玉选在这时候寻死觅活,分明是故意要在他和她之间挑拨,这贱人!
霍闻野心里火冒三丈,冷笑了声:“他倒是会装腔作势,不必管那么多,没死便是。”他看了眼沈惊棠,强行压下火气,不情不愿地下令:“传我的令,放了裴苍玉,着人把他送回裴家。”
下完放人的令,他才转回目光看着沈惊棠,没好气地道:“我已下令放人,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裴苍玉这会儿生死未卜,沈惊棠实在放心不下,好歹是送佛送到西,假如裴苍玉真的撑不下去,那她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一番辛苦岂不都白费了?
她忙道:“殿下能否准许我去瞧他一眼?”
霍闻野感觉自己都快忍成活王八了。
他捏住她下巴:“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去瞧他?我出事那会儿怎么不见你这么挂心呢?”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是有神佛护佑的,”沈惊棠心急如焚,放软了话恳求:“我向殿下保证,送他回家之后就回来,从此再不见他一眼,还请殿下允准!”
霍闻野静默片刻,忽然毫无笑意地笑了下:“好啊,那你就送他回去吧。”
他双手抱臂,眼底寒意流荡:“见到他之后替我向他问声好。”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真是有些出乎意料,沈惊棠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无暇多想,匆匆穿好衣服,跟着他下属出去了。
等她走了之后,霍闻野才唤来底下人,轻点了两下手臂:“你传我的令”他垂眸冷笑了声:“裴苍玉流放,裴家上下”
他眯了眯眼:“夷三族,即刻处刑。”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底下人不免有些诧异:“殿下当真要如此?会不会太过”
霍闻野讽刺一笑:“自古朝堂更迭都是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我饶他一命,他总得付出点代价。”
其实这般行刑并不合规矩,夷三族也没有说杀就杀的,总得关起来交给刑部审问,确定罪名之后等到秋后问斩,自家殿下倒好,直接派兵去杀人了。
不过霍闻野皇子王孙都杀了多少,哪还在乎这个?更别说现在长安城上下乱子未平,人人自顾不暇,裴家死上几十口人又有谁在乎?哪个敢来因此事质问他?
底下人迟疑了下,到底未多劝说,又问:“行刑的时候,要让沈娘子瞧见吗?”
“随她去。”霍闻野默了片刻,忽冷笑了声:“她不是一意要陪着他吗?那就让她好好瞧瞧裴苍玉的下场。”
裴苍玉身子不适,人还半昏着,沈惊棠只能在城里找了辆板车,把他平放着送到郊外的庄子上。
刚到村子口,就见二十来号裴家人都被压在田埂上跪着,有衣衫不整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的,有穿着短褙子一看就是才从田里干完活儿的,有男有女,无一例外不是身上抖得犹如筛糠。
沈惊棠和裴家族人的感情说不上多深,但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碰见了也能说笑几句,这帮人里,有一大半她都能叫出名字。
她不知道这会儿出了什么事儿,难免愣了下。
田埂最前面站了个人,高声宣令:“逆臣裴苍玉包藏祸心,阴结党羽,举兵谋反,罪通于天,为正国法,以儆效尤,特诏:夷其三族,无论亲疏,尽数处斩!”
二十几把大刀亮起,她脑子‘嗡’了声,只来得及扑上去抱住一个裴琳,就听一声整齐划一的‘咔嚓’,一具具无头的身子倒俯在地上,血肉形成一个整齐的截面,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两旁才种下的麦子,血腥味传遍了整个田埂。
躺在板车上的裴苍玉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
二十几个脑袋四散着滚到各处,其中一个滚到她脚边儿,还未完全闭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脖子底下还耷拉着一截断裂的气管。
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她前天还笑着打过招呼,叫了声‘婶子’。
沈惊棠弯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她实在受不住这般冲击,眼前一黑,彻底人事不知了
沈惊棠是被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旁边依稀传来了说话声:“她怎么还烧起来了?要不要紧?”话里渐带了几分懊恼:“早知道我就不让她瞧见那些了,都怪我。”
谢枕书在旁边宽慰:“沈娘子毕竟是女子,瞧见那般血腥的场景,害怕也是在所难免。”他一眼扫过,看见沈惊棠眼睛半睁,惊喜道:“殿下,沈娘子醒了!”
霍闻野忙扑过来,半跪在床边儿,脸上满是惊喜:“你可算是醒了,好点没?想吃什么不?我让下人给你熬了海鲜粥,你先垫补垫补。”
他边说边把人搂在怀里,端起旁边的粥碗,吹凉之后小心翼翼地喂她。
昨天他被沈惊棠气了个够呛,一时失当,下令处斩裴家全族,这本也没什么,他杀的又不是姜家全族,可坏就坏在是当着沈惊棠的面儿动的手,吓得她昏睡了一日一夜,也给霍闻野吓去了半条命。
他当时除了想处置裴苍玉之外,也存了点跟她置气的心思,没想到竟把她吓得发起烧来,瞧她脆得跟玻璃人儿似的,他一下心疼了。
何必呢?不都打定主意以后和她好好过日子了,为什么还非要争这口气?
他是真的悔了,也不想再折腾了。
他落魄的时候,饱尝了被人迫害强压的屈辱,也逐渐能体会到她当初被他强迫的愤懑无助,她不想被强迫,他就不再强迫她,长此以往,她总能慢慢喜欢上他了吧?
等喂她吃完了半碗粥,霍闻野小心帮她拍背顺气,等她脸色好看点,他才捧起她的脸:“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他努力缓了缓神色,放柔声音:“裴苍玉我已经让人把他送走了,,裴家人是该杀,但我不该跟你置气。”
他边回忆边道:“以往是我不好,最开始的时候,我因为你爹的事儿记恨你,后来你跑了之后,我再找到你,也没好好珍惜你,看你不听话,看你和别人好了我就生气,所以我总是逼着你,强迫你,想方设法地把你锁在身边儿,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以后我再不会这样了,你我们”
他这辈子就没跟人说过几句软话,憋出这几句跟要他的命差不多,这会儿脸已经涨得通红。
他换了换气,放软了身段:“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你原谅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成不成?”
霍闻野给自己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说完这些倒有些不敢看她,眼睛左右划拉着,却没注意到沈惊棠睫毛颤抖个不停,眼神如同在避洪水猛兽。
她真的怕了。
之前霍闻野只是藩王,头上还有皇上和朝廷压着,他做事儿总有顾忌,但现在王子皇孙被他屠杀殆尽,这世上再无可以制衡他的人,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摄政王’三个字的分量——他已经成了实打实的江山之主。
昨天他杀的是裴家人,焉知他明天会不会下旨屠了姜家?姜戈,元朔,还有他们姜家的那些族人,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找到每一个她在意的人。
昨天那落地的二十几个人头,那汩汩流出的血泉,真切地提醒她再没有反抗他的半分可能。
沈惊棠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在面上露出一丝恐惧不忿或者怨怼,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抬起头,极力挤出一点笑:“好。”
第73章
◎我小名闻奴◎
霍闻野都不记得她上一回对他笑是什么时候了,以往见她要么是横眉冷对要么是眼泪长流,这会儿见她展露笑脸,他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为了哄她高兴,他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终于想起一件她可能感兴趣的事儿。
他甚至主动和她提起裴家:“昨天你救下了裴家的一个丫头片子,你还记得吗?”
沈惊棠这才回过神,忙问:“裴琳,她,她怎么样了?”
除了裴苍玉之外,裴琳也是裴家人里和她相处最愉快的,三年的姑嫂情分做不得假,她生怕听到什么噩耗,舌尖打了个绊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霍闻野道:“放心,她没事。”他用邀功一般的口吻对她道:“这既然是你要保下的人,我自然不会动她,我已下令赦了她,她还在那个庄子上住着。”
他想了想,第一次跟她商量:“你打算怎么安排她?是让她留在长安陪你作伴,还是跟她哥去边关?”
“这事儿让她自己拿主意吧,毕竟,毕竟裴家人已经都不在了,我也不是她的家人。”
说到‘裴家人都不在了’这句,她眼睫猛地颤了下,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她甚至觉得对不起裴琳和裴家。
霍闻野发现了她细微的颤抖,皱了皱眉:“裴家的事儿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
他冷哼了声,眼底掠过一片翳色:“在牢里的时候,裴苍玉蓄意报复,让我身边近百人死的死残的残,这些人里除了我护卫之外,也有照料我衣食起居的下人,有我部将的家眷子女,他们甚至对我的密谋毫不知情,三皇子和裴苍玉为了剪除我的羽翼,便动用酷刑一个个把他们虐打至死,他为了襄助三皇子把事儿已经做绝了,我也不必给他留什么余地!他们裴家人无辜,难道我的身边人就不无辜?”
想到惨死的身边人,他心中恨得滴血,话里也一片森然寒意:“我在牢中便发过毒誓,只要我有起复之日,必百倍偿还在他身上,你在中间不过是个引子,即便没有你,我也不容裴家继续存于人世,再说了,成王败寇,自打他败的那一日起,他就该有这个觉悟。”
要是没有沈惊棠在,裴苍玉也已经被他大卸八块了,不过现在也好,让他活着尝一尝六亲断绝的滋味。
他说完,瞧见沈惊棠脸色又有些发白,忙住了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以后咱们不提裴家了,成吗?”
“我看看你还烧不烧。”
他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但他掌心有层茧子,皮糙肉厚的也摸不出什么,便舔着脸凑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帮她试温度。
沈惊棠身子一僵,却没敢反抗,任由他抵着自己脑袋。
她少有这样不抗拒他靠近的时候,霍闻野心里一喜,低头亲了亲她鼻尖,不要脸地道:“好像不怎么烧了,你冷不冷?我帮你暖暖”他一时忘形,亲吻沿着鼻尖一路向下,又试探着要含住她的唇瓣。
沈惊棠一阵呼吸不畅,下意识地侧了侧脸:“殿下,别过了病气给您”
以往她喊他敬称,他也没觉得哪儿不对,毕竟二人总有尊卑之别,这会儿再听‘殿下’两个字,他莫名觉着刺耳,凑过去跟她鼻尖相触:“换个叫法儿,总叫我殿下多生分。”
见他靠近,沈惊棠甚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殿下想让我叫你什么?”
霍闻野再次含住她唇瓣,含含糊糊地道:“我小名闻奴”
他小名里有个‘奴’字,一般是长辈对晚辈的叫法,虽亲昵,却不怎么尊重,跟叫人‘狗子’‘猪宝儿’类似,自打他七岁之后,便没人敢这么叫他了——敢张嘴的都被他打回去了。
沈惊棠低低应了声,身体僵硬地任由他亲吻,等他舌尖细细描绘她唇瓣的时候,她胃里忽然本能地翻涌起来。
霍闻野的样貌身子都是极出挑的,再加上他撩拨手段日渐高超,以往就算她心里讨厌他的强迫,但身子总抗拒不了生理反应。
但这会儿不知怎么回事儿,她对他打从心里生出一种恐惧和无力,她心里抗拒,却又不敢反抗上位者的强权,身体便出现了本能地排斥,他一靠近,她的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更别说如此亲密接触了。
酸水已经泛到喉间,沈惊棠忍无可忍,轻推了他一下:“殿下闻奴”
两人难得气氛这么好,她也答应了要和他重新开始,霍闻野正想借机和她亲近呢,却被她一把推开。
他难免不解:“你怎么了?”
沈惊棠勉强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我身子不适,还望殿下闻奴见谅。”
霍闻野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是我糊涂了。”他主动退开了一点,握住她的手:“我不闹你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沈惊棠这会儿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硬是忍着把手抽回的冲动,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谢枕书在外唤道:“殿下,卑职有要事禀告。”
霍闻野放心不下她,皱了皱眉,正要让他等会儿再说,沈惊棠已经缓声劝道:“殿下你去忙吧,我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用时时在这里看着。”
霍闻野还是放心不下,给她掖好被角:“你稍待片刻,我处理完立刻就来。”
沈惊棠听了这话,非但没觉得甜蜜贴心,反而舌根发涩,等霍闻野走了,她实在按捺不住,弯腰对着痰盂吐了出来。
尽管霍闻野口口声声保证不会再逼迫她,但依照他如今的地位,还有他完全不可靠的人品,这话哪里做得了准?就譬如她现在让他放她离去,难道他会同意吗?只怕还会拿她的软肋要挟。
她不敢信他,又没有任何本钱和他周旋,只能虚与委蛇。
想到后半辈子可能都要和一个已经出现生理讨厌的人过这种日子,沈惊棠眼前一阵发晕,疲惫地叹息了声
霍闻野出来之后,瞧见谢枕书面色有些严峻,便把他引到书房,等周遭人都清干净之后,他才发问:“出什么事儿了?”
谢枕书面沉如水:“灵王携家眷来吊唁先帝了。”他又补了句:“灵王便是之前的废太子。”
最开始的时候,霍闻野还真没想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在他三十岁之前,他暂时不会动称帝的心思,毕竟他的势力局限于北方,在长安的影响力还远远不够,这回发动政变,也实在是被三皇子和裴苍玉逼的赶鸭子上架的无奈之举,这就造就了他眼下根基不稳的情况——他一个异姓王,对朝堂对地方都没有那么强的管控力,现在是绝不是称帝的好时机。
其实这事儿要解决也好解决,可以先扶持一个幼帝,过上五六年,等他大权在握了,再让幼帝‘暴毙’,自己黄袍加身,那才叫顺理成章。
但问题是,先帝的所有皇子均已成年,他生病之后再没有一个幼子出生,而那些成年的皇子又被霍闻野上下杀了个干净,不留后患,就连之前和他合作过,后面又因故和他划清界限的五皇子他都没放过。
之前战乱初平,他一直没腾出手来,如今好容易得了空,他正要从宗室旁系里挑个可靠的扶持登基呢,没想到灵王横插了一杠,竟在这时候跑来了长安。
而在这时,他掌控力不够的弊端也暴露了出来,灵王现在已经到了陕西境内,而他居然才得到消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会儿他来吊唁的消息已经传开,想杀他也来不及了————从灵王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陕西境内就能看出来,霍闻野眼下还不得人心,他实在不能再杀了,若是再杀下去,只怕会激起民愤,他的称帝之日更是遥遥无期。
这位灵王不光是先帝嫡子,而且之前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中旧党必定会拥立他为新帝,若他真的成功登基,霍闻野又要陷入险境了,偏偏他这回来还是打着吊唁先帝的旗号,霍闻野也无法阻拦儿子悼念人父,灵王这时机选的实在太好。
霍闻野自然知道其中利害,眯眼冷笑了声:“他还真是会捡漏。”
谢枕书点点头,又道:“对了,灵王这次还带了王妃过来。”
他见霍闻野挑高了一边眉毛,便补充道:“就是当初和您青梅竹马议过亲,在您出事儿之后又另嫁给还是太子的灵王的那一位。”
第74章
◎灵王妃◎
灵王一进长安便直奔先帝灵堂痛哭流涕,带着家眷哭晕过去三回,闹的声势浩大,朝里朝外都赞他纯孝,大有为称帝造势之意。
他如此行事,霍闻野当然也不是吃干饭的,当夜便在宫里设宴为他接风。
其实这接风宴也大有讲究,严格来说,灵王是先帝儿子,又曾经当过太子,算是皇宫的半个主人,但霍闻野偏在宫里以主家的身份宴请他,这是在提醒他,江山已经易主,他如今才是掌理天下的摄政王——两人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接风宴还没开始便剑拔弩张的,灵王一进来就见霍闻野人在主位,他眼神暗了暗,挺直脊背走进大殿,一进来便对着霍闻野笑道:“三弟谋反,多亏了佐善忠心护驾,处死逆党,合该本王来设宴嘉赏赐佐善,如今倒让佐善费心来给本王接风,真是惭愧。”
他边说边端起酒盏,笑着举杯:“佐善,孤敬你一杯。”
他话里并未称霍闻野为摄政王,反而叫他小字,话里话外又是一副上位者嘉奖下位者的姿态,话说的虽漂亮,但字字都是深坑,一旦霍闻野赢了,便坐实了君臣名分。
霍闻野也没起身,只笑笑,转头吩咐宫人:“还不给灵王赐座。”
等宫人上前想引灵王坐下,他才不紧不慢地笑了声:“王爷这杯酒,我可受不起,当初王爷忤逆先帝圣意,被先帝发配去了幽州,还勒令王爷永世不得入长安,本王念着王爷好歹是先帝的父子血亲,这才允准王爷入长安吊唁,王爷这么说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他三言两语把灵王的脸皮都扯下来了,灵王一时面皮发紧,没想到他一个武人竟有这般心机和反应力。
他缓了缓神,笑道:“是孤失言了。”他岔开话题,错身让开,笑着介绍:“这是孤的王妃裴氏和侧妃朱氏,底下三个是孤的子女,你们还不快给摄政王行礼?”
他话音刚落,灵王妃就带着侧妃和子女向霍闻野屈膝一礼,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灵王妃和霍闻野的身上。
谁都知道灵王妃曾和霍闻野是青梅竹马交情甚笃,后来霍闻野出事儿,灵王妃娘家不光悔婚,还落井下石狠狠参奏了霍闻野一本,等霍闻野被流放之后,灵王妃转头便嫁给了还是太子的灵王,如今时移事易,也不知两人会作何感想?
沈惊棠一直在霍闻野身侧闷不吭声地坐着,但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听到灵王介绍王妃,她也没忍住抬头瞧了眼过去。
这位灵王妃容色极美,无愧于昔年长安第一美人之名,一身素服更凸显出其仙姿佚貌,眉目间还有几分清冷孤傲之态,委实是世间难寻的绝色佳人,沈惊棠所见之人里,只有北地的长乐郡主能与之一比。
不过面对这么个美人儿,又是昔日未婚妻,霍闻野却反应平平,随便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灵王妃也无甚多余反应,欠身一礼便清清淡淡地退下了,倒是旁观的看客有点失望。
不过这位灵王妃实在貌美惊人,当初便艳冠长安,一别数年,乍然亮相还是艳惊四座,席间颇多称赞其风采姿容的,倒是把灵王和霍闻野这对儿主角比了下去。
沈惊棠忽然觉得手上一暖,霍闻野突然握住她的手,侧身在她耳边说了句:“我还是觉着你最好看。”
难得有这种重大宴席,他今天特意帮她盛装打扮了一番,想让她在人前露脸,没想到却被灵王妃抢了风头,他怕她心里不痛快,所以才说了句。
这也不算安慰,他是真觉得她最好看,那鼻子那眼睛,简直是长在他心坎上了。
沈惊棠又没有跟灵王妃比较的心思,只觉得他十分莫名其妙。
她敷衍着浅笑了下:“多谢殿下抬爱。”
她的手被霍闻野握住,全身一下子又不自在起来,便借故给他倒酒,端起酒盏:“我敬殿下一杯。”
霍闻野本来有意讨她欢心,没想到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正悻悻不乐,见她主动向自己倒酒,一下子就通体舒泰了,唇角一挑和她碰了一杯,他知道她不善饮酒,还特地叮嘱了句:“不用全喝完,意思意思就行。”
沈惊棠生怕他还有什么自作多情的亲密举动,岔开话题,压低声儿主动询问:“殿下,我瞧灵王待灵王妃颇为冷淡,反倒待那朱侧妃十分亲近,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事儿她还真挺好奇的,那朱侧妃也称得上妖娆妩媚,但凭心说一句,和灵王妃简直就是云泥之别,灵王放着绝色佳人嫡妻正室不爱,反倒偏宠一个姿色相对寻常的妾室,这实在是有些古怪。
霍闻野之前仔细调查过灵王府,对人家的家事也是信手拈来:“听说他们俩成婚的时候情分也不错,只是灵王妃性子清高孤傲,不肯放低身段哄人,便被朱侧妃钻了空子,夫妻二人便日渐离心,灵王膝下的三个孩子都是朱侧妃生的,灵王妃膝下并无所出。”
他随意和她闲话:“这朱侧妃是灵王妃的贴身侍女,灵王这般行事,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他也奇异,说起前未婚妻的家事来,也是一副寻常语气,听不出别的意味。
沈惊棠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轻轻嗯了声。
除了开头摄政王和灵王打了几句机锋之外,整场宴会都举行的颇为顺利,但先帝的丧期毕竟未过,宫里也不好大操大办,也没有什么歌舞助兴,不到一个时辰宴会便结束了。
灵王主动起身,忽的长叹一声:“孤与父皇多年未见,在丧仪期间,孤欲住在宫中陪伴父皇,不知摄政王能否允准?”
让他住进宫里,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绝对会趁此机会入主皇宫。
不让他住进去,那就是阻拦人子尽孝,霍闻野本来就烂到极点的名声儿更是会雪上加霜,只怕朝里朝外更要非议。
若搁在以往,霍闻野绝不能留着这等祸患,但他之前造的杀孽太多,已致朝堂人心浮动,眼下是实在不能再杀了。
“长乐坊有处亲王宅邸还空着,那边离皇宫只隔了一条街,我已经派人收拾好,王爷安心住下便是。”霍闻野见灵王要开口,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话:“毕竟先帝当初下旨,和王爷死生不复相见,虽然先帝已经过身,我这个做臣子的,也不好违逆先帝的圣意。”
也得亏灵王曾经动过谋逆之心,有个黑历史在,不然霍闻野还真不好拒绝他。
灵王今夜两个目的都没达成,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勉强笑了笑:“那便依摄政王所言。”
说罢,便转身离去,步伐都踩得略重了些。
灵王心里不痛快,一住进长乐坊,便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灵王妃,冷笑道:“今日见着你的旧情人,你心底怕是乐开了花吧?”
灵王妃还是冷冷淡淡一张脸,她正被侍婢服侍着卸去钗环,闻言连头都没回,漠然道:“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灵王一步跨进屋里,用力攥住她手腕,寒声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怨恨着我强娶了你,让你不能跟霍闻野双宿双飞,所以你才待我冷若冰霜,可你也不想想,那时候霍闻野已被判流放,难道你还能跟他去边关吃糠咽菜不成?”
灵王妃秀眉微蹙,脸上露出几许不耐:“王爷多心了,我从无此心。”
灵王胸膛急速的起伏了几下,欲责罚,但盯着这张恍若神女的脸,心下又舍不得下重手。
他冷哼一声,一把甩开灵王妃的手,转身去寻朱侧妃发泄了。
从头到尾,灵王妃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理了理衣襟便起身去洗漱了
灵王既然要表演孝子,霍闻野当然也不能闲着,他当夜便在宫里歇下,第二天天不亮就得去先帝棺木前哭坟。
没想到他半路上居然碰到了灵王妃,她还是冷清的一张脸,只是面上比昨日多了几分好颜色,眉目被衬得越发超尘脱俗,她欠身行了个礼:“殿下。”
霍闻野随意扫了她一眼:“王妃有事?”
灵王妃捋了捋鬓边发丝:“适才胸闷,出来透口气,不曾想撞见殿下了,真是巧。”
霍闻野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便离去了。
灵王妃的目光追着他,直到他彻底远去,她才收回目光。
身边的贴身婢女轻声道:“王妃,摄政王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她想了想,提醒道:“婢注意到,摄政王身边多了个女子,摄政王眼睛一直瞧着她,只怕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身上,这可”
“不重要。”
灵王妃从袖间取出帕子,擦净了面唇之上的一点胭脂,仍是那么冷清的一张脸。
“回去吧,别误了哭灵。”
沈惊棠跟在霍闻野身后,不觉回头看了眼。
霍闻野可能没瞧出来,但她是擅长化妆易容的,一眼就瞧出来,这位灵王妃是上妆打扮过的。
这可就有意思了,先帝丧期,男子不得寻欢作乐,女子不能梳妆打扮,更别说这灵王妃还要陪着灵王哭灵,她就不怕给自己惹麻烦引得灵王责罚?
结合她刚才的偶遇
沈惊棠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灵王妃和霍闻野本就年少相识,说不定两人昔年颇有情分,她又生的这般貌美,还有重燃旧情的打算,若两人真的能成,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解脱了?
第75章
◎得手◎
因着灵王入长安一事,霍闻野这些日子都在外头忙,也没顾得上缠着沈惊棠,只是走哪儿都把她带上,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默认了这位摄政王妃——他倒不是不想大婚,之前他一提成婚的事儿沈惊棠立马提裤子走人,所以他现在也学精了,打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等到时机成熟了,婚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他和灵王轮换着守灵,霍闻野当然不会认真给先帝那死鬼好好守着,心安理得地把差事甩给谢枕书之后,自顾自抱着沈惊棠去偏殿歇下了。
自打上回他让沈惊棠在自己身上发泄之后,两人再没做过那事儿,今夜难得逮着机会独处,他嗅着她身上的皂角香气,底下便开始蠢蠢欲动。
他手也不老实起来,握住她细腰上下摩挲:“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
沈惊棠身子僵了僵,一时没能说话。
霍闻野见她没拒绝,干脆抱着她坐到自己怀里,让她面朝自己坐着,有几分炫耀意味:“想不想试试我新学的花样儿?这回还是你在上头”
他的裤子都要被撑破了,不用他说,沈惊棠也能感觉得到。
自从上回亲眼目睹了裴家上下被杀之后,霍闻野一靠近她,她就生理上地犯恶心,那种被极致的强权压迫掌控却不能反抗的恐惧深深地扎根在了她的心里。
此时此刻,那种奇异的生理反应再次出现,她胃里又一次翻江倒海起来。她硬是咽了几下嗓子,才没当他的面儿吐出来。
尽管她心里清楚,裴家人的死不过是权利倾扎中的一环,裴苍玉得势的时候也没少虐杀他的人,只是她没看到而已,但感情上,她又无法接受那种场面,从身到心都抗拒着霍闻野,他再来几次,她真的要崩溃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我,我身上来月事了,恐怕不能”
霍闻野有些惊讶,挑了挑眉:“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记得你一般不是十五或者十六号吗?”
沈惊棠没想到他居然把日子记得这么清,她一时心慌,胡乱掰扯:“最近事多,我月事也跟着乱了,提早来了几天。”
霍闻野居然没怀疑,拧了拧眉:“这不是小事,我找太医来给你瞧瞧”
沈惊棠慌忙打断:“不用了,我就是最近累着了,休养一阵就好。”她从霍闻野腿上下来:“我出去换月事带,王爷先歇着吧。”
她也没让下人跟着,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离他很远的地方,她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气,扶着宫墙干呕了几声。
应付敷衍是注定不可能长久的,她早晚还是要面对他。
她头一次没了主意,前路茫茫看不到头儿,跑如今一定是跑不了的,她还有亲人在这世上,现在他已经是摄政王,还极有可能成为天下共主,这也就意味着,她这辈子都没可能摆脱他。
沈惊棠痛苦地喘息了声。
她在外面磨蹭许久,估摸着霍闻野已经睡下了,她才小心地返回偏殿,没想到她才走到后窗,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女子的声音。
她微微怔了下,小心用手指戳了个洞,眯起眼朝里看去。
霍闻野从床上坐到了椅子上,仪态端严,正襟危坐,灵王妃站在他下首,一身素服,眉目冷清孤傲。
他上下打量了灵王妃几眼,才道:“王妃不是说有要事禀告本王,什么要事?”
灵王妃微抬眼,看向他:“灵王曾是先帝太子,又是先帝如今在世的唯一血脉,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里朝外支持他的人极多,他这人又极会给自己造势,眼下风向可不向着殿下”
她顿了顿,缓缓道:“若我说,我有法子能破了此局呢?”
霍闻野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笑:“话可不能乱说,本王不过一异姓王,怎么敢觊觎皇位?灵王是先帝血脉,若他能顺利登基,本王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灵王妃扯了扯唇:“摄政王何须拿这些话敷衍我?我既然深夜冒险见你,自然是带着诚意的。”
霍闻野搓了搓下巴:“那王妃姑且一说,本王随意一听。”
灵王妃一顿,缓缓吐出二字:“摄政王觉得,假如灵王突然暴毙,而我又宣布怀有身孕,接下来的局面会如何?”
霍闻野捏着下巴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错愕:“你怀孕了?”
灵王妃淡淡笑了笑:“我怀与不怀,什么时候怀,全取决于摄政王了。”
别说是窗外的沈惊棠了,就连屋里的霍闻野都轻轻嘶了声。
灵王妃的意思是,她可以帮霍闻野弄死灵王,但前提是霍闻野得给她一个孩子,到时候扶持幼子登基,明面上,她为太后,霍闻野为摄政王,实际上,两人却是牢不可破的夫妻,共享天下大权。
灵王妃语气冷淡:“我与灵王关系恶劣,他娶我身边侍婢,又把那女子封为仅次于我的侧妃,还和她育有三子,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一旦灵王过身,我还得看庶妃和庶子的脸色过活,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掌权来得痛快。”
她要是一上来跟霍闻野哭诉什么旧日衷肠,他还真没兴趣听,但她一上来就给了这么一个双赢的上策,他还真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过刮目相看归刮目相看,他也不可能真答应了她,一来他不想受制于人,二来他身边都有人了,他的孩子,自然要和沈惊棠生。
他有心给灵王添堵,就没一口回绝,只笑一笑:“那就得看灵王妃的诚意了,等百天一过,先帝的棺木就得送入皇陵,灵王是先帝亲子,自然得为父扶棺,可本王不想灵王扶棺那日露面,不知王妃可有法子?”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他和灵王妃都是政治人物,既然要结盟,她就得交出投名状。他虽然不想和这位灵王妃有什么特殊关系,但有这么一个盟友,的确方便他行事,他也有把握在事后给她足够的好处。
灵王妃不知道听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抬眸瞧了他一会儿,穿好斗篷,戴上兜帽,转身离去了。
灵王妃什么心情外人不得而知,窗外的沈惊棠却是心潮起伏。
灵王妃曾经和霍闻野是青梅竹马未婚夫妻,本来就有感情基础,现在她又献出了这么一个良计,她左思右想,都觉得霍闻野没理由拒绝。
而且依照霍闻野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对灵王妃没意思,恐怕早就让她走人了,何必把话说的那么模棱两可。
霍闻野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假如两人真的成了,后面又有了孩子,于公于私,他都会把心思放在灵王妃和孩子身上,这也就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摆脱他了!!
沈惊棠手心出了层热汗,稍微定了定神,才重新进了偏殿。
她一进来便小心试探:“殿闻奴,我方才好像瞧见灵王妃从这里出去了,你们”
霍闻野一伸手便把她揽进怀里,埋在她颈间深吸了口气,解释道:“她找我聊了几句正事儿。”
他敏锐地发现了她对此事的关注,捏住她下巴,颇有兴致地追问:“怎么?你吃醋了?”
沈惊棠岔开话题,小心试探:“曾经你和灵王妃是不是颇有情意?”
问这话分明就是在意,霍闻野心里暗爽,有意逗她:“两家是世交,我们小时候常见。”
说完这句,他又怕她真误会了,连忙补充:“不过我和她订婚也是家里长辈的安排,谈不上什么情分,我和霍家关系极差,这亲事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我本就不满,后来我出事儿之后,他们家为了解除婚约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我更没什么好感了。”
人有时候只能听到自己想到的,他叽里呱啦说这一大通,落到沈惊棠耳朵里便成了‘哇啦哇啦我们小时候常见’‘哇啦哇啦长辈给我们安排订婚’,她越听越觉得此事可行。
她实在太想摆脱霍闻野,第二天守灵的时候,她单独拦住灵王妃,微笑道:“我有些事想和王妃私下谈谈。”
灵王妃一眼瞧出她是霍闻野的身边人,略有讶异地挑了挑眉:“沈娘子找我何事?”
沈惊棠道:“昨夜王妃和摄政王的话我无意间听得了几句。”
灵王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引着她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室,又让下人去外面守着,才问:“沈娘子找我有什么事?”
沈惊棠沉吟道:“我愿助王妃一臂之力,撮合你和摄政王。”
灵王妃面带诧异,上下打量了几眼,看着她不知想起什么,眼底带了点淡淡笑意:“好吧,沈娘子打算怎么帮我?”
沈惊棠本来准备了一通说辞说服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她反而惊讶起来:“王妃就这么信我?”
灵王妃笑而不答,转而问:“沈娘子说说法子吧。”
霍闻野对灵王妃的态度暧昧模糊,并没有拒绝她的意思,灵王妃又有意和他成事,沈惊棠就想了几个制造二人接触的法子。
谁料灵王妃摇头:“太慢了。”她抬眼,看向沈惊棠,咬字加重:“沈娘子,我要的不是和摄政王两情缱绻,我要的是——孩子,你明白吗?”
沈惊棠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心跳都漏了一拍——灵王妃的话说的很直白,她要的不是和霍闻野谈恋爱,她要的是二人发生关系。
这她张了张嘴:“这种事总得水到渠成,才能”
灵王妃笑笑:“这世上又不是没有能让男女成事的好药。”她缓缓道:“我向沈娘子保证,若我能成事,必然想法让摄政王不再纠缠你,如何?”
沈惊棠心跳骤然加速,口舌有些发干:“可是你怎么能保证一次就能怀上孩子?“
灵王妃道:“此事我自有法子,你不必多想。”
沈惊棠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给霍闻野下药,风险太大了。
但摆脱霍闻野诱惑更大。
仔细想想,就算是下药,只要灵王妃有了身孕,就能为他解决眼前的大麻烦,到时候江山美人孩子他应有尽有,哪怕失败,她也可以推说是为了他着想。
这和她平时的反抗逃跑不同,此事对霍闻野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总不可能为此责罚她吧?
再说了,他自己对灵王妃的态度也是暧昧不清的,说不定也缺一个台阶下呢。
最最重要的是,霍闻野曾经对她做那些事儿也没问过她的意见,她干这缺德事儿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她要她觉得,她不要霍闻野觉得!
哎,难怪霍闻野一天天生龙活虎的,原来不顾他人意愿只为达到自己目的的感觉这么舒坦,她前十多年真是白活了,早解锁这种心态,日子指不定过得多舒坦。
灵王妃见她神色变幻,微微笑道:“怎么?沈娘子同意了?”
出于谨慎,沈惊棠还是道:“我可以给摄政王用一点春香,但这香得我来调配。”
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她得配一副对身子无害的催情香料,只要两人能完成生命的大和谐,她便算是功德圆满了。
她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会给王妃提前通信儿,王妃到时候过来便是。”
灵王妃微怔,颔首:“好。”
沈惊棠的行动力一向极强,不过三日就准备完毕,最近霍闻野和灵王一家都要在宫里守灵,她行事起来也方便很多。
霍闻野性子多疑,要是下什么害人的药或是剂量大的药,他只怕立刻就能觉察出来,她专门配了一副温和无害的香料,又把殿里的香偷偷换了一种,陪霍闻野在偏殿用膳的时候,她借故离开,还顺道打发走了殿外的下人。
霍闻野竟未曾疑她半点儿,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他还以为是她回来了,抬眼看去,竟见到进来的是个清冷孤傲的素服美人。
在此时,他底下却泛起一股热意来,他立刻明白遭了算计,脸色极为难看。
他正要掀桌暴起,灵王妃却忽的一抬手,向他扬起一蓬带着奇香的粉末,他吸入之后身子立刻发软,有些狼狈地靠在墙上。
他喘息着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本以为灵王妃这般算计是为了之前怀孕夺位的谋划,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若她真的只是为了求子,完全没必要在给他下了迷情药之后又下迷药。
灵王妃一步步靠近他,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我干什么?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怀你的孩子吧?”
她拔下发间一把打磨得极尖锐的发钗,任由青丝披散下来,只把尖端重重抵在霍闻野胸口。
她用的迷香极是古怪,霍闻野现在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他想抬手夺下灵王妃手中匕首,却连手指都无法挪动一下。
他顿了顿:“哦?那是为了什么?”
她讽刺地冷笑了声,声音逐渐尖锐:“我告诉你,我为的是裴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霍闻野的确是她少年时喜欢过的人,也是她压抑沉默的婚姻里最后的一丝幻想,但这些幻想和爱意在得知裴家被灭族之后,彻底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从踏进长安的那一刻起,她就盘算好了怎么杀他,所谓求子不过是个托词。
她本想趁着和他欢好的时候,趁他不防再动手,但方才她走进来,见他虽然起了反应,对她却并无情动之意,所以她当机立断改为了下药,让他失去行动力。
霍闻野闭了闭眼:“对了,你姓裴。”
灵王妃那日来找他,说的话严丝合缝合情合理,以至于他竟没有一丝怀疑她的动机。
或者说在他心里,并未真正地正视过这些女子。
尖端寸寸入肉,鲜血染红了衣襟,他身子无法动弹,甚至不能躲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器刺入心口。
就在此时,他忽的抬眼,问了句:“算计我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灵王妃没想到他死到临头,竟还问起这个,微怔了下才冷笑了声:“你心知肚明,何必再问?”
从身份来说,沈惊棠还是她弟妹,她是被强行掠到霍闻野身边儿的,所以她才会那么快就信了她。
所以今日霍闻野无论如何都得死,一旦他苟活下来,她偿命倒还是其次,就怕会连累沈惊棠。
霍闻野生性多疑,又摆明了对她没兴趣,若不是有沈惊棠这个枕边人的协助,她绝对不可能得手。
明知她说的必定是真的,霍闻野还是喘息急促地反驳:“不可能是她!贱妇,安敢如此挑拨?!”
“我都没有说明是谁,王爷便迫不及待地反驳,这说明王爷心里已经有数了,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灵王妃扯唇一笑。
她唇角虽挂着笑,表情却极冷:“她是个人,不是物件,你不顾她意愿将她强占在身边儿,她怎么可能不恨你,你还真以为她会心甘情愿地和你好好过日子?别做梦了,恶贼!”
霍闻野本来还极力地挣扎反抗,听了她的话,眼底的一丝光亮竟被掐灭了似的,挣扎的动作都停止了。
见他如此,灵王妃另只手掠过鬓边的发丝,声音忽的又放缓了,字字却如裹了蜜糖的毒药:“她是个好姑娘,等你死了之后,我会妥善安排好她的去处,然后再一力担下所有罪名,不会影响她半点,她会嫁个好男人,生个好孩子,幸福安康地过好下半辈子,你就放心地去吧。”
话毕,她手中利器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大家正常讨论剧情可以,这本从头到尾我没删过任何人的评论,但是麻烦不要自己臆想捏造剧情,还拿自己胡编乱造的的剧情来骂我,我真是没地方说理,这不胡闹吗
第76章
◎对峙◎
打发走寿极殿守夜的人之后,沈惊棠便寻了个偏僻的宫室躲着,她一边猫腰烤火,一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灵王妃到底成事儿了没。
她耐着性子等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宫室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巴图海面沉如水,带着十几个护卫鱼贯而入,将沈惊棠团团围在了里头。
她心头一突,抢先质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难道她和灵王妃的密谋败露了?不应该啊,就算灵王妃那头失败了,她被牵连出来,这也不过是一桩风月官司,至于闹这么大阵仗吗?
巴图海是霍闻野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因着霍闻野对她看重,他一向对沈惊棠也是不敢怠慢的,头一回脸色如此冷沉:“摄政王遇刺重伤,灵王妃已经被我们关押起来,我们询问了服侍的宫人,宫人说是你打发走了寿极殿的护卫和下人,才使得摄政王被灵王妃刺杀之时无人救护,沈娘子,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高声道:“带走!”
霍闻野被灵王妃刺杀,还身受重伤?!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为了求子嗣才谋划了这一切吗?!
沈惊棠脑子懵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强兵架住,眼看着就要押入秘牢,她的罪名是涉嫌谋害摄政王,这一去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她下意识地喊了声:“等等!”
巴图海面色难看:“沈娘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惊棠一时语塞。
和灵王妃合谋的是她,偏殿的春香也是她下的,就连殿外的护卫和宫人也是她亲口调走的,霍闻野遇刺重伤她怎么看都脱不了干系,可她真的没想杀他啊!
她急出了一头冷汗,巴图海脸上冷意更重:“沈娘子答不出来了吧?!带走!”
两个强兵押着她往外走了几步,门口便有人大步走进来,高声道:“住手!放开沈娘子!”
巴图海见来人是谢枕书,动作停了停,拧起两道浓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是王爷的吩咐,”谢枕书往沈惊棠脸上扫了眼,表情有些复杂:“王爷方才醒了,他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沈娘子。”
听他这么说,沈惊棠第一反应是小命保住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巴图海却面色发急:“可是”
谢枕书一摆手,直接打断他的话:“不必再说,一切以王爷的吩咐为准。”他深吸了口气,比了个请的手势:“劳烦沈娘子跟我去一趟。”
沈惊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跟在谢枕书身后去往偏殿。
偏殿已经闹的人仰马翻,下人连贯地把一盆一盆血水往外端,地上还有大片没收拾干净的血迹,混合着浓重的药味,令人几乎要窒息。
她抬眼往里看了眼,就见霍闻野半靠在迎枕上,上半身赤着,胸口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就连丰润艳丽的唇瓣都褪去的颜色,整个人像是一副凋零泛黄的人像,全然不见往日的浓墨重彩。
沈惊棠心口微抽,难得起了愧疚。
不管怎么说,霍闻野这回差点被杀,她都得担一半干系,而且方才听闻霍闻野重伤,她第一反应是害怕牵连自己,居然没有半点担心过他现在的伤情如何。
虽然像霍闻野一样缺乏同理心很爽快,但她到底不是那么冷漠自我的人。
她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进去。
霍闻野恰好在此时抬起眼,眸底一片消沉,好像重伤这么一回,他心气儿也跟着散了一般。
两人隔着来往的宫人对视了片刻,霍闻野低声吩咐:“你们先出去。”
这下连谢枕书也急了:“王爷,您不能”
霍闻野现在的状态极差,他拼尽一身医术也只给他拉回了半条命,就连沈惊棠这样的弱女子也能伸伸手杀死他,把两人放在一块,他实在不放心。
霍闻野冷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出去。”
谢枕书一顿,不敢再违背,一边在心里暗道冤孽,一边出去了。
他不禁想起在北地的时候,那时自家殿下还未和沈娘子纠缠,有一回燕王率部下出城骑射,众多女眷相随,长乐郡主一袭红衣,灼灼耀目,刺史女儿绿衣青裙,仙韵脱俗,那么些个绝色佳人,沈娘子纵然貌美,在其中也不算最出众的,霍闻野偏就紧盯着她不放,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像是要把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似的。
什么叫冤孽?这就是冤孽!
等宫人都出去之后,偏殿里霎时安静下来,两人一时谁都没开口。
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沈惊棠张了张嘴,正要询问他的伤情,就听霍闻野终于开了口:“你就这么恨我?”
沈惊棠微怔了下,看向他,就见他唇角无力地扬了扬,露出一点讥诮笑意:“恨到迫不及待要和灵王妃合谋杀我?”
沈惊棠下意识地反驳:“不是的。”她顿了顿:“若我说我没想过要杀殿下,殿下会信吗?”
霍闻野眼底的亮光挣扎着燃起一点:“你说。”他捂着心口,呼吸急促:“你说我就信。”
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沈惊棠不敢有半点隐瞒,急急解释:“那日我听到了灵王妃和王爷的谈话,觉得灵王妃的计策实在不错,若她能怀上王爷的孩子,一来可以解眼前的困局,二来殿下日后登基也会顺利许多,就算王爷不打算称帝,也能辅佐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所以就找到了灵王妃,只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她越说越心虚,忍不住低下头。
霍闻野眼底的一点光亮再次被掐断,忍不住讽刺地笑了声:“那你还真是贤良大度啊,这么说来,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很显然,这个解释不能让他满意。
他现在倒宁可沈惊棠是和灵王妃合谋杀他,想杀他最起码还说明她心里恨着他,至少还有他这么个人。
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他推出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她当他是什么?配种的牲口吗?
霍闻野才不信她是为了他好这种鬼话,这世上哪有女子能容得下自己男人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借口,都是借口!!
沈惊棠硬着头皮辩解了句:“我也是为王爷着想,此事”
“别再说了!”
霍闻野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眼尾泛着一点红,眨也不眨地瞧着她:“我只问你,你之前答应和我好好过,答应和我重新开始,这些日子的温柔小意,是不是都是哄我的?”
第77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
这话问的实在要命,沈惊棠一时卡了壳,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霍闻野瞧她这幅神态,心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也不顾伤口再次崩裂,直勾勾地向她迫近。
他眼睛泛着红,声带嘶哑:“沈惊棠,你怎么能这么心狠,一边答应要和我重新开始,一边儿又下药把我推给别人,你可长了一副人的心肝?!”
他双手紧紧攥着床沿,黄花梨的床板竟被他捏出‘咯吱’响声:“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待你好,怎么求你回头,怎么向你道歉,你都不肯再回头看我一眼了?既然这样,你我之间不如早做个了结!”
鲜血染红了胸口的纱布,他现在的情绪极差,只要再稍加一点刺激,他就要失控一般,沈惊棠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彻底失控会是什么情态。
她深吸了口气,语速飞快,掷地有声地回答:“哄骗殿下是我不对,但殿下不如想想,那日我若拒绝了殿下重新开始的提议,殿下又会如何?!我不答应,殿下会放了我吗?!”
霍闻野满面怒气稍滞。
那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往日的种种不是,也拉下脸来向她道歉悔过了,但他致歉的时候,心里压根儿没考虑过她会拒绝这个选项。
在他看来,两人之间的问题就是他以往总是强迫她,行事只顾自己痛快,如果他改了,两人之间的阻隔自然会消失,但他从未想过,凭什么他道歉,沈惊棠就一定要接受?
万一她当时真的拒绝了他,他又会做什么?难道他真的会任由她离开?
这话连霍闻野自己都不信。
“殿下也别忘记,那日你要同我修好之前,你做过什么事儿!你当着我的面,夺了裴家上下几十口人命,你让我怎么敢拒绝你!”
想到那日的血腥场景,沈惊棠眼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哽咽道:“你知道我多少次梦见裴家人头落地的那一幕?我只要一想起那日场景就浑身发抖,我也有家人亲朋在世,我若拒绝殿下,焉知我的亲近之人不会如裴家人一般身首分离?!”
她终于按捺不住,哭出声来:“殿下将要坐拥天下,我不过一寻常女子,我有什么本钱拒绝你?!”
霍闻野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眼底的怒焰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探出一只手,想要碰她衣角,但指尖堪堪拂过那一片冰凉柔滑的衣料,她便仓皇地后退了几步。
“那日,那日我只是想让你瞧一瞧裴苍玉是如何变成一只潦倒落魄的丧家之犬,我没想过你会这么害怕”他咽了咽嗓子,语调艰涩:“你就这么怕我吗?”
沈惊棠擦了擦眼泪,喉头却还哽着:“我一身软肋都被殿下捏在手里,殿下可以对我肆意胡为,我却没有半点倚仗,你让我怎能不怕?”
霍闻野所谓的平等开始,不过是他施舍的一场平等而已,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收回,所以她只能小心再小心地在他面前周旋,在这样强弱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她能保全自身和家人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来爱人?
更别说那个人还是霍闻野。
霍闻野伸出来的那只手颓然垂下,神色萎靡:“怎会如此”
他声音渐低,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神逐渐迷蒙起来,可见是又发起了高热,已经神志不清了。
但即便如此,他嘴里还喃喃念着:“怎会如此”
然后身子一歪便倒下了,半个身子趴在床边,鲜血顺着转缝儿流到她脚边儿。
沈惊棠到底有些不忍,忙叫了人来为他医治,又是一番人仰马翻的折腾,霍闻野才堪堪止住了血,不过他这会儿是彻底就剩下一口气儿了。
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霍闻野伤这么重,多少跟她有关,她便留下来帮着打打下手。
就这么轮换着抢救了七八日,霍闻野才总算保下了一条命,伤情终于是稳定住了,人也慢慢清醒过来,只是神态依然颓靡,他醒来干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四下环视了一圈,然后哑着嗓子问谢枕书:“她这些日子可有来看过我?”
真是冤孽!谢枕书在心里暗骂了句,宽慰道:“沈娘子这些日子一直和人轮着照顾您,毕竟您这次重伤,她也担了几分干系,她心下对您颇为愧疚呢。”
霍闻野眼睛微亮,听到他后半句,又转瞬黯淡下去:“只是因为愧疚?”
谢枕书暗悔失言,正要描补几句,霍闻野默了片刻,忽的问:“我有一个朋友他妻子畏惧他权势滔天,所以不敢和他交心,依你看,此事有什么破局的法子吗?”
还‘我有一个朋友上了’,搞得谁不知道您和沈娘子那点事儿似的,殿下也是够掩耳盗铃死要面子的了。
谢枕书一点也不想掺和上司的情事,心里咕哝了句,玩笑着胡扯了句:“假如他肯把权势分出一半,让妻子能和他一样有权势,那她自然就不会怕他了。”
霍闻野一顿:“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世上哪有掌权者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权柄?那岂不是把身家性命交由旁人?谢枕书本来就是胡说八道,也没放在心上,欠了欠身便告辞离去。
霍闻野闭目良久,再睁开眼的时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眼看向来轮值的巴图海:“去帮我把沈惊棠叫来。”
不过片刻,沈惊棠就被带到了殿里,他抬手打发走了屋里的所有下人,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话都挑明了,两人之间的事儿必得有个了结,沈惊棠深吸了口气,等待宣判一般地站在殿中。
一片忐忑中,她忽然听见霍闻野喊了声:“伸手。”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掌,一枚沉甸甸的金符落入她掌心,她定睛一看,居然是能调动兵权的半块虎符。
沈惊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不是说畏惧我权势吗?”霍闻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有了这半块虎符,你便能调动我一半兵马,这下你再也不必怕我了。”
沈惊棠满面错愕:“殿下,我怎能”
她这会儿当真有些动容,霍闻野是十足的野心家,因为少时坎坷的缘故,他可以为了权势蝇营狗苟不择手段,把权势看的比命还重,她当真没想到,他竟肯分出一半兵权给她。
“你不必觉得自己受不起”霍闻野抬手止了她的话头:“我这儿也有条件的。”
他目光灼灼发亮,一字一字地道:“我们生个孩子吧,等有了孩子之后,我与你共享江山。”
第78章
◎吐他一身◎
霍闻野的话,让沈惊棠有些发热的脑袋瞬间冷却下来。
依照霍闻野这实用主义的性子,即便他给了她虎符又能说明什么?想要收回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这人早已习惯了索取和掠夺,她没法儿信他会愿意给她尊重和平等!
有了孩子,两人就相当于一辈子绑在一块了,这样的话,这半块虎符给与不给又有什么区别?完全是左手倒右手!
而她呢?她就是因为生理上已经忍受不了霍闻野的亲近,身体对他极度排斥了,所以才会答应和灵王妃合作的,想着霍闻野那一日腻烦了,好歹能放过她——可她现在连跟霍闻野完成生孩子之前的步骤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的了。
但问题是,她该想什么法子拒绝好呢?霍闻野把虎符都拿出来给她了,她要是没个合适的由头安抚住他,只怕他又得发疯迁怒。
她站在原地不语,眉目间却隐隐浮动,也没明着出声拒绝,霍闻野只当她是默认了——没想到谢枕书给的法子这般好用。
他心头大喜,迫不期待地撑起身子,一把攥住她手腕,轻轻一带就拉到了自己床边。
还没等沈惊棠开口,他就有几分猴急地倾身压下来:“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就从现在开始,明年正好是龙年,若我们的孩子能赶在年底出生,也是一桩大吉事。”
结婚生子他还真挺急的,十九岁那年他就动了娶她的念头,结果她扭脸就跑了,一跑便是三年多,后来他又提了一回亲事,她跑的比上回还快,这么一耽搁,他也二十三了,像他这个岁数的男子,孩子都能骑马射箭了。
最最重要的是,有了孩子之后,两人才像是真正的夫妻,她总不能再说跑就跑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句话,霍闻野便堵住了她的嘴,绵绵密密地亲了会儿,她腰间束带已经被他抽走,衣襟也散开了大半,露出凹陷的锁骨和一片白腻的肌肤。
自打上回她冒雨前来之后,两人再没行过房事,就连雨夜那回也只能算半场,他只扫了一眼,就觉得身上烫的厉害,凑过去吻住她脖颈,又沿着一路向下。
沈惊棠喉间发酸,胃腔一阵一阵翻涌,终于逮着机会说句话,慌忙拒绝:“殿下,闻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现在不能”
霍闻野呼吸都是灼烫的,底下更是撑得要裂开,隔着被褥都能瞧见突出的一大团,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辗转又亲了会儿,才微喘着道:“既然这样,那今儿个还是辛苦你在上面了。”
他扣住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只别像上回一样,没一盏茶就撑不住了。”
他这会儿真是快要憋死了,两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摩挲,沈惊棠简直感觉像一百只蟑螂在身上爬,她实在按捺不住满心的反感和厌恶,‘哇’地一声,弯腰呕出了一小滩秽物——还正好吐在霍闻野身上了。
霍闻野:“”
沈惊棠捂着嘴一把推开他,跳下床抱着痰盂吐了几回,直到把东西都吐干净了才觉得舒服点。
首先,他前些日子才让人给沈惊棠诊过脉,她肯定不可能是喜脉,其次,她方才在吐之前,脸上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极致抗拒和嫌弃,结合以上这两点,她分明是因为厌恶他才吐的。
看着前襟那一滩气味不怎么好闻的秽物,霍闻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之前沈惊棠可没这毛病,每回俩人欢好的时候,她嘴上虽然硬,身子却软的一塌糊涂,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
他原来听人讲闲话的时候说起过,如果青春女子嫁了一身尿味的老翁,或者是貌美女子嫁了歪瓜裂枣的丑汉,女子身上会出现类似呕吐抗拒的排斥反应,但他才多大啊,长得又这么好看,沈惊棠就算不乐意跟他上榻,也不至于这样吧?!
一时间,他的自尊心都遭受了重创,也不顾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一把掀开褥子,赤着脚迫近她,颇有几分恼羞成怒地质问:“你这又是怎么了?”
曾经她说他总是逼迫她,不尊重他,他也改了,她说怕他,说自己没有倚仗,倚仗他也给出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他一靠近,沈惊棠肠胃就隐隐抽搐,忍不住后退和他拉开距离,霍闻野瞧她这般模样,脸色一下子更黑了,一步跨到她面前,扼住她腕子:“躲什么?把话说清楚!”
沈惊棠嗓子滚了滚,才硬是压下了喉间的那股酸意:“我也不知为何,近来只要殿下一亲近我,我就恶心反胃,我也不想这样,可是”
她喉间发哽:“约莫是我生了什么怪病吧。”
霍闻野简直不能相信,硬是把人拽到自己怀里,沈惊棠没忍住又呕了几声,只是肠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她只能弯腰干呕,就好像他是泔水桶里的老鼠,旱厕里的蛆虫,是什么肮脏不洁之物。
霍闻野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脸色才好,他额角青筋乱跳,还得抬手帮她顺背,强压着火气问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沈惊棠擦了擦嘴角,尽量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低声道:“上回见到裴家被满门问斩之后”
霍闻野拍她后背的动作一滞,原本气势汹汹的神色也凝固在脸上。
他杀裴家人故意让她看到,也算是杀鸡儆猴,想要让她听话识趣,却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坑到了自己身上。
他从未想过她瞧见那一幕会何等的害怕惶恐,早知如此,他宁可松一松手,饶裴家一命。
不,或许问题不在裴家,若他能妥协一点,不逼她那么紧,她也不会对他有这般大的隔阂,甚至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开始抗拒起他了。
屋里一时静默下来,霍闻野难得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外面又传来谢枕书的声音:“殿下,您昏睡的时候,灵王妃已经被我们关押起来,如今您醒了,打算如何处置?”
灵王妃对霍闻野痛下杀手的事儿一传开,灵王便忙不迭撇清了干系,直接放话和灵王妃和离,还将她废为了庶人,灵王妃势单力薄又无人过问,这些日子在牢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那日若不是他弄出动静让巴图海及时赶到,他只怕真就命殒当场了,想起这女人的毒辣,霍闻野心里仍是余怒未消。
他在杀人这事儿上倒很崇尚男女平等,冷着脸道:“砍了她的脑袋,挂在午门示众!”
他这辈子好像和女人犯冲,在北地的时候,和他议过婚事的长乐郡主想杀他,在长安,和他有过婚约的灵王妃也想杀他,他想娶的女人又得了个见着他就想吐的毛病,他这一天天造的什么孽啊,以后见着女人他要躲三丈远。
沈惊棠听到他的话,心里一跳,慌忙道:“殿下!”
虽然说灵王妃坑了她,但她能感觉到灵王妃其实对她没什么恶意,而且霍闻野把人家族人几乎杀了个干净,她想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了,灵王妃毕竟是裴苍玉的亲姐姐,她和裴苍玉有缘无分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裴家人她能保一个是一个吧,也算是弥补她对裴苍玉的亏欠之心。
她忙道:“殿下能否留灵王妃一命?”
她心念急转,绞尽脑汁地想:“灵王毕竟是先帝亲子,自打他来长安之后,许多朝臣都觉得应该他来即位,但自打灵王妃刺杀您一事传出,朝里朝外不少人都认定是灵王指使的,觉得他为了登基暗杀有功之臣过于激进狠毒,您若是能饶灵王妃一命,旁人只会觉得您宽宏大度,觉得灵王狠辣无情。”
其实这个理由给的有些牵强,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由头了。
霍闻野一顿,垂眸看着她。
她的理由显然不足以说服他,作为当权者,若是对想杀自己的人心慈手软,那简直是后患无穷,旁人见刺杀他的人没有遭到严惩,以后还不得一拨一拨地上赶着来杀他?必得明正典刑,才能镇住心怀不轨之辈。
——这也是他对裴家和裴苍玉如此狠辣的原因之一。
但沈惊棠都开口了,他实在不想再和她闹不痛快,她现在瞧见他都想吐了,他要是再杀裴家人,她还不得发疯啊?
他心里权衡片刻,又闭了闭眼,到底又往后让了一步:“放了她可以”
他睁开眼:“我会把她流放到边关,送去和裴苍玉裴琳待在一处,只是有一条,他们兄妹三人终生不得离开边关,我会让当地衙署密切监视着三人,对外,我也会称他们已经被我处决,令当地衙署为他们改名换姓,这辈子不得以自己的身份出现。”
沈惊棠双唇微动,却也清楚,留下这兄妹三人性命已经是霍闻野的忍让极限了。
她缓缓出了口气:“但凭殿下吩咐”
这边儿话音才落,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再次被霍闻野拉到怀里,她舌根有些发酸,喉间再次泛起呕意。
霍闻野只能再次松开她:“你这毛病到底怎么才能治好?要不要我请个大夫给你瞧瞧?”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沈惊棠有这样的毛病,两人还怎么要孩子?总不能按着她一边吐一边做吧?
霍闻野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禁不住轻轻打了个激灵。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惊棠完全不信他能悔改,更不想跟他要什么孩子,她打定主意能拖一日是一日,缓了缓口气敷衍:“殿下宽限我一些时间,容我缓缓,兴许就好了。”
第79章
◎元朔◎
其实沈惊棠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灵王妃刺杀一事固然让霍闻野重伤,但朝上支持灵王的声音也小了不少,总算为霍闻野争取了一段筹谋的时日。
谢枕书把一本宗室的名册递给他:“各路亲王郡王,还有他们的嫡系以及旁支子弟都在上头了,您瞧瞧看哪个合适。”
他递出名册的时候,眼底的笑意都多了几分森然寒意,仿佛手里递出的不是宗室名册,而是阎王的生死簿——事实也的确如此,霍闻野打算挑一年幼的宗室子弟登基,一是为了绝了灵王的心思,二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等过上几年,新帝就得悄无声息地‘暴毙’。
霍闻野伤还没好全,瞧见这么多字实在头疼,他随手翻了翻,皱眉:“这都谁跟谁啊?”
挟天子以令诸侯也非一件容易事,最好得挑那愚钝懦弱不知事的,但事情紧急,他们哪有功夫挨个打听这些宗室子弟的性情?万一选着野心勃勃的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谢枕书一时也犯了难。
倒是霍闻野眼珠子转了转,想出个歪招:“既然不知道哪个合适当新帝,那咱们就选个最该死的,把最爱鱼肉百姓为祸乡里的那个挑出来,逼他交出儿子,将他的儿子过继给先帝,然后再封他为新帝,等时机成熟了,再把这一系连根拔起,咱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谢枕书颇为无语,但转念想了想,这招居然还真挺厉害,选个有重大污点的幼帝登基,等于拿捏着把柄在手里,不用担心新帝翻起什么风浪,以后说杀也就杀了。
他心里很快有了人选,翻到玉牒上肃王那一页:“要是想找最该死的,那非肃王莫属,此人性情暴虐,横征暴敛,底下百姓是苦不堪言,但凡有说句公道话的,立刻就要屠村灭族,他那幼子今年八岁,身形痴肥,与其父是一路性情,还小的时候便常有虐死下人的流言传出。”
他又道:“而且肃王的封地在陕甘一带,离长安极近,约莫七八日就能到达,肃王和先帝也是一母同胞,论及血缘,也该是他的子嗣优先过继给先帝。”
霍闻野手指叠敲了几下长桌,朱笔在肃王的名字旁画了个圈,阎王点名似的:“就他了。”
摄政王的旨意很快送到了肃王封地,谁都知道‘新帝’此去必是有去无回,但摄政王都亲自下旨要人了,肃王若是不给,只怕再过几日摄政王的大军就要压境了。
肃王在王府里闭关三日,但架不住来人催促,终于在第四日挥泪送别了独子,虽然明知道没用,肃王还是专门挑了信重的家臣和一干精兵强将护卫着。
有摄政王的人盯着,这一行人终于在六日后抵达了长安,肃王独子到底年幼,刚到长安就病倒了,待在马车里不便见客,一应事宜和排场交由肃王派出家将代理。
既然是迎接将要登基的‘新帝’,场面自然得做足,天还不亮,霍闻野就带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接人,当真是摆足了架势,即便他无意给什么下马威,这威风霸道的阵仗一摆开,就得先让人胆怯几分。
肃王幼子在车架中不便露面,为首的便是王府那位家将,此时距离尚远,也能瞧见那家将生了一副好相貌,鼻若悬胆,唇若涂朱,两道眉毛又长又浓,他一身凛冽之气,形容端肃,一看就是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好汉。
晋朝人皆好美色,众臣瞧见了,难免起了几分爱惜之情,肃王怎么样暂且不论,他这位家将一瞧就是个英雄人物,却被派来护送‘新帝’,日后只怕要跟‘新帝’一起葬送了。
不过片刻功夫,肃王家将就带着人马行至了霍闻野面前,面对霍闻野摆开的阵仗,他怡然不惧,不卑不亢地下了马,单膝行了个武人礼,抱拳道:“微臣元望日,拜见摄政王!”
介绍完自己的名字,他又道:“世子不慎染了风寒,正在车驾里修养,暂时不便见人,世子已将一应事宜交由微臣代管,还请摄政王允准。”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来,眼睛不避不闪地看着霍闻野。
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霍闻野唇角客套的笑意瞬间凝住了。
他一下子想起来,这人在三年前,为了沈惊棠杀到他府上的样子。
——这人居然是元朔,是沈惊棠曾经青梅竹马的赘婿,是她视之为至亲,两人甚至差一点就定亲了的元朔。
第80章
◎三房◎
两人抬起头,目光撞了个正着。
元朔瞧见霍闻野,眸光猛地一沉,原本躬起的脊背瞬间绷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
霍闻野也险些没绷住。
见着老婆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试问哪个男人能淡定?更别说这人之前还对他动过手,在北地的时候想方设法给他添堵找茬儿。
他那个前未婚妻是来索命的,沈惊棠这个前未婚夫可是实打实的情深义重,相比之前,衬得他更加命苦了。
他呼吸再吸气,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强忍住了把此人绑了扔回肃王封地的冲动。
他假装没看见元朔一脸戒备警惕,撑出一个笑脸:“元将军一路辛苦了,宫里已经设好了宴,不知世子是否方便入宫?”
元朔见他没有动手之意,原本紧绷的脊背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只是声音极其僵硬紧绷,拒绝的话也说的硬邦邦的:“世子还在养病,恐怕不能如此劳累,还请殿下见谅。”
霍闻野只是一提,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强求,只是肃王世子还没正式过继,暂时不方便住进宫里,他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就让世子住进本王曾经的成王府里,本王也好照应一二。”
元朔垂下眼:“肃王在长安有一处旧邸,王爷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不必麻烦摄政王。”他抱拳一礼:“还请摄政王容臣先送世子回府,然后再随王爷入宫赴宴。”
霍闻野略挑了挑眉,唔了声:“也好,元将军先随我一道儿进城吧。”
两人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一个脸色冷的堪比腊月雪,一个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就这么你来我往了几句,后面的朝臣都瞧出两人不对付了。
文武重臣也不知肃王这个家将怎么得罪过摄政王,面面相觑了一时,跟着进了城。
虽然还未举行大婚,但在霍闻野的引导之下,沈惊棠已经是公认的摄政王妃,这场宫宴她自然得出席,她这会儿正在殿内候着。
对于这场宫宴,元朔本还是心不在焉的,一抬眼竟瞧见上头坐着个极熟悉的丽影。
他身子一震,眼睛猛地长大,眼眶甚至都有点发热。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什么,霍然转头,死死盯着身前的霍闻野——三年前,阿也妹妹嫁的是裴家子,她眼下会出现在宫里,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霍闻野在谋朝篡位之后,不知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再次强夺了阿也妹妹。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元朔胸腔里如注岩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看霍闻野的眼神跟要把人碎尸万段一般。
沈惊棠这会儿也瞧见了元朔,她一时惊愕,猛地站起身,袍袖碰到桌上酒盏,袖口被打湿了一片也未曾觉察。
眼瞧着俩人跟那久别重逢的苦命鸳鸯似的,目光都已经绞缠到一块儿了,霍闻野实在忍无可忍,上前几步,一把揽住她的腰,轻捏了下:“宫宴布置的如何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两人才回过神来,沈惊棠迅速垂下头,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元朔也强逼着自己斩断目光,别过头尽量不看她。
两人这番神情又被霍闻野尽收眼底,他肺险些没气炸,还得装没事人,拉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坐下,又对宫人宣布开宴。
接下来的宴会进行的倒还顺利,沈惊棠和元朔心里记挂着彼此,很想询问对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奈何霍闻野在一旁虎视眈眈,又是宫宴之上,两人连眼神也不敢交汇。
沈惊棠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霍闻野夹给她的菜,元朔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喝的眼尾发红。
等到了末尾,快要宴散的时候,灵王忽然慢悠悠地问了句:“再过几日就是先帝的出殡之日,也不知世子身子如何?能否给先帝扶灵?”
霍闻野精挑细选了肃王世子出来,为的就是把他过继给先帝,让他当太子即位,肃王世子既然是未来太子,那么自然该由他扶灵出殡,如果他因病不能出面,让灵王接手此事,那霍闻野一番功夫岂不打了水漂?
灵王话音刚落,霍闻野便转向元朔:“灵王说的是,等宫宴结束之后,我会带着太医去探望世子,还望元将军帮忙通传。”
他这要求提的合情合理,话里也给足了肃王世子和元朔面子,谁料元朔还是极冷硬的一张脸,他站起身,单膝跪地:“殿下恕罪,世子因病昏睡,实在见不得人,等世子病情好转,微臣定第一时间通传殿下。”
他这话等于是当中拒绝了霍闻野的合理要求,而且还是在灵王的那番话之后,跟当众扇霍闻野耳巴子也差不多了,宫宴众人都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摄政王那狗脾气是有目共睹,之前杀的长安城一片腥风血雨上下人人自危,以至于那些王孙公子见了他都浑身打颤,这个元将军不过一小小家将,也不知两人之前到底有什么龃龉,他居然敢这么下霍闻野面子,他就不怕霍闻野把他当场拖出去斩了?!
沈惊棠手指也颤了下,看了看元朔,又着急忙慌地看向霍闻野。
霍闻野双唇瞬间抿起,唇角绷紧成一道尖锐的弧度,眉间一片肃杀冷意。
但片刻之后,他绷紧的唇角终于松了松,云淡风轻地道:“既然如此,那本王改日再去探望。”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宴会这就散了吧。”
说罢,他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殿里的朝臣见他就这么轻轻放下,下巴都惊掉了一地。
这还是他们那个飞扬跋扈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吗?这是被鬼上身了吧?!
霍闻野当然没被鬼上身,要搁在以前,元朔这会儿脑袋都该分家了,但现在有沈惊棠在,他做事儿也难免多了几分顾忌。
她对元朔有没有暧昧之情暂先不提,但相处十多年的情分总不是假的,若是处置了元朔,她自然是难以接受的,经过上回裴家的事儿之后,他不想再让两人起什么龃龉,也不想见到她再伤心着急——再说了,现在他稍靠近她一点,她就一个劲儿的恶心反胃,他若真对元朔做什么,她还不得发疯自残啊?
想到她对他的本能厌恶,霍闻野心口便闷痛难当,真如被人剜去心肝一般。
从沈惊棠开始,到她身边在意的那些人,霍闻野不知不觉竟也学会了和她共情起来。
只是心里还是窝火儿霍闻野打发宫人滚蛋,自己对着汉白玉栏杆重重捶了一拳。
栏杆裂开蛛网一般的口子,他手背也青紫了一块,他倒吸了口气,胡乱甩了两下手,一时心里更气了。
身后忽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沈惊棠在他身后唤了声:“殿下”
霍闻野还当她是跟出来关心自己受气,把拳头往袖子里藏了藏,唇角露出一点笑:“你要说什么?”
她福身一礼,急忙解释:“元朔就是这般直愣的性子,他就是个二百五,您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霍闻野原本春光灿烂的脸立马变得阴雨绵绵,他又不想对她发火,便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对他倒是关心得紧。”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阴阳怪气地道:“我哪敢和他计较?按着顺序,他是你爹给你明媒正娶的正房,裴苍玉是和你有夫妻名分的二房,我不过一没名没分的三房,哪敢和正室计较?”
沈惊棠:“”
宫宴结束之后,元朔面色沉凝,急步回了肃王旧邸。
他一路走到主院,这里被他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他一遍往里走一边询问:“世子还在里面吗?可有什么异常?摄政王派人来过吗?”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才终于舒了口气,推开门穿过堂屋,径直走进内寝。
内寝里竟然也有重兵把守,拔步床上掩着重重的帘子,连里面的人影也瞧不见。
元朔打发走了看守的重兵,这才深吸一口气:“出来吧。”
床帘被掀开,一道矮小的人影从床上跳了下来——这人身形虽然是孩童身形,但那张脸却是成年人的面容。
这绝不是肃王世子!
他走到元朔身边儿,忧心忡忡地问:“参将,摄政王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元朔双唇抿得极紧:“暂时没有。”
他性子再直愣,心里再恨霍闻野,也不可能当众挑衅他——他在殿上之所以直言拒绝,是因为他根本交不出人来,所幸大家都以为他当众拒绝是和霍闻野积怨已深的缘故,并未往世子身上猜忌。
他虽受恩于肃王,但性子和肃王实在不是一路人,因此也不得重用,被打发到了边关打仗,就在七八日前,肃王忽然把他召回,将送世子去往长安的任务交给了他。
谁承想刚上路没两天,世子就发了一场急病,就在昨天莫名其妙地就暴毙了!
若他只是暴毙,元朔好歹还能有个交代,但谁料昨天他们下榻的驿馆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等他们扑灭大火之后,世子的尸身竟然不翼而飞!
这下他是彻头彻尾地没法儿交代了,这事儿一旦传出去,头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和他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
元朔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挑了个擅长易容伪装的部下假扮世子,又拦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今日赶来长安,是想先见一见这位摄政王,看看这事儿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可行,他会私下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给摄政王,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要杀要剐他一个人扛下便是,好歹留他手下一众部将的性命。
没想到这位新任的摄政王居然是霍闻野,就冲两人当年的恩怨,坦白这条路等于被彻底堵死了。
元朔重重擂了下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