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逃离(小修)◎
对比着看,她现在的日子是比原来要好上无数倍,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她虽然极得父母宠爱,但父母从不会一味地溺爱她,更不会觉得给她找个男人托付终身就能高枕无忧了,反而会教她管家理事当家做主,将她培养成了一个不靠成亲也能撑起门户的人。
在裴苍玉身边的时候,日子虽然紧巴,但裴苍玉性子豁达开明,并不会将她拘在内宅,反而全力支持她经商置业,她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是她自己的,她想花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就算经营失败了,学到的本事也是她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她在富贵乡里才沉溺了几天,竟然忘了想要离开的初心,渐渐认同了那套上下尊卑的规矩——霍闻野的手段实在厉害,一别三年,他用权术驭人的本事也越发高超了。
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她迟早有一日会被驯化成专属于他的金丝雀。
沈惊棠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眸光不再混沌,反而是湛然生辉。
她抬手拦住了丫鬟为她梳妆的动作:“不必为我打扮了。”
她拉开妆奁,取出一把剪子,剪下一缕长发塞进荷包里,递给丫鬟:“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王爷。”她抬眼看向妆镜,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就说我想他了。”
丫鬟先是不解,听到沈惊棠的话才恍然大悟,在心里暗道姜姬手段高明,这又是送青丝又是脉脉含羞的,可比直接描眉画眼地勾搭要厉害得多。
她欢天喜地地接过荷包,正要去送到外院,沈惊棠却又喊住她:“现在先别去,两天之后去。”
丫鬟不解:“娘子难道不想尽快见到王爷吗?”
沈惊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照我说的办就是。”
丫鬟倒还乖觉,两日后提早便等在了外院,正巧霍闻野下朝回来,她忙把荷包奉上:“王爷,这是姜姬让婢转交给您的。”
自从上回两人因为书信的事儿拌嘴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霍闻野心里也十分不痛快,打定主意要晾到她自己服软,他接过荷包哼了声:“什么玩意?”
他拉开抽绳,从里面取出一把青丝,微怔之后,原本的不快淡去不少:“哟,她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看来沈惊棠不是没有半分动摇,最起码知道对他花心思了不是?
他问丫鬟:“她把这荷包交给你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还说什么话了?”
丫鬟自然是极力替沈惊棠邀宠,绘声绘色地道:“姜姬提起您的时候,一脸的欢喜期待,还口口声声说想您了。”
霍闻野心跳不觉加快,一下子把两人置气七八天的事儿都抛到脑后了。
这事儿他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一个大老爷们儿那么较真干嘛?女孩子毕竟面皮薄,说不定她这几天就是等着他主动来哄,这不也说明她心里惦记着他吗?
他心下雀跃,极力压住扬起的嘴角:“也罢,我去瞧一瞧她就是了。”
霍闻野加快脚步,披风卷起一阵风,不过片刻就到了晓月园。
晓月园地方偏僻,之前种的草木都荒芜了,他刚接手霍府也没空打理,没想到这才短短几日,原本荒废的花圃就开满了大丛大丛的奇花异草,引得翩翩彩蝶逗留其中——这般葳蕤繁盛的景色,还是他生母在世的时候才有的,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么生机勃勃的晓月园了。
沈惊棠手持长嘴花壶,一身素衣站在花圃里浇水,她脸上未施脂粉,满头乌发松松挽了个圆髻,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反而有几分家常的味道。
这画面和他少时的记忆一分分重合,霍闻野不觉放慢了脚步。
他小心绕过那些花草走到她身后,又展开双臂,从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声音微哑:“这些都是你种的?”
沈惊棠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身体短暂地僵了下,很快又放松下来,缓缓倚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是我闲着无事种的。”
她叹了口气:“殿下生母实在可怜,我没本事为她做些什么,只能帮着整饬整饬她生前最喜爱的花圃了。”
这话倒是实心实意,霍闻野虽然可恨,但他生母的的确确是为可怜人,十几岁就被渣男骗了身子,还被泼了一身脏水受尽唾骂,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还是霍闻野这货。
霍闻野搂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勒得她腰间生疼,禁不住轻呼了声。
他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搂着她的力道略微收了收,这才沉声问:“你重建这处花圃,只是因为可怜我母亲?”
他卡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看向自己,语气强势:“说实话!”
沈惊棠侧了侧头,看着他:“殿下真的想听?”
霍闻野的一颗心再次跳动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就像是野外游荡的野兽,对生人的善意既满怀戒备,又抑制不住地向往。
沈惊棠也不负所望:“之前殿下跟我说这处是你生母养花的园子,你少时常来看望她,一进来就能看见她在侍弄花草,殿下还跟我说,这是你少时最愉快的回忆之一。”
霍闻野眼底的戒备渐渐松动,他稍稍侧头,回忆起之前跟她说的旧事:“我说的话,你居然都记住了?”
“每个字我都记得很清楚,”她垂下头,眉眼含笑,似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心里记挂着殿下,这花圃我是专门为殿下重修的,你喜欢吗?”
之前霍闻野跟她谈及往事的时候,她认认真真地把他说过的话都记下了——霍闻野是个极难取信的人,想要获得他的信任,当然要从他内心深处最致命的弱点下手。
她保持着含笑的神态,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反应。
霍闻野半天没吭声,双手搂着她的腰,脸忽然埋在她颈窝里。
有几滴湿热的水迹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沈惊棠一下瞪大了眼,没想到他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大。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野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不过脑袋仍埋在她颈窝里不肯起来,像是撒娇的大型犬。
他的声音闷闷传来:“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内心最深处的空洞好像终于被小心填补了起来,凛冽寒风被隔绝在心墙之外,盈盈暖意流转其中。
沈惊棠方才说的那番话意味着,在这个世上第一次有人真切地爱着他,被人碍着,被人用心记挂的感觉如此之好,好到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曾经他以为靠着财富和权势就能填满内心的空洞,他也曾困惑过自己为什么会对沈惊棠死抓不放,就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为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亲眼见到具体的爱是什么样的,就是在沈惊棠身上。
只有从小被爱环绕,身上的爱意多的都要溢出来的人才知道如何正确地给予别人爱意,裴苍玉,姜戈,元朔她能给那么多人带来幸福,却独独不肯奉献给他,所以他嫉妒怨恨,费尽心机把她锁在身边儿。
现在,她也终于愿意爱他了。
他搂着她的手臂越发用力,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赌赢了沈惊棠咽了咽嗓子,微微笑了笑:“我怎么会欺骗殿下?”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她诚恳地道“殿下在我被裴家抛弃的时候救了我,又给我尊荣身份,让我享尽荣华富贵,我这几日真的想明白了,我离不开殿下,殿下待我这样好,我自然要竭力回报。”
她转过身,双臂环住他的后背,她贴在他耳边,语气笃定:“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她还是第一次跟他说这种绵绵情话,霍闻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霍然后退了几步,耳根甚至染上了一层薄红。
平时他对着她吊儿郎当地说荤话都轻轻松松,到了这会儿却不知道如何回应,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上。
下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再次紧紧拥住她,像个不知所措的青涩少年,半晌才低低嗯了声。
伴随着‘嗯’这一声出来的,还有一声极轻的哽咽。
又顿了顿,他才回过神:“我带你去个地方。”
霍闻野要带她去的地方不远,就在霍府后面的一处小山坡,上面孤零零立着一处孤坟,他少见的没有用吊儿郎当的德行遮掩真实情绪,低声道:“这是我母亲的坟茔,今天是她的祭日。”
沈惊棠也跟着低下头,掌心因为心虚而微微冒汗。
她当然知道这是霍闻野母亲的祭日,她就是专门挑的这天才引他过来的。
坟茔前已经摆好了瓜果贡品,霍闻野拉着沈惊棠跪下,举着线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神色轻快了些:“母亲,儿已找到想要厮守一生的人,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等回到北地之后,我们会立刻大婚,到时候儿会把您的骨灰带回去,让您见证我们恩爱一生,儿孙满堂。”
他边说边在心里勾勒出两人婚后的场面,眼底充满向往。
好像玩得有点大。
她专门挑在今天引霍闻野过来,不过是想让他心软,她好为自己争取时间,她真没想到霍闻野会有这么大反应,更没料到她一下戳到他的心窝子,万一他发现她是骗她的
沈惊棠冷汗涔涔,但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等回到北地之后,我便和殿下成婚。”她挤出一点笑:“我知道眼下不便定亲,但殿下能否在府上公布这个消息,也算是过了明路。”
她这个要求提的合情合理,霍闻野还当她对婚事忐忑,手掌覆上她的手背,难得稳重:“你放心,我明日就把消息放出去,让府上所有人以王妃之礼待你,不得怠慢。”
沈惊棠心跳加快,竭力镇定:“我还为殿下生母抄写了几卷经文,想要拿到佛寺供奉,殿下明日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霍闻野拧了拧眉:“明日皇上唤我卯时入宫”
沈惊棠立即接口:“那我就先动身去佛寺,等王爷忙完了再来找我。”
她这么说,霍闻野果然不疑有他:“也好。”
这一夜沈惊棠几乎没睡,第二天天刚亮就起了身,由那十几个女护卫陪着来到了佛寺,第二天正好是浴佛节,佛寺人山人海,往来的人群极多,因为是临时决定,霍闻野也没让人来佛寺提前打过招呼,她带着十几个护卫根本挤不进去。
她顺理成章地道:“今天佛寺人多,咱们这些人也挤不进去,你们派三四个人跟着我就行,其余人找个茶摊喝茶吧。”
十几个女护卫面面相觑,沈惊棠故意沉下脸:“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吗?”
王爷吩咐过她们,让她们务必贴身跟紧姜姬,半是保护半是看管,但王爷今早晨又说即将迎娶姜姬为王妃,以后姜姬便是她们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的指令她们还真不敢轻忽。
几人相互商量了几句,便选出身手最好的四个人陪着她,其余人四下散开去了别处。
沈惊棠沉了沉心,带着余下的四个护卫挤进了人海里。
今儿个佛寺的人实在太多,她和护卫很快被人群冲开了一段距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猫下腰,藏入了茫茫人海里。
第52章
◎计划◎
沈惊棠没打算就这么跑掉,霍闻野权势滔天,她怎么跑也跑不出他的五指山——她今天想尽办法出来,其实是为了给元朔送信的,在驿馆有一个专门的信使,据说他和元朔是过命的交情,她和元朔的书信都是由这人负责传送的。
密信上面写着霍闻野和五皇子勾连的秘密,她打算先把密信交给指定的信使,等密信到了元朔手里,她就有了可以和他谈判的筹码,如果他不肯放人,元朔就会把这封信交给裴苍玉和三皇子。
等送完信之后,她暂时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她会谎称人多走散了,再次返回府里,先稳住霍闻野,确保他在书信到元朔手里之前不会发现一丝端倪。
送信的驿站距离佛寺大概有十里地,跟佛寺隔着一条河有出租车马的地方,只要她能在霍闻野过来之前赶回来,今天的计划便堪称天衣无缝!
沈惊棠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边跑边回头看,眼见着几个女护卫的距离跟她越来越远,她心里悄然舒了口气,走到河岸边,提着裙子跳到船上,扔了一块碎银子过去:“船家,麻烦送我去对岸。”
船家很快撑起竹竿,但等乌篷船走到河心的时候,行船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在河面上打着转儿,沈惊棠难免急躁,催促道:“船家,麻烦快些,我这儿还有急事儿呢!”
霍闻野忙完宫里的事儿就要赶过来,如果她在霍闻野到来之后还没赶到佛寺,八成会被他瞧出破绽,如果被他发现她想以他最大的秘密相要挟,到时候她能不能留下这条命都难说,此事务必争分夺秒!
她催完之后见船家还是不紧不慢,正要走过去催促,忽然见船家抬起头,漏出一张阴笑的脸来。
沈惊棠在心里大叫不好,正要跳河逃跑,船家忽然用帕子死死蒙住她口鼻,慌乱之中她只闻到一股怪异刺鼻的药味儿,接着便身子一软,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身下的颠簸晃醒,从车轮滚滚的声音判断,她现在似乎在一处马车里,身下还垫着一块毯子。
短暂的昏蒙了一瞬之后,她立马要爬起来观察环境,没想到刚刚发力,手脚便一阵酸软,又再次跌回毯子上。
头顶传来一把耳熟的男音,笑着道:“这迷药是专门配置的,吸入之后,最起码得四肢瘫软上三个时辰。”
沈惊棠循声看过去,眼睛猛地睁大:“赵府尹?!”
赵瑞一敛手里的折扇,笑着拱手:“裴少夫人,好久不见。”
赵瑞醉后曾经一睹过沈惊棠的真容,正巧碰见她的时辰还是仙师推演出的时辰,他便认定了沈惊棠是能让人修成大道的‘伽蓝神女’。
自从上次在宫里对沈惊棠下手失败之后,赵瑞也再没找着机会动手,后面知道沈惊棠被裴家送到郊外的庵堂里,他还留心查过一阵儿,但这事儿被霍闻野做平了,他查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得知霍闻野身边多了一美妾,而这名美妾的容貌,正好和那位裴少夫人的真容一模一样,这成王还真是奸滑,怕是跟他一样,一早就盯上了这位裴少夫人,等她被送出裴家的时候就趁机截胡。
赵瑞不敢得罪霍闻野,但又贼心不死,便命人一直盯着,直到今天,他才找着机会下手。
沈惊棠心里又慌又怒:“赵府尹这是想做什么?!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王爷的人,你疯了不成??”
赵瑞抬手一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裴少夫人莫急,本官为少夫人寻了个好去处,比在成王身边儿更好。”他笑道:“少夫人觉得,皇上如何?”
圣上笃信丹药之道,长安城近半年常有阴月阴时的女子失踪,都是被圣上派人秘密抢去做了修炼的炉鼎,如果他献上‘伽蓝神女’能够一举治好圣上的沉疴,别说是区区府尹之位,只怕异姓王他也做得,到时候就能跟霍闻野平起平坐了!
‘伽蓝神女’的身份虽然诱人,但赵瑞还没这个胆子为她得罪成王,可如果关系到权势富贵,那他就不得不铤而走险了,反正沈惊棠以后就是皇上的人,谅他霍闻野也不敢闯到宫里要人。
沈惊棠觉得他脑子坏掉了,毫不客气地道:“府尹大人莫不是疯了?圣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惦记我这个已婚妇人?!”
赵瑞哈哈大笑:“少夫人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命格特殊,对圣上自有用处。”
他笑了笑:“圣上在宫外有一处隐秘的皇庄,我先送夫人去那里,不日圣上便会出宫相见,少夫人放心,若你能治好圣上的顽疾,来日怕是贵妃皇后的做得,岂不比跟着成王当个姬妾强?”
这话当然是哄沈惊棠的,圣上找这些女子是为了做炉鼎的,期间还有极为漫长残酷的阵法仪式,与人祭差不多,之前的女子几乎没有活过十日的,她这么说,不过是哄得沈惊棠甘心服侍圣上罢了,若她心不甘情不愿,怕也扫了圣上的兴致——之前那些女子,听说能够为妃为嫔,大都心甘情愿入了套,等发现不对已经为时已晚。
这沈惊棠先跟了裴苍玉,后又从了成王,必定是个贪慕富贵的,拿话哄哄她也就从了,万一此事被成王发现,他大可推说是她贪图荣华主动跟了皇上的。
沈惊棠果然面露犹豫,踌躇着道:“你只拿话哄我,我可不信。”
这话一听就是有门儿,赵瑞笑问:“那少夫人要怎样才肯信?”
沈惊棠道:“除非你立个字据。”
赵瑞大笑:“也好。”
反正沈惊棠能活几日还不好说,写个字据又不费事,他边说边翻出纸笔。
沈惊棠原本还瘫软在毯子上动弹不得,眼见他低下头去,她悄没声地攥住一边儿的小凳,身子突然暴起,抄起凳子就向赵瑞后脑勺砸了过去。
就听‘咚’地一声闷响,赵瑞连吭都没吭一声便昏死过去。
暴起之后,沈惊棠也脱了力,趴在一边儿大口喘息。
赵瑞应该给她搜过身,她身上的钗环发簪等一些尖利器物都被搜走了,也幸好她有过前车之鉴,一直在袖口藏着一枚锋锐的小小花钿,方才她一边跟赵瑞说话转移注意力,一边用花钿扎着掌心,疼痛终于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才能顺利把赵瑞砸晕过去。
赵瑞在外面的护卫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连忙拉开车门查看,就见沈惊棠手持一枚锋锐的钿子,死死抵在赵瑞的脖子上:“都不准动!”
她看了眼车外的日头,低喘着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护卫不敢轻举妄动,慌忙答道:“巳时三刻。”
也就是说,距离她离开佛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如果不是赵瑞这一茬,她现在已经顺利送完信赶回去了!
想到这儿,她捅死赵瑞的心都有了。
但愿霍闻野还没发现不对
女护卫见沈惊棠走失,不敢隐瞒,当即派人来报霍闻野。
霍闻野这会儿才出皇宫,闻言脸色当即变了:“怎么会走散呢?你们怎么照看的?!”
女护卫跪下请罪:“都是卑职的不是,今天佛寺的人实在太多,姜姬被人群冲散了,我们正派人四下找寻!”
早知道便不该让她今天去,拐子就喜欢挑人多的地方出来拐人,就算没碰着拐子,被人踩了碰了也不是好玩的!
霍闻野越想越挂心,也顾不上和护卫算帐,沉着脸翻身上马,心急如焚地向着佛寺疾驰而去。
刚到地方,护卫首领便迎上来:“殿下”
霍闻野难得急切,截断她的话:“怎么样?人找到了吗?可有伤着,可有受惊?”
“殿下,我们把附近都找遍了,也没见着姜姬,我刚才去问了佛寺上下,也说没瞧见她,倒是”首领咽了咽嗓子:“附近百姓似乎在河岸边儿见过姜姬,姜姬也是在那儿消失不见的。”
霍闻野猛地一顿。
如果沈惊棠是被人群无意中冲散的,那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和护卫汇合,要么是到佛寺里待着,等护卫自己找到她,她去河岸边上做什么?
他本能地向河对岸眺望过去,那里是长安最大的车马租赁地,车水马龙的岸边儿,人群络绎不绝。
他捏着马鞭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
沈惊棠,你最好不要有事儿瞒着我。
第53章
◎心碎◎
眼下的危机要紧。
赵瑞彻底昏死过去,沈惊棠手里的钿子紧紧抵在他脖子上,她沉声对护卫吩咐:“给我一匹马!”
赵瑞的几个护卫眼看她是个弱女子,并不甘心这么就范,上前一步欲强行拿下她,沈惊棠咬了咬牙,抬手在赵瑞脖颈上划了一道,鲜血霎时涌了出来,她厉声道:“你们再敢靠近一步,我就直接捅穿他的脖子!”
几个护卫没想到她瞧着妩媚娇柔,行事却如此果决,几人的脚步一顿,明显有些慌乱:“你冷静一下,只要不伤着大人,什么事都好商量!”
赵瑞固然该死,但沈惊棠当真不是能下狠手伤人杀人的那种人,这会儿也只能咬牙硬撑,她提高声音:“那就给我备上一匹快马,你们几个退出半里地!”
怕她真的失手杀了赵瑞,几个护卫不敢怠慢,忙牵了一匹马到马车前,几人又主动退至半里之外。
沈惊棠却不敢就这么松懈下来,她连拖带拽地把昏死的赵瑞也弄上了马,自己也骑马跑出至少七八里,这才直接把赵瑞推了下去,又骑马西行了数里,确认身后没有人追着之后,她骑行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瑞醒来之后肯定不会放过她,霍闻野那边也怕是已经察觉她跑掉了,她如果再继续跑下去,面临的境况很有可能是被两头围堵。
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烧掉那封密信,回去向霍闻野认错,博取他的同情,就说自己一时鬼迷了心窍才跑的,被赵瑞抓到之后便后悔了,毕竟霍闻野之前已经动了娶她为妻之念,也许他会看在对她的情分上暂时放过她。
跟密信相比,逃跑还算是小事,只要不让霍闻野发现她动过以他身家性命相挟的念头,此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惊棠难得犹豫起来。
如果她这时候跑回去,是死是活就全凭霍闻野对她的几分情分了,她实在不敢把自己的性命系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意上,更加不敢相信霍闻野这个人。
她挣扎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先把密信送出去,再以此要求霍闻野帮她对付赵瑞。
根据她对他的了解,霍闻野这个人很难被感情打动,唯一能动摇他的只有足够的利害关系。
她不再犹豫,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密信,手指却探了个空。
她呆愣了一瞬,后背惊起一层冷汗。
赵瑞!她被迷倒带走之后赵瑞搜过她的身,那封密信现在在在赵瑞手里!
霍闻野心口仿佛破了个洞,四月的暖风吹来他都觉得浑身冰凉,难受得他想掉眼泪。
根据护卫和佛寺的话,沈惊棠先是调离了大半儿的女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到了河岸,明显是直奔着车马租赁的地方去的,这说明她心有成算,这一切都是她早就谋划好的。
那之前呢?她说喜欢上他了,想要一直陪着他,为了重修了花圃,随他去祭拜母亲,这些都是她精心计划的吗?
他性子多疑,担心有人根据他的过往找出他的弱点,这些旧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他最信重的下属都不知道,他也只告诉过沈惊棠一个人,他向她露出了最脆弱的地方,想要获取她的信任,但这些弱点却被她当成了捅向他的利剑。
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怔怔地看着波光嶙峋的河面,像是孩子似的手足无措。
他甚至在想,只要沈惊棠肯主动回来向他认错,哪怕她胡乱编个借口他也认了,他心甘情愿地被她当傻子耍。
只要她肯回来只要她肯主动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巴图海终于来回话,他面有焦急:“殿下,查到了!姜姬上了一艘摆渡船,刚行到河心就被带走了!”他急忙道:“我们顺着踪迹一路查过去,发现带走姜姬的人是府尹赵瑞派来的!”
赵瑞?
霍闻野微愣之下很快反应过来,之前赵瑞就瞧见过她的真容,他这些日子又太高调,带着她四处炫耀,必然是被赵瑞留意到,一直等着截胡。
要搁在几年前,他说不定还得幸灾乐祸一阵——谁让她先算计了他,但现在,他只有挂心的份儿,赵瑞那满脑子神神道道歪门邪道的,也不知道带走她是要做什么,不会是要拿她炼丹吧?
他当即翻身上马,低喝一声:“你在前面带路!”
赵瑞也是仓促布置,行踪并不隐秘,霍闻野就像是狩猎的狼犬,闻着味儿便一路追了过去。
赵瑞也是才被几个护卫找到,这会儿刚醒过来,脑袋疼的几乎要裂开,还没来得及咒骂几句呢,就被霍闻野带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和几个护卫都被捆的结结实实扔在霍闻野面前。
霍闻野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却不见沈惊棠踪影。
他已经按捺不住满心的焦躁和戾气,沉声问:“她人呢?!”
赵瑞还想狡辩几句,雪亮的剑锋直接抵上了他的脖颈,他大叫了声:“她跑了!那贱人砸晕我之后,抢了我护卫的快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克制不住满腔的怨愤,真情实感地地怒骂了句:“怎么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贱人!”
霍闻野这会儿对沈惊棠也是满腔愤懑,但听了赵瑞的话依旧是心头火起。
他想也没想一鞭子把赵瑞抽翻在地,用力啐了口:“砸你怎么了?被她砸是你的荣幸!她怎么不砸别人光砸你?!”
赵瑞见他杀气腾腾的,还以为他要对自己下杀手,他唬得脸色煞白:“我是皇上的人,你安敢动我?!”
他慌里慌张地把老底儿都抖搂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搬出皇上来压人:“皇上身子沉疴已久,特地令我在民间搜寻炉鼎,正好你那姬妾的命格合适,我劝你识相点,尽快把她送进宫里,不然皇上降下罪来,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霍闻野本来一脸烦躁,听了赵瑞的话,他倒是出奇安静下来,只是眼底寒光闪烁。
其实他当真没打算杀了赵瑞,此人到底也算是长安高官,世家出身,又是圣上心腹,霍闻野出出气便罢了,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赵瑞明言,他是皇上派来的人。
这也就说明,只要赵瑞不死,皇上就会知道沈惊棠的命格合适做炉鼎修炼,她将处于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
谢枕书跟随霍闻野多年,一瞧他眼神便知道他动了杀心,他慌忙按住霍闻野的手,压低声急切道:“殿下,不可!此事风险太大!”
霍闻野和圣上的关系可以说是摇摇欲坠,圣上正愁找不着借口杀他呢,在这时候杀赵瑞风险实在太大,万一被圣上查出来,霍闻野必死无疑!
但是赵瑞不死,危险的就是沈惊棠,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自己的命和沈惊棠的命里做出一个选择。
谢枕书也顾不得参与主上私事了,急急道:“殿下,今日姜姬分明是偷跑出来的,她早就对您怀有二心,您就算要担这么大的风险,也得看那人值不值得!万一她再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儿呢!”
霍闻野一顿,缓慢地从他的手下抽出了自己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听了他的话,谢枕书反而脸色一白。
果然,霍闻野调开视线不再看他,沉声下令:“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谢枕书:“不——”
巴图海一向对霍闻野唯命是从,谢枕书的话还没说话,赵瑞和他的几个护卫转瞬就被杀了个干净。
霍闻野垂眸,看着横七竖八一地的尸体:“搜搜他们身上,看有什么遗漏的,然后把尸首处理干净,别被人发现半点儿。”
巴图海领命去了,过了约莫半刻,他从赵瑞怀里找出一封信:“殿下,好像是姜姬的信。”
霍闻野猛一挑眉,摊手撕开了信封。
这封信是她送给元朔的,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但霍闻野可不信她特地送信给元朔就是为了说这么几句闲话,之前她设下假死局的时候,也是给元朔送了一封看似平平无奇的书信,结果耍的他跟猴儿似的。
他闭了闭眼,回忆起在军中时送信的一些秘法,转而吩咐:“去找一壶清水来。”
巴图海把装满水的水囊递给他,他均匀地将信纸浸湿,一行挤挤挨挨的小字浮现了出来——上面清晰地记载了他和五皇子的密谋,她要元朔保留着这个秘密,一旦发现不对,立刻送信给三皇子和裴苍玉。
霍闻野只读了一半儿,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
他这血竟是吐得止也止不住,转眼便染红了半身衣裳。
谢枕书瞧他神色不对,大叫了声:“殿下!”慌忙上前扶住他。
那些痴男怨女的话本子里有四个常见字——心碎而死,用来比喻主角受了情伤的心痛程度,但谢枕书作为医者,他清楚地知道这四个字可不是比喻,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受到重大打击,是真的会心脉断裂而亡。
他不敢耽搁,取出银针刺入几处大穴为霍闻野止血。
霍闻野任由他们摆弄,双眼失神地看着远处,向来飞扬的神态都委顿下来。
他以为她利用他欺骗他已经到顶了,没想到她比他想得还要无情,她竟然想要他的命
沈惊棠,你跑吧,跑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别被我抓住。
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此时此刻,沈惊棠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藏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被她尽收眼底。
她折返回来,本来是想找到那封密信,没想到霍闻野先她一步找到了赵瑞,她不敢现身,慌忙躲了起来。
她就听见赵瑞喊了几句“是皇上派我来抓她的!”,霍闻野便直接下令把赵瑞灭口
沈惊棠也不能再视若无睹,她心里自然清楚,霍闻野是为了她才杀掉赵瑞的。
她知道圣上和霍闻野的关系极为紧绷,她也知道霍闻野在这时候为她杀了一位世家出身的三品大员要冒多大的风险。
霍闻野对她的情分可能比她想得要深很多,她实在没法不动容,她甚至在想要不要赌一把,走出去向他坦白一切了。
但就是片刻的功夫,霍闻野发现了那封密信。
完了,都完了。
沈惊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看着山坡下一群人围着霍闻野止血,心知二人再无半点转圜的可能。
第54章
◎自行处置◎
要搁在以前,有人说成王霍闻野会为情所困,他身边的人只怕都得笑掉大牙。
但就在今日,就在此刻,霍闻野竟为了一个女子心脉受损,险些没了半条命。
真是活见鬼了!
霍闻野受到的打击极大,谢枕书给他止了血之后,不敢耽搁片刻,先把他带回了府里养着,他足昏迷了两日才醒,谢枕书见他醒了,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殿下,您好些了没?”
霍闻野的头发微微有些自来卷,散下来的时候,会自然地蓬松成乌黑华丽的弧度,不过他脸上苍白,原本鲜艳的唇也失了颜色,被一头丰厚的卷发衬得越发憔悴。不过他皮相上佳,哪怕在病弱的时候,也别有一番味道。
他闭眼缓了缓,微微点头,全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殿下”谢枕书嘴唇张合了几下,还是咬咬牙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抛开沈惊棠和自家王爷的感情纠葛不提,就冲她知道王爷和五皇子合作的秘密,也不能放任她在外面乱跑,一旦泄密,整个成王府哪有活路?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找到她尽快灭口。
他相信霍闻野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霍闻野沉默片刻,微微抬眼,看向他:“吩咐下去,所有人全力捉拿姜姬,若是找到她”他一顿,方道:“自行处置,不必回我。”
谢枕书把‘自行处置’这四个字细细琢磨了一遍,终于吃了颗定心丸,长揖一礼:“是。”
有权有势当真是便宜,霍闻野对外只称自己的爱妾走失,向宫里请了一道旨意下来,长安连着周遭的城镇村子便开始了封锁严查。
裴苍玉还在北地,自他中了蛇毒之后便没了消息,现在还不知境况如何,她现在已经是举目无亲,唯一可以投奔的就只有在陕甘一带的元朔了。
偏偏霍闻野跟算准了一般,越靠近陕甘一带,封锁便越严密。
沈惊棠只能先去庄户人家偷拿了一套男装,留下几两碎银,又用姜粉膏子把自己化成男子面容——但即便如此,她手头没有户籍路引,过不了关卡城镇,只能在偏僻的荒山野岭间赶路,晚上就睡在破庙里,时不时还能听见豺狼对月狂吠,不过才两三日的功夫,她整个人便瘦了一圈,乍一看跟叫花子似的,脚也磨破出了血。
这天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稍微干净些的荒庙,难得休息了一夜,结果天才蒙蒙亮,她就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
她打了激灵,被生生吓醒,忙把现场处理好,一个懒驴打滚藏到了佛像后面。
下一瞬,几个差役打扮的人走进来,在寺庙里大略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便团团坐下,开始分吃干粮酱肉,其中一人先挑起了话头:“听说王爷的宠妾去佛寺上香的时候走失了,这事儿是真是假?”
“嗐,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听说那女人是跟人私奔了!”
“那不能吧,成王位高权重,又生的那副模样,别说女的了,王爷但凡喜欢男人,我撅着屁股也就上了,他那宠妾脑子坏掉了才跟人跑?”
“据说王爷的原话是,找到那宠妾之后自行处置即可,你们想想,要真是走失的,用得着‘处置’二字吗?王爷分明就是不想留她性命,要不是她偷了人,王爷能下这等狠手?”
虽然这事儿在她意料之中,但那天瞧见霍闻野为她杀了赵瑞,她心里多少存了一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被他抓住了,好歹还能跟之前一样留条命在,如今亲耳听到霍闻野的杀意,她一颗心是彻底死了。
那边闲话还在继续,有人饶有兴致地追问:“真让咱们自行处置?那咱们岂不是干什么都可以?听说兵营里有把偷情的女子贬为军妓犒赏将士的先例,”
他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兀自意淫了会儿,猥琐地笑了两声:“她既然能得王爷宠幸,想必是个了不得的美人儿,反正她都要死了,不知道王爷会不会把她赏下去,既然这样,不如咱们先快活”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就被头子狠狠踹了一脚,眼神儿凌厉地制止了他的胡说八道。
虽然那女子被通缉,但毕竟也是成王的人,哪里是他们这种人敢肖想的?王府还放了狠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他们碰了这女子被王府瞧出来,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这帮人只是编些谣传口花花几句,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沈惊棠一个形单影只的女子哪有不当真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臂紧紧抱着膝头,身子不住地发着抖。
霍闻野,真是比她想象得还要狠毒百倍。
第55章
◎遇见◎
自打那日听了几个差役的闲话,沈惊棠打定主意,绝不能落在霍闻野手里。
这几天她都是专挑荒无人烟的地方走的,衣裳被勾得破烂不堪,一双鞋也磨破了,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重新长好,最要命的是,她干粮也快吃完了。
旁的都还能忍,唯独断粮是真的要人命,胃里空荡荡的,一阵一阵地泛着酸,像是利爪在抓挠着内壁,沈惊棠饿得头晕眼花,只能下山找吃的,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开的甚偏,前面是山路,后面连着一处峭壁,除了来往的行人,甚少有人会在此处留宿。
确认客栈没什么人之后,她把已经打缕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这才敢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目慈和的中年妇人,她见着跟叫花子差不多的沈惊棠,难免吃了一惊:“你这是”
沈惊棠生怕她把自己拒之门外,她这些日子都是男装打扮,忙学着男子做派,拱手一礼,信口瞎编:“婶子,我是来长安赶考的书生,路上不慎遭了盗匪才成了这般模样,我这里还有半块碎银,还请婶子赏口饭吃,我保证吃完就走。”
大多数人天生对读书人就有天然的好感,婶子听她说话文绉绉,又说着一口官话,脸色缓了缓:“行,我给你下碗面,再烙几个饼,你路上吃吧,钱也用不了这么多,你看着给几文就是了。”
沈惊棠成功蒙混过关,在心里长出了口气,抬脚跟她进了厨房,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担心是什么黑店,随口打探:“多亏了婶子,这山上如此荒僻,难为您肯在这儿开店,就您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哪能啊,我和孩子他爹一起忙活呢,我俩有个儿子”
说到自家儿子,她忽的止住话头,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这里虽然荒,但好歹连着官道,算是个必经之地,还是有人会在这儿打尖住店的,我们家就在山下的村子里,在这儿开店也方便,赚几个铜子儿维持生计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煮好了面,端到沈惊棠面前:“快趁热吃。”
听她这么说,沈惊棠彻底放心下来,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她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忙不迭掰开筷子吃了。
她吃到一半儿,那婶子目光忽落到她脸上,盯着她瞧了片刻,站起身:“我去后面的地里拔几棵小葱,再给你烙几张葱饼。”
沈惊棠忙站起身,正要说不用麻烦,婶子已经起身出了厨房。
她心下觉得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冷不丁瞥见厨房里的水缸,心头猛地一跳。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荒山野岭赶路,压根没顾得上补妆,方才被热腾腾的面汤一冲,脸上用来易容的脂膏就掉了一些。
面容映在水里,脸上虽然脏兮兮的,但仍能看出女子秀美的轮廓。
她心里暗叫不好,扑过去就要冲出厨房,就听门外一声重重的落锁声,她用力一推,厨房的门纹丝不动。
沈惊棠气急:“婶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没瞧错的话,你是个女子,对不对?我瞧你一身狼狈,家里人应该也没了吧?”
婶子在外面道:“我们虽是乡村人家,但家里还有十亩薄田,有这家客栈,算是有几分家产,我有个儿子,二十多了还未娶妻,只要你肯答应嫁给他,我就放你出来,怎么样?”
她一开始瞧沈惊棠是个男人,所以只拿她当客人招呼着,方才瞧出她是女人,临时起意动了歪心。
这婶子说的话沈惊棠一个字都不信,这家既然能开得起客栈,在乡下也算是小有富余的人家了,这种条件怎么可能讨不到儿媳?还冒着风险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她儿子肯定有什么大毛病!
沈惊棠忍怒道:“你就不怕我去告官吗?”
婶子在外抬眼一笑,显出几分精明厉害来:“这十里八乡都是我们村子的人,要告官你也得能跑出去啊,只怕还没走出去,你就被村里的人捉住打死了!再说了,你放着官道儿不走,偏要扮成男装走这荒山小道儿,分明是犯了事的,官府到时候先抓谁还不一定呢!”
她三言两语就斩断了沈惊棠的所有后路,屏息等了一会儿,沈惊棠再开口的时候,声调果然已经软了许多:“我要答应嫁给你儿子,你真的肯放我?”
她又补了句:“这田产客栈也真有我的份儿?”
她这么说,分明是转了心思,婶子大喜过望,连道:“只要你肯答应,什么都好商量!”
当然这话也只是为了先把人稳住,有前两个儿媳的前车之鉴,她打定主意要把沈惊棠拴起来,最起码先生出儿子再说。
婶子还要再描补几句,忽然听到一阵骤急的马蹄声停在客栈门口,接着便是一阵叫门声儿,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显然是有人要来投宿。
婶子在心里掂量片刻,对着厨房压低声儿叮嘱:“你老实待在这儿,不想挨打就不准出声!”
沈惊棠乖巧应了个是,婶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唤了自家老汉来门口看着,又理了理围裙,拉开了客栈的大门。
这间客栈分为两部分,做饭吃饭和住宿的地方隔了一段儿距离,住宿的小楼里听不到前面的动静,她有意加快脚步,想直接把这行客人带到后面住宿的地方,不让他们靠近厨房。
沈惊棠怎么可能真的应她?她屏息等着,直到那伙客人被招呼着进了客栈,她张口想要呼救,透过门缝向外看了眼,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凝结成冰。
是霍闻野,门外来的客人是霍闻野!
他面容苍白,嘴唇颜色稍淡,比往日多了几分憔悴的味道,约莫是为了骑马方便,他满头卷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他素淡着一张脸和身后属下说话,隐约能听见什么‘加派人手’‘尽快抓住’‘抓住之后不必留情’等话。
沈惊棠的呼救声被卡在了喉咙里,人也不自觉后退了两步,此时此刻,关着她的厨房仿佛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说句不客气的,她宁可留在这儿和傻子结婚,也不要被霍闻野抓去受尽折辱而死——无风不起浪,若不是霍闻野授意,那些差役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她浑身发着抖,想要找个角落蜷缩起来,以此获得一些安全感。
厨房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吱呀’的响动,接着便是锁链哗啦的轻响,沈惊棠本能地看过去,就见厨房的柴垛儿后面竟然藏着一处暗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处暗门居然打开了。
伴随着锁链哗啦的轻响动,一道巨大无比的人影钻了出来。
这人最起码有两米高,须发茂盛,要不是五官还有人形,沈惊棠非得以为钻出来的是一头棕熊!
此人就是客栈老板的儿子,他身材高大,一身怪力,性情残忍暴戾,动起手来能生撕一只母羊,一拳下去能要人半条命,只知道打架和□□,而且天生智力有缺陷,发起狂的时候,就连自己爹娘都打,前两任老婆就是被他硬生生打跑的,开客栈的夫妻俩也是怕被儿子打死,这才把人拴在厨房后面的。
他目光很快锁定了沈惊棠,嘴角裂开,露出一嘴黄牙,还有涎水从嘴角淌了下来,底下竟然也起了反应,探手想要来抓她。
一时间,整个屋里都能听见他兴奋的粗喘声和铁链被扯拽的哗啦声音。
沈惊棠惊恐地退了几步,下意识地想要尖叫求助,但又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握紧了袖间的尖锐钿子。
极度的紧绷之下,本能帮她做出了选择——她宁可忍饥,挨饿,被人欺负,她宁可独自承受被野兽撕裂的恐惧,也不想再落到霍闻野手里。
第56章
◎“等你醒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客栈夫妻俩被唬得战战兢兢,拘谨地领着他们往后面住宿的地方走。
只要穿过这条小路,进到后面住宿的地方,这伙贵人就听不见前头发生什么了,他们也能腾出手来把那女子先转移到村子里,到时候她才是真的跑不掉了
一行人很快走到小路尽头,夫妻俩还没来得及出口气,霍闻野忽扯了扯唇,仿佛不经意地问了句:“厨房那边有什么呢?我瞧你们一直往那边儿瞟。”
夫妻俩身子一抖,嗫喏着不敢出声。
霍闻野只当是遇到谋财害命的黑店了,略一抬手:“不说,那我就让人去搜了。”
婶子见状不好,赶忙跪下,砰砰叩头:“回贵人的话,厨房里关着的是我们的儿子,这孩子脑子不清醒,时常伤人,我们也是没法子才把他关起来的,若要把他放出来,只怕冲撞了贵人!”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霍闻野抬眼扫过厨房,隐约能听见锁链晃动的轻响,倒是跟这妇人说的相符。
他懒得去管别家闲事,垂下眼,收回目光。
这么顺利便蒙混过关,夫妻俩心中暗喜,忙继续引着一行人往里走。
霍闻野的一只脚已经踏上台阶,忽听到厨房传来一声压抑的女子痛呼。
这一声叫轻且短促,带着微喘的气音,似乎在极力隐忍,生怕旁人发现似的,除了霍闻野这样天生耳力绝佳之人,旁人竟没有一个听见的。
这倒是奇了,这女子既然痛呼出声,必然是受了伤害,但既然受了伤,为什么不高声呼救,反而是怕人发现?
霍闻野懒得插手旁人闲事,不过这事儿有悖伦常,他倒还真想追根究底了。
他给巴图海打了个眼色,巴图海立刻会意,带着人瞬间制服了店主夫妻俩。
霍闻野也没管两人的尖声求饶,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厨房。
他一脚踹开厨房门,就见一个身量高大如同巨熊,通体毛发旺盛的男子跪趴在地上,他脖子和四肢还拴着长长的锁链,只是他力气太大,锁链已经被挣断了两根儿。
他身下还压着一个人,从轮廓看应当是个女子,他双手死死掐住女子脖颈,一边拼命摇晃,一边发出咯咯的怪笑,口角的涎水不住地往下淌。
这男子身量实在过于高大,将身下的女子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
地上还有抓挠挣扎的痕迹,但此时此刻,那手掌无力地摊开,也不知手掌的主人是死是活。
人若是对另一个人上心,莫说是一只手了,便是一缕青丝,一片指甲盖,他也能辨认出这就是他想昭德那个人。
霍闻野一见那只手,脑子便嗡了一声。
一时间,他咬牙切齿的恨和怨,他赌咒发誓说的那些狠话,全部被他忘了个干净。
没有任何思考,他抬脚便狠狠地踹了过去,把将近两米高,有二百斤重的‘巨人’踹到了半空,只听一声‘咔嚓’骨裂的响声,‘巨人’直接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沈惊棠就躺在那里,衣衫褴褛,一身狼狈,就连鞋子都破了洞,脖颈上还有清晰狰狞的指印。
最恨她的那一瞬,霍闻野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现在,明明死活想要抓到的人就在眼前,霍闻野的呼吸却在发颤,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的脚步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勇气上前验证她是生是死。
在原地顿了会儿,他喉咙间挤出一声颤音:“沈惊棠”
如果他早一刻发现就好了
如果他早点找到她就好了
如果他不追那么紧,她是不是就不会流落到这种地方?也不用遭这种罪?
霍闻野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还是谢枕书上前一步,探了探沈惊棠呼吸,对着他道:“王爷,沈姑娘没事,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霍闻野的身子晃了晃,得用手扶着桌台才能站稳。
他被谢枕书的一句话从地狱拉回了人间,用力喘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一口气没有完全松下来:“先找一处安静地方给她瞧瞧伤势。”
这是又不打算杀她了?前几天不还不依不饶喊打喊杀,传话下去让底下人自行处置吗?
这个念头在谢枕书脑海里转了转,他也没不长眼地问出声儿,询问道:“王爷,客栈这一家三口怎么处置?”
霍闻野表情森然,寒声撂下一个字:“杀。”
他又补了句:“别让他们死的太痛快。”
霍闻野边说抱着她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他脚步微顿了下。
他发现,从厨房里是能够看见门口的,两扇门因为年份陈旧,并不能完全合拢,也就是说,她是可以从门缝里看见他进来的,那她为什么不出声求救呢?
会不会是她一时慌乱,所以没瞧见来的人是他?
不,不是的。
霍闻野瞬间想到了那声儿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分明已经看见了进来的是他,却宁可被歹人掐死,都不肯出声儿向他求助!
霍闻野几乎要被气笑。
被强压下去的积怨和旧恨再次翻涌起来,他阴森森地笑了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等你醒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作者有话说】
终于理出了大概,今天更的比较少,明天开始尽量多更!!
第57章
◎命悬◎
沈惊棠是被一片热气烘醒的。
她身上暖意融融,通身清洁干爽,脚底破了的水泡泛着丝丝凉意,脖颈处也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药,全身上下没有一寸是没被照料到的。
通体舒泰,她却反而心头发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只是她体力不支,又猛地发力,身子一歪就要从床上栽下去,两只手在半空乱抓,却找不到借力的支点。
这时,旁边伸来一只修长漂亮的手,那手伸在她眼前不动,似乎在等着她主动握住。
沈惊棠却猛地向后缩了缩,任凭自己一头往下栽,眼看着就要磕破脑袋。
床边儿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冷笑,她身子被人整个拎起来,又重新放回床上。
下一瞬,她下巴被人捏起,霍闻野那张脸猛地贴近:“你骨头倒是够硬,从床上栽下来算什么,有本事你一头撞死,我才算是服你!”
沈惊棠这会儿脑子已经反应过来,心知自己再次落在霍闻野手里了。
想到那些差役说的话,想到他下令让人把她‘自行处置’,她连犹豫都没带犹豫,一头撞向床柱。
霍闻野反倒是吃了一惊,拦腰截断她的动作,把她双手反剪到背后,难得声调不稳:“你疯了不成?!”
他见沈惊棠还挣扎不休,干脆把她一把扔回床上,手脚都用软绸捆住,绑了个不至于伤到她又让她跑不了的绳扣。
眼见着她彻底动弹不得,他才捏住她下巴,话里发着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还有好几笔账没跟你清算呢,等了结了咱们的恩怨,我亲自送你上路!”
沈惊棠听他话音森然,心知今天横竖是逃不掉一死了。
她冷笑一声:“随便你!”
霍闻野只觉得气血上涌,甚至有些眩晕。
他磨着牙笑:“之前在那家客栈的时候,你是不是早都看见我了?!”
沈惊棠还以为他要追究泄密之事,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她愣了一下,才道:“是,我是早就看见你了,那又怎么样?”
好好好,霍闻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然看见我了,为什么不开口?你知不知道,但凡我晚去一步,你就要被人生生掐死了!”
动手之前,他让人先审问了那两个老东西一遍,得知他们想要把沈惊棠关起来,逼她给自己儿子做婆娘的时候,他心口疼得直颤,又觉得难以置信。
她为什么不向他求助?难道她真想被卖到村里给个凶暴无比的傻子做媳妇不成?还是在她眼里,落在他手里的下场比被卖到村里还要可怕?
就连快要被掐死的时候,她都在极力地压着自己的声音
霍闻野努力和缓了一下口气,尝试着帮她找到合理的理由:“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开不了口?还是”
“没有,”沈惊棠直接截断他的话,一张脸面无表情:“是我自己不想被你发现的。”
她的发钿里藏了一点用来防身的蛇毒,她已经冒险刺伤了那傻子,只等着他毒发昏死过去,却没想到他体格庞大,耐力也比常人强上许多,刺伤他的那一下反而激得他发了狂。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硬忍着没让霍闻野发现,抱着赌命的心态等着那人把她掐死之前先一步毒发。
明明已经进入春暖花开的四月份,霍闻野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从心窝到指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凉透了。
他喉结急速地滚动了几下,借此来压住泛起的哽咽,嘴唇轻颤着问了句:“为什么?”
沈惊棠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原因你心知肚明,何必来问我?!是你派人一路对我围追堵截!是你下令让人抓到我之后自行处置!那些差役嘴里不三不四,商讨着抓到我之后怎么轮番淫弄之后再杀了我,这些难道不都是你授意的吗?!”
想到这些日子的疲累茫然恐惧绝望,她轻轻哽咽了下,强撑着不肯哭出声:“我都不敢想落到你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霍闻野一下怔住。
他本来已经恨极,听她这声声控诉,那些气怒一下子便被截断了,他心口仿佛堵了块大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过了会儿,他才急切地道:“自行处置是我吩咐的,我也是一时气话,我若真想要你的命,直接下令追杀便是了,至于差役说的那些话更是无稽之谈,我已下令让人把你带回来了,你告诉我,说这话的是哪些人?我处置了他们帮你出气,这总行了吧?!”
他见她不说话,额上浮现几根青筋,呼吸急促:“你处处怨我,难道你就没有半点错处?是你骗了我,口口声声对我生情,说要陪我一辈子的!是你说要给我母亲抄祭文,却借故跑了的!是你写了密信给我的对头,想要取我性命!”
“我恨你,”他额上青筋暴起,神态怒极,眼底却浮现一片水光,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终于控制不住,重重哽咽了下:“我恨极了你,我第一次这么信任一个人,第一次把那些过往讲给别人听,你却利用我的弱点来对付我!我应该挖出你的心肝来,看看你怎么能够如此狠心待我!”
他像是一头被拴住的凶兽,嘴里说着千刀万剐的狠话,张口狂吠不止,身子却丝毫动弹不得。
沈惊棠分毫不为所动,语气决绝:“既然你要跟我刨根问底,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你先调走裴苍玉,害我被人一路算计不得安宁?是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对我威逼利诱,胁迫我跟了你,是你把我关起来让我不得自由,是,你给我荣华富贵,却拿我当宠物待着,高兴了就逗弄一时,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到一边儿,你凭什么觉得我该顺从你?!”
霍闻野猛地滞了下,眼泪也被堵了回去。
他嘴唇发颤,半晌才能找回自己的声调:“所以那些日子,我对你好,我向你示弱,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连半点心动也没有?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没有,从来没有!”
沈惊棠憋屈这些日子,一路惊心动魄险死还生,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她看着霍闻野,用一种微微嘲讽的语气:“还有,殿下知道我搭理你生母花圃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霍闻野心头一紧,当即道:“住口!”
沈惊棠怡然不惧,直接给出答案:“丁香苗,我在地里翻出了好些枯死的丁香苗。”
“王爷对丁香反应严重,你生母却想要在花圃里种满丁香,王爷不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吧?!”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对丁香有严重的过敏反应,她明知道霍闻野可能会因此休克甚至暴毙,她还是这么做了——这只能说明,这就是她的目的。
她想让霍闻野死。
“我从未爱过你,你的母亲”她昂起首,直直地看着他:“也没有。”
如果说缺爱是霍闻野这辈子最大的阴影,那么获得爱就是他最想要的情感寄托,他将这种期盼分为了一分为二,一份儿放到她身上,一份儿给了他早已去世的母亲。
他又是个高高在上的索取者,他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控制和强迫,但这世界上什么都能靠权势获得,唯独爱意不能。
她不光要告诉他,她不爱他,她还要打破他心里对母亲残存的一丝幻想!
她能够想象出霍闻野得知此事会有多么崩溃,但她也实在是忍无可忍!
下一刻,她的后颈被死死扣住,性命几乎悬于一线!
第58章
◎“省着点力气吧”◎
说完这番话,沈惊棠下意识地闭上眼,等着被他折断脖颈的那一刻。
但掐住她后颈的那只手却逐渐缓了力道,由钳制改为了轻抚,一下又一下,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脖颈。
带着薄茧的手指刮过后颈细腻的肌肤,沈惊棠被激起了一片战栗,她忍无可忍地道:“你要杀就杀,何必在这儿装模作样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霍闻野冷冰冰嗤了声:“怎么?怕了?”
“我倒是真想掐死你。”他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微微扯开:“但我又觉着,就这么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你了。”
沈惊棠正要说话,他的手掌便探入了她的后领,带着薄茧的手指一路向下,滑过后脊,在腰窝处略微停顿,又毫不犹豫地下探。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打着颤:“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想杀你的是你生母,又不是我!”
她奋力推拒:“放开我!”
“可你选这个时候告诉我,不就是想看我怒极崩溃,最好能像之前一样心脉断裂吗?”霍闻野俯下身,凑近她耳朵:“偏不遂你的愿。”
她的力气在他跟前便犹如蜉蝣撼树,根本阻挡不了他分毫。
沈惊棠后脊一僵,嗓音不受控制地变尖,身子却不敢乱动分毫:“手拿开你放开我!”
霍闻野垂下眼看她,眼底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冷冰冰地嘲讽:“放心,帮你换药的时候已经洗过手了,你只管享受便是。”
她被迫扬起脖颈,一字一字,声音激烈:“霍、闻、野!”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霍闻野好奇地问了句。
他另一只手掩住她的唇,‘好心’提醒:“现在先别叫,等会儿有你叫的时候。”
霍闻野前些日子潜心苦修的作用在此刻显现出来,他对她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不过片刻的功夫,沈惊棠脑袋空白了一刹,便伏在床上大口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怎么随便摸一摸,你就这么大反应?”霍闻野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轻蔑笑笑:“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他心里涌上一阵报复的快意,故意用那根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被自己深恨的人弄成这幅样子,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她全身发颤,唇瓣微微张开,眼底含着一层水雾,瞧着十分诱人,偏眼神又倔强得很,狠狠地瞪着他:“换了是谁我也会这样,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霍闻野眸光极快地波动了一瞬,很快垂下眼,冷冰冰地凝视着她。
很好,他再也不会被她牵动了,不会被她的话影响,更不必再想方设法地求着她给自己施舍一点爱了。
也许她的绝情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之前一直举棋不定,拖着舍不得伤她,拿掉了这块软肋,从今往后,仇是仇,怨是怨,更能一笔一笔地跟她讨回来。
不过是年少轻狂,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之后,他会了结了她,然后再彻底忘了她。
沈惊棠刚从剧烈的喘息中平复,还以为自己马上要被侵犯,下意识地攥住襟口,但一抬眼,就对上他冰冷戏谑的视线。
他面色漠然,身下更是一丝反应也无,衬得她情动的身子越发狼狈。
他轻慢地上下扫了她一圈,目光在她攥住襟口那只手上顿了顿,扯唇笑:“怎么?还以为我会碰你?”
他一根一根擦拭自己的手指,嘲讽:“你都说得那么绝情了,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有感觉吗?我告诉你沈惊棠,你现在在我眼里跟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哪怕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瞧你一眼。”
她明白了,她的那番话彻底激怒了他,彻底斩断了他对她的那点男女之情,所以他是存了心羞辱她!
霍闻野那不值钱的情意不要也罢,但这等羞辱是万万忍不得的,沈惊棠一时急怒攻心,想也没想,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霍闻野被打的偏过头去,他还没能反应过来,另一巴掌又招呼上来了,他两边脸颊上浮现了清晰的指痕。
她还要再甩第三个巴掌,他这回终于反应过来,一抬手便捏住了她的手腕。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是霍闻野这样的人,他是典型的高自尊人格,自卑又自大,绝对不能容忍旁人的一点羞辱,扇他耳光这种事儿比让他伤筋动骨还难受。
沈惊棠只当自己临死前出了口恶气,被他钳制住之后,就等着他掐死自己。
但霍闻野迟迟未动。
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捏着她的手掌掌心也逐渐变得滚烫。
沈惊棠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视线往下挪动,她这两巴掌,居然给霍闻野打出反应了?
她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继而冷笑了声:“殿下一向一言九鼎,方才不是说不会多瞧我一眼吗?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两人既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她也犯不着给霍闻野留脸,她学着他的语气,一脸讥诮地嘲讽:“被人打了也能有感觉,殿下不是一向高高在上吗?何时变得这般自甘下贱了?”
对于一个傲慢自负,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羞辱。
霍闻野保持着僵立的姿势,过了许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下贱。
眼前这人几次三番地激怒他,想要杀了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从来没有爱过他,明明他已经打定主意斩断和她的一切孽缘,却像条狗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居然因为她的两耳光又起了反应。
他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闷闷地笑了声,眉尾都耷拉下来,一副自暴自弃的神态。
“你说得对,我就是下贱。”
下一刻,他像是一只挣开绳索的凶兽,毫不留情地将她扑倒在床上。
特制的八柱拔步床也发出了不堪重负地摇晃声。
他贴在她耳边,语气森冷:“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沈惊棠身上一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若睡一夜便能换我活命,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殿下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她故意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被自己深恨的人弄成这样,想必很难受吧?”
霍闻野的动作微微滞了下。
她正要再接再厉恶心他,他的拇指和食指突然捏住她的下巴,面无表情地道:“省着点力气,今晚上还长着呢。”
第59章
◎为奴◎
将将四更天,寝屋里传出一把略哑的男音:“备水。”
外间候着的几个仆妇猛地清醒过来,忙不迭地抬着浴桶走进去。
里间有厚厚的屏风挡着,只是屏风底下却是真空,由两个实木底座承托着。
有个仆妇无意中往屏风底下瞥了眼,一只白皙柔腻的脚忽的从榻上无力地垂落,脚背上遍布亲吻的痕迹,脚踝上还留着鲜明的五根指印。
仆妇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只脚就被人一把攥住,重新拖回了榻上,就如同野兽拖着猎物进巢穴一般。
她身子哆嗦了一下,连忙把浴桶放好,再不敢多瞧一眼。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沈惊棠发现自己半靠在浴桶里,浴桶里泡着安神补气的药草,一点点填补着她几乎被抽空的精气。
她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忽然感受到她在水下的小腿被男人的手紧紧攥着,她打了个激灵,原本半闭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霍闻野靠在浴桶的另一边儿,另一只手臂搭在浴桶边缘,手臂上和后背遍布抓痕和咬痕。
他连眼睛也没睁,水面下的那只手沿着一路向上,懒洋洋地问:“醒了?”
沈惊棠没回答,挪动着调换了位置,避开他那只不老实的手。
霍闻野这才睁开眼,嗤笑了声:“昨晚上做那么多回,回回到顶,你现在再躲有什么用?”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臂,把她拽到自己怀里,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怎么?舒坦完了就不想认账?”
他现在心情相当不错,昨晚上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让他的满腹郁结和杀意一扫而空,只剩下轻松愉悦,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好打发。
特别是感受到她身体上的臣服之后,霍闻野的精神都为之振奋了不少。
瞧瞧她,嘴上说的再难听,身子总归是骗不了人的。
沈惊棠皱起眉,忍不住反驳:“你别胡说八道,我”
她这反驳实在很没有底气,抛开两人的恩怨纠葛不谈,霍闻野的确对她的身子了若指掌,而且他也不像之前那般一味蛮干,弄得她轻易就溃不成军,身子都要被他凿穿了一般,这狗东西甚至故意在最要命的时候停下,逼着她求他继续。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霍闻野手掌下探,轻佻地捏了捏她的腰侧,语气得意:“昨晚是谁趴在床上求我再深点的?还有”
他瞧见她黑脸,终于管住了自己的一张破嘴,悻悻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口气,捧住她的脸,让她和自己面对面,他努力缓和了一下口吻:“好了,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咱们也别闹了,成吗?”
他现在也回过味儿来,什么羞辱什么算账都是扯淡,他要是真想杀了她,她的尸体这会儿都凉透了,归根结底,他就是拿她没办法,嘴上说得再狠,也舍不得碰她一根儿头发丝儿。
他前二十年都是打打杀杀过来的,第一次跟人说这种软话,每说一个字,他的脸就烫上一分。
霍闻野平复了一下心跳,话里竟带了些妥协和认命的意味:“只要你保证以后不再跑,好好跟我过日子,保证以后会慢慢喜欢上我,成王妃的位置就还是你的,之前那些事我都不计较了,其他的事儿也都好说,这总行了吧?”
对于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来说,既往不咎已经是他能开得出的最优厚的条件了,沈惊棠之前可是实实在在想要他的命,他连这种事儿都不计较了,她总该知足了吧?
沈惊棠沉默下来。
凭良心说,按照霍闻野性格,这条件开的的确优厚,毕竟她昨天已经做好被他弄死的准备了,但是
“我保证不了。”
沈惊棠一字一字地道:“殿下,不是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的,我也不会喜欢一个总想控制我,囚禁我,强压着我低头的人。”
霍闻野略含期盼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忽而又轻笑了声:“你就非要这么和我对着干?”
他捏住她的下巴,唇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寒霜:“连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也不乐意?真以为胳膊能拧过大腿呢?”
“我若拿假话敷衍殿下,难道殿下就能容我了?”沈惊棠直直地看着他,拒绝得极为明确:“成王妃之位,还请殿下留给别人吧!”
霍闻野嘴角最后的一点笑意也消失不见:“不做王妃,那你想做什么?”
沈惊棠毫不犹豫地道:“哪怕是为奴为婢,我也不能嫁给殿下!”
霍闻野闭了闭眼,努力克制自己即将爆发的脾气:“我数三个数,你把这话收回去,一”
沈惊棠压根没给他数数的机会:“殿下不必再数,我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霍闻野定定地看着她,一双眼黝黑深邃,好像是风暴即将来临的海洋。
两人不知无声对视了多久,他脸忽然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笑了几声。
“好好好,果然有志气。”
他轻轻鼓掌:“既然这样,那你就去为奴为婢好了,正好我也不必费心以王妃之礼厚待你。”
他霍然从浴桶中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就是府里听用的下人,等会儿去管事那里领一份差事,从此挨饿受冻,挨打受罚,一切按照府里的规矩来。”
他一步跨出浴桶,转身背对着他,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北地,官衙后院。
裴苍玉捏着一封书信,指尖泛白。
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得过三皇子,自己另派了心腹回到长安,心腹刚到长安就得知了少夫人被裴夫人送走的消息,没过两天,霍闻野身边就出现了一名宠妾,心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自家少夫人卸去易容后的真容——裴苍玉办事儿周全,临走之前特地画下沈惊棠的真容让心腹贴身带着。
心腹不敢耽搁,立马写信过来,只是这么一来一往,又是将将一个月过去了,裴苍玉之前和北地将军比武还中了蛇毒,前两天堪堪好全,今夜就收到了这封书信。
这事儿不难串联,必然是青阳公主私下向裴夫人授意,将沈惊棠撵了出去,而霍闻野又半途截胡,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她掠到自己府上。
北地被霍闻野看得犹如铁桶一般,他和三皇子尝试了几回,都被挡了回去,因为打草惊蛇,反而让北地对他们越发严防死守。
妻子被霍闻野强夺,他也在北地受伤中毒,却奈何不得霍闻野分毫,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裴苍玉一阵气血翻涌,舌尖泛起一股铁锈腥气。
心腹在一旁候着,见他脸色惨白,唇角溢出鲜血,他吓了一跳,忙端起凉茶给他:“大人,您先别动怒,咱们想想辙!”
他慌忙劝慰:“咱们现在就在北地,只要能拿住霍闻野和朝中私下往来的证据,不愁救不回夫人。”
他说着说着又不禁皱起眉,也有些灰心:“可是北地被成王料理的跟铜墙铁壁一般,咱们和三皇子若是没有合理的由头,也不能大肆搜查,等察合台王子的葬礼彻底了结,草原上异族的那一摊子事料理干净,青阳公主也该动身返回长安了,咱们更找不着理由留在北地查证了。”
察合台的葬礼月底就结束,还有七八天的时间,到时候就算他们不肯走,北地也会想方设法地撵人。
要说北地这边还真有几分邪性儿,心腹刚提到青阳公主,外面就有人禀报:“少尹大人,公主派人过来了。”
这头才传完话,青阳公主身边儿的刘太监就走了进来,半点儿礼数不讲。
他神色倨傲,见着裴苍玉便尖声质问:“裴少尹,这已经是公主第三次请您过去了,您今天还要怎么推脱?”他昂了昂下巴,趾高气昂地道:“公主身份尊贵,又是有功之臣,难道还请不动裴大人吗?”
这位刘太监是自小跟着青阳公主的,更是陪她一路和亲去了草原,是公主的身边人,从他身上就能看出那位青阳公主对裴苍玉是什么态度了——这位公主确实没怎么把裴苍玉当回事儿,只求把人弄到手,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可见强取豪夺这事儿只分地位高低,不分男女。
三皇子倒是把裴苍玉当自己人,不过他也不会为这点儿男女私事去下自己皇妹的脸面,毕竟青阳现在风头正盛。
他见裴苍玉不动,话里不由带了几分威逼之意:“公主的侍从就在外面,大人难道非要公主强请不可吗?”
裴苍玉再怎么也是两榜进士,四品官员,怎能被一个太监如此呼来喝去的?心腹一脸愤然,正要开口,裴苍玉忽的抬手,止了他话头。
他理了理衣襟,转向刘太监,神色淡然:“劳烦大监在外稍候片刻,我换套衣服便出去。”
刘太监见他终于松口,不由转怒为喜,笑着叮嘱:“裴大人识趣便好,记得穿的鲜亮些,公主喜欢。“这话全然把裴苍玉当成了面首粉头一流。
等刘太监退出去之后,裴苍玉走到床边儿,仰头望着窗边儿的一轮明月,忽的极轻地笑了声,他仿佛止不住似的,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心腹瞧的渗人:“大人!”
裴苍玉恍若未觉,弯腰兀自笑了会儿,敛去眼底的一点青幽水色,淡淡笑道:“服侍我洗漱吧。”
心腹一惊:“大人,您真要去伺候公主?!”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裴苍玉去见青阳公主会发生什么,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我只是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月光洒落进来,他一张清朗面容被照得晦暗不明,他扯唇笑了笑:“若无强权在手,人活的比蝼蚁还不如。”
自裴家败落之后,他便考科举入仕途,以求振兴家业,他信奉大道直行,数年来兢兢业业,上无愧于朝廷,下无悔于百姓,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抵不过当权者不过轻飘飘几句话,短短两月,他家里便已是千疮百孔,自己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十数年寒窗苦读,多年夙兴夜寐,竟落得一个妻离家破,身不由己的结局。
该死,霍闻野也好,青阳也好,都该死!
裴苍玉入了公主府之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出来了,刘太监就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不由打趣:“裴大人侍奉得公主如何啊?”
裴苍玉淡淡一笑,并未作答。
刘太监见他衣衫完整,头发也没乱一丝,瞧着倒不像行事过的模样。
他心下不免犯嘀咕,可是主子的事儿他也不好揣测,只是对着未来驸马转了态度,笑着奉承:“您放心,公主是重情之人,等回到长安,公主必定向圣上请旨,指您为驸马,到时候何愁振兴不了裴家?”
裴苍玉这才开口,微笑道谢:“那就借大监吉言了。”
刘太监见他终于想明白了,心里也十分欢喜起来,想着把他的态度告诉公主,让公主也高兴高兴。
也不知那晚裴苍玉和青阳说了什么,竟是难得哄住了她,接下来的几日青阳都没再召见,直到一行人即将返程的头天晚上,突然爆出一件轰动朝野的惊天大事。
——青阳公主,暴毙了。
公主身体康健,死的又极蹊跷,圣上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特地传圣旨让三皇子和裴苍玉彻查此事。
霍闻野虽然人在长安,但谁让青阳公主死在了北地,这个黑锅就这么扣在了他头上——圣上下旨,特许三皇子和裴苍玉将北地上下搜个底儿掉。
【📢作者有话说】
男二没失身,都给我好好守着
第60章
◎强弱◎
霍闻野至今没有娶妻,府里的事儿都由谢枕书兼着管理,这位也是个能人,大夫,管家,幕僚,三位一体,但就是今儿,这位能人碰上了一个大难题。
他只能来请示霍闻野:“您真要让姜姬为奴吗?”
霍闻野眼也不抬:“怎么?你很为难?”
谢枕书犹豫着道:“我以为您已经谅解姜姬了。”
“我倒是想谅解她,可惜人家不干,还说宁可为奴为婢都不肯嫁给我,我看她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想起早上的事儿,霍闻野仍是余怒未消,阴阳怪气地冷笑了声。
“以前是我心软,总是对她留手,现在人到你手里,你该打打该罚罚,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她,给我好好地磨一磨她的性子,从今天起,她就是这府上的奴婢,你们随意使唤就是,我还不信治不了她了。”
按照霍闻野的性子,他对沈惊棠已经足够好了,为她杀了赵瑞,为她担上这么大的风险,就连她泄密的事儿他都可以既往不咎,仍旧好吃好喝地把人供着,他实在想不明白,沈惊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并不是那种为了爱人无私奉献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既然沈惊棠不能给他想要的,那他也不能让他过得舒坦。
谢枕书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再次请示:“那依您之见,把她安排到哪里当差合适?”
霍闻野不耐皱眉:“这还用我教?哪儿的活儿最磨人性子你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们俩人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万一回头又和好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这个管事儿的。
谢枕书在心里疯狂腹诽,也只能道:“您教训的是。”
回去之后,他斟酌了半个时辰,这才给沈惊棠想出一个合适的差事——马房。
这差事瞧着辛苦,但马房里养的名驹都是调教好的好的,下人唯一要做的也就是给马洗澡喂喂食,忙活小半天就能做完,这样万一以后俩人又和好了,姜姬也不至于太记恨他。
谢枕书心里有了计较,很快叫来人吩咐下去
之前沈惊棠在霍府的时候虽然也是奴籍,但霍闻野在银钱上倒不小气,吃的用的都是挑最顶尖的给她,这回却不一样了,霍闻野前脚才出去,沈惊棠后脚就被带到了下人住的偏房,没过多久,就有小管事扔了一套奴婢穿的青色棉布衣裙给她。
就像霍闻野说的,从今往后,她就是王府最普通的下人,吃的用的都和其他奴婢一般无二,
和霍闻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是,沈惊棠很快适应了全新的差事,每天打扫马槽,清洗喂食都干的有滋有味,一点也没有叫苦连天自怨自艾。
能过得好的人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沈惊棠反而是因为远离了霍闻野而格外舒心,抽空还能和同事闲聊,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的逃跑计划。
就在她以为霍闻野说话算话,这辈子再也不见她的时候,他又来了一趟马房。
沈惊棠这时正在马房里刷马,袖子忽然被马房的管事重重拽了下:“王爷今天要去郊外骑射,这会带人来挑马了,你还不行礼?”
她一个不防备,就被管事拽得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雕着青花的地砖上,疼得她轻轻嘶了声。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七八双造型各异,皮料华贵的马靴就停在了她眼前。
她下意识地顺着瞧了眼,就见霍闻野带着七八个皇亲贵胄进了马棚,这帮人里有男有女,有不少人还是之前凑在沈惊棠身边殷勤奉承的,现在换成她跪在地上伺候他们了。
霍闻野分明就是在有意羞辱她!
他就是在告诉她,她的地位都是他给的,她的富贵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
就算她能做下人的差事,也不代表她愿意承受这种羞辱,沈惊棠暗暗咬了咬牙,低着头不想被人认出来,身子微微向后挪。
可惜天不从人愿,她刚往后挪了半步,就听到一声惊呼:“这不是这不是那个”他想了想才道:“王爷的宠妾吗?她怎么到马房里当差了?”
霍闻野在一旁轻嗤了声:“她心高,在我身边待不住,在这儿当差倒是合适。”
旁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宠妾遭了成王厌弃,一般宠妾哪怕失了宠,只要不作不闹,在后宅总归还是能安稳度日,可这位都被扔到马房里当贱婢了,八成是把霍闻野得罪狠了,这辈子只怕翻不了身。
旁人不免动了歪心,最先开口那人更是大着胆子道:“殿下,我能让她伺候我挑马吗?”
霍闻野一顿,语气淡淡:“不过一下人,有什么能不能的?伺候人是她的本分。”
沈惊棠撑着身子爬起来,步伐踉跄地为那人挑选了一匹好马,又尽职尽责地帮他套上马具。
这人踩着她的手上了马,见霍闻野没半点反应,一时邪心大起,伸手欲将沈惊棠强行拽上马,色眯眯地笑:“我瞧你伺候的不错,不如”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手背上忽然挨了一鞭子,竟抽的他皮开肉绽,手背上鲜血横流,痛得他直接从马上跌了下去。
霍闻野手腕一抖,收回鞭子,他沉着脸:“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众人见他发话,也不敢再磨蹭,挑好了马离去。
偌大的马房转眼便空落下来,管事瞧沈惊棠脸色不好,眼眶泛着红,手上还落着马靴踩出来的足印,也不好再为难她,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沈惊棠才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被人重重摇醒,来人把食盒递给她:“王爷游猎回来喝醉了,你去把这碗解酒汤给他送过去,前头正在摆宴,贵客云集,王爷喝醉了应付不来,你现在送过去正好。”
她还没完全睡醒,脑子懵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把到手的食盒推开:“给王爷送醒酒汤是厨下的活儿,让我一个马房的人去做什么?”
来人是个眼生的媳妇,见她不应,硬是把食盒塞在她怀里,还冷笑了声:“上头的吩咐,咱们做下人哪里敢多问?让你去你就去,真以为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成?”
她还阴恻恻地威胁了句:“还是你想被拖出去打板子?”
前头高朋满座贵客云集,霍闻野偏挑这时候让她过去,无非就是想再羞辱她一次,让所有人看到她这个不听话侍妾的下场!
沈惊棠心里发了狠,一抬手打翻了食盒,指着她的鼻子便骂:“那你就去回了上头,这解酒汤谁爱送谁送,反正我是不送,有能耐你们就打死我,我都这般模样了,难道还怕死不成!”
她现在倒真的宁可死了,也好过在霍闻野手里受百般折辱,只要她一日不肯低头,霍闻野就能想出千百种磋磨的法子!
媳妇倒是被她这番发作吓了一跳,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匆匆转身跑了。
左右沈惊棠现在光棍儿一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这会儿脾气上来,重重往地上啐了口,一拉被子竟是再次睡过去了。
这会儿又不知睡了多久,她意识昏朦的时候,忽的落入一个带着酒气的怀抱里。
她吓得一个激灵,正要张口呼救,双唇就被带着甘冽酒气的唇瓣堵住了。
这一吻倒像是要吃了她似的,不给她一丝反应的机会,舌尖硬是撬开她的唇齿,勾住她的舌头肆意纠缠,下流地舔舐过口腔内壁的每一处,舌尖还时轻时重地大胆撩拨,一时间屋里都是纠缠的啧啧水声,沈惊棠呼吸也被带的滚烫起来。(只是接吻)
霍闻野眼底有几分朦胧的醉态,一只手扣在她腰间:“自己张开,还是我帮你?”
沈惊棠哪里肯听,咬着牙不发出一声,鼓足了力气拼命推拒。
“我给你两个选择,”霍闻野攥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是老实点半个时辰结束,还是弄一个晚上?”
霍闻野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沈惊棠还残留着前几晚的记忆,愤懑地看了他一眼,却渐渐停止了挣扎。
两个人全程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响动才渐渐停了。
沈惊棠累的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闭着眼半昏睡过去,她忽觉得脖颈一凉,猛地睁开眼,就见脖颈上不知何时被套了个赤金镶红宝的项圈,上面还镶嵌着金铃,稍稍一动金铃便碰撞着发出一阵脆响。
项圈上的后头连着长长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是个手镣,就拷在霍闻野的手腕上!
他醉意未消,眼底一半清醒一半朦胧,满足地喟叹了声,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戴上这个,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可是这跟牵住牲畜的链子何异?!沈惊棠心里怒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和他讲道理:“殿下,我现在是府上的下人,戴上这个如何当差?”
霍闻野歪头思索片刻:“那你就白天当差,晚上到我这儿来侍奉,我亲手给你戴上。”
沈惊棠忍无可忍,扬手甩了他一巴掌,让颈子上金铃叮当乱撞:“霍闻野你是不是疯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这会儿已经被打习惯了,不以为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舌尖舔掉唇角血迹:“我看你才是疯的那个,我处处容你让你,难道还不够吗?”
“你问我凭什么这么对你?那我告诉你,因为我想,因为我能。”他捏住她的下巴:“因为我的拳头大,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就该听我的,没有为什么。”
强者征服,弱者臣服,天经地义。
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信奉的真理。
沈惊棠恨声道:“风水轮流转,你焉知没有你弱我强的一天?!”
霍闻野低头嗤笑了声:“那我就等着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从底下抽回手指,手指按住她唇瓣,将那两瓣唇压出凹陷,强迫她噤了声:“你还是由我做主。”
青阳公主突然暴毙,圣上下旨搜查北地,这两件事都进行得极为迅速,让人措手不及,甚至于霍闻野这才收到消息,三皇子和裴苍玉已经着手搜查了。
谢枕书面色难得凝重:“之前他们就在北地百般窥探,只是一直没有合理的借口,如今公主一死,虽说震惊朝野,但三皇子和裴少尹反倒是得了个天赐良机,他们不趁机把北地搜个底儿掉才怪呢。”
“这公主死的实在蹊跷,难不成是被人谋害的?”他不免疑惑:“不可能是三皇子动的手,公主死了对他来说弊大于利,那唯一剩下的就是裴少尹了,只是此人当差素来清正,性子还有些古板迂腐,不像是有魄力干出这种大事儿的人啊。”
他说着说着都觉得青阳之死可能不是人为,没准真是发了什么急病呢,裴苍玉实在不像那号人。
霍闻野垂眸听他分析,过了会儿才抬起眼:“泥人也有三分脾性。”他又问:“北地如今情势如何?他们是怎么个搜查法?”
谢枕书拆开第二封密信读了一遍,又简单汇总:“目前是三皇子带人搜查,裴苍玉在衙署里整理证据,审问嫌犯,两人一文一武,倒是配合得当,只是搜了这么些天,到底没搜出什么来。”
霍闻野捏着下巴思索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忽的眉眼微沉,又问:“裴苍玉这些日子露面了吗?”
谢枕书又把信细读了一遍,摇头:“信上没提。”
霍闻野眼底精光大盛:“那他如今怕是已经不在北地了。”
谢枕书先是一愣,又猛然变了脸色:“您的意思是说,裴苍玉现在已经找出了证据,让三皇子留在北地继续搜查掩人耳目,他自己秘密返回长安,将证据呈给皇上?!”
他轻吸了口气:“这人好迅速的动作,好深的心机!”
这老实人一旦变坏,竟比原本的坏种更加难缠。
霍闻野当机立断:“你写信让家里的人尽快找出他的踪迹,我吩咐巴图海,让他带上几个死士去拦截裴苍玉。”他眯起眼:“记得销毁他手里的实证,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如果裴苍玉掌握了霍闻野和五皇子勾连的实证,那确实不能让他顺利返回长安,只是谢枕书沉吟道:“裴苍玉毕竟是朝廷命官,咱们半路截杀,会不会太过冒险?而且裴苍玉若是死了,皇上必然能猜出是咱们做的。”
“你以为这些年皇上对咱们就没有起疑心吗?只不过疑心归疑心,他们手里没有实证,就奈何不得我,等裴苍玉一死,证据被毁,再把此事推到马贼山匪身上,这事儿便结了。”
霍闻野讽刺一笑:“就跟青阳暴毙一样,最后也只能是个无头案。”
他手握重兵,除非掌握铁证,或者他真干了什么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否则圣上还真不能跟他随便撕破脸。
他略缓了缓神色:“不过这事儿毕竟事关重大,只有巴图海去办我才放心,死士也要他亲手挑的,对了,你让他骑上我那匹可日行百里的大宛马,速去速回,务必把此事儿做的干脆利落。”
谢枕书肃容应下,等找来巴图海细细吩咐之后,谢枕书仍留在书房不动,满面欲言又止。
霍闻野:“怎么?”
谢枕书道:“此事风险太大,就算是巴图海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若是巴图海截杀失败,圣上必会先擒拿殿下,殿下可有后手?”
霍闻野斜靠在窗边儿,双手环胸:“这还用问吗?只能起兵了。”
谢枕书心中一叹。
霍闻野这么多年不起兵造反,难道是他不想当皇帝吗?当然不是,无非是没有十成的把握罢了。
如今情势紧张,行事仓促,也不是合适的时机,赢面只怕会更小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微微颔首:“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元旦,可能要请假,今天更的比较多,这章给大家发红包,祝大家元旦快乐呀!!!(以及,刚才发的红包是之前的请假红包,前几天太忙了忘发了,今天也补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