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双杀。


    扶玉手持镇纸, 脸颊染血。


    回眸淡淡瞥过一眼,神色泛着懒,蕴在眸底的杀意冰凉而漫不经心。


    她静声道:“来补刀。”


    狗尾巴草精猛猛点头, 飞扑上前,认真地,用力地, 端正地,把手中的小刀稳稳扎进鬼伶君的心口。


    乌鹤:“……”


    这两个家伙的举动,好有那种邪邪恶恶的仪式感!


    鬼伶君脸上的面具早已被扶玉取下, 此刻他的上半截面容彻底模糊在了血肉之中,下半张脸倒是完好无损——挺翘的鼻尖、嫣红的樱唇、玉雪的下巴, 真正是貌若好女。


    扶玉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拍碎了他的喉结。


    “啪。”


    鬼伶君浑身痉挛一瞬,彻底不动了。


    他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 双方身上的灵气已然所剩无几。


    扶玉感受着那一股带有血煞气息的热流向自己涌来, 闭目,吸气, 将它一口吞下。


    只要是她亲手杀死的人, 身上残余的力量就会被她夺走——这是在那个为老神棍复仇的雷雨夜, 反反复复踏上黄泉路时, 因为不甘心死去而觉醒的天赋。


    一个非常邪恶的天赋。


    只要被人发现,必定就是你死我活。


    扶玉一度以为知道她秘密的人全都死了。


    直到多年以后,她恍然惊觉,原来鱼龙城“同床共枕”那一夜, 君不渡一直就在身边陪着她——陪着雷雨夜杀人的她。


    他一定觉察了她的秘密,他至死替她保守着这个秘密。


    连她都不说。  :)


    “噌、噌、噌。”


    狗尾巴草精认真拔出扎在鬼伶君身上的小刀,转过脑袋, 眼眶红红,一本正经对扶玉说道:“主人我杀好了!”


    它知道主人此刻很赶时间。


    分明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却还是特意为它留出了报仇的机会。


    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倏地,它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主人!”它挑拣着最重要信息告诉扶玉,“我看见陆星沉的走马灯,他死的时候纸扎童子说,参与游戏的人里面有一个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很是忐忑,“会不会很危险啊?”


    扶玉挑眉:“没事,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远处走,拎着鬼伶君面具的手指轻微晃了晃,随口交待狗尾巴草精,“你把他外袍扒下来。”


    “嗯!好!”


    狗尾巴草精虽然不理解但立刻听话照做,动手去扒鬼伶君的衣袍。


    不远处,乌鹤与李雪客对视一眼,双双瑟瑟发抖。


    “不是……等等,”难兄难弟软着腿靠近彼此,哆哆嗦嗦抓住对方手臂,“什么叫做‘有一个不是人’啊?说清楚好不好,不说清楚,好吓人的!”


    “就是啊,谁不是人啊……好、好可怕!”


    纸扎童子蹲坐在李雪客衣襟里,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它着实想不通,主人都当过无头僵尸了,难道还有别的东西能比他自己更可怕?


    扶玉闭目,略微回忆知微君的战斗习惯。


    她疾步行出百丈,停在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反手拔下桃木簪,注入灵气,扬袖,行云流水画下符印。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刚扒完鬼伶君的衣裳。


    它怔怔转头:“咦……主人这个咒语,好似有几分耳熟!”


    乌鹤:“就上次那个啊,我都背下来了。”


    不仅背了下来,他还见缝插针、装神弄鬼,有模有样地用它“作法”,骗走了玄木峰某个师弟一百五十块灵石。


    狗尾巴草精一脸呆样:“上次哪个?”


    “啧!”乌鹤有气无力,“就上次在药庐弄那个福……卧槽!”


    他的双眼蓦地瞪圆,震惊地盯着狗尾巴草精双手下方,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


    李雪客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你这是什么表……卧!槽!”


    摘了面具,扒掉外袍之后,躺在那里的鬼伶君,活生生就是一具倾国倾城的女尸。


    他外袍底下藏着花旦戏服。


    戏服浸满了血,绯艳到了极致,衬得他只余下半张脸的容颜绝艳凄美。


    “他他他,他是鬼伶君?!”李雪客比比划划,“像活阎王一样,阴恻恻,幽森森,杀人不眨眼的鬼伶君?”


    怎么拿掉面具扒了外袍之后,活脱脱就是个绝代名伶啊!


    乌鹤点头,盖棺定论:“一个被修仙耽误的名角儿。”


    李雪客恍惚:“对。”


    看着这凄丽绝艳的一幕,乌鹤不禁想起一句诗:“昆山玉碎凤凰叫。”


    李雪客点头:“芙蓉泣露香兰笑。”


    凄美,实在凄美!


    两个人的视线齐齐转动,望向持剑刺穿鬼伶君的知微君。


    “……他是不是动了下?”


    “嘶——要醒!”


    秘境中。不久之前。


    知微君反锁库房,金刀侍卫一时冲不进来,总算可以喘口气。


    一番剧烈搏杀,让他的心脏飞速跳动,指尖一阵阵发麻。


    可惜了,只差一点,就能从那老太监嘴里问出实情来。


    知微君眸光微闪,脸色难看。


    若是能提前一步离开秘境,他便可以停止这场自相残杀的闹剧,与鬼伶君握手言和,一起揪出幕后主使。


    “几个凡间蝼蚁,竟误本君大事!”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些个误事的侍卫,正是幕后主使扶玉好心替他引来的。


    知微君侧耳聆听片刻。


    金刀侍卫不敢对库房重地下死手,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留人守住门口,请示上面贵人去了。


    知微君轻舒一口气,身心略为放松,提步走进库房内部,漫不经心环视四周。


    视线忽然顿住。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潦草摆放了几只大箱子,箱盖敞开,内里空无一物。


    知微君上前,俯身,轻轻一嗅。


    香烛纸钱烟熏火燎的味道。


    “嗯?”他若有所思,“这必是那一批丧葬用品了。”


    话音未落,层叠的大小箱笼后面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知微君蹙眉,循声找去,在黑暗的角落里的发现了一个捂着嘴巴瑟瑟发抖的宫人。


    他笑:“看来你是知情人?”


    宫人哀叫一声,瘫软在地:“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别问我!”


    知微君微笑走近。


    蹲下,略施手段。


    宫人很快就彻底崩溃了:“这是第一次布置灵堂的东西!刚收进来,陛下就在天坛自尽了,来不及处理!布置新灵堂的时候,小柱子误拿了这些布,娘娘震怒,要把所有人都打死!我不敢出去!”


    知微君略一思忖,恍然大悟。


    “啊,原是这样。”


    他在黄公公那里已经得到了不少信息,此刻两相印证,真相便浮出水面。


    “轰——嗡——”


    脚下的宫殿忽然摇摇晃晃。


    簌簌、簌簌……房梁上落下灰来。


    库房大门与四壁轰然崩散,身边的宫人愕然凝固,身躯一寸寸化为尘土。


    秘境要结束了!


    知微君心头惊跳,扬声道:“纸童子!我有答案!李道玄受骗,以为自己身死,故而杀了自己这只‘疫鬼’!”


    纸扎童子的声音幽幽飘来:“答对了呢。”


    周围的一切在知微君眼前消散。


    恍惚一瞬,他脱离秘境,手中握着本命神剑,刺穿鬼伶君胸膛,双双坠在了陵寝最深处。


    定格的身躯陡然一松。


    出来了!


    回神的同时,剧烈的痛楚从四百骸向他袭来,他本能吸气,肺腑一阵撕裂剧痛,血并着冰冷的空气涌上喉咙,呛得他两眼发黑,金星乱冒。


    短短半息之间,他意识到除了原先战斗留下的伤痕之外,身上又添新伤——空洞的、透风的寒意从经脉与骨骼深处传来,数不清有多少筛子般的小伤口。


    不必猜,定是鬼伶君先他一步出了秘境,在他身上爆了个血杀术。


    惊怒之余,知微君仍是以大局为重,忍痛撤去剑上的力道,果断叫停:“鬼伶君且慢,听我一言!”


    发黑的视野逐渐清晰。


    知微君强提一口气,急切而戒备地望向自己身下的鬼伶君。


    他蓦地瞪大双眼!


    霎那间,他的反应与李雪客、乌鹤如出一辙。


    “……”


    一句卧槽堵在嗓子眼。


    知微君脸色大变,后背浮起阵阵寒意。


    他的剑穿透的并不是鬼伶君,而是一个……只剩半张脸的绝色女子!


    怎么回事?!


    不待他凝神思量,身侧浮起了一张惨白鬼面,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知微君倒吸凉气:“你?!”


    本该被他钉死在身下的鬼伶君,竟诡异地脱困而出,笑吟吟地立在他边上。


    只见这惨白鬼面阴恻恻开口,尖锐的嗓音雌雄莫辨,细细一缕,飘进他的耳蜗:“首领太监,别来无恙啊?”


    知微君大骇。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本命剑分明封住了对方躯体与神魂,鬼伶君为何可以金蝉脱壳,换了具女子尸体在他剑下?!


    一时顾不上解释被算计的误会,知微君脑子里本能涌起一个念头:保命为先!


    本命剑钉入尸骨,来不及拔出,知微君当机立断,撒手弃剑,余光一瞥,飞身向后瞬移。


    他本能地落向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


    此处进可攻、退可守,拉开距离,弄清楚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其他。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脚下一沉,已瞬移到位。


    鬼伶君的折扇仍插在他的锁骨下,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真息阻滞,一时没有能力将它拔出。


    他眯眸,望向废墟正中。


    戴着惨白鬼面的鬼伶君——也就是扶玉,唇角勾起了笑容。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祝术再次发动——她曾经施放在两只福枕上,成功交换了谢长老与知微君位置的祝术,在这座陵寝之中再度发动。


    此时此刻,哪怕再借给知微君十个脑子,他也决计想不到扶玉这个老阴人竟然事先料到了他瞬移逃遁的位置,在他脚下的墓道立雕上面布下交换阵法。


    眼前一花,重伤的知微君被换回废墟中央,与瞬移之前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一瞬间的惊骇,可谓翻江倒海!


    来不及作出反应,身边守株待兔好整以暇的“鬼伶君”已经咧开了嘴角,抬手按住他的头。


    “好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祝·梦杀!”


    知微君瞳孔收紧,寒毛悚立。


    骇然到了这个地步,心神已经彻底失守,根本无法凝聚意志来抵抗。


    眼前一花,陵寝消失,他被拽进了雾气氤氲的梦境。


    “不、不不、不不不……”


    知微君双眸惊颤,连连急喘。


    “不……梦杀之术,我很熟。”他用力闭了闭眼,掐紧掌心,重重一咬舌尖,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莫乱,只要找到入梦之前的霎那‘锚点’,便可以识破真与幻的界限,从梦境之中脱出。”


    他是什么时候入的梦?


    脑海里极力拉拽那一根清明的线。


    是对方按住他头顶的瞬间?


    不,不对!那是假象!


    他分明已经瞬移离开了陵寝中央,晃眼之间却重新回到原地……那显然已经是入了梦。


    这是最典型的梦魇之兆——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下床做了许多事,却在刹那间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躺在床榻上,根本未曾动过。


    “入梦点不是这里,还要往前!”


    知微君只用了半息时间就避开了正确答案。


    他的心头一阵急躁,一阵发冷。


    在他回过神的时候,身下被刺穿的鬼伶君便已经换成了一具女尸。


    那一幕血腥艳丽的画面极富冲击力,他略一回忆,更觉神思昏昏,后脊发寒。


    乱……好乱……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知微君浑身微颤,想要抱头嘶吼,却知不是时候。


    隐在暗处的敌人,就要动手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变薄,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浮出。


    知微君眯起双睥,用力望出去。


    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雾里那些影子摇摇晃晃,向他靠近,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退路全封。


    “啪。”


    一只脚踏出雾色,第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知微君迅速认出了这个人,心头愈发冰冷:“……我用梦杀之术抓到的第一个,邪道中人。”


    对手竟然就地取材,用了他自己的记忆筑建了这个梦境。


    “鬼伶君!鬼伶君!”


    知微君双眼大睁,眼珠在眶中猛烈震荡,“我知你不是邪道!你我都是被人利用了!莫要再自相残杀!”


    风中有低低的笑。


    “啪。”


    从雾中闯出来的邪道中人抓住了知微君的肩膀。


    知微君颤瞳望去,只见这人受尽酷刑,浑身上下竟无一片好肉。


    邪道中人张开嘴巴,露出失去舌头的空洞。


    知微君后背渗出了冷汗,他记得这个人至死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半个同伙的名字。


    那是知微君第一次用梦杀术抓人,首战告捷,意气风发。


    他确信自己将来还会抓到更多的邪道中人,懒得在这个濒死的人身上浪费工夫,轻描淡写说了句:“既然要做哑巴,那就做个真哑巴。”


    于是这人被拔舌,活活痛死。


    “假的。”知微君撤步冷笑,“既是梦杀术,我只要坚信自己梦中不死,你又如何在梦中杀我!”


    雾中踉跄行出更多身影。


    有些身躯与神魂都残缺不全,像一张张悬浮在半空的破渔网。都是他曾经抓到的“邪道中人”。


    “搜魂而死,不入轮回……假的!都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死者围了上来。


    它们并没有对他动手,只静静围住他,用一双双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对着他。


    知微君从前并不觉得残忍,只恨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嘴硬,极难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此刻看清它们生前遭遇,后背上不禁冒起了一层层白毛汗。


    “鬼伶君,”知微君哑声唤道,“你究竟何意?梦杀之术,乃是南庭那位圣人亲授,我所做一切,皆是为神庭尽责!”


    “你可知道,圣人让我与秦千烛做的都是何等大事!”


    “我二人追踪的是那个上古神巫的遗泽!倘若让那些邪道中人继承到她的衣钵,必成心腹大患!后果你担待得起么!”


    “莫再任性了,鬼伶君!你妻之死,我必会给你一个交待,如何!”


    他按捺住捋手臂鸡皮的冲动,尽量不去直视周围这些死去的邪道中人。


    腮骨紧绷,防着它们咬上来。


    风中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模糊的,缥缈的声音静淡说道:“他们是战士。”


    知微君蹙眉不解。


    扶玉扬起双袖,取自鬼伶君身上的力量倾泄而出。


    她不会让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像僵尸那样咬人。


    一股又一股灵气大肆涌出,渡入战士们的身体。


    广袖一挥,场景骤变!


    知微君踉跄站稳,还没抬头,心底已经升起了本能的寒意。


    这是一处……沙场。


    他眉心重重一跳,屏息望向前方。


    那里,一列将士森然伫立。


    他们状态完满,气势凛冽,坚毅刚勇的目光与临死时不屈的神采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望向他,藐视宵小的眼神令他几乎挺不直脊梁。


    孰为正,孰为邪,无需研判。


    知微君心头发紧。


    “铛啷。”


    一把剑掷到他的脚下。


    知微君的呼吸不自觉颤抖。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掌控梦境之人竟不驱厉鬼也不用妖物,而是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与他较量。


    一名将士踏出,挽戟,斜指。


    “来!战!”


    知微君深深吸气,捡起长剑,跨步迎上。


    “铮——铛!”


    很快,双双挂彩。


    知微君捂住伤臂,胸膛不住抽搐。


    他吃痛本能倒退,对方却神采熠熠,越战越勇!


    在这样的敌人面前,那些所谓“邪道中人被控制神智所以不怕疼痛”的说辞完全就是笑话。


    他见过这些人被残忍杀害的样子。


    今日也亲眼见到了他们在战场上的风采。


    “战!”


    “战!”


    “战!”


    知微君越战越胆寒。


    这是梦,伤势可以复原,只要他坚信自己不会死,他就可以继续坚持。


    但他的神智却在不断沦陷,不断坠向黑暗无底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讨好神庭,为了向上爬,为了利益为了资源……总之没有什么光彩的东西。


    而这些“邪道中人”,他们的眼睛里有灭不掉的光。


    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叫人绝望。


    终于有一霎,他手中的长剑“铛啷”坠地。


    敌人并没有趁机上前偷袭。


    他们默契地后退一步,令行禁止,纪律严明,气势肃然。


    知微君双手颤抖:“我不打了……不打了……你……你在哪里,你出来……”


    耳畔低低一声轻笑。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知微君颤眸回头,撞入视野的是一张惨白的鬼面具。


    “鬼伶……”


    对方抬手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扶玉笑吟吟摘下鬼面具,再问一遍:“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鬼面之下,是那一张曾经吓破了知微君胆子的——


    帝巫面具。


    知微君呼吸急促,嗓音嘶哑破碎,眼神已然崩溃:“你、你不是鬼伶君!你是……神、神……”


    扶玉笑,接上了他的话。


    “神巫,扶玉。”


    第52章 圣母娘娘普渡众生 君不渡,过分了啊。


    知微君瞳孔颤抖, 魂飞天外。


    “怎么……可能……”


    那个上古神巫,分明在数千年前已经坐化。


    圣人亲手收殓了她的尸骨,又在某个适当的时机, 将她挫骨扬灰,散至碧落黄泉。


    她和道祖一样,被人为从这个世间抹去。


    无人惦念, 无人缅怀,逢年过节亦无香火可祭。


    她不该转生的……她明明不应该转生的!她没道理能转生的!


    世间哪来这样大的愿力,能够助她再世归来!


    扶玉仿佛能够读心:“偷我桃木簪的小贼, 就是毁我尸骨之人?他谁?”


    知微君心胆俱裂,颤着唇, 抖着眼珠,发不出声音。


    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修祝术, 又岂能不知道祝术这一门的祖宗是谁?


    见她, 如见神。


    知微君不敢不答,战栗吐出气音:“一位, 圣人……”


    “啊。”扶玉笑, “那倒省事, 杀一个人, 平两笔账。”


    她本就要替君不渡祝死这些所谓的圣人。


    知微君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说起弑圣,她的语气,竟比杀鸡还要轻易。


    他多少知道一些真实历史。


    当年神巫与剑主, 不知杀了仙门世家多少顶级战力,杀到举世皆敌。


    他们活着,仙道只能忍气吞声, 被压得抬不起头。


    待这二人死后,仙门即刻全力反扑,哪怕杀得世间血流成海,也绝不允许世人祭奠他们,给他们任何转生的愿力。


    谁知……她还是回来了!


    她回来了!


    上古神巫,祂回来了!


    知微君绝望到极致,心底反倒挤出了一股诡异的快意。


    数千年啊,那些大人物们掌控着这个世间,殚精竭虑,用尽一切手段抹杀这二人功绩,铁血镇压所有的反抗……


    然而他们最为惧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成真了……


    他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可是想一想很快就会有那么多至高无上的大人物也给自己陪葬,心中竟然生出一种“不亏”的快感。


    知微君面容扭曲地笑了起来,眼珠在眶中剧烈震荡,神情彻底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圣人也要死!圣人也得死!死!死!死!”


    扶玉缓慢眨眼:“……”


    她甚至都没有“桀桀桀”,这人自己就心态崩了。


    她只不过是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而已——平日在狗尾巴草精那些人面前,她也没少说要杀上神庭这样的话,也不见别人大惊小怪。


    扶玉无语:“一个做老祖的,情绪还不如门下筑基弟子稳定。”


    真是歹竹出好笋。


    她抬手,覆上知微君的头。


    “诛。”


    灵气如潮,冲入知微君崩溃失守的神魂。


    “轰”一声爆响,这个刽子手跪立在她和一众枉死战士的身前,散成万千碎屑,漏过扶玉手指间。


    熟悉的热流涌向她。


    扶玉结束梦杀境,睁眼,对上知微君本体迅速涣散的视线。


    他最后的挣扎微弱到几不可察。


    不断扩散的瞳孔里,弥漫着茫然不解、惶恐无助、惊惧绝望、失控疯狂……很快,一切归于寂灭。


    旁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鬼伶君死了,知微君也死了。


    众人如坠梦中:“连杀!两个!洞玄境!”


    筑基之身,杀洞玄!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脑袋上方的蓬松狗尾巴一甩一甩:“是的,没错,主人说得对,元婴和洞玄,没什么区别,杀起来,都一样,呵呵,哈哈哈!”


    “咕咚!”


    不知是谁重重咽了下口水。


    扶玉回头时,周围所有的人立刻浑身一震,绷直后背,睁大双眼,扬起下颌,站得要多板正有多板正。


    沉稳、肃穆,时刻准备听从号令。


    扶玉无语至极。


    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摆出一副看见了君不渡的鬼样子——从前那些人在君不渡面前就总是这样。


    她扬扬下巴:“尸体弄走。”


    众人严肃点头,疾步上前,抱头的抱头,抬腿的抬腿,顷刻就把两具上下相连的尸身搬到一边。


    “……咦?”


    挪开尸体之后,众人后知后觉,原来这两位洞玄竟然打到了别人的棺椁上面。


    知微君的长剑穿透鬼伶君身躯,刺碎了棺外那一层漆黑的雕刻石椁。


    石椁裂开,露出内里黑底金龙漆木棺。


    数千年之后,李道玄的棺材仍然保持着秘境中所见的模样。


    扶玉抬手一推……没推动。


    下葬的时候,棺材用长钉封了。


    她恹恹望向李雪客:“你自己来。”


    乌鹤不懂:“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听“欻”一声薄脆的纸响,李雪客怀里的纸扎童子探出脸蛋:“这就是我主人的棺材咯!”


    乌鹤瞳孔震荡:“……”


    不是,等等,方才跟他手牵手的难兄难弟,是个鬼?!还是个诈尸?!


    狗尾巴草精盯着纸扎童子看呆:“唔哇,你也能出来!”


    纸扎童子转了转没有眼黑只有眼白的眼睛,嗖一下跳向狗尾巴草精,蹲进了它那根毛茸茸的大狗尾巴里。


    两个怪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那边,李雪客硬着头皮揭开棺盖。


    探头望下去的瞬间,数千年的光阴拂过,凉凉拂过脸颊。


    再定睛看时,尘归尘,土归土,棺中尸身散成沙土,只余一抹温和静淡、无害如月色的剑意,轻缓落向扶玉。


    她抬手,月色溶于手心。


    熟悉的清冷气息在识海漫开,不动声色占据了每一处角落。


    扶玉抿唇,静默良久。


    她本以为拿到剑意自己应该得意忘形。


    不曾想,憋了许久,只憋出一声轻笑:“桀。”


    是时候离开陵墓了。


    众人视线一转,看见了一道多余的身影。


    万仙盟,薄海。


    乌鹤等人迅速交换视线。


    ——灭口?


    ——必须灭口!


    薄海陡然回神,一边倒退,一边竖起手来:“道友,冷静,冷静!唉!冷静!”


    狗尾巴草精摩拳擦掌,桀桀怪笑:“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啊道友!”


    “等等等等!”薄海道,“唉,我的意思是,咱们虽然不是一伙的,但是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唉!”


    乌鹤阴恻恻:“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薄海道,“我带队进来,师弟师妹全死了,还有两个洞玄死在这里,我若是活着回去,搞不好要遭搜魂,连累你们遭殃,唉!所以我只能不活了!”


    他这么清醒上道,旁人反倒浑身都不得劲。


    狗尾巴草精咬紧牙关,跺脚道:“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薄海道,“看到这么多强大正直的道友,吾心甚慰,吾心甚慰!我死就死了,真不打紧,望诸位日后不望初心,砥砺前行,坚守正道,明辨黑白……”


    听他这么一通唠叨,众人心中愈发不舒服,眼眶隐隐发热。


    他不像是个坏人啊。


    可若是放走他,杀洞玄的事情就有泄露的风险。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扶玉,抿着唇,红着眼,等她发话。


    扶玉摆了摆手:“不用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他不是人,是个化身。”


    众人面面相觑:“化身?”


    薄海神色一震,差点儿跳了起来:“唉,你怎么知道了,唉!”


    他想不通他有哪里暴露了。


    扶玉偏头,又抛出一个炸雷:“你是双天?”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啊?!”


    薄海瞳孔再一震,嘴唇抖了抖,紧张而快速地小声说道:“对我确实是双天,敢问阁下是?”


    扶玉颔首,告诉他:“双梅(谢长老)让我们到人皇陵找你,给你带句话——神庭要动九衢尘,毁坏邪魔界的封印。”


    薄海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糟!”


    扶玉问:“怎么说?”


    薄海眸光剧烈闪烁片刻,肃容道:“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必是神庭核心绝密。潜藏在神庭高层的那个人竟然冒险让双梅带话,这意味着他自身处境已经极其危险,不得不强行将消息递出——此刻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唉!”


    扶玉一听就懂:“双梅等级不高,这种消息本不该由他来传递。你们这是怎么个排序法?”


    她纳闷挺久了。


    乌鹤是个“鳖十”,这什么玩意儿?


    薄海亲眼见她手刃两位洞玄,心中已有亲近、拉拢之意,自然不欲瞒她。


    他简单告诉她:“当年道宗宗主传道天下,便是要让这仙道重新洗牌,让万万百姓和小修、散修也可以上牌桌——我们组织中人,散落各处,隐藏身份,以民间牌九为代号。”


    至于如何排序,回头一查便知。


    扶玉恍然:“神庭那个卧底确实是暴露了。”


    他应该正在遭遇酷刑搜魂。


    要不了太久,神庭便会击穿他的防御,摧毁他的心智,拿到他的下属名单——谢长老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陆星沉临死前看到的命途。


    薄海神情凝重:“多谢道友告知。眼下形势紧迫,我且先行一步,期盼来日真身相见,届时再与道友详谈!”


    话音犹在,他足尖轻点掠向一旁,抓起两具洞玄尸身,干脆利落地跳进了灵流狂暴错乱的无底深渊。


    真正是毁尸灭迹。


    李雪客取出飞舟,载上众人,腾空而起,飞离人皇陵。


    经历这么多事,众人身体虽不累,心神却十足疲惫,一个个歪在窗下长榻,视线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雪客:“风雨欲来……感觉要出大事啊。”


    乌鹤:“这还需要你感觉?”


    狗尾巴草精捉着纸扎童子,紧张兮兮:“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把神庭那个卧底救出来?”


    乌鹤幽幽睨它:“你当神庭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杀洞玄就……呃当我没说。”


    二人一草对视一眼,整齐望向扶玉。


    这个狠人是真能杀洞玄!


    扶玉靠在窗边,闭眼假寐。


    难得有这么片刻平静的时间,眼前也无事要做,听着这几个人吵吵闹闹,倒是让她困意上头。


    鬼伶君的力量在她杀知微君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鬼伶君有个挺有意思的秘术却保留了下来——他生前施放在那些黄衣修士身上的傀儡术——罗霄上人死后尸体还可以站起来供鬼伶君驱策的那个傀儡术。


    扶玉神念一动,便知道那些修士还在攻打青云宗的护山阵,打得那叫一个混水摸鱼。


    知微君的力量聚在她丹田,可堪一用。


    她稍加盘点,然后漫不经心将神念渡入识海,看那片月光。


    剑意照入神念,带来一种奇怪的,好像人在他怀里的错觉。


    扶玉微震,神念唰一下遁出识海。


    半晌,神念回转,慢吞吞停在识海边缘,要进不进,要走不走。


    飞舟在空中随着气流微微颠簸。


    扶玉身躯一摇,一晃。


    神念也一荡一荡。


    不知不觉竟被催眠,恍惚睡了过去。


    血。


    扶玉闻见了极其浓郁的血腥味道。


    她睁开眼,抬头,望一望暗红的苍穹,低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惨烈疆场。


    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这些邪魔尸首,并不是未经教化的野邪魔,而是君不渡麾下的正规军。


    他这是……在她梦里吃败仗?


    扶玉蹙眉,目光掠过遍地尸身。


    有些邪魔身上还带着平安符,有的腰间布口袋里藏着怪鱼干,有的临死前甚至抓着木头雕刻的邪魔小像。


    她循着喊杀声继续往前走,越过重重血雾,视野愈渐清晰。


    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原来是在守护一座城。


    城后,无数老邪魔与小邪魔正在撤退。


    无数战士便顶在了城的前方,用自己的身躯筑成防线,保护身后老老少少离开。


    正在与它们战斗的敌人是……


    扶玉定睛细看,看不分明。


    她还没有靠得太近,心头便隐隐浮起了惊骇恐惧的不祥预感,直觉疯狂敲响警戒。


    只见战斗在最前线的将士痛苦地嘶吼,眼眶、鼻孔、嘴角和耳朵不停地渗出鲜血来。


    它们一面痛苦闷哼,一面强行迈开沉重的脚步,将身躯用力顶向前方,仿佛在逆着刀山火海前行。


    “休……想……”


    “踏过……我尸……”


    城后撤离的小邪魔们咬着牙关,抿紧嘴唇,无声地流泪。


    看不见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只见最前线的血肉防线一层层崩溃,邪魔将士一片片倒下。


    扶玉“看”见了。


    她的心脏仿佛坠入冰湖。


    那是邪魔神。


    一个……与天地共生共存,不可名状,无法战胜,古老恐怖的森然意志。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邪魔神甚至没有实相,祂如天地般降临,如山峦碾过,缓慢而不可阻拦地摧毁蝼蚁的层层防线。


    邪魔战士们用尽意志抵抗,却如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痛苦死去——它们甘愿惨烈死去,也不愿屈服于祂,重新变回那种浑浑噩噩只知血腥杀戮的怪物。


    扶玉忘了去找君不渡。


    她眸光暗闪,心绪复杂。


    当年她以半神之身,强行催燃命魂,对那个即将侵入世间的邪魔神下了一个祝。


    那个祝术耗尽了她的命魂。


    她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但已经不能再跟人动手,也失去了无尽的寿元。


    她不知道君不渡知道不知道。


    其实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在她下祝之后,他就走了。


    他走时,一字也没提生死,只与她闲闲说了几句家常便话。


    他补完天道、封印两界时,邪魔神并没有出手阻止他。


    扶玉姑且便认定是自己的祝术生效了——祝师么,祝术成不成,只有天知道——但凡哪里横死个什么大人物,必定会有一群祝师跳出来,打破了头,争着抢着宣称那人是被自己咒死的。


    她也一样。


    此刻,她在梦中来到邪魔界,亲眼目睹邪魔神不可战胜的恐怖,难免心脏悸颤,不寒而栗。


    她无法想象,若是当年祂成功降临,世间该是何等惨状。


    眼看着那道森寒血腥的可怕意志就要彻底碾碎防线,正在撤退的邪魔群中冲出来一队还没成年的小战士,一个个咬着牙,抖着手和腿,坚定顶到了前线上。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道通天彻地的金鸣之音响彻四野。


    只见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荡过一道金灿灿的神光。


    神光如炽,顶立天地之间,凝化成一个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


    “镇!”


    仿佛万劫因果层叠镇下。


    天与地之间,两股力量无形对撞。


    虚空中扫过一道宏大的、无声的、叫人神魂惧震的怒意。


    但祂前行碾压之势已被成功阻住。


    顷刻,邪魔神离开了这里,仿佛从未降临过。


    扶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回过神,凉风便送来了君不渡的声音。


    扶玉循声行去。


    她见他站在那队小将士身边,语气平和静淡地告诉它们:“那是亡妻留下的祝。”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哇地跳了起来,惊叹道:“大巫的亡妻好厉害啊!她救了我们大家!她是圣母娘娘吗!”


    君不渡垂睫。


    片刻,他静声道:“她更喜欢被人叫做司命。”


    扶玉呼吸一颤。


    半晌,她把泛糊的视线拧到一旁。


    “君不渡,过分了啊。”


    怎么能在梦里害她心悸。


    第53章 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什么什么大义灭亲。


    “这邪魔界, 风真大。”


    扶玉很不高兴。


    这风,把她眼睛都吹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哭。


    她悻悻走到君不渡身边, 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


    “……亡妻?什么亡妻?”


    她怎么就成亡妻了?


    死的明明就是他,他才是亡夫!


    扶玉幽幽睨向君不渡,见他神色平静, 说起亡妻时,一双没什么人性的冰冷赤瞳里似乎有淡淡的温情——一种历经了岁月沉淀的温情,好像静海一样, 无风无波却深不见底。


    扶玉头皮微微发麻,心尖隐隐战栗。


    这个家伙本就是一副无悲无喜无情无欲的仙人相, 如今禁欲过了头,竟有那么一点物极而反的味道,令她无端心悸, 仿佛在面对宿命之敌。


    扶玉轻咳一声, 抱了抱手臂。


    她的直觉断不会出错,眼前这个邪魔君不渡, 看似淡然, 实则他身上漫开的气场很是强势, 靠近他, 她感觉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被侵犯。


    她有些不安,直觉叫嚣危险。


    “邪魔,他是个邪魔。”她抬了抬眉毛,“若是打起来, 肯定比从前更凶残。”


    他本就十分能打。


    如今他的身躯比从前还要高挑,骨骼和皮肤坚硬如金石,气息强大到难以言说。


    扶玉个子不算矮, 但身为人族,如今也只及君不渡胸口那么高了。


    她偏过脸,扬头看他侧颜。


    这是一个相当要命的死亡角度。扶玉微微眯眸,存着三分鸡蛋里挑骨头的心思,想要找茬挑他毛病。


    半晌,她很不满意地扯开视线,发出满意的声音:“啧。”


    这家伙真是生得无懈可击。


    两只小邪魔好奇地问道:“大巫大巫,司命大人她是什么时候封印了邪魔神呀?”


    小家伙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扶玉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小圆脸被她摸过头。


    她得意地挑高眉梢——看吧,被她摸头,就像开过光,小小年纪都混成君不渡的跟班了。


    君不渡扬起脸来,望向藏在暗红云层后的惨白光晕。


    他道:“距今已有两千余年。”


    扶玉眨了眨眼。


    她认出来了,邪魔界天空中的“太阳”,并非真正的太阳,而是天痕——也就是他的本命神剑九衢尘在这一界的投映。


    他以九衢尘来推断时间。


    梦里的时间,与真实不符。


    在真实的世界里,距离救世已经过去了五千多年——神庭为了抹除她和他留下的痕迹,刻意模糊了许多事件发生的时间,但大致上不会有错。


    扶玉望向君不渡,轻轻叹息。


    即便是梦里的君不渡,也已经是三千年前的古人,哦不对,古魔了。


    即便在梦里,也是错位的生死、错位的时空。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入梦,梦中的君不渡都在变得更加强大,若是再过三千年,到了“现在”,也不知他会强成什么样。


    这家伙,做人的时候就是个修行狂人,做了魔,自然也是个修行狂魔。


    扶玉被自己的冷笑话逗得扑哧一笑。


    君不渡动作一定。


    他微微偏过苍白瘦硬的脸,低垂的长睫掩住眸色,侧着耳尖与下颌,似在捕捉风中的声音。


    扶玉好奇地跟随他的视线左右张望。


    他在找什么?


    君不渡忽地开口,嗓音轻哑:“扶玉,是不是你?”


    扶玉呼吸停滞。


    许久,她瞳眸微颤,盯向他:“是我,你能听见我?”


    她向他伸出手,放在他眼前,用力摆了摆。


    他的视线从她手上空洞地穿了过去。


    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回应。


    是了,她与梦中的他,相隔了数千年光阴。


    “忘了。”他眸中笑意消失,语气极淡,“帝巫司命嫉恶如仇,若遇邪魔,只杀不渡。”


    他是邪魔。


    她见他,当诛。


    他起身,帝袍一晃,高挑而寂寥的身影消失在极远处。


    扶玉怔忡失神。


    “我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看起来,难道很像一个大义灭亲的人吗?


    飞舟一晃,扶玉缓缓睁眼。


    梦中残留的情愫让她喟叹出声,视线一转,对上几双紧张的眼睛。


    “主人,快到了!”


    扶玉摁住额角,定了定神,从窗边眺出。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像一只光碗倒叩在半空,鬼伶君麾下的修士们久攻不入,半空时不时爆出战斗激烈的灵气波纹。


    扶玉思忖一瞬,抬手:“停。”


    飞舟缓缓在山间降落。


    扶玉在舟上布好逆转法阵,下舟,示意李雪客将飞舟升空。


    她独自向前踱去,戴好鬼面具,披上鬼伶君的外袍,扇着从知微君尸身上取出来的折扇,一步步靠近青云宗山门。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扶玉:大意了!


    望山跑死马,飞舟停太远了,她从大老远走过来,累到扶腿大喘气。


    总算到了适合的位置。


    扶玉歇息片刻,在脚下布好了另一个逆转法阵。


    旋即她气沉丹田,蕴足灵力,阴阳怪气地冲着青云宗山门叫道:“小的们!是时候停手了!”


    神念一动,傀儡术牵动一众黄衣修士。


    正在攻打护山大阵的黄衣修士们心头莫名一震,愣怔时,听见疑似君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阴恻恻在山间回荡。


    “小的们——们——们!”


    “是时候停手了——了——了!”


    领头的黄衣修士打个呼哨,众人齐齐撒手后撤,一道道灵气落空,打到空处。


    一回眸,就见鬼伶君像个鬼一样,形销骨立,孤零零站在不远不近的山间,手里像拎破烂一样提着一把剑。


    “君上回来了?君上!”


    鬼伶君身躯像个风筝似的摇摇摆摆,嘴里桀桀怪笑:“知微小儿已被本君斩于扇下!今日且放他们一马,限他们三日之内把谢扶玉全须全尾交出来——打道回府!”


    黄衣修士肃然点头:“是!”


    万没想到,那青云老祖这么快就折在了君上手中!


    君上的神功必是又上一层楼!


    黄衣修士们心中惊惧敬畏不已,纷纷向着“鬼伶君”的方向瞬移,行出半程,就见君上广袖一挥,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处。


    不见灵气扰动,不见残影遗留,也不见一丝瞬移痕迹。


    真真叫做行踪诡谲、神鬼莫测。


    地上只留着知微君的本命剑。


    黄衣修士们倒吸凉气,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再起半分窥探之心。


    青云宗内一片大乱。


    望着如潮水般退走的黄衣修士,耳畔不停地回荡着鬼伶君阴森的嗓音,青云宗众人只觉末日降临。


    “老祖,竟遭了毒手!”


    宗主江一舟两眼发黑,手指颤得几乎握不住剑,“怎会如此!不可能,我不信。你们觉得呢?”


    身边一片静默。


    两个洞玄生死决战,只回来了一个……本命剑还像破烂似的被扔在了山门外面。


    结局如何,还用猜吗?


    慕云长老道:“老祖刚醒,就被你赶鸭子上架弄上了战场,江一舟,老祖陨落的责任,尽数在你!”


    宗主闭了闭目,一字一顿:“你非要在此时内讧?”


    慕云长老冷笑:“你敢说不是你逼着老祖去战斗?”


    周遭气压低沉,空气进入肺腑异常艰难。


    素问真人出声打圆场:“鬼伶君不再继续儿,想是受了不轻的伤儿。”


    宗主吸气,按捺着情绪沉声开口:“是,老祖即便战死,也会让鬼伶君付出不小的代价,你们说是吧?”


    这回总算是稀稀拉拉有人应和:“是。”


    扶玉一行悄然汇入人群。


    看见气氛这样沉重,凶手们默默对视一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鬼伶君的话音犹在耳畔。


    限三日之内交出谢扶玉……


    宗主目光复杂地望向扶玉:“谢扶玉。”


    扶玉舍生取义道:“宗主不必为难,我去便是!”


    众人一顿跌足唏嘘。


    有人咬牙道:“跟他们拼、拼了便是!这样交人,算怎么回事!”


    扶玉赶紧劝道:“没事,我真没事。”


    见她将生死置之于度外,反倒强颜欢笑劝慰众人,闻者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宗主秀眉紧紧蹙拢,抬手道:“本座这便亲自去一趟万仙盟,神庭欺人太甚,万仙盟若是坐视不理,今日遭难的是我青云宗,明日可知又是谁!”


    她广袖一拂,步入云中。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悄然对视一眼,视线交流。


    ——主人这是想把万仙盟也拉下水,对吧对吧?


    ——阴,真的阴!


    青云宗宗主江一舟冒着被鬼伶君截杀的风险,悍然前往万仙盟。


    说不紧张是假的。


    只是心头也被逼出了久违的怒意和战火,有时难免破罐子破摔地想,倘若鬼伶君出现,便燃了神魂与他战个痛快便是!


    直至双脚踏上万仙盟地界,在童子领引下穿过一重重道场,来到三宝殿前,总算后知后觉发现脊椎早已经绷过了头,好似一张失了弹力的弓。


    江一舟不动声色,缓缓将一口长气用鼻孔吐出。


    “青云宗主,小上清有请。”


    听到童子传召,江一舟不禁身躯微震。


    她万没想到,今日竟能面见万仙盟三位盟主之一。


    心脏在胸腔内颤了下,一时竟难得地涌起了类似委屈的情绪。


    万仙盟是仙门百家之首,当初建盟,多少也有几分制衡神庭的意思——倘若万千仙门尽是一盘散沙,那么面对神庭那样的庞然大物,便只能任凭生杀予夺。


    三位世间最强的半神携手入主万仙盟,自封为小三清,持掌仙门印。


    莫说外人,便是万仙盟内的元老道主,也极难得见小三清真颜。


    江一舟上回来借溯光,接见她的不过是十二道场其中一位道主座下的司宝道人而已。


    她平定呼吸,整理了袖间折纹,凝神静心,一步步踏上百步玉色长阶,踏进眼前巍峨如山的宝殿。


    “咚……”


    钟鸣虚谷,磬响太初。


    莲华轮转,道韵流金。


    江一舟喉中微动,双手置于额间,遥遥向着重重帘幕之后的那尊仙人法相拜下。


    “青云宗弟子江一舟,拜见小上清。”


    恢弘缥缈的声音降下,语气倒是十分和蔼:“江宗主,请说。”


    江一舟定了定神,压抑着心尖的颤抖,将鬼伶君种种恶行道出。


    她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帘幕后,小上清静默了一段略长的时间。


    终于他问:“鬼伶君杀了知微君后,上门挑衅?”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一舟有种对方在问“你确定这人没死?”的古怪感觉。


    她答:“是。他逼迫我们交出一名无辜的筑基弟子。他曾冤枉这名弟子杀害他的夫人。”


    小上清又沉默了一瞬。


    “神庭。”小上清顿了顿,“唉,神庭如此肆无忌惮,恐怕还要出大乱子,唉。”


    沧桑沉重的叹息令江一舟心尖发抖。


    小上清:“罢了,你且回去,神庭方面,我会留心。”


    对方似是又忍住了一声叹息。


    江一舟追问:“那我宗门弟子谢扶玉……”


    “唉,”小上清道,“生死有命,你让她自行处理即可。”


    担心那杀神,还不如长个心眼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唉!


    第54章 冤枉他们不冤枉你 无法无天。


    江一舟双手置于额前, 再拜了拜,然后无声退离这座庄严宝殿。


    一步步踏下玉色长阶,对着阳光眯了眯眼, 心中后知后觉浮起一阵恍惚。


    她竟然……见了一位小三清。


    越是细想,越发感觉不可思议。


    青云宗只是一个普通的中等宗门,若是把老祖知微君放到万仙盟来比对, 无论实力还是地位,也不过就是十二道主座下大弟子、大道人的水平。


    而那十二位道主在小三清座前侍奉,亦是小心谨慎, 恪恭恪敬。


    江一舟好一阵晕眩。


    她这是越阶觐见了一位屹立在世间之巅,俯视这芸芸众生的半神。


    她深吸一口气, 亡羊补牢地回忆方才自己有没有僭越或不敬的言辞——倘若有,此刻弥补兴许还来得及。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话有些高高在上的习气,但平日里并不需要注意。  :)


    回忆片刻, 江一舟确定自己没说过“是不是”、“对不对”, 也没打断过小上清说话,不禁轻舒一口气, 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这一位, 可真是平易近人。”


    只是事后想一想, 小上清说的每一句话, 仿佛都大有深意,简直字字玄机。


    江一舟琢磨半晌,实在琢磨不透。


    见了,又好像没见。


    说了, 又好像没说。


    也许这样的大人物考虑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


    半晌,江一舟学着小上清叹了声:“……唉。”


    宝殿。


    小上清唤来童子。


    “神庭鬼伶君,杀了青云宗的镇宗老祖, 以及本盟派往人皇陵历练的弟子数人。你问一问,是哪一道折损了人,往神庭讨个说法回来。”


    童子领命,躬身退走。


    重重帘幔后方,仙风道骨的小上清长叹一口气,拂袖跳下神坛,探手从灵炉里掏出一大捧热腾腾的香火灰烬,动手给自己捏下一具化身。


    “养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爬到金丹期,唉!”


    “重头再来,又要重头再来!”


    “这世道,没点后台的低阶弟子是真难混啊,唉!”


    江一舟回到青云宗时,扶玉已经走了。


    夜里悄悄走的。


    有个弟子多嘴道:“谢扶玉怕不是连夜逃跑了吧!”


    话音未落,狗尾巴草精、乌鹤、华琅等人一拥而上,将他兜头盖脸痛揍了一顿。


    狗尾巴草精眼睛通红:“主人连我都没带,怎么可能跑路!”


    它委屈得要死,“她不带我,却带了李雪客那个鸡肋鼓修……”


    乌鹤安慰它:“你主人去送死,所以带个死过的,有经验。”


    狗尾巴草精:“……”


    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送死的扶玉正在飞舟上跟纸扎童子玩游戏。


    “叮!咚!叮!咚!”


    她把系了红绳的铜钱甩来甩去,纸扎童子弯腿、弹腿、左蹦、右跳,像个青蛙似的在矮案上玩蹦绳。


    “欻!欻!欻!”


    李雪客看得眼角乱跳。


    扶玉问他:“你不是都有李道玄的记忆了?”


    怎么还是又菜又怂。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李雪客顿时满腔悲愤。


    “那你从前还是上古神巫呢,见了鬼,难道不是应该两眼放光,咻一下冲上去把它灭啦?”他委屈死了,“非让我杀,我容易么我。”


    天知道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觉都不敢睡。


    看看这黑眼圈——他都快要熬成乌鹤了!


    扶玉低头,与纸扎童子面面相觑。


    一人一纸忍不住叹气。


    就他这德性,也不知道几时才能融合王道,恢复曾经的实力。


    扶玉心累摆手:“罢了罢了,好歹能开飞舟。”


    纸扎童子认真点头:“嗯!”


    它转世的主人,好像确实就只有这点用处。


    飞舟降在鱼龙城。


    鬼伶君与云裳上人的府邸仍然挂着白幡,城中时不时能听见百姓放鞭炮。


    扶玉自投罗网,鬼伶君麾下的黄衣修士们并不意外。


    神庭,便是修仙世界说一不二的君。


    君要臣死,哪个敢不死?


    她们青云宗老祖都殁了,一个筑基修士,自然只能乖乖赴死。


    一名黄衣修士大步上前,想要将扶玉拿下。


    李雪客紧张:“打不打打不打?”


    扶玉轻飘飘拿眼一瞥,神念一动,被下过傀儡术的黄衣修士只觉心脏一紧,立刻定在原地不敢造次。


    “是君上阻止我动手——传令下去,不要阻拦,让她进去!”黄衣修士匆匆交待旁人,“君上要的人,君上自会处置!”


    显然,君上不容许旁人插手半分。


    扶玉进入房中不久,鬼伶君便突然出现在这座府邸。


    只见他阴恻恻斜坐在大堂深处的阴影之下,单手撑着额侧,指尖抹过眼皮,全身上下淡淡漫开些许洞玄境大能的气息。


    一张惨白的鬼面幽幽浮在黑暗处,望之令人后背生寒。


    “他”身边杵着个李雪客,一只小小的纸扎童子时不时探个头,更添几分阴森鬼魅之气。


    黄衣修士们侍立在堂下,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场洞玄大战之后,君上比从前愈发神秘,愈发难以捉摸。


    扶玉指尖轻叩紫檀椅扶手。


    “笃。笃。笃。”


    她不紧不慢道:“想必你们能看得出来,本君受了重伤,恐怕是治不住你们了。”


    一众黄衣修士周身一凛,连忙单膝点地,齐呼:“君上神功盖世!属下惶恐!”


    李雪客:“……”


    放眼一扫,底下七八个化神,二十几个元婴,就这么被一个筑基唬得一愣一愣,战战兢兢。


    扶玉挥了挥手指。


    只见那纸扎童子蹦了起来,咻一声落到黄衣修士身上,闻闻这个,嗅嗅那个。


    黄衣修士噤若寒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弹。


    “嗖。”


    纸扎童子蹦回扶玉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嘀嘀咕咕。


    扶玉抬眸,用眼神点了点其中一个修士:“输急眼了么,连本君的灵石也敢贪昧?”


    黄衣修士浑身一颤,惊恐倒退:“君、君上……我……”


    “哼。”扶玉冷笑,“带下去,让他吐干净。”


    黄衣修士扑倒在地上用力磕头:“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属下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旁边的修士大气不敢出。


    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未知。


    众人心颤难安——这邪里邪气的鬼童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一个照面就把人老底都扒出来了?


    扶玉眼皮发热,阖眼,收了洞明术。


    这身体毕竟只是筑基,给元婴期看相还是略微勉强。


    一时能唬住人就行。


    她招招手,叫过纸扎童子,与它头凑头。片刻,阴阴一笑。


    底下修士脊背发凉。


    “唔。”扶玉下巴一点一点,“有人背着本君,偷偷往外传递消息?来,让本君看看,是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还没抬头就听见了牙关打架的声音。


    循声,盯上一个脸色惨白的修士。


    这个修士当场就跪了:“君上饶命!千烛君他并无恶意,只是奉了上面的命令,留意每一位神君的言行,以防邪道卧底!”


    扶玉缓缓将身躯前倾,白惨惨的鬼面幽浮在此人头顶。


    她轻敲扶手,示意修士首领:“他偷送出去的每一条情报,每一个字,事无巨细,都给本君挖出来。”


    修士首领呼吸微凛:“是!”


    两个时辰后。


    扶玉拿到了厚厚一沓关于鬼伶君的情报。


    从衣食住行到年节往来再到房中秘事简直应有尽有。


    李雪客震撼:“这下谁还分得清你和鬼伶君。”


    扶玉将手中的情报合上,拍在掌心,微笑:“你让他们准备准备,本君要与秦千烛开战。理由就说他监视本君,本君很不高兴。”


    李雪客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整个蹦了起来:“啥?!”


    扶玉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神庭抓了一个我们的卧底,要不了多久,就会从他那里拿到一份名单,其中就有谢昀。”


    李雪客一琢磨就懂了:“咱们的人嘴硬,一般的手段奈何不了咱。”


    说起这个他倒是挺骄傲。


    毕竟那次尸陀林骨都啃掉他一只脚了,他也宁死不屈,还能一边骂它一边请神。


    李雪客眸光微闪:“除非把咱们的人神智搞崩溃。”


    梦杀术就适合干这个。


    人是在南域被抓的,八成正是落在了修祝术的千烛君的手上。


    扶玉颔首:“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李雪客和纸扎童子整齐点头:“明白!”


    他倒没问怎么打。


    毕竟祝术可是上古神巫的老本行,就算千烛君是个洞玄大圆满,应该大概可能也不难打……吧?


    这厢正备战,忽然来报,说是万仙盟有人找上门。


    扶玉眉尾微挑,往阴暗处一坐,示意手下把人带进来。


    很快,三名元婴修士毕恭毕敬踏过了门槛。


    为首那人上前自报家门:“万仙盟,升阳道弟子宿玉荣,见过君上。”


    “岑羽尚、陈文,见过鬼伶君。”


    扶玉不语,双眸微眯,不动声色打量这三人。


    见她不说话,三人对视一眼,为首的宿玉荣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亲近与谄媚:“家师宝道人,正是升阳道主座下亲传弟子,负责这附近十五城的仁寿丹……上一回前来催丹、向神庭献丹的人,正是在下。”


    扶玉眸底掠过一抹冷光。


    她可没有忘记这仁寿丹是个什么好东西!


    视线落向这三人周身若有似无的黑色因果线,略微感知,是腥气。


    “啊,”她淡淡笑开,“没少做些夺人生计的事情,好长收成吧?”


    宿玉荣会心一笑。


    若是风调雨顺、安宁饱足了,哪个老百姓肯老老实实出来卖寿元?


    卖寿,短的可不是年老时风烛残年的寿命,而是眼前精壮的寿元。卖了寿,立时便会体能消退,病上一场。


    谁都知道卖寿不好,可要是谁都不愿卖,怎么向上头交待?


    自然得用些手段,使百姓“自愿”。


    扶玉瞥开眼,打个呵欠,懒声道:“不是刚献过丹么,今日找本君,又为何事?”


    “啊是这样,”宿玉荣躬身解释,“有个不长眼的,居然跑到小上清面前告状,小上清过问了一句,师尊也不好怠慢,便使我三人走一趟,与君上消除误会。”


    扶玉挑眉:“什么误会?”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斟酌,神态奉承:“洞玄之威,何其惊人。君上在人皇陵与人战斗,不慎波及了几个小小的低阶弟子罢了,原不是什么大事。师尊知道君上并非有心,想必君上压根就没留意到有那么几个人,呵呵。”


    这何止是给足了台阶,简直就是把八抬大轿往人脸上怼。


    “唔。”扶玉道,“是我故意杀的,那又怎样。”


    宿玉荣一噎,满脸堆笑:“呵呵,君上莫要跟我等开玩笑啊。”


    “谁跟你开玩笑。”扶玉偏头,恶劣道,“区区几个蝼蚁,杀便杀了,你奈我何。”


    三人面面相觑。


    鬼伶君夫妇常住鱼龙城,与师尊宝道人也算是有几分交情,此次前来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曾想鬼伶君竟是如此恶意满满。


    宿玉荣咽了咽唾沫,强笑道:“那也是他们自己倒霉,往君上刀口撞,生死有命,怨不得人。”


    扶玉似笑非笑。


    宿玉荣又道:“不然怎么不死别人,就死他们?”


    扶玉:“啧。”


    李雪客都惊到了。


    从来知道神庭只手遮天,但没亲身接触过,万万想不到竟是无法无天到了这个地步。


    无论行事如何肆无忌惮,旁人还得拼命找补。


    那三人见扶玉难缠,对视一眼,果断卖了江一舟:“君上,此行实在非我所愿,是那青云宗的江一舟到小上清面前告状,说是君上冤枉他们的弟子杀害云裳上人,又以此为理由杀了他们宗门老祖——至于本盟门下那几个被殃及池鱼的弟子,师尊亲口说了,实在无关紧要,君上千万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哦。”扶玉失笑,“说本君冤枉几个筑基杀了我的元婴夫人,是吧。筑基杀元婴,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雪客望天吐槽——元婴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您老人家穿的是谁的衣裳?


    宿玉荣三人差点没被她问倒。


    云裳上人遭天谴的事情早已经传得遍地开花。


    筑基杀元婴这种事,说出来简直就是笑话。


    宿玉荣此刻一心就想讨好鬼伶君,干脆利落把脸皮一扔、良心一昧,谄媚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君上既说是他们,那当然就是他们几个自己有问题!否则君上干嘛不冤枉别人,就冤枉他!”


    扶玉满意颔首:“很好。很好。”


    三人心中一松,不自觉舒了一口长气。


    正待行礼退下,只听扶玉幽幽说道:“万仙盟的胆子可真大,三个元婴,就敢前来行刺本君,是想要替薄海那几个报仇么?”


    宿玉荣三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滞抬头:“啊?”


    什么胆大?什么行刺?什么薄海?鬼伶君竟然还知道薄海大名?


    不对,现在不是管什么薄海不薄海的时候,自己什么时候行刺了!


    宿玉荣三人心中一阵惊颤,迭声叫屈:“君上,我三人绝无此意啊君上!我等怎可能行刺君上!师尊与君上一向交好,师祖也……”


    扶玉竖手打断:“本君既说你们行刺,就是你们行刺。”


    “冤枉啊!”三人跌足叫屈,“这可真是太冤枉了!”


    扶玉阴恻恻冷笑:“冤枉?本君干嘛不冤枉别人,就冤枉你?”


    三人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君上……”


    扶玉寒声道:“杀了这几个刺客。”


    黄衣修士领命:“是!”


    “君上!君上!呃!”


    扶玉眉尾微挑,指了指其中一个因果线略微淡些的,“给他留半条命,扔回去。”


    “是!”


    半日后。


    消息传至小上清处。


    “什么?宿玉荣那几个行刺鬼伶君,替薄海等人报仇?唉,这事闹的,唉!”


    “升阳道那边,这是要把神庭得罪了呀,唉!”


    “麻烦了,唉!”


    第55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诚意十足。


    万仙盟。升阳道场。


    升阳道主这些日子正在闭关, 座下大弟子宝道人盯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岑羽尚,半晌回不过神。


    他派这三人前往鱼龙城,与鬼伶君解除误会——其实就是转达一下“薄海那几个死就死了本道人绝不追究”的意思, 并向鬼伶君问个好。


    谁能想到这三个蠢材竟然得罪了鬼伶君,其中二人被格杀当场,就剩一个岑羽尚被扔了回来, 金丹尽毁,修为全废。


    宝道人怒极反笑:“行刺鬼伶君?你们三个疯了不成!”


    岑羽尚大呼冤枉,艰难蠕动着去拉宝道人的衣摆:“师尊……师尊……没有, 我们绝没有!是那鬼伶君,性子实在乖戾狠绝, 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啊!”


    宝道人一脚将他踢开:“废物!”


    在他身后,另一名羽扇纶巾的女修缓步踱出。


    “大师兄, ”女修神色凝重, “莫不是因为那件事。”


    她捻了捻指尖,比划了一个丹药的形状。


    宝道人眸光闪了下:“……不应该啊。”


    今岁仁寿丹大丰收, 较之往年的数量竟足足多添了三成, 宝道人得师尊升阳道主默许, 昧下了其中两成。


    师尊那里献了七分, 另外三分上下打点,大家手上都沾了油水。


    即便如此,向神庭进贡的仁寿丹仍然比往年要多,鬼伶君大可以截留那多出的一成, 岂不是皆大欢喜?


    鬼伶君他闹什么脾气?这事若闹大了,难道他鬼伶君就有好果子吃?


    女修踏前一步:“鬼伶君是不是恶意针对,一看便知。”


    她抬手, 按住岑羽尚的头。


    岑羽尚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不断痉挛,两眼向上翻白。


    “嘶,碧真师妹,没必要搜他魂吧,”宝道人阻止不及,牙疼道,“这徒弟怎么说也跟了我二十几年,其实用个溯光也行啊……”


    碧真道人细媚的眼睛里夹出一丝冷笑:“他已是废人,你以为留他一命是好心?你手底下谁有那闲工夫伺候他,不得使劲用些手段搓磨他,叫他早日归西?我助他速死,他还得谢我才是!”


    宝道人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岑羽尚的神魂迅速破碎。


    三个人在鬼伶君府邸的遭遇一幕一幕呈现在碧真道人眼前。


    她的眸光渐渐冷凝:“……坏了。”


    宝道人额角迸出青筋:“竟当真是因为那件事?!”


    碧真道人疑心生暗鬼,颔首叹息道:“鬼伶君一开口便提到了仁寿丹的收成之事,这三个蠢货不知死活,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可不就是触了大霉头?”


    她缓缓扔开手上的岑羽尚,叹息道,“鬼伶君确实是刻意冤枉他们三人,丝毫掩饰也懒得做,这是杀鸡给猴看哪——除了仁寿丹,怕也没别的原因。”


    宝道人扶额:“这下麻烦了。”


    他自己吞下的那一份可以不要,可是献给了师尊的那份才是大头,总不能问师尊讨回来吧?


    碧真道人也是十分头疼:“我们这么多人分两成,鬼伶君他自己独拿一成,还要怎样?”


    宝道人摇头叹气:“此人性情乖张,实不好相与。”


    岑羽尚还未气绝,躺在一旁像濒死的鱼一样抽搐。


    他好痛啊。


    神魂支离破碎,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恍恍惚惚,他记起了最初来到万仙盟的光景。


    领他入门的,其实并不是升阳道场的人,而是齐天道场的大师兄,那是一个总喜欢眯着眼笑、脾气很好的人。


    后来……


    他发现自己修炼实在太慢了,明明是同期入门的弟子,只要去了别的道场,一个个修为飞涨,他怎么辛苦也追不上,实在是挫败又绝望。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拜错了山头。


    齐天道场在小上清座下。


    虽然同为小三清,但三位半神实力并不均衡,小上清名下就只有两个道场——齐天道场与平天道场。


    这俩道场名字倒是取得威风,可也就只剩下名字还威风了。


    万仙盟十二道场,小上清只占了俩,其余都在小玉清与小太清座下,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哪里风大势大。


    岑羽尚稍微一打听,更是拍烂了大腿。


    在其它道场,弟子可以从师尊那里领到仁寿丹,服下之后修为轻轻松松就能往上涨。而在齐天道场,弟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修行比牛马还苦,仁寿丹是半粒也不曾见过。


    岑羽尚悔之不迭。


    原来不是自己天赋不行,而是别人有捷径。


    恰好,宝道人座下的宿玉荣向他投来了橄榄枝,宿玉荣承诺,只要他帮忙废了齐天道场那位大师兄,就让他进入升阳道场成为核心弟子。


    岑羽尚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大师兄把他带进齐天道场,就是在坑害他,毁他前途。那他反过来坑大师兄,又何错之有?


    于是岑羽尚果断出卖了大师兄,害大师兄断去双腿,变成废人。


    他如愿加入了升阳道,跟着宿玉荣催丹、收丹,中饱私囊,短短二十余年,修为便从筑基暴涨到元婴。


    本以为从此风光无限,殊不知旦夕之间就被打落深渊。


    鬼伶君随意杀人,师门非但不管,竟还对自己施加了搜魂这等酷刑。


    简直惨无人道!


    “呃……呵……呵呵哈哈……”


    岑羽尚悲怆地笑了起来。


    可笑啊,真可笑!


    不久之前,自己还在鬼伶君面前谄媚剖白,口口声声表示低阶弟子的性命一文不值,又可曾想过,自己的生死在这些人眼中同样蝼蚁不如?


    “好后悔……不该……不该离开……齐天道场……”


    他在齐天道场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他敢说,那个总是笑眼弯弯的大师兄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那边的人,和外面这些,都不一样……


    岑羽尚瞳光涣散。


    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中有数,他知道,今日走上黄泉路,不会有人来接他,一个也不会有。


    他只能孤独上路。


    岑羽尚濒死的呓语惊动了宝道人与碧真道人。


    那二人对视一眼。


    “他在说什么?齐天道场?”


    碧真道人蹙起细眉:“说起来,此事不正是……”她指了指头顶右斜上方,暗指小上清,“那一位开的头?那一位,他为何要见一个小小的江一舟?鬼伶君知道我们拿了两成,该不会也是那边泄露出去的消息?”


    宝道人正是满心不爽,闻言顿时冷笑道:“小上清他自己座下两个道场不争气,分不到半杯羹,便要断旁人财路?说起来,我竟不见他那两个道场用过仁寿丹,不是我说,就好像那些邪道一样!”


    众所周知邪道中人不吃仁寿丹,仁寿丹若是落到邪道手里,立时就会被摧毁——简直是一群暴殄天物的疯子。


    碧真道人嗔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就是穷,咱们手上能有大量的丹,还不是托了师尊的福?”


    “你说得没错。”宝道人颔首,“师尊闭关,可不敢让这点小事烦到他老人家,如此,我即刻走一趟鱼龙城,与鬼伶君好生相商,尽量把事给平了。”


    说走就走,他广袖一拂,身影已到了大殿外。


    出山时,后背某个穴位忽然一麻。


    仿佛被整座山峦盯了一下。


    宝道人惊悸回头,并未察觉异常。


    扶玉把鬼伶君压箱底的家伙全都掏了出来。


    法宝、丹药、灵石阵石堆得满院都是。


    她大手一挥:“全部用光,把你们每一个人的修为提升到极限。”


    麾下修士惊呆了。


    这辈子都没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黄衣修士热泪盈眶:“定不负君上!”


    李雪客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好的装备,给他们?”


    扶玉不以为意,晃了晃手指:“他们就是装备。”


    李雪客:“?”


    扶玉闭目回忆片刻,向黄衣修士传授了一个攻阵、一个守阵。


    这些修士身上有傀儡术,她只要站在阵眼控场,他们便是她的手、她的眼,指哪打哪。


    鬼伶君的遗产,扶玉满意笑纳。


    练兵练得正热火朝天,门外又有万仙盟的人求见。


    “宝道人?”


    扶玉挑眉,“一个洞玄境,正好拿他练练手。”


    李雪客:“……”


    算了,还有什么好说呢,都杀俩了,也不差第三个。


    扶玉坐回阴暗处,好整以暇等鱼上钩。


    片刻,就见一个发际线高如阴阳头的修士进来了。


    扶玉给自己连施了几个祝。


    洞明,灵感,疾风。


    她垂着眼睫,静静等那人进入堂中,拱手见礼。


    “鬼伶君,许久不见。”


    扶玉懒散抬眸:“呵。”


    视线相对,宝道人眉心微蹙,隐隐觉得古怪。


    此人身上淡淡散出的确实是鬼伶君的气息,但就是怪。硬要形容的话,好像洞玄的壳子筑基的芯。


    宝道人不动声色用神念扫了扫左右的黄衣修士,只见这些人屏息敛神,毕恭毕敬。


    若是个替身的话,这些人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只能是真正的鬼伶君。


    大约是在人皇陵那一战中受了伤,故意撑出个外强中干的架子来掩饰。


    宝道人轻微摇头,甩掉疑心,开门见山道:“此次仁寿丹一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擅作主张来分配了。只是整条线上也不只我一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上,“各方都要打点啊,落到我这儿的,真不及你十分之一。”


    扶玉:“……”


    她就是单纯杀人而已,没想到这位宝道人作贼心虚,竟然不打自招,自己给自己加了这么多戏。


    她冷笑:“你是觉得我不配拿全部?”


    宝道人一噎:“……鬼伶君,我是带着诚意而来,想要好生解决此事。”


    扶玉环视左右,打个手势,哼道:“不必多言,吞了我多少,吐出来,我给大伙分一分。”


    周遭的黄衣修士顿时精神大振。


    有好东西,君上是真分啊!


    君上如今既有雷霆手段也有菩萨心肠,不知怎地,竟有几分奇异的风姿,让人错觉他好似一位……女皇。


    咳咳!


    虽然君上有时会在外袍底下着女装但是……


    咳咳咳!


    宝道人脸色难看:“鬼伶君,不必如此罢?”


    “哦,”扶玉敲着手指,恍然大悟,“你以前就吞过不少吧?行,一并吐出来,本君或可饶你一命。”


    毫不掩饰的杀机让宝道人心神一凛。


    他略退半步,眯眸道:“鬼伶君你是杀疯了不成?我可不是青云老祖那样的散人,你别太过分!”


    虽说同为洞玄境,但青云宗老祖知微君头上并无靠山,相反知微君自己就是整个宗门的靠山,与宗门互为倚仗。


    自己可不一样,自己头上有师尊升阳道主,那是一位步虚境强者,在这世间能排进前双十的存在。


    更遑论升阳道主之上还有小三清。


    这鬼伶君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把万仙盟当成了青云宗那样的小门小户?


    扶玉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是觉得拿了本君的东西不必付出代价。”


    宝道人:“……”


    他这下是亲自体会到了宿玉荣那三人的感受。


    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对方就是满怀恶意在找茬。


    几句话的工夫,四周的黄衣修士已悄然结起了阵,一个个目光灼灼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块大肥肉。


    “鬼伶君!”宝道人急了,“这么多年,你我合作默契,一起发财不好么,你何至于此!”


    扶玉敷衍得毫不遮掩,挥手道:“你就当我给薄海报仇。”


    宝道人:“……???”


    他简直气到发笑。


    薄海是谁,一个在他名下完全排不上号的弟子,名字和脸都对不上。


    再说薄海不是鬼伶君他自己打死的吗?


    他讲不讲一点道理了还!


    遗憾的是鬼伶君这里显然不是讲理的地方。


    黄衣修士说动手就动手,晃了个神的工夫,宝道人周身气机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宝道人敏锐察觉到鬼伶君自己就是阵眼。


    但看穿也没用,一个洞玄有阵法加持,可谓如虎添翼,攻他等同于送死。


    宝道人不假思索掉头往外遁。


    正中扶玉下怀。


    她指点一众黄衣修士变阵,落子如龙,提前一步封住宝道人去路,将他困在宽敞的庭院正中。


    扶玉提步,一步一步从阴影下走出。


    “啊,”扶玉感慨,“你这修炼都修到狗身上去了?主脉边经各有虚漏,这是一遇到坎儿就拿丹药填?你这是昧了本君多少好东西哪?”


    宝道人又急又怒,又羞又气:“我就拿过这一次——这次也是各家分账,你倒不如干脆找我师尊去说!师尊拿的才是大头!”


    扶玉哦道:“行我会找他。”


    阵外,李雪客无语望天:“你就可劲坑你师尊吧。”


    扶玉什么德性他还能不知道?


    那一边已经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


    宝道人一味挨打,并不还手,仍然顽强想要叫停:“鬼伶君,差不多得了!泥人也有三分火,你可不要把我逼急了!不然我……”


    扶玉:“打。”


    她有心练兵,只在外围游走,让黄衣修士们借助阵法与这个洞玄境缠斗。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宝道人每次想要突围都被逼回原位。


    李雪客往门槛上一坐,与纸扎童子双双望着宝道人叹气。


    “她在等阵势成熟,你又在等什么?”


    打斗多时,宝道人终于急眼了。


    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想与鬼伶君彻底翻脸,只试探着荡出一道巨大的灵浪。


    “轰嗡——”


    声势浩大,威力一般。


    纸扎童子蹦出句扎心的点评:“毫无杀伤力,宛如鸡肋鼓修。”


    李雪客:“……???”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伸手捉住这只小王八蛋,跟它在门槛上打了一架。


    瞬息之后,宝道人察觉到了不对。


    他荡出的灵浪并没有溢出阵外,这些晃来晃去的黄衣修士仿佛流沙,将他的灵气吞噬分化,尽数化入阵中,大大增强了这个法阵的威力。


    宝道人心头大惊。


    这样下去,岂不是此消彼涨?于是他不敢再留手,运转灵气,发出一记绝杀,咬牙朝着一名元婴修士身上打去。


    “青虹雷·破!”


    青光爆开,元婴修士喷出一口鲜血,气息委顿下去。


    宝道人双眼一亮,飞身遁往阵法缺口。


    扶玉冷笑:“逆!”


    就在宝道人即将掠出阵法的瞬间,突然一阵青光泛滥!


    “什、什么……”


    宝道人还没回过神,便见自己发出的那道青虹雷竟然在阵中荡过一圈,精准无误地朝着他飞遁的方向打了过来。


    正正撞上他准备破阵而出的身影!


    对方竟是把他的下一步动作给算死了,真就叫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扶玉抬手落指,如执棋。


    “将、军。”


    一声震响。


    青虹雷轰在宝道人身上,轰得他眼冒金星,气血逆流!即使有守护阵法化去接下来的灵气爆,整座偌大的鱼龙城也闷闷抖了三抖。


    宝道人眸光剧骇。


    他总算正确意识到,眼前这个疯子是真的要杀人!


    “噗。”


    他吐出一口淤血,压住惊骇,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催动识海气脉,真正准备拿出搏命的本事。


    左手一晃,祭出本命法器——一座宝塔。


    右手掐诀,周身气势急遽攀升,道袍无风而动,周围空气如滚水一般蒸腾扭曲,似无形的焰浪。


    洞玄境的威势何其惊人。


    扶玉先前轻易收割那二人,是因为他们已经战斗到两败俱伤、油尽灯枯,眼前的宝道人却几乎是全盛之身。


    李雪客缩到门槛后面,抱住纸扎童子瑟瑟发抖:“她这阵,能不能顶得住啊……这要是打出来了,你能不能保护我?”


    纸扎童子顶身而出,像街头混混打架一样,用力捏了捏自己手指关节,发出一点也不靠谱的薄脆的嚓嚓声。


    李雪客:“……”


    “呼——嗡——”


    宝道人缓缓扬起双袖。


    本命宝塔无风自转,一层接一层透出光芒,流光溢彩,瞬间便在庭院上方聚来了风雷。


    扶玉眯眸。


    洞玄境的本命杀招,挡下来这些修士得死小一半。


    她一瞬迟疑也无:“上。”


    没有关系,她当场就可以给他们报仇,让他们含笑九泉。


    “轰嗡!”


    宝道人气势攀升到极点,眼见便要全力轰出,突然像被点了穴,身形一滞,诡异地定在原地不动了。


    扶玉:“?”


    一众黄衣修士全身寒毛都已经被掀得倒立起来,却迟迟没有等来那道毁天灭地的打击。


    “噗。”


    一声极为轻微怪异的闷响,从宝道人后背某个穴位传出。


    就如奔涌的洪流堵到了布袋口。


    磅礴浩瀚的灵气无从倾泄,霎那间尽数憋了回去。


    这一瞬的回流冲击极其恐怖,宝道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周身气脉便如球一样疯狂膨胀!


    只一息,整个人就快要看不出形状。


    皮肤血肉隆起,撑到透明,好似在水里泡胀了十天八天的死犀牛。


    ——他要爆了!


    扶玉一瞬犹豫也无,往后一掠,抓过李雪客挡在身前。


    “嘭!”


    淅淅沥沥一场红雨。


    整个庭院里除扶玉之外,全被染成了血人。


    半晌,红衣修士们迷茫挠头:“这自爆怎地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李雪客顶着满头可疑碎片欲哭无泪:“……”


    就连那纸人都躲到他后边了。


    没一个靠得住!


    风平浪静,扶玉缓缓行出。


    “啧。”她挑眉惊奇,“有人对宝道人下了黑手。”


    那一丝气脉阻滞,难以察觉,也无妨碍。


    倘若扶玉没有把宝道人逼到必须使出本命杀招的地步,这一点小小的气机几乎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宝道人可以安然无恙返回万仙盟。


    但她若要动手杀人,对方便给予她最大程度的配合。


    万仙盟。双天。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诚意十足。


    第56章 恍惚间竟见故人面 ……老神棍!


    “双天?薄海?”


    李雪客两只眼睛瞪成铜铃, “就那个……人皇陵里遇到的那个‘唉’?他在这个宝道人身上动了手脚?他有这么强?!”


    想想当时竟然叫嚣着要杀人家化身灭口,简直就是一身冷汗。


    扶玉点头:“对,就是那个‘唉’。”


    李雪客恍惚:“万仙盟里真是卧虎藏龙啊。等等!”他蹦了起来, “双天猜到‘鬼伶君’是你,故意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扶玉微笑颔首:“差不多。”


    曾经的人皇、当今的二傻子李雪客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阴!真阴!”


    “无所谓, ”扶玉摆手,“结仇的是鬼伶君,跟我扶玉有什么关系?”


    李雪客:“……”


    他用力腹诽:你更阴!


    扶玉好心把消息传回了万仙盟。


    一名红衣修士(来不及洗干净一身血的原黄衣修士)进了仙山, 当众扯开嗓门厉声问罪:“你们当真是反了天了!神庭的仁寿丹也敢偷!”


    “眼见事情败露,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派人行刺我们君上!简直胆大包天!”


    “哼!宝道人、宿玉荣、陈文、岑羽尚四个逆贼业已伏诛!君上有令, 命你们彻查升阳道场,彻底清理门户!”


    “话既带到,好自为之!”


    红衣修士扬长而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道场上乱作一团。


    万仙盟弟子面面相觑——升阳道怕不是疯了?神庭的仁寿丹也敢截?竟然还想杀人灭口?是升阳道主飘了, 还是宝道人喝高了?


    消息迅速传遍十二道场。


    小上清震怒。


    “去,问问小玉清, 他底下的人, 是不是打算反了神庭?他纵容弟子乱来, 又是个什么态度?他小玉清若是准备与神庭开战, 趁早出去自立门户,省得连累旁人!”


    半神一怒,晴空之上遍布霹雳,犹如破碎苍穹。


    低沉的神念有如实质, 轰隆隆碾过群山,十二座道场中的弟子被这恐怖的半神之怒压得不敢喘气抬头。


    片刻,一道神念落向上清宝殿。


    小上清二话不说就给对方挡了回去。


    “不见!”小上清冷笑, “在我这里抢人抢地盘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那道神念盘旋两圈,入不得殿内,只苦笑道:“三弟这是何苦,凭你我实力,还需在意这些世俗小事?不过是底下徒弟争吃打闹罢了,你呀,真是老小老小,越活越计较。”


    小上清阴阳怪气:“争吃打闹?我的人可从没昧过神庭的东西!你不想跟神庭开战是吧,那你自个儿找那鬼伶君负荆请罪去!”


    那神念险些被他气笑。


    在小三清面前,一个小小的鬼伶君算什么东西?


    这老小子分明就是蹬鼻子上脸借机撒气。


    “你呀……”那神念道,“罢了,此等小事,我座下弟子自会处理,你老人家无需操心。”


    “滚滚滚!”


    撵走这道讨嫌的神念之后,小上清封了宝殿,掀开神龛,从底下抱出珍藏的酒坛子。


    “唉,”小上清挽起广袖,滴泠泠往一只玉碗里注满酒水,向着地上随手一泼,“多少年了,终于逮着机会整死了那几个,唉!”


    “我可怜的好大儿啊,唉!”


    第一个化身他可是投入了最多的心血,养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人见人爱,当之无愧是齐天道场最受欢迎大师兄。


    谁知不小心捡了岑羽尚那个白眼狼回来,恩将仇报,跟升阳道那些坏人勾结联手,害得好大儿下半身尽废,修为全毁。


    没办法,只好让可怜的大儿“郁郁而终”。


    老二薄海就不太争气了,修炼慢如龟爬不说,潜伏在升阳道场混了那么多年,愣是没找着机会给他大哥报仇。


    “唉……”小上清叹气,“一代不如一代,唉!”


    转念一想,老二虽然没什么出息,运气却不错,竟然结识了那样一个阴险狡诈心黑手狠的奇女子。


    他顺水推舟,送宝道人上路,对方竟能全盘笑纳,还把黑锅踢回了升阳道——简直就是高山流水忘年之交。


    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省心的仗。


    “合作愉快!”小上清遥敬了扶玉一杯。


    他笑眯眯歪靠在自己的香火炉上,仰头连饮三大碗酒,随后目露沉吟。


    “小玉清,他的阳神法身并不在山里……去了哪?”


    方才他有意试探,发现前来说话的小玉清是个“空心人”,阳神不在其位。


    只不知对方有没有发现,他自己的法身也不在。


    他是去神魔大葬盯九衢尘了,那小玉清呢?


    扶玉阴恻恻踏过府中大道。


    一众黄衣修士侍立左右,个个神情凝重,战意直冲云霄。


    她慢条斯理道:“秦千烛胆敢对本君不敬,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黄衣修士震声齐喝:“誓死追随君上!”


    瓜分了宝道人的乾坤袋之后,士气再度暴涨。


    那么多资源,君上分币不取,尽数分给了大伙,得君如此,臣复何求?


    即便不是冲着秦千烛的宝库,那也得为了君上拼尽全力啊!


    很快,一道道流光划过鱼龙城上空。


    百姓纷纷仰头张望。


    “那是……鬼伶君府上?”


    “倾巢而出,不知又要祸祸谁哟!”


    “希望是狗咬狗!”


    “对,一定要狗咬狗!”


    扶玉乘坐飞舟慢行一步,听了满耳朵诚挚祝福。


    李雪客问:“秦千烛,怎么打?还像宝道人那样打?”


    扶玉昏昏欲睡:“差不多吧。”


    李雪客欲言又止半天,毛遂自荐道:“我其实觉得,你需要一个人留在外面望风,比如我就很适合。”


    纸扎童子翻了个全是眼白的白眼。


    它在墓里腌了几千年都没有忘记主人曾经的风姿,短短几日,快忘光了。


    李雪客:“你看我在外面,可以随时准备好飞舟,要是情况不对,你逃出来,立马升天。”


    扶玉幽幽拧过一张面无表情的鬼脸:“……你才升天。”


    纸扎童子欻欻转过身去,背对这个没用的主人,抱住脑袋,崩溃地把身体弯折又拉直,弯折又拉直,“啊啊啊啊!”


    飞舟越过重重云海,一路北行。


    前方忽现横贯东西的大山,朦朦胧胧被彩云包围。


    “猴儿岭。”李雪客示意扶玉往左看,“那座最大的山峰,像不像一只大石猴蹲在那儿?”


    扶玉定睛一看,果然。


    看着还有那么几分眼熟。


    她笑道:“从前身边养过一只小猴子,君…有个人一意孤行,偏要教它学说话。”


    纸扎童子好奇地睁大双眼,眼巴巴盯着她:“教会了吗?”


    扶玉摇头,失笑。


    君不渡天生夫子命,可惜找错了对象。


    小猴子又没成精,哪有那耐心学人话?它被逼得一见他就躲,漫山乱跑,吱哇乱叫。


    扶玉很是同情这个猴,想方设法替它缠住君不渡。


    等到君不渡走了,它再鬼鬼祟祟溜出来,趴在她身边睡大觉。


    扶玉望着那座很像石猴的山峰出神。


    天下猴儿长得都差不多。


    这座山,也像她的猴。


    “过了猴儿岭,就算是离开南域地界。”李雪客扒拉着地图,“到地方了。”


    飞舟穿过清凉的云层,缓缓往下降落。


    秦千烛的洞府依山而建,亭台楼阁与满山绿树浑然天成。


    整个南域抓到的邪道中人,大多数都被送到秦千烛这里来审。


    看似一处世外桃源,实则是个酷刑魔窟。


    扶玉遥遥一望,便觉血淋淋的因果随着北风扑面而来。


    她蹙眉垂眸。


    黄衣修士们先一步抵达,早已在界碑外等候多时。


    飞舟落定。


    众人齐齐抬眸:“君上!”


    只见扶玉姿态矜傲,一步步漫不经心从飞舟上踏下。


    一众黄衣修士心中不禁浮起念头——


    ‘君上可真是装…啊不对,君上真是派头,派头!’


    强无敌的洞玄大修士不御剑不瞬移,偏要坐飞舟,带着点病弱风骨踏下来,那感觉,啧啧啧,就是特别有“那个味”。


    扶玉站定,淡淡环视左右:“地图都记牢了?打起来时,我不希望有人掉队。”


    众人屏息顿足:“牢记于心,不敢或忘!”


    扶玉点头:“破门。”


    “轰——!”


    千百年来,除了邪道中人偶尔试图劫狱之外,无人敢犯神庭。


    秦千烛这里的阵法侧重于防范邪道功法,同为神庭中人,黄衣修士们破起门来倒是意外地容易。


    首战告捷,士气又涨。


    在扶玉指使下,众人转阵为攻,灵气流转,身意合一,好似一柄开了刃的长锋,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山间一层层防御岗哨来不及反应就被斩于剑下。


    被击毁的护府大阵红光闪烁,发出尖利的嗡鸣示警。


    然而入侵者行动实在太快,就好像披着血红的阵光从天而降,炼狱杀神也不过如此。


    还没交手,秦千烛府中修士心里就先输了一半。


    “鬼伶君?”一个胸口被剑捅穿修士呆滞道,“你……你疯了吗?你们都疯了吗?”


    扶玉手一扬。


    那一沓密信纷纷扬扬,如雪片洒落。


    “我这个人,平生受不得一点冤枉。”她阴森冷笑,“秦千烛既然视本君为敌,那本君便给他坐实了罢!”


    “这……”秦千烛麾下一名化神大修士疾驰而来,匆忙拱手道,“鬼伶君,误会,误会!收集诸位神君信报,亦是为了各位神君的安危着想,以防有邪道中人渗透,并无恶意呀!”


    扶玉长哦一声,满意地笑了:“盯我是为了我好。”


    手一挥,阵势变化,晃眼就把这名大修士围困当中。


    她勾起唇角:“我杀你,也是为了你好。”


    战斗结束得飞快。


    有宝道人那样的洞玄境修士陪练多时,黄衣修士之间的配合已是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铮!”


    秦千烛麾下的化神大修士来不及自曝就被斩于阵下。


    这一路杀进来,虽说是有心算无心再加上以多打少,但是连斩数名化神元婴,自己这边竟然只有几个轻伤,战绩已是惊世骇俗。


    扶玉越过尸体,踏着染血的石阶继续前行。


    “……嗯?”


    她缓缓拧过脑袋。


    只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着腰、驼着背,正在对那具新鲜的化神境尸体行不轨之事——摸尸。


    李雪客,在摸尸?


    扶玉无语:“你不是说你不来?”


    李雪客头也没抬:“这一路砍瓜切菜,就跟刷低级小秘境似的,我干嘛不来?”


    乾坤袋都捡了个盆满钵满。


    扶玉:“……你还记得自己是富可敌国的多宝阁主吗?”


    曾经嚣张声称十几万灵石与几十万灵石没有区别的富豪,近来怎地一副抠抠嗖嗖的嘴脸。


    李雪客身躯一震,如梦初醒:“对啊,我不差钱!我怎么忘了我不差钱!”


    他瞳孔猛颤,神色恍惚。


    纸扎童子嚓一声把脑袋仰起来对着天:“主人上辈子好穷的,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每天两眼一睁就先欠个千八百万,穷惯咯!”


    扶玉了然:“原来如此。”


    李道玄上辈子有大功德,这辈子投了个富贵胎,养成个又菜又怂的天真大少爷。


    如今记忆恢复,抠嗖回来了,勇猛没回来。


    扶玉与纸扎童子对视一眼,默契叹息:“唉!”


    再往前,山中渐渐便多了一股阴暗森冷的感觉。


    山道两侧依然还是精致明亮的亭台殿宇,但人的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不适。


    黄衣修士也绷起了脸。


    这地方,不见血腥,犹胜血腥。


    空气黏稠怪异,没有树影的地方,太阳也好像照不透,行在山间,莫名让人起一臂鸡皮疙瘩。


    一名黄衣修士沉声禀告:“君上,前面就是地牢石窟!”


    扶玉挥手:“进。”


    “轰——”


    两扇沉黑的石门向内倒飞。


    一股子陈年腥味扑鼻而来,冲得众人微微倒仰,面露嫌恶。


    那是一种腐烂、血腥、焦糊、腌臜交织的臭气。


    旋即外间的凉风扑入洞窟。


    两边石壁上的幽暗灯火齐齐向后摇晃,拖出一道道鬼魅般的影子。


    有敌来袭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地牢。


    一队面容阴沉的修士把守石道。


    为首那人道:“君上术法即将完成,不惜一切代价挡住鬼伶君!”


    扶玉双眸微眯:“杀。”


    地牢石窟中,两队人马重重撞在了一起!


    战斗的冲击不断轰击着四面石壁,只见阵光闪逝,石窟固若金汤——为防邪道中人毁山挖地道营救,整个山体都有大阵法加持。


    灵气冲击无法外溢,却将整座地牢的空气都掀成了活水。


    陈年的污浊尽数翻涌而来,闻之欲呕。


    烙铁,金钩,棍棒,皮鞭,盐水。


    扶玉平静地辨别着空气里每一种味道,唇角笑容一寸寸扩大。


    左右两侧牢狱,散落着褴褛的衣裳,间或可见几截旧枯骨。


    一具新死的尸体挂在斜边刑架上。


    它生前受尽折磨,已经难以辨别男女老幼,唯见头颅高昂,嘴角凝固了一丝极淡的、蔑视的笑。


    邪道中人“无脑忠诚”,宁死也不屈服。


    扶玉静静凝视它片刻,轻声开口:“真官肃静,邪梦不侵——安息。”


    一路往前,无论刑房有无尸首,她都会留下一个祝。


    守在这里的都是秦千烛麾下精锐。


    双方殊死搏杀,即便有阵法加持,黄衣修士还是折损不少。


    扶玉踏着脚下新鲜与陈旧交织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地牢最深处。


    “铛!”


    轰开最后一扇铁门,眼前豁然明亮。


    只见地下最深处的石窟里,点满了两壁熊熊燃烧的火盆。


    石窟中央,一名女子四肢被极长的寒铁锁链缚住,身体悬在半空。她面孔惨白,唇色发青,神情痛苦挣扎,如同坠入噩梦之中。


    在她身前,一个细眉细眼的清秀修士缓缓转过头来。


    “鬼伶君,你是想死吗?”


    扶玉一眼也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受刑的神庭卧底身上,只觉这昏暗的魔窟之中响彻惊雷!


    视野忽近忽远,眼前忽暗忽明,浑身颤抖,瞳孔成针。


    这张脸……


    竟是……


    老神棍!


    第57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人皇破阵曲。


    搜魂术自有弊端。


    倘若被搜魂者的意志太过坚定顽强, 硬生生承受住千刀万剐的裂魂之痛,抵死不肯屈服,那么施术的审讯者就会遭受魂力反噬。


    这种反噬直击魂魄, 无法抵御,修为再高也要痛到跳脚。


    偏偏邪道中人都是又臭又硬的顽固分子,大多数都会咬紧牙关硬扛到底——对他们动用搜魂术, 与自残无异。


    所以抓住邪道中人,一定要先折磨到神智崩溃才行。


    痛苦成这样,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第一次见到老神棍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扶玉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心中静静地想。


    老神棍明明就是一个最油滑、最狡诈、最惜命的家伙。


    怎么就被抓住啦?


    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


    怎么就被……折磨死了呢?


    死之前,也是这样痛苦的表情吗?


    扶玉冷静又混乱地想着。


    两壁火盆噼啪燃烧, 火走龙蛇,在半空跳跃蹿动,仿佛一张张嘶笑的鬼面, 晃得她想吐。


    秦千烛蹙眉:“鬼伶君?”


    秦千烛的脸色也有几分苍白疲倦, 他眯了眯细长的眉眼,正待释放神念查探那个僵在阴影里的“鬼伶君”, 却见那群黄衣修士振臂一呼, 高举染血的兵刃扑杀上来。


    俨然是杀红了眼的样子——单是杀红了眼也就罢了, 这些人身上竟然有股势不可挡的决绝愤慨。


    这种神情并不陌生。


    秦千烛脸色一变, 眸底冰冷。


    他寒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同情邪道?!”


    黄衣修士们一愣。


    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胸中的熊熊火焰从何而来,只是在目睹牢狱中一具又一具顽强不屈的尸骨时,心中难免感慨敬服,不知不觉, 一点一滴的怒火在心底燃起,直至彻底燎原。


    当然他们并不是存心要给这些邪道中人报仇,他们只是恰好奉了君上的命令, 前来诛杀秦千烛。


    这种感觉与平日欺压弱小完全不同。


    打青云宗,每个人都在混水摸鱼。


    打秦千烛,一路杀来却是越战越勇,简直就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就……特别得劲!


    秦千烛冷笑:“你们不会是想皈依邪道吧,那巧了,刚好我手上有一个好消息——鬼伶君,你无故杀伤的那个谢昀,他就是邪道卧底,你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呢!除了谢昀之外,你欲屠灭的青云宗里还有另一个化神也是邪道卧底,此人就是……”


    青云宗。


    辜真人座下损失了一个大弟子陆星沉,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近来便有意观察着,准备从外门备选弟子里面挑一个好苗子上来。


    他觉得还不错的,有两个。


    一个叫曲中直,天赋还行,人也勤奋,就是老实了点,从前总被陆星沉呼来喝去,像个受气包。


    另一个叫孙婉,天赋不及曲中直,胜在十分努力,性子也极稳重。


    无论挑选哪一个,都觉得另一个有些可惜。


    辜真人正在犯难,恰好听说慈水峰的华莲真人痛失爱女,想要收个乖巧朴实的女弟子带在身边,好生培养,聊以慰藉。


    这下可算解了辜真人的选择困难症,他果断向华莲真人推荐了孙婉,华莲真人看过孙婉修行日录,十分满意。


    辜真人举荐成功,大为愉悦,从华莲真人那儿出来,径直便到外门去找孙婉,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微妙敏感的关头,曲中直就连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


    辜真人一进外门,曲中直心头便警钟大作,浑身绷直。


    看见辜真人询问孙婉,顿时如坠冰窟。


    怎么会?


    他殚精竭虑,百般算计,好不容易废了陆星沉,这才腾出一个萝卜坑。


    外门所有人里面,他明明就是首选。


    辜真人怎会看中了孙婉!


    曲中直指尖掐进了掌心,牙根咬出血腥味。


    他步步为营,做下这么多事,结果却平白便宜了别人……


    愤恨与绝望涌上心头,素日冷静算计的脑子不断发热,视野泛红,名为理智的细弦铮一声断裂。


    不,这是他盼了多年的机会,绝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我手上还有一个大秘密……”曲中直眸光暗闪。


    原以为内门弟子的位置已是自己囊中之物,这个秘密本来打算先留在手上等待时机,将来好换取更大的利益,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了。


    “辜真人!且慢!”


    辜真人停在孙婉院子门口,回头看见曲中直,不禁一乐。


    找过孙婉,便要找他,他倒是自己凑上来了。


    辜真人笑道:“这么着急,该不会是猜到了吧?我先找孙婉,再与你说。”


    曲中直先入为主,一心认定了辜真人要收孙婉为徒,此刻听他说这样的话,心中更是万念俱灰,理智彻底被绝望淹没。


    “真人,我有一个大秘密,必须告诉你。”曲中直呼吸微颤,双眸通红,“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哦?”辜真人来了兴致,偏偏头,带上曲中直,离开了孙婉处。


    行出一段,曲中直回头,遥遥看见孙婉听见动静走出院门,却已经错过了辜真人,心中不觉涌起一阵快意。


    行至无人处。


    “真人。”曲中直心脏怦嗵直跳,掌心攥出了汗,大着胆子讨价还价,“弟子做梦都想跟随真人,冒死说出这个秘密,只希望真人可以考虑收我为徒!”


    辜真人愕然失笑:“当然可以。”


    他本就要收曲中直为徒,不曾想竟还送个秘密上门,自然痛快答应。


    曲中直心跳得更快,热血嗡嗡冲上双耳,兴奋到不能自已。


    “真人,事情是这样……”


    在那个陆星沉与苏茵儿同归于尽的夜晚,曲中直故意去找狗尾巴草精,故意与它在门外说了那些话,故意引它去看陆星沉。


    就连陆星沉都察觉到狗尾巴草精很像谢扶玉,一直暗中留意、步步设局的曲中直又岂会全无感觉?


    早在扶玉当面点破一直是曲中直在暗算陆星沉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的真正身份。


    果然,陆星沉濒死之际,认出了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


    他和它的对话,曲中直藏在窗下尽数偷听了去。


    “如今的谢扶玉是假的,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还有,谢长老是邪道卧底!”曲中直目光灼灼,“真人只需将这个消息上报神庭,必是大功一件!”


    辜真人唇角微微抽搐。


    “你是说,一只狗尾巴草精夺舍了谢扶玉?可是老夫看着,她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啊?”


    倒是这个曲中直,有点亢奋,有点癫狂。


    曲中直急道:“真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个‘谢扶玉’必定是什么邪神!若是有错,所有后果弟子一力承担!”


    辜真人揉了揉额心,叹道:“那我先找宗主聊一聊。”


    曲中直急切叮嘱:“您可千万莫当儿戏。”


    “咳,知道了。”


    辜真人越过千丈悬梯,来到主殿。


    今日素问真人也在,笑眯眯坐在江一舟边上,身体一晃一晃,正向宗主念帐单,讨灵石,准备下一季的伤药。


    宗主问:“辜峰主有什么事吗?”


    辜真人不动声色看了眼素问真人。


    大医修,能不得罪,尽量还是不要得罪。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讨嫌撵人。


    他轻咳一声,道:“方才外门弟子曲中直找我,神神叨叨的,说是他发现谢昀长老可能与邪道有关,谢扶玉和她那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点问题。”


    宗主蹙眉:“他可有什么证据?”


    “哎哟!”素问真人忽地一拍大腿,“曲中直是不是那个,脸儿白白,眉眼儿细细的?”


    辜真人颔首:“是,素问真人也认得?”


    素问真人扶额:“前几日来我这儿治病来着,半夜儿给吓丢了魂儿,得了癔症儿,分不清虚实,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辜真人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神经兮兮的!”


    素问真人乐呵呵地笑:“可不儿!”


    江一舟心累:“这种没影的事,不经调查,就不要事事往我这里报,你说是不是?”


    辜真人惭愧:“是。我也是糊涂了。我走了。”


    素问真人挥手:“甭跟病人儿计较!回头我再给他治!”


    “行,多谢。”


    狗尾巴草精这一整日总感觉心神不宁。


    它坐在乌鹤旁边,身体弯成一只虾米,脑袋上方的大狗尾巴蔫蔫垂着。


    它问:“主人会不会出事啊?我耳朵好烫,心也慌!”


    乌鹤恹恹:“你担心她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狗尾巴草精不服:“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个草精,谁还能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它的头。


    “哎呀,小鹤儿和小草精儿待一屋儿,真是其乐融融呀!”


    一人一草迷茫抬头。


    “心神不宁儿就对喽!”来者叹了口气,“外门有个弟子发癔症儿,心神不定儿,误食毒草,坏事儿喽!”


    一人一草迷茫眨眼。


    来者摆手又道:“不说这个倒霉蛋儿,天气儿正好,去给谢昀儿搬出来晒晒太阳?”


    “哦哦这就去!”狗尾巴草精连连点头,“谢谢你啦,素问真人。”


    素问真人晃着脑袋哼笑:“谢我就对喽。”


    “……素问。”


    听到素问真人的名字,扶玉并无反应。


    那场深夜雷雨,穿越数不尽的光阴,在今日追上了她。


    她其实感觉自己非常冷静。


    她和老神棍,关系从来也不算好。


    她这只小拖油瓶,不是挨骂,就是挨揍。


    老神棍吃上肉,她能混口汤。老神棍喝汤,她就吃西北风。


    老神棍被人害死,她冒死给她报了仇。


    扶玉确定自己和老神棍今生缘尽,因果两消。


    这个人不是老神棍,即便长得一模一样,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对,没有关系。


    她的身影被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吞没。


    明亮处,黄衣修士们已经利落结起攻阵,杀向秦千烛!


    “铮——”


    火盆里摇曳的光芒晃动在刃锋之上。


    眼看秦千烛就要陷入刀山火海。


    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大约半数黄衣修士身躯一震,直挺挺就向着地面栽倒,砰一声闷响,再不动弹。


    众人心惊,蓦地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俯身去探查,忽闻身后同伴厉声提醒:“当心!”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人咔一声拧动脖颈,身躯不动,脑袋几乎整个回转了过来!


    “嘶——”


    众人毛骨悚然。


    旋即,就见地上这些无故死去又“复活”的尸体咔咔拧动着关节,像竹节虫一样,一截一截扭曲地爬了起来。


    李雪客差点吓晕过去。


    他一把薅过纸扎童子,像举一枚护身符那样,把它举在自己的脸前。


    “以毒攻毒,百无禁忌!以毒攻毒,百无禁忌!”


    纸扎童子:“……”


    它学着那些怪物,缓缓把自己的脑袋也拧了一圈,嚓。


    场间,活人与死人迅速捉对厮杀了起来。


    石窟里阴风阵阵,火光摇摇晃晃,死尸嘶叫瘆人,那奇形怪状的肢体动作看上一眼就令人牙根发酸,两腮浮起大片鸡皮。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怎会、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黄衣修士的怒吼得不到任何回应。


    再迷茫,再不忍,也得硬着头皮提剑与这些怪尸战斗。


    “噗嗤。”


    一把剑刺入死尸的腹部,沁出鲜红的血。


    黄衣修士神情痛苦:“对不住了兄弟!”


    几息之间分明还是并肩战斗的同伴,眨个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怎不令人心痛。


    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说死就死?


    这等邪术,当真是闻所未闻。


    “轰!”


    忽然一具死尸竟打出一记风刃法术,把对战的黄衣修士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


    死尸并未上前补刀,而是幽幽拧过头,盯上一个活人,与另一具死尸左右包夹了过去。


    “这怎么打——完完完,要完!”李雪客欲哭无泪,“我就说我该在外面望风啊!”


    这战局,简直看不见一点希望。


    死尸会施法、会配合也就罢了,谁又敢保证剩下的活人就不会突然变死尸?


    李雪客瑟瑟发抖,把手里的纸扎童子也摇得欻欻乱响。


    “——铮!”


    感觉到头顶袭来一道凌厉剑风,李雪客悚然一惊,抱住纸扎童子踉跄往后躲。


    所幸他还剩下一丝良知未泯,没用纸挡刀。


    纸扎童子欣慰地眨了眨眼。


    它嗖地蹿到李雪客肩膀上,指挥他:“左、右、斜劈、前撩!”


    在它的的指点下,李雪客艰难躲避刀风。


    发冠被削掉,衣袖被刺穿,披头散发,衣袍褴褛,好生狼狈。


    难得挤出一点活命空隙,他顿时嗷嗷惨叫:“出人命啦!那个帝……鬼,鬼伶君啊!救大命啊啊啊啊!”


    扶玉微晃的身影终于一定。


    她的视线离开火盆中央,一寸寸扫过战场。


    此刻局势已经清晰。


    只见那半数死尸形状狰狞,动作却不乱,受了伤,流出的是殷红的血,甚至还会使术法。


    不咬人,也不似没有神智的野兽。


    “迷幻术。”扶玉道,“双方眼中的对手,都是死尸。”


    李雪客蓦地跳了起来:“原来如此!但但但但,但他还是要打我啊!我一个金丹,还是个鸡肋鼓修,我我我,我顶不住啊!”


    看穿也没用,双方发出的声音落在对手耳朵里同样都是死尸的吼叫。


    扶玉并不上前帮忙。


    她道:“你看他们,一路与你并肩作战,踏着血与尸骨来到了这里。此刻深陷敌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雪客身躯微微一震。


    扶玉又道:“他们是你战友,是你下属,是你同袍,你将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谓死去,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李雪客重重咽了下喉咙。


    她冰冷漠然的嗓音,令他浑身上下,如万蚁在爬。


    眼前恍惚掠过刀光剑影。


    他深深呼吸,空气里是血与火,腥与铁的味道。


    深陷敌阵,惨烈搏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样的场景,他并非没有经历过。


    曾经多少次落入困境,天上地下都是杀不尽的敌军,他和身后的战友,可从未想过放弃二字。


    绝不可以束手待戮,绝不可以毫无意义地死去……


    要……要……要……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越来越激烈,分不清是风雷还是鼓点。


    破阵!破阵!破阵!


    李雪客用力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周身气势骤变。


    只见他扬手一撑,从侧面抵开了兜头斩来的长剑,腾出手来,重重一拍乾坤袋。


    “轰咚!”


    一只硕大的战鼓凭空出现。


    抬手,握住鼓槌。


    “咚、咚咚、咚、咚、咚!”


    他那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战役无数,有胜也有败。


    “咚咚咚——咚咚!”


    金戈铁马,生死相托,同袍是至尖的矛,同样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咚咚!咚咚!”


    气吞六合,势贯长虹,风雷渐起。


    李雪客双手连续锤落。


    鼓声愈疾,铁甲、黄沙、寒刃、马啼,他曾经在战场上亲历的一切,化为重重意境,落入鼓点之中。


    纸扎童子浑身一抖,咻一声掠入李雪客额心,亮起一枚小小的纯白道意。


    鼓声轰隆震撼石窟。


    如疾风横扫,如大浪淘沙。


    王道之威,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一众修士身躯簌簌战栗,心中激荡不已。


    正是魂魄剧震之时,忽闻一声暴喝!


    只见李雪客披头散发,破烂衣襟在身后飞扬,虽无比狼狈,但却战意昂扬:“三军归心,听我号令,与我——破阵!”


    “咚咚咚——轰!”


    一瞬间灵台通明,战意炽沸,鬼邪不侵,幻象崩毁!


    众人蓦地倒吸凉气,惊恐地望着方才与自己生死相杀的“死尸”。


    “好险……这妖术,竟能让人自相残杀!”


    那一边,幻术被破,施展术法的秦千烛瞳孔骤缩,反噬加身,“噗”地喷出一口血,脸色一阵灰败。


    趁他病,要他命。


    扶玉看准时机,一掠而上,抬手,摁向他的头!


    两个祝师狭路相逢。


    扶玉狞笑:“来啊!彼此搜魂,敢不敢!”


    第58章 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谁是谁报应。


    秦千烛是个祝师。


    两名祝师之间的战斗, 分为上、中、下三乘。


    上乘者,阴恻恻隐身在暗处,摸透对手虚实, 抓住对手弱点,针对对手命途,精心安排上一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灭亡大戏。


    中乘者, 以硬碰硬,神魂对神魂,直接搜神, 意志不坚者败。


    下乘者……嗯……提剑对砍,毫无美感。


    今日狭路相逢, 来不及筹谋上乘之术,扶玉便借李雪客的人皇破阵曲大破秦千烛幻术,趁他虚弱吐血, 逼他与自己神魂硬碰。


    仓促间, 秦千烛没有别的选择。


    他眸底闪动着染血的戾色,反手抓向扶玉。


    两股魂力轰然碰撞!


    “嗡——嘤——”


    耳畔拉长了细锐的蜂鸣。


    扶玉掐诀, 从知微君身上拿到的力量尽数倾泄而出。


    “轰!”


    魂力的对撞无声无息。


    周遭的黄衣修士能够清晰感觉到狂烈的暴风和滔天的巨浪连续扑打在身上, 颤瞳细看, 却发现石窟内火光纹丝不晃, 自己的衣袂和头发也一动不动。


    身体不动,魂却要飞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简直一言难尽。


    李雪客眼珠一下一下往上翻,纸扎童子也从他额心蹦了出来,艰难地顶着“狂风”, 把弯折向后的上半截纸身体翻扑回来。


    李雪客怪叫:“天灵盖要被掀飞了啊啊啊!”


    纸扎童子安慰他:“没事,头不会掉。”


    李雪客:“……”


    众人东倒西歪,身处风暴中心的扶玉却沉静如山, 操纵魂力,冰冷无情地轰击对手最为脆弱的神魂。


    诚然,她手中所用的利刃同样也是自己神魂,精致薄脆,如玉如瓷。


    一下一下对拼,就看谁先碎。


    “轰!轰!轰!”


    无形的魂力在石窟中掀起了飓风。


    周围众人身躯不动,却仿佛被卷进了剧烈旋转的漩涡之中,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呃……”


    一个个脚步踉跄,扶额的扶额,摸石壁的摸石壁,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这祝师打架,真是神神叨叨邪邪恶恶……诶不对,咱家君上也是祝师吗?我怎么不知道?”


    “君上藏得好深,真是深不可测!”


    “佩服佩服!呕——”


    忽一霎,狂烈呼啸的魂力风暴骤然息止。


    众人恍恍惚惚定睛望去,只见正中处两道身影凝固不动,气息静敛,生死不知。


    “这是……打进脑子里去了?”李雪客抬起双手拨了拨自己疑似错位的天灵盖,惊喜道,“是不是可以趁机弄死这个姓秦的?!”


    纸扎童子猛猛翻白眼:“那他们两个不就同归于尽了吗!”


    黄衣修士们整齐向李雪客投来死亡注视。


    李雪客讪笑:“……我就随便一说,哎哎,你们卷袖子干嘛——别卷袖子啊!”


    扶玉与秦千烛最后一记对轰时,双方都已将生死抛于脑后。


    “轰!”


    眼前白光泛滥。


    玉碎山倾的崩裂之音响彻脑海。


    锐利的疼痛消失了。


    扶玉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城池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这是她的记忆。


    记忆被破,意味着她没打过秦千烛。


    “我、没、打、过、秦、千、烛?!”


    扶玉惊诧。


    她纵横一世,命里就从来没有过一个“输”字。


    不曾想,一个小小秦千烛,不过区区洞玄境大圆满而已,竟然让她阴沟里翻船?这人的意志竟然比她还坚定?


    扶玉险些被自己气笑。


    怎么着,九泉之下遇见亡夫,他问她怎么下来的,她难道能说她被个洞玄弄死了?


    扶玉头疼。


    目光掠过窗棂,落向人来人往的大街,视野里忽然闯进一道人影。


    ……老神棍。


    只见老神棍背后插着两面阴阳旗,手持一罗盘,身上穿着半夜偷溜进染坊里面自己染的黑白太极纹道袍。瞎一只眼。


    原先那座小城遭了灾,老神棍不得不带着她逃到有修士庇护的京都来。


    扶玉木然点头:“乱我心神,害我没打赢,就是你对吧。”


    她悻悻盯住老神棍。


    只见这家伙晃晃悠悠从她眼皮子底下踱了过去,路过包子铺,死缠烂打半天,花五文钱买了三个原价两文一个的包子。


    扶玉闻见了烤鸭香。


    “……嗯?”


    她纳闷低头,只见自己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了一碟肥瘦恰到好处、焦黄泛油光的薄切鸭。


    边上一碟脆碧瓜,一碟香葱,一碟蘸酱。


    碗碟瓷白如玉,边缘一朵祥云图案,极精细的釉下彩。


    醉仙阁的招牌烤鸭?!


    扶玉震惊了。


    很多年里,老神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醉仙阁大堂里切上半只烤鸭。


    遗憾的是这里保底就要十五两银子,老神棍就算掏空衣兜再把小拖油瓶卖了也凑不够半只鸭子钱,只能作罢。


    扶玉念头刚一动,就见老神棍顺着墙根绕回来了。


    这家伙勾肩驼背,懒洋洋赖在醉仙阁底下,伸长脖子闻着楼上烤鸭香,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一口包子。


    吃完三只鸭香包子,老神棍摇摇晃晃去了卖粗饼的摊,花一文钱买了一个能硌掉牙的饼,揣进布兜,带回去养小拖油瓶。


    扶玉:“……”


    她可没有忘记,就这么一块又干又硬的粗饼,老神棍还要从她手里掰走一大半去啃,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抱怨养了小拖油瓶之后就吃不上一顿饱饭。


    明明在外面偷吃了包子!


    扶玉桀桀一笑,拎起紫玉竹筷,挟了好几片脆皮鸭肉,放进口中,用力地咬。


    “姑爷,”有人在桌边唤道,“姑爷!侍读?状元郎!”


    扶玉蹙眉。


    老神棍平生最厌恨文绉绉的书生,每次听到别人提起什么年轻的新科状元,都要命令扶玉随她一起呸一口。


    扶玉拍筷,没好气道:“吵什么吵。”


    死都死了,还不让她好好吃饭。


    “姑爷,秦姑爷!”没得到回应,旁边那人语气冷了三分,阴阳怪气道,“夫人让老奴多一句嘴儿,您是爱吃这醉仙阁的鸭子呢,还是爱陪底下那算命的一块儿用膳呢?”


    扶玉往嘴里放烤鸭的动作忽然一顿。


    秦姑爷?


    她抬头,难以置信,又恍然大悟。


    “我就说,”她挑眉失笑,“怎么可能是我输!”


    这么巧,她和秦千烛,居然住过一座城。


    等等,秦千烛陪谁吃鸭子?


    扶玉瞳孔震荡,后知后觉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年轻男子,面容清秀,长身玉立,正是与她生死相杀的秦千烛。


    秦千烛和算命的——算命的?!


    扶玉手里的紫玉竹筷咚一声掉落在桌面,她眯眸,偏头,仿佛要用目光盯穿姓秦的。


    耳畔,那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似笑非笑道:“姑爷怕不是忘了咱们小姐出嫁之前那是什么身份?想查一个穷酸书生,那可是能把祖上十八代扒个一干二净。”


    秦千烛脸色微变。


    “呵。”老仆笑道,“进京赴考,半途遇险,女子相救,渐生情愫。”


    秦千烛脸色愈发难看。


    老仆并不打算给他脸:“拿了女子盘缠,说好高中之后定不相负。谁料贵人榜下捉婿,为了前程,您哪,咬牙瞒下了这一桩旧婚约。”


    秦千烛俊俏的面庞隐隐发白:“你,住口。”


    老仆哼道:“姑爷当真以为夫人不知情?不过是见前头那女子相貌实在丑陋不堪,不屑计较罢了。”


    扶玉拍桌大怒:“你才丑陋不堪!你活像个皱皮癞脸老倭瓜!”


    老神棍哪里丑了?


    不过就是脸皮黄一点,颧骨高一点,脸颊凹一点,嘴巴扁一点,身材像个瘦猿猴。


    那老仆又笑:“遇见旧相好,但凡您大大方方的,告夫人一声,赏她些银两,也算是还了恩情,不失为一桩美事。可您这办的,都什么事儿!”


    秦千烛抿住薄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能猜到,自己早已经被岳家盯上了。


    果然,老仆毫无顾忌地撕开了他的脸皮:“悄摸摸跟着旧相好,找机会陪人家一块儿吃饭——您怎么就不干脆搬到那破庙里陪她一块儿睡去!”


    秦千烛垂下眼睫,忍气吞声:“是我做得不对,今后再不会了。”


    老仆哼笑:“但愿如此,好自为之。喔对了——话说她身边跟的那小姑娘,应该不是姑爷的种?”


    秦千烛一个激灵就要站起来。


    老仆笑眯眯摁住他肩膀:“姑爷别急哪,瞧着年龄也不大对得上,您进京都八、九年了,小姑娘瞧着也就五六岁。对不上对不上。”


    秦千烛悻悻坐回。


    扶玉脸色微变。


    那时候整天吃不饱饭,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老神棍从来不提她生辰,但大致算算,她差不多就是八岁前后。


    扶玉眯眸审视秦千烛:“……不会吧?”


    她和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秦千烛起身,她也起身。


    这是秦千烛的记忆,扶玉没办法穿越时光去探望老神棍和从前的自己。


    只要离开秦千烛稍远一些,周围所有的人就不动了,一个个都变成无脸人,瘆人得很。


    她只好跟着他。


    扶玉很快就见到了秦千烛的夫人,一位宰相家的小姐。


    秦千烛在她面前直不起腰,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方才发生的事情,他半个字也不敢提,只作无事发生。


    扶玉不耐烦看这些。


    可惜搜魂这法术就这德性,搜到哪段是哪段。


    幸好秦千烛自己也不喜欢这些千篇一律做小伏低的日子,只见庭院上方日月交替,时光飞逝如梭。


    扶玉笑:“不是你自己选的荣华富贵?身在福中不知福。”


    倏忽间便是几年。


    一日,秦千烛两袖笼着寒风撞进了院子。


    他难得有几分面红耳赤,压着怒,死死盯住屋中嗅香的夫人,沉声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扶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旋即她想到那件事,心脏骤停!


    扶玉从树枝一掠而下,定在秦千烛身边,盯向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子。


    只见宰相家的小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娇笑抬眸,自顾自说道:“这香不错,夫君快闻一闻这香,为我作首诗,明日羡慕死那些人。”


    秦千烛急道:“你为什么要找人对付她?阿鸾,我已经数年没有见过她了!也不曾打听她的任何近况!你、你快让他们收手吧!”


    夫人脸色渐沉,忽地扬袖,将面前的香炉挥到了秦千烛身上。


    “咣铛啷!”


    “一个不入流的卑贱东西,也值当替她说话?”她蓦然起身,仰着雪白下颌,一步一步逼近他,“姓秦的,你知不知道,那贱人兴许偷偷留了你的种——你也不嫌脏!”


    秦千烛牙关打颤:“你说什么?”


    女子眸光阴鸷:“我说什么?我说那个小杂种,年岁和你那破事对上啦!”


    烛火下,她步步紧逼,抬手推搡,投在屏风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似深渊魔兽,他无力反抗。


    “呵,你放心。”宰相家的小姐轻飘飘说道,“一个粗鄙下流的瞎眼老女人,我还不至于吃她醋,我跟那些人说了,只要她承认那是你的种,我就放了她,赏她百金,只杀那小杂种就好啦。”


    秦千烛浑身颤抖。


    “她救过我的命啊,”他极力冷静,“阿鸾,陈桂花她,她救过我的命啊。你这样对她,我会遭天谴的啊……”


    她不为所动:“天谴?笑话,我爹爹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秦千烛深深吸气,重重一跺脚,转身奔了出去。


    扶玉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风清月朗的日子,但她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一声一声,在她耳中炸响。


    她当然知道秦千烛没能救下老神棍。


    她当然知道。


    “秦千烛,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察觉到自己嗓音在颤抖,扶玉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奔向一间地下赌坊。


    扶玉记得这个日子。


    头一天,老神棍突然发疯,抡起棍子把她打跑了,打得很重,扶玉躲到郊外一处寺庙里,好几天不敢下山。


    事后想想,老神棍那么油滑的家伙,大约是听见了风声。


    ‘你怎么不跑呢?’扶玉冷静地想,‘是了,跑也没用,宰相家,一手遮天。’


    秦千烛闯进地下赌坊时,打手没有拦他,反而冲着他嘻嘻笑:“哟,是小白脸姑爷!赘婿哥!”


    他已经是朝廷里有品级的官员,却被街坊里的流氓当面羞辱。


    他又敢做什么呢?


    扶玉跟随秦千烛冲进了院子。


    简陋的窗户上映出一大群乱哄哄的男人的影子,叠得叫人眼晕,他们群魔乱舞,正在围殴、虐打一道瘦猿猴般的身影。


    老神棍并没有一味挨打,她在拼命还手,高声叫骂。


    “放屁——小拖油瓶就是老娘在路边捡的!”


    “什么狗屁状元,姓秦的就是孬货!怂耙耙!他也配有种!”


    “捡来的!捡的!”


    老神棍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扶玉跟着老神棍生活那么多年,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


    她转头,望向秦千烛。


    秦千烛的双脚就像是陷进了泥土里。


    扶玉偏头问他:“她在说谎,你听不出来吗?她生的小孩,就是你的种。你救她啊,怎么不救她?”


    “捡的——小拖油瓶,就是捡的!”


    “嗷啊再问一万遍也是捡的!”


    老神棍嗓音痛到变形,嘶嘶漏着气,却还是把“捡的”二字喊得掷地有声。


    扶玉不懂。


    “一百金啊,你说实话,秦千烛他婆娘就能给你一百金。”


    “捡的!!!”


    “有了一百金,你可以在醉仙阁包场吃烤鸭。”


    “捡的!!”


    “没有了小拖油瓶,你就可以找个好男人嫁啦。”


    “捡的!”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捡的。”


    “你这样,让我念头很不通达。”


    “捡……的……”


    “老神棍……娘。”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


    扶玉转过脸,静静望着秦千烛,冲他露出一个笑。


    多年前的秦千烛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抱住手臂,眸光闪烁半晌,终究只叹息一声,痛苦地掉头离开。


    扶玉继续跟着他。


    她知道这已经是个死人了——神魂已经被她轰破,没办法让他死得更惨了。


    真遗憾。


    回到府中的秦千烛被罚跪在搓衣板上。


    他心里想什么不得而知,脸上照样对夫人小心奉承。


    宰相家的小姐时不时在秦千烛面前拿“私生女”、“脏东西”打趣,他笑容僵硬地忍下。


    不曾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仙门中人踏着祥云找上门来,要接秦千烛回去——他竟是仙门某位大能遗留在凡间的私生子。


    “风水轮流转……”


    秦千烛闭眼,令修士屠了宰相满门。


    扶玉蓦然睁眼!


    神魂归位,她的目光深深刺入秦千烛正在涣散的眸底。


    他被她刺得微微一挣。


    扶玉张了张口。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左手拽住秦千烛发髻,右手拔出鬼伶君的扇子,在他喉间割过一道利落的血线。


    “嗤……”


    见血的刹那,他眼睛里的亮光彻底灭去。


    “簌、簌簌簌……”


    只见秦千烛的身躯如同一堆散去的香烛灰,在她掌心化成空壳,然后消散。


    “铛啷。”


    一枚极其特殊的令牌坠落在地。


    扶玉俯身拾起——神庭,绝密任务,神魔大葬。


    这不就是她亡夫的本命剑镇压的地方?


    “啊啊啊?!叫他逃了吗!他是不是逃了!”李雪客叫道,“人怎么突然就没啦!”


    扶玉回眸微笑:“秦千烛,他只是一个化身。”


    “化身?!”李雪客惊道,“化身都是洞玄,那他本体得是——”


    扶玉微笑:“圣人吧。”


    秦千烛所谓的“师尊”,那个修祝术的圣人。


    她的生身父亲。


    圣人,鹤影空。


    第59章 仙门赘婿替身卧底 神魔大葬,出发。


    “圣圣圣、圣人?!”


    李雪客两眼一瞪, 脖子拽得老长,活像个被捏着脖子拎起来的烤鸭。


    他震撼道:“杀了圣人的化身,那不是把圣人得罪到死?要完要完。”


    纸扎童子忍无可忍, 咻一声飞起来,张开纸胳膊和腿,把自己变成一张十字封条, 贴住李雪客的嘴。


    再让这家伙说话,它怕自己忍不住要弑主。


    扶玉摆手:“小事。”


    秦千烛临死时,她原本也想放句狠话来着。


    幸好她及时想起反派总是死于话多, 于是憋住了——扶玉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她这样的, 往好听了说是亦正亦邪,往更好听了说,那自然就是反派大魔王。


    只要她身份不暴露, 杀人的就是鬼伶君。  :)


    扶玉转头, 望向石窟中央。


    神庭卧底——那个相貌酷似老神棍的女子已经被黄衣修士们救了下来,垫一件衣袍, 平放在地上。


    秦千烛用梦杀术摧毁了她的神智, 又对她动用了搜魂术, 她就要死了。


    扶玉蹲到女子身前, 她觉得自己应该伸手把人扶起来,空气里却仿佛有堵无形的墙,让她的手指不得寸进。


    扶玉不禁想起从前。


    她平日可以对着老神棍天花乱坠地拍马屁,就为了多混一口吃。


    但老神棍若是伤了、病了, 扶玉却突然就变成锯嘴葫芦,决计说不出半个字的关心话——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此刻对着这个长相肖似老神棍的女子,扶玉老毛病又犯了。


    她抿直唇角, 仿佛漠不关心。


    “噫,这个人,我认得。”一名黄衣修士说道。


    扶玉呼吸微滞,片刻,缓声开口:“你说。”


    黄衣修士告诉她:“这女子原是个凡人,不知怎地就被秦千烛看上了,带在身边好多年,专宠她一个,常年跟她双修,旁人羡慕得要死——秦千烛身边从来没有姬妾的。”


    扶玉微微颔首。


    论长相,老神棍这张脸确实普通了一些,实不像是能让一个大修士情有独钟的样子。


    黄衣修士挠头:“我当初还说,这女的怕不是上辈子救过千烛君的命。”


    扶玉:“……”


    这个女子究竟是不是老神棍转世,扶玉不知道——就算是,在她转世之后,也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参见李道玄与李雪客)


    女子长了一张和老神棍一模一样的脸,秦千烛如获至宝,把她当作替身,对她“好”,以补偿过去的他自己。


    当年的事,秦千烛是有遗憾的。


    认祖归宗之后,他立刻命修士屠了宰相满门,又去了地下赌坊,想要报仇。


    殊不知地下赌坊早已经被屠干净了。


    他没能亲手替她复仇。


    他红着眼睛发疯,像个癫子一样摇晃旁人的衣襟质问是谁动的手,害他不能亲手杀了那些打死陈桂花的混帐。


    真是可笑。


    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想不到血洗地下赌坊的竟然是那个小拖油瓶。


    他所谓的复仇,在扶玉眼中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猴戏。


    他永远也想象不出来,在那个雷雨夜,怀揣一把偷来的生锈杀猪刀,摸进地下赌坊,锁死坊门,让自己和仇敌都没有任何退路……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像他那样,用老神棍的话说叫做怂耙耙的人,永远不会懂。


    在被鹤影家族认回之后,变成了鹤影空的秦千烛并没有尝试寻找老神棍身边的小拖油瓶。


    或许他以为那个小姑娘已经被宰相千金杀掉了。


    又或许……他只是一个私生子,自身前途未卜,哪敢多带一只拖油瓶?


    扶玉收起思绪,笑问:“鹤影空,他如今的妻子是谁?”


    “诶?”话题跳跃得厉害,黄衣修士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那位圣人之妻,乃是另一位圣人无垢帝君最宠爱的小女儿,月桐神女。”


    扶玉嗤地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认祖归宗之后,他一定又在仙门里当上赘婿了。


    这一次岳家倒是成功扶他上青云。


    扶玉笑笑地想。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传来。


    扶玉身躯一僵,愣怔片刻,一瞬一瞬转动眼珠,盯向那个濒死的女子。


    “怎么……又来人……救我……”


    女子视线涣散,拼尽全力抬起手,抓住扶玉的手背。


    扶玉浑身一抖。


    她瞳孔微震,感受到一股虚弱微小的力道从女子的手上传来,对方用力推她,赶她走,“快、走,这里……是陷阱。”


    扶玉深吸气。


    周围的空气突然不太够用。


    老神棍下那么重的手打她,逼她走。


    这女子用这么轻的力气推她,赶她走。


    明明不相干。


    女子力量极其轻微,但被她抓住的地方,好像火在烧。


    扶玉强行忍耐,没有抽手。


    ‘我明白了。’她告诉自己,‘秦千烛摧毁了她的神智,让她分不清虚实。他用梦术欺骗她,让她以为有同伴来救自己,就这样,从她嘴里套出了其他卧底的名字。’


    “你放心。”扶玉木然开口,“我杀了秦千烛,你已经安全了。”


    女子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反应。


    她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女子濒死呓语:“我从未……爱上……秦千烛。他杀了……阿牛哥。只差一天啊,我就能嫁给……阿牛哥……阿牛哥,对我好……”


    扶玉怔怔望着她。


    原来她差一点就过上了好日子。


    扶玉俯身,凑向她耳畔:“把你的仇恨给我,我替你复仇。不说话就是同意。”


    女子不说话。


    扶玉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头。


    女子的神魂已经破碎,扶玉仿佛穿行在一片琉璃废墟之间,她笨拙地、轻柔地触碰那些碎片。


    一点,又一点。


    破碎的神魂化为星星点点光芒消散。


    眼看扶玉就要清理完这片废墟,让女子安息。


    忽地,即将湮灭的神魂之中,掀起了一阵狂烈的风暴。


    “啪!”


    扶玉神魂挨了重重一抽。


    “嘶——”


    一声暴喝直击灵魂:“狗日的又想骗老娘!老娘吃硬不吃软!”


    扶玉震惊。


    好凶残的回光返照!


    神魂挨揍的感觉,颇有几分熟悉。


    扶玉咬牙嘀咕:“我现在强得可怕,你伤不到我皮毛,随便你打。”


    对方没回嘴。


    发出那一记暴烈的反抗之后,对方的神魂彻底消散。


    像一阵微风拂过扶玉的头发。


    扶玉恍惚失神。


    她得到了一些残缺的记忆画面。


    这个女子叫赵秀凤。


    秦千烛强取豪夺,杀了她的阿牛哥,拿她当陈桂花的替身。


    赵秀凤能屈能伸,哄着他教她修炼,有了修为之后想方设法联络上了“邪道中人”。


    一开始她只是不择手段想给阿牛哥报仇,时间久了,她发现和神庭相比,邪道简直正得发邪。


    她认同他们做的事。


    到最后她不惜暴露身份传出消息,是因为秦千烛本体也就是鹤影空那边出了问题——他的妻子察觉到了端倪。


    赵秀凤很敏锐。


    她感觉到秦千烛在为难挣扎。


    她根本不信任这个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冒死把绝密传出去。


    仓促间,赵秀凤能找到的人只有双梅。


    随后秦千烛抓到了她。


    他本就优柔寡断,犹豫着要不要“处理”她,此事一出,他自然也就无需为难。


    赵秀凤,殁。


    “我知道了。”


    扶玉起身,偏头,掰着手指数了数。


    “杀一个圣人,本来能平两笔账,带上你,算三笔。”


    她示意李雪客抱上赵秀凤的尸体。


    李雪客快哭了。


    他一个这么怕鬼的人,当然也怕尸体啊!


    他拼命眨眼暗示:老大你看,你手下这么多,闲着也是闲着呜呜呜……


    可惜扶玉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她瞥赵秀凤一眼,心说:‘不管你是不是她转世,我让人皇给你送葬,够排面吧?’


    踏出血腥石窟,扶玉以手遮眼,望了望太阳。


    一名很有眼力的黄衣修士凑上来,问:“君上,咱们要不要毁了这破地方!”


    扶玉倒是想。


    她沉吟片刻:“这个大阵,不简单。”


    返身登高,放眼望去。


    整座猴儿岭绵延映入眼底。


    她漫不经心抬手,一处一处指点江山:“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这些长岭,好似一条条锁链,锁住那个猴?”


    顺着她的指点一望,众人越看越像。


    “噫!好像是那么个意思!”


    那顶天立地的巨大石猴被束缚在正中央,东侧一条条长岭“锁链”,恰好汇集到了众人脚下。


    黄衣修士怔怔低头。


    “这座固若金汤的阵山,怎么好像一个……铁桩儿?!”


    不用细思,已经足够让人倒吸凉气。


    这要真是拿这么多阵山镇住一个猴儿,那得是个什么大妖魔?


    一个黄衣修士用力吞了吞口水:“齐、齐天大圣?”


    “傻了吧你,齐天大圣那是话本里的猴儿!”


    “你不看看这猴它这么大,它能是个普通猴?”


    扶玉摁住额角,艰难回忆从前君不渡给她寻来的那些晦涩典籍。


    “九天伏魔金刚大阵。”


    她眸光一定,掐诀给自己下了个祝。


    “紫水升运,藏风聚气——寻龙。”


    这本是个看风水、探墓穴的祝术,用来观阵法,似乎也大差不差?


    扶玉闭目清神,片刻再睁眼,便见这山间金铁镇印之气流转,嗡嗡循着山脉震荡。


    那座形似石猴的山峰本身倒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扶玉左手张开,五指虚虚抚过身前虚空,感应那气脉流转。


    宽袍广袖在山风中轻微翻飞,众人看得屏息凝神,心下不自觉惊叹:君上他,好像一个神棍!


    忽地,扶玉双眼一亮。


    说时迟那时快,她神念一动,自识海之中渡出了那道取自李道玄尸身之上的剑意。


    右手反握,利落挥出。


    清净浩渺的剑意荡过半壁山河。


    一瞬间所有人忘记了心跳。


    “出、出月亮了!”


    “大白天的,出月亮了!”


    银光如海,温良无害。


    但就在心脏悬至最高处,即将往回落下的那一霎,山裂了。


    修士们在石窟里战斗多时,深知这山体有大阵法加持,堪称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却在月光照耀之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两半。


    众人难以置信地揉搓眼睛,本就悬到了喉咙里的心脏更是突突往嘴里撞,一时间不敢呼吸也不敢说话,就生怕一不小心张嘴咬到了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扶玉轻笑:“没见识。”


    不过一道剑意而已,这些人生晚了几千年,不得亲见绝世剑仙真正的风光。


    “咕咚、咕咚!”


    众人纷纷咽回自己的心脏,震撼难言,齐齐单膝点地:“君上神通盖世!”


    扶玉抬手,广袖在山风间飞扬,她静声指点江山。


    “断掉的阵势气脉,看清楚没有?扮作秦千烛手下,把这山中清理干净。若能吸干那些气脉,顶你们千八百年道行。”


    众人头皮发麻:“谢、谢君上!”


    飞舟掠过长空。


    李雪客紧张道:“你毁那阵,就不怕放出个什么大妖怪?”


    纸扎童子愉快地翻跟头:“猴子!大猴子!”


    扶玉不以为意:“被神庭镇压的坏能坏到哪里去?给神庭找点事,看乐子。”


    李雪客恍惚:“有道理。”


    说话间飞舟抵达青云宗。


    见到扶玉,狗尾巴草精眼睛唰一下红了,它嘴巴张张合合,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吉利话。


    满脑子都是“呜呜呜主人我以为你死外边了”这种不能说的坏话。


    乌鹤阴阳怪气:“这一趟又杀谁了?”


    李雪客坚强微笑:“……圣人。”


    “啥?!”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的眼珠子掉了出来。


    李雪客:“……的化身。”


    掉出来的眼珠子没能塞回去。


    扶玉径直去往玄木峰。


    素问真人正乐呵呵在药师殿里摆弄拂尘。


    “我去迟了。”扶玉开门见山,“赵秀凤死了,神庭拿到了好几个名字,其中有真人。”


    素问真人动作没停,笑眯眯转过脸来:“哎呀,那可有点儿麻烦喽。”


    话带到,扶玉起身告辞:“真人保重。”


    素问真人挥挥手:“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儿!不用担心,这种事儿,大伙儿早有准备!”


    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飞舟升空。


    李雪客欲言又止。


    扶玉叹气:“出来吧。”


    “咚。”


    榻椅从里面掀开,爬出一个乌鹤,再爬出一个狗尾巴草精。


    扶玉敲敲案桌,示意乌鹤。


    “给薄海去个信,留你鳖十的暗号。”


    “告诉他,该他付我报酬了。”


    “让他替我看好青云宗,若是死了人。”


    半晌,乌鹤抬头:“死了人,然后?”


    扶玉微笑:“留个逗号,没有然后,吓不死他。”


    二人一草:“……”


    “主人,你知道薄海真身是谁啦?”


    “不知道啊。”


    “哈?不知道你这么威胁他!”


    “他又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有道理哦……”


    月色渐渐弥漫满天。


    “目标神魔大葬,出发!”


    第60章 众生平等邪魔亦然 烛世愿。


    神魔大葬位于天元大陆正中心, 地处中洲。


    各大洲、域,疆土绵延万里,其间多有天堑阻隔, 飞舟难以抵达——即便能抵达,到那时候黄花菜也凉透了。


    “想快,得用传送阵。”李雪客道, “但是所有的传送阵都在神庭的控制下。”


    他瞄了眼扶玉,用眼神说出下半句很不中听的话:我怕你一露头,就被秒。


    扶玉摆手:“无事。”


    李雪客生怕她忘了自己刚干过什么好事, 提醒道:“杀了圣人化身,咱们怕是被通缉了吧?”


    扶玉不以为意:“鹤影空, 他不敢。”


    李雪客恍恍惚惚哦一声。


    狗尾草巴精无脑应和:“小小圣人,可笑可笑!借他十胆,他也不敢!”


    纸扎童子愉快地拉扯着身体, 在案桌上嚓嚓前空翻:“圣人, 死!圣人,死!”


    乌鹤望天:“……”


    这里想必只剩他一个正常人了。


    飞舟越过猴儿岭, 纸扎童子整只扑到舷窗边, 伸长脑袋, 看石猴山。


    它的头被狂风吹得上下乱翻。


    李雪客看得脖子疼, 探出胳膊把这只不要命的纸人捉了回来。


    纸扎童子激动:“大猴子!大猴子!”


    李雪客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盯扶玉:“等等,从前你,养过猴?!猴?!”


    他头皮发麻, 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那顶天立地的石猴山,“该该该, 该不会就是……”


    扶玉失笑,摆手:“不是,我养的就是个普通猴。”


    她弯起眼睛,托着腮,回忆片刻,抬手在矮案上比了比,“这么小一只,成天趴着睡大觉,一动也懒得动。”


    李雪客失望:“哦,那很普通了。”


    乌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耸起肩膀望天,无语至极:“整天睡觉的猴子能是普通猴?”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啊!


    猴儿岭。


    黄衣修士首领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化神大圆满修士,道号三元真人。


    三元真人指挥众人把山中的尸体尽数清理出来,摆放在青石台。


    秦千烛的人、自己的人、石窟里的邪道中人。


    视线一转,不禁气笑。


    “你们怎么回事?尸体怎么放的?”


    正在吭哧吭哧搬运尸首的手下挠头不解:“哪里不对吗?”


    三元真人扶额叹气。


    青石台上,阳光照耀的平整处小心地摆好了战死同伴和邪道中人的尸骨。


    同为神庭中人,秦千烛麾下修士的尸体却被扔在了阴暗的犄角旮旯,潦草挤成一堆。


    三元真人幽幽问:“你们站哪边的啊?跟邪道一块儿?”


    众人反应过来,悚然大惊:“嘶……”


    这要是传扬出去,妥妥就是反叛行径!


    神庭最是在意这个!


    一名修士下意识抬手想要把邪道中人尸骨扔开,手掌捏住那截伤痕遍布瘦骨嶙峋的脚腕子,忽然就脱了力。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


    “真人……”他抬眸,颤声问,“这些人,因为都被洗过脑子,所以没有理智,不怕痛也不怕死……真是这样吗?看看这些尸体,这是被洗过脑子的行尸走肉该有的表情吗?”


    他惨笑一声,再问,“神庭口口声声都在说大爱众生,可为什么,为了保护同伴而宁死不屈,就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呢?”


    周遭众人沉默不语,谁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片片微颤的视线交织着,缓慢扫视遍地尸骨。


    尸体不像活人,不会巧言令色。


    它们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半晌,另一个修士缓声开口:“说句实话在,我要是被人抓了,这么用刑,我不保证不会出卖大伙。但是,你们要是被人这么弄死了,我豁出命也得给你们报仇。”


    有人骂:“滚蛋你才给人弄死!”


    众人都笑起来,笑容却难看。


    三元真人目光沉沉,环视手下,一字一顿:“你们说的这些话,已经犯了最大的忌讳。”


    众人呼吸微凛,紧张地抿紧嘴角。


    “可别忘了,打秦千烛,是因为他先冒犯君上。”三元真人神色微缓,哼笑一声,“君上可没说要反,谁让你们自作主张!”


    众人恍然:“对对对,君上也没说要反啊,咱们听君上的,都听君上的!”


    没人再多嘴问一句——若是君上真要反呢?


    反正跟着君上混,那就没错了。


    接下来的动作就十分默契,众人轻轻搬动同伴与受刑者的尸骨,将他们一具一具好生安葬。


    “安息。”


    三元真人手掌一晃,召出飞剑,御剑贴着那道剑意斩破的山壁一掠而下。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跟上。


    还未抵达被斩断的气脉处,地下漫出来的浓郁的灵气就已经有些呛人了。


    众人惊喜非凡。


    潜入地脉,只见第一个到达的三元真人仰头站在地底深处,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怎么回事?”


    众人接二连三落到三元真人的身旁。


    遁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望一个,呆一个。


    “这是……”


    只见一道又一道闪烁着血红光芒的锁链如活物一般膨胀收缩,硕大如牛,汩汩跳动,从石猴山方向抽出大蓬大蓬的精纯灵气,本是向着那座固若金汤的囚山输送,却在这里齐齐被截断,灵气从断口逸散出来。


    这些灵气带着不祥的血气,意味着镇压在山下的“东西”已经快要被抽到油尽灯枯了。


    君上这一斩,斩断了最大的“动脉”。


    只见那断裂的阵法气脉仍在苟延残喘,挣扎着惯性地外往抽-动。


    “被镇压的那个东西,还活着……”有人喃喃道,“也不知是人,还是什么。”


    “这么多灵气,取吗?”


    “这能取吗……不太好吧……”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石窟地牢里的受刑者。


    石山下面,也是他们的……同伴吗?


    沉默片刻,三元真人带头走上前。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调运周身灵气,一枚旋转的明亮八卦在身前逐渐成型。


    “铛!”


    他广袖一扬,八卦封印打出,镇住了其中一条气脉。


    染血的灵气不再外泄。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上前。


    “铛!”“铛!”“铛!”


    没人说得清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总之……反正……算了!


    精疲力竭的众人瘫坐在石壁下。


    “这东西万一脱困而出,会不会随手把我们全宰了?”


    “都不知道被镇压几千年了,没这么容易就能脱困吧?”


    “放心吧,邪道中人不会滥杀无辜。”


    “邪道中人怎么就不会滥杀无辜了?像鱼龙城就……呃。”


    差点儿忘了,在鱼龙城里吸人脸皮的也不是邪道啊,明明是云裳上人来着。  :)


    石壁下疲倦的鼾声渐起。


    白日里所见所闻太过震撼,梦里也蹦出一只猴。


    这猴子顶天立地却灰头土脸。


    它叉着腰,扬着脑袋,鼻孔朝天,虚弱又嚣张:“猴爷爷罩你们了!”


    飞舟落向一座主城。


    城池上方有神庭印记,金白二色交织,图案复杂,多看两眼便有些晕线。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色厉内荏道,“你上次是不是说过,七个圣人都是,咳,没什么名气的小角色?”


    扶玉漫不经心嗯一声。


    七个名号,她一个也没听过。


    当年她和君不渡杀得太狠,仙门顶级战力几乎死断层,山中无老虎,赘婿也成圣。


    扶玉摆手:“没什么厉害的。”


    狗尾巴草精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厉害那就好,就算待会儿打起来,应该也没事……吧。


    李雪客和乌鹤身体很诚实地缩到了后头。


    他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圣人鹤影空有什么理由不敢通缉她这个鬼伶君。


    她说不敢就不敢?


    她嘴还能是开过光?


    纸扎童子把自己拉得老长,一拱一拱,都快把自己拉成个细长的剪纸,也没能拽得动缩头乌龟主人。


    眼看前方便是圣殿广场。


    传送阵就在圣殿内。


    远远地,只见广场附近人山人海,密密麻麻聚满了百姓。


    满城百姓排队走向祭台,从神官手里领取蜡烛,然后小心虔诚地退走。


    扶玉眯眸,阴阳怪气:“哟,神庭还能给人送温暖?”


    狗尾巴草精把狗尾巴放在耳朵旁边围了个顺风耳,倾听片刻,转头告诉扶玉:“主人主人!神庭让百姓点上蜡烛为另一个族群祈祷,祝愿那个族群不再被暴君的封印束缚,能够重获自由!”


    李雪客如今是有记忆的人,他后知后觉,梅开二度地震惊道:“什么?!神庭真要放邪魔!他们真有病啊!”


    他是真见过邪魔肆虐人间的。


    李雪客暴跳如雷,环视四周:“这些百姓居然也跟着犯傻?他们知不知道邪魔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啊?”


    乌鹤恹恹望着他:“他们当然不知道。”


    在神庭口中,那个被暴君封印的族群正直善良,同样也值得被关爱。


    这么多年颠倒黑白,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比如乌鹤,即便知道邪魔是邪魔,也很难有什么真情实感的恐惧。


    狗尾巴草精又侧耳听了听,悄声传回战报:“神庭说,封印一开,仁寿丹就能卖到二十银。”


    “……”


    乌鹤有气无力:“那坏了。”


    李雪客忿忿:“那坏了。”


    神庭,真不要脸!


    狗尾巴草精打听完毕,收起狗尾巴,慢吞吞眨了眨眼睛:“坏什么,封印开不开,也不是百姓能说了算啊?”


    乌鹤&李雪客:“有道理!”


    扶玉目光却是冷了下来,她挥挥手,率领众人穿过广场,踏上圣殿前的白玉长阶。


    二人一草一纸紧张兮兮跟在她身后。


    两个大神官迎上前。


    扶玉面无表情,掏出那枚令牌:“中洲,神魔大葬。”


    身后众人屏住呼吸。


    片刻,大神官颔首交还令牌:“鬼伶君,这边请。”


    踏入传送阵中,二人一草忍不住疯狂交换视线。


    ——什么什么?鹤影空真没通缉咱!


    ——我不理解,为什么?


    ——主人的嘴真是开过光!


    扶玉一点也不意外。


    凭那赘婿谨小慎微的性子,哪敢大张旗鼓叫人知道他在外面死了个养替身的化身?


    他只会亲自来找鬼伶君,而且必定是偷偷摸摸。


    阵送阵中白光大炽。


    灵流涌动,风云变幻。


    片刻,周身一冷,空气里多了一股凛冽的冰雪气息。


    中洲到了。


    踏出传送阵,扶玉简单应付了这一侧的神官,带头踏出圣殿。


    中洲这座圣殿位于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遥遥便能看见神魔大葬的轮廓。


    那里是诸神黄昏,众神坟场。


    遗迹上方仍有战争的回响。


    扶玉定睛凝望片刻,幽幽吐气:“这下真坏了。”


    “嗯?!”


    “一件神器。”她顿了顿,“曾经被称为鸡肋的神器。”


    听到鸡肋二字,乌鹤与狗尾巴草精下意识望向李雪客,气到他跳脚。


    扶玉摆手:“烛世愿。若能聚世间之愿,便能有改天换日之威能。我说呢,他们有什么本事能对付九衢尘,原来是它。”


    得人心者得天下,从来也不是一句空话。


    然而世间最难得的正是人心。


    不曾想,在神庭多年操纵诱导之下,竟然成功借到了生民愿力。


    把一件鸡肋神器,变成了捅破天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