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归于尽方为燃尽 人皇陵。


    禁地。


    知微君被搀出洞府, 眯眸望天,仍有几分神思昏沉,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 让他已经无法细加思索。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一道道血光撕裂长空,十三座峰峦如醉汉摇摇摆摆, 乱石如雨点砸落,山中屋舍倒塌了不少,梁柱斜陈, 瓦砾横飞。


    护宗大阵崩毁,宗门修士即刻以血肉之躯顶上。


    不过短短片刻工夫, 已经有两位化神大修士陨落。


    这二人燃烧了元神,在半空留下两道极其绚烂的七彩霞光,身躯则化作火流星, 轰向鬼伶君邪魅的身影, 将他暂时逼退至山门之外。


    “休犯我宗门!”


    飞蛾扑火的壮烈彻底点燃了青云宗门人的战意。


    上至元老,下至外门弟子, 众人齐心协力, 阻敌的阻敌, 护阵的护阵——无数中低阶弟子扑向各峰阵眼, 渡出全身灵气,摇摇晃晃重新撑起了护山大阵。


    “老祖!”宗主痛心疾首,“陨落的都是您的徒子徒孙!就连外门弟子都在奋力一搏,您还有什么资格袖手旁观?!”


    知微君眸色微沉:“本君知道。”


    青云宗是他一手创建的基业, 若是毁于一旦,他从此便不再是一方宗师,而是沦落为飘零散修, 人人都会想办法咬上一口。


    蚁多咬死象,再强大的修士也经受不住没日没夜的窥伺骚扰。


    知微君深吸一口长气。


    强敌都欺压到头上来了,奔着灭他根基毁他命脉,此仇已是不死不休。


    他只是……仍然有些不在状态。


    毕竟一觉睡醒就要与原本的盟友生死决战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有点超出认知了。


    理智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脉络清晰,显而易见。但本能和情感上终归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状态可不利于生死决战哪。


    知微君双眸微眯,心底发冷。


    此刻放眼天边,那两道耀眼长虹的色泽正在逐渐黯淡。


    两位化神修士燃烧了自己,也就在鬼伶君面前支撑片刻。


    “刺啦——”


    恐怖的撕裂声响穿破云雾,从极远处传来。


    那二人已是必死,然而鬼伶君却抢在他二人自然陨落之前,抓住他们身躯,将其活生生残忍撕碎!


    血雨如瀑,凄厉的惨叫令人心头发麻。


    这是威慑也是恐吓。


    鬼伶君阴恻恻的笑声飘向十三座山峰:“乖乖等着……一个也……别想逃!”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扬,瞬移而上!


    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正拼命往远处逃,慌不择路竟跑出了宗门弟子堪堪撑起的护宗大阵,被鬼伶君一把抓住了头颅。


    长老瞳孔收缩,匆忙之间劈出一掌,却被鬼伶君随手攥住五根手指,咔嚓向后一拗!


    “呀啊啊啊!”


    长老嘶声痛叫,本能想要抽手躲避,却只觉一股巨力袭来,鬼伶君摁着他的头,将他重重摔在了大阵之上。


    “嘭!”


    元婴长老后背一痛,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鬼伶君那张白惨惨的面具已经逼到了眼前。


    双方瞳孔里映出彼此的脸。


    一个诡笑狰狞,一个满怀惊恐。


    这位长老正是那日在主殿上阴阳怪气嘲讽宗主“意气用事”的那一个。


    此刻距离鬼伶君这样近,深刻感受到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和恶意,他后知后觉体会到了宗主的权威——“不是说只要你软了骨头,跪了膝盖,你的敌人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明白不明白?”


    鬼伶君的眼神,根本就没有半点人性。


    暴虐,嗜血,越是求饶,他只会越发兴奋!


    长老呼吸变得急促,想要自爆元婴,一时却又鼓不起勇气。


    就在他纠结挣扎之时,鬼伶君动了。


    鬼伶君扔开他向后折断的手指,反手握住一只凹凸不平的镇纸,“砰”一声砸中他的面门!


    “啊啊啊啊!”


    对方显然有意折磨他,这一击并不致命。


    长老还没缓过一口气,又见鬼伶君扬起那只血淋淋的镇纸。


    他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它第二次砸了下来。


    还未落到身上,鼻梁已经泛开一片冰寒刺骨的预知痛。


    躲不了!躲不了!


    “铮——”


    一道青灿灿的剑光忽然荡来。


    鬼伶君面具一颤,上唇像野兽般呲了一呲,随手扔开这个长老,五指一抓,扔出一道血光赫赫的灵气挡在身前。


    “轰!”


    长老摔进护山法阵,几位弟子立刻围上前将他搀住。


    “黄长老!”


    “师叔!您没事吧!”


    “为了阻止鬼伶君破坏将将成型的大阵,您是真不要命了!”


    黄长老:“……”


    没想到方才下意识向外逃遁的行径竟然被误解为舍生取义,黄长老心下一阵羞惭,抬手掩住流血的额头,讪讪发狠道,“待我缓一口气,再找他大战三百回合!”


    放过狠话,黄长老忽一怔,后知后觉问,“刚刚……是谁救了我?”


    谁有这么大本事,竟能从鬼伶君的手掌心里把他解救了出来?


    众人齐齐抬头。


    循着那道青光剑影的尾迹望去,只见极远处、半空中,屹立一道青色身影,如定海神针,中流砥柱。


    在那道身影背后,缓缓亮起顶天立地的硕大剑影。


    “老祖?!”


    “老祖的本命神剑——是老祖!”


    “老祖!老祖!”


    “跟他拼了!同归于尽啊老祖!”


    十三峰上,门人弟子绝处逢生,欢声雷动!


    万万没想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昏迷多日的老祖竟然醒来了,当真是柳暗花明,天无绝人之路!


    那一边,知微君发出一剑,及时救下了黄姓长老。


    他眉心微拧。


    虽然距离极远,但他与鬼伶君两个洞玄境之间的气机已然遥遥锁定。


    对方赤果裸的怨毒恶意让知微君心头微凛。


    这一仗,打起来必是天崩地裂,不死不休的结局。


    倒也不是说怕了对方,只是难免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憋屈。


    正当知微君眸光微闪心下踟蹰,十三峰的欢呼声忽然涌了过来。


    “老祖!老祖!老祖!老祖!”


    那满满当当的惊喜感动激起委屈之情,如滔天巨浪,轰然撞上心口。


    此时此刻,再说别的话,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知微君淡声开口:“鬼伶君,真当我门中无人?”


    眸光一抬,两位洞玄境大能遥遥视线相撞。


    鬼伶君眯眸,阴声笑道:“青云老祖,我妻之死,竟还有你的一份‘功劳’不成!”


    知微君蹙眉。


    山间,阖宗上下齐声喝道:“是那又怎样!”


    其中黄姓长老喊得最为大声。


    知微君:“……”


    这又是哪来的一笔烂账?


    侧耳一听,只闻底下弟子义愤填膺,大致解释了个囫囵——原是鬼伶君的妻子作恶多端遭了天谴,竟不要脸皮地赖到了青云宗几个筑基弟子的头上。


    知微君气笑。


    筑基杀元婴?如此蹩脚的借口,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多说无宜,既已宣战,那便战吧!”


    知微君此言一出,青云宗上下战意更是高涨。


    扶玉及时用双手合个喇叭出声提醒:“你们不要在宗门打架,要打到没人的地方打!”


    宗主颔首认同。


    这青云十三峰正是老祖用剑辟出,两位洞玄若是在宗门上空大打出手,恐怕方圆百里都要被夷为平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门人弟子根本承受不住洞玄境的战斗冲击。


    宗主沉声开口,掷地有声:“老祖,引他去东南三百里外的秘境——人皇陵。我等借助护宗大阵诛杀他的手下,即刻便赶来助阵!”


    知微君不问俗务已久,早已习惯了江一舟将大小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略一思忖,她的提议当是眼下最合适的决策。


    “可。”


    话音犹在,原地只余一道青色残影。


    知微君的本体越过近千丈距离,身后本命神剑后发先至,如青霜冷电,“铛”一声斩中了鬼伶君!


    定睛细看,被击中的鬼伶君同样也是一道残影。


    电光石火的霎那,鬼伶君本体已退出百余丈,一把折扇留在原地,吃了知微君这一剑。


    折扇飞旋,荡出万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细丝缠向知微君。


    知微君一掐法诀,本命神剑幻出万千剑影。


    瞬息工夫两个人过了百招不止,看得地面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有知微君斗上鬼伶君,护宗大阵压力骤减。


    对敌双方,一方半途遇挫,一方绝地逢生,两方士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青云宗众人斗志高昂,而黄衣修士跑到别人地盘寻衅,本就理不直气不壮,此刻看见君上被缠住,自然不肯再全力施为,各自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知微君有意引着鬼伶君远离山门。


    鬼伶君何其自负,身形如鬼魅飘忽,摇晃着一张惨白的脸,笑声忽远忽近:“便先弄死你这条老狗,又有何难!”


    一句话的工夫,半空浮云已被二人连续相斗的冲击波彻底震散。


    “轰轰轰——”


    恐怖的音爆迟来一步,响彻天上地下,真叫做打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两人仍有留手。


    对撞间歇,知微君寒声凝眸:“你我素来无冤无仇,是你出手在先。”


    他仍是存了三分试探确认的心思。


    鬼伶君咧嘴冷笑:“那又如何啊?本君不单出手在先,还要灭你满门,将你那些兔崽子宰杀个干干净净!”


    他有什么不敢承认——就算是他先出手对付谢昀那又怎样?谢扶玉胆敢报复,那便用满门性命来承受自己的滔天怒火!


    知微君心下冰冷:“好好好!”


    这下是当真没有再留手的必要了。


    反手一荡,燃起寒冰焰的神剑轰然斩下!


    知微君斥道:“好一个邪道中人!你既承认得痛快,我青云宗不妨借你一处埋骨好了!”


    鬼伶君也笑:“噫!你倒是挺有先见之明——不错,今日将要虐杀你满门的,正是‘邪道中人’!”


    这二人鸡同鸭讲,竟是牛头对上了马嘴,对了个严丝合缝。


    两个人真正动起手来,那便不是说停就能停。


    山呼海啸的冲击波一浪接一浪撞上远处护山大阵,荡出一道道摇晃波纹。


    自己家底自己心疼,知微君念头一定,有意带着鬼伶君越战越远,直奔那三百里外的人皇陵而去。


    大修士都有约定俗成的默契——解决恩怨,去秘境。


    秘境里无论发生什么杀人夺宝惨绝人寰的事情,都可以用一句“秘境险恶”来搪塞,毁尸灭迹也极为方便。


    人皇陵正是一处大秘境。


    数千年前,曾有一个凡界皇帝名叫李道玄,悟出“王道”,以帝王之道踏上道途,凡间称他为人皇。


    眼看有望成为第一个以凡人之躯得证大道之人,李道玄却突然暴毙。


    像个凡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下葬那日,陵墓中忽有两方人马大打出手,竟是半神级别的战斗,硬生生把一处人间帝皇的陵墓打成了空间撕裂、灵压汹涌、危机重重的独立秘境。


    此刻,当事人之一——扶玉,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人皇陵。


    那里就是她和君不渡当年被仙门世家联手伏击的地方。


    君不渡带过那么多徒弟,其中最有天赋灵性却没有正式拜师的,正是这个李道玄。


    李道玄以凡人之身被君不渡点化开悟,在人间施行王道,却在如日中天之时无故夭折。


    她和君不渡前去探查死因,差一点就折在人皇陵。


    狗尾巴草精问:“主人你在想什么?”


    扶玉:“我在想,那里死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鬼。”


    狗尾巴草精打了个冷战:“……墓里有鬼,好像也挺正常的哈?”


    扶玉叹了口气。


    当年打得太凶,墓主人李道玄的棺椁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最终也未能查明他的死因。


    不过仇是替他报过了——拿李道玄尸体钓她和君不渡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能活着逃出人皇陵,凶手拢来拢去,也就是这些人里面其中一个。


    她查问过李道玄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说李道玄是自杀的,好端端的,突然半夜一个人去了祭祀天坛,独自在那里用王剑自刎而死。


    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助他打天下的臣子、敬爱父亲的皇子皇女……每一个人都这样说。


    李道玄已经入道,这些凡人没有能力伤他。


    而君不渡留在李道玄身上的保命剑意没有任何动静,这就意味着他也没有受到修士的攻击。


    李道玄之死,终究成了一桩蹊跷悬案。


    扶玉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李道玄的尸体,就可以拿回那道剑意。”


    那可是君不渡全盛时的剑意。


    扶玉微笑。


    桀桀桀。


    “轰——!”


    东南方向的天空再度爆发可怕的冲击波,有人见了血,血雾如虹,弥漫长天。


    两个洞玄境战往人皇陵。


    扶玉让狗尾巴草精叫上乌鹤与李雪客,趁着宗门鏖战激烈,寻了处阵法缺口,悄然遁出青云宗,追着那两道流光而去。


    乌鹤不解:“两个洞玄打架,我去能干嘛?”


    扶玉:“你是鳖十,去找双天。”


    李雪客:“那我啥也不是啊!”


    扶玉:“你开飞舟。”


    李雪客无语凝噎:“我开飞舟我……所以你一个连御剑都不会的,要追去人皇陵,杀俩洞玄?”


    “不然呢。”扶玉告诉这个傻子,“等他俩杀到两败俱伤,若是没有同归于尽而是躺着对一对口供,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李雪客:“嘶!”


    没错!青云老祖是他请神弄伤的!


    这黑锅不是鬼伶君背,就得是他自己背。


    乌鹤恹恹地撩起眼皮:“那也简单,杀不了洞玄,那就杀你这个鸡肋鼓修灭口!”


    狗尾巴草精默默点头:“对。”


    李雪客拍桌:“……杀洞玄!谁不杀我跟谁急!”


    狗尾巴草精从乾坤袋里掏出自己的小刀,嘎吱嘎吱磨起来:“杀完我补刀。”


    扶玉微笑颔首。


    战前动员,就这么简单。


    第42章 诡异之下无人生还 死字当前众生平等。


    先受伤的人是知微君。


    鬼伶君偏执狠戾, 说灭人满门,就要灭人满门。


    知微君虽说被激起了战意与怒火,但出于本能的、直觉的疑惑, 动手时仍然有三分收敛。


    在一记两败俱伤的对撞时,知微君下意识留了手。


    他本以为鬼伶君也该点到即止飞身后撤,却不料对方却牛心左性, 一意孤行,竟是毫不顾忌轰上来与他搏命!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谁迟疑, 谁吃亏。


    知微君误判对方动作,一时退避不及, 腰腹处被鬼伶君锋利的扇沿险险切中,灵血如雾,弥漫数十里, 像一条血虹倒挂长空。


    鬼伶君一击得手, 惨白的面具上嘴角撕咧到耳根,发出一串轻而低的怪笑。


    怪笑声中, 周身灵压爆涨, 挥扇连连斩出, 招招式式奔着夺人性命而去。


    知微君倒嘶一声, 再不敢大意。


    他凌厉挥剑暂时逼退鬼伶君,余光瞥见身后那蓬血雾竟在半空细碎蠕动,仿佛正被万千张小嘴密密吞噬,心下不禁一凛, 后背悚然发寒。


    一着不慎,输的可不仅仅是一道伤——灵血若是落到对方手里,又要成为自己下一处破绽!


    知微君眸光剧烈闪烁。


    他必须尽快扳回一局, 否则便要步步落于下风了。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左手掐诀,悄然施展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独家秘技。


    “祝·梦杀!”


    鬼伶君眼前闪过一片青芒。


    只见受伤吃痛的知微君挥剑连斩,天地之间青光熠熠,闪得鬼伶君双眸微虚。


    他咯咯轻笑,一边飞身后撤,一边驱使本命折扇抵在身前,连续承下青剑连斩,迤出漫天火星。


    闪身之际,垂在身侧的左手蓦地一抓!


    无数细若蜉蝣的虫豸带着知微君的灵血嗡嗡掠回主人身畔。


    只要拿到对方灵血,鬼伶君便可施展血杀之术,隔空爆开对方的伤口,重创知微君。


    鬼伶君眼前血色纷涌。


    他不假思索,扬手去抓——“……噫?!”


    面具下,瞳孔骤然紧缩!


    在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刻,他竟恍惚在血雾之中看见了妻子云裳上人惨死的样子。


    血……血……血!


    铺天盖地,都是血!


    鬼伶君瞳孔再度缩小,几乎成针。


    恍惚间,满脸是血的妻子向他扑来。


    他很清楚这是幻象,却难免心神动荡,魂不附体。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一瞬间鬼伶君露在面具外的瞳眸几欲渗血,心头恨意滔天!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灵血,噗地喷向自己的本命折扇。


    只见那折扇在风中一晃,暴涨至十丈大小,扇叶如刀,轰然斩碎了眼前云裳上人的幻象。


    “死死死死——死啊!”


    知微君等的正是这一霎。


    他瞬移穿破血雾,悄无声息提起长剑,闪现至鬼伶君身后,压剑横切而过!


    鬼伶君心知中计,却已来不及召回本命扇,匆忙间挥袖荡出磅礴灵气,凝成一只庞大的血色鬼面挡在身前做盾牌。


    知微君寒声吐字:“破!”


    青剑斩破血盾,赤色灵气爆开,剑锋顺势而下,斩中鬼伶君左臂。


    血溅长空,二人身影一触即分。


    各自都带上了伤,微微地喘。


    鬼伶君掩臂凝眸:“祝术……你和秦千烛很熟?”


    这世间精通祝术的只有一位圣人。


    那位圣人座下弟子不多,常在这一洲地域行走的便是南庭那个洞玄大圆满——千烛君,秦千烛。


    知微君听到这个名字,神念下意识探向袖中。


    ——探了个空。


    千烛君交到他手上的那支桃木簪子不见了!


    哪去了?


    知微君眉心暗蹙,晃神的瞬间,鬼伶君趁机阴恻恻缠了上来。


    知微君暗叫不好,疾疾回神,反手荡出一剑,堪堪挡住鬼伶记又一记杀招——轰!


    对撞间,两个人身形倒飞,双双坠向此行的目的地。


    人皇陵。


    飞舟上下颠簸。


    两位洞玄境大能早已经打进了秘境,但他们的战斗余波仍然残留在半空,蕴满灵气的大修士灵血又香又腥,闻上一口,竟让人感觉醉血。


    李雪客浑浑噩噩操纵着飞舟降落。


    事到临头,狗尾巴草精难免紧张,哆嗦着提醒扶玉:“无人生还,主人,无人生还!”


    陆星沉只说他“梦里”死在了人皇陵,却没来得及说清楚人皇陵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什么叫无人生还?去了多少人,怎么个无人生还法?


    扶玉摆摆手,安慰道:“一个墓而已,最坏不过诈尸。”


    舟上众人:“……”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众人腿肚子直转筋,浑身都发毛。


    有一说一,僵尸啊鬼啊,比洞玄都可怕。


    这一点李雪客深有体会——尸陀林鬼是真的要比知微君更吓人啊!


    “多大点事。”乌鹤阴阳怪气道,“鬼怕正神,遇到鬼,请个神不就完事了。”


    李雪客蹦起来:“对对对太对了!你说得没错兄弟!你提醒我了兄弟!”


    乌鹤眼角乱抽:“……”


    这傻子是真听不出好话赖话。


    飞舟降在了陵山前。


    陵山封土如丘,静穆庄严,一条条人工甬道仍然保持着初建的样子,山间多白石,不见矮树——它长长久久定格在了下葬那一日。


    两个洞玄大修士的气息消失在这里。


    乌鹤遗憾道:“来都来了。可惜里面怕是打烂了,要不然还能摸点东西出来卖一卖。”


    扶玉颔首,带头走向这处大秘境的入口。


    “李道玄之墓。”


    君不渡是李道玄半师,扶玉和他也算是有几面之缘。


    李道玄这个人,生得周正,行事也是光明磊落,是一个很无趣的正人君子。


    此次再探故地,也不知道有无机会解开李道玄身死之谜。


    扶玉沉吟着抬眸望去,只见两个洞玄过境处,扰乱的灵流尚未复原,倒像是为后来者开辟了入墓通道。


    “进了。”


    踏过界碑,眼前光线蓦地一变!


    呛人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分明还是同一座陵山,秘境里却是天塌地陷的景象。


    陵寝被削没了大半,乌黑漆青的墓道敞露在外,一条条墓道倾斜往下,通往阴风阵阵、深不见底的地陵。


    整个空间都在震荡。


    扶玉才站稳,还未看清左右,一道带血的青霜剑气便斜斜掠过眼帘,轰一声击中她左侧大地,硬生生斩出一道深渊般的地裂。


    “当心——速速躲避!”


    一道陌生的的嗓音传来。


    扶玉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矮丘底下躲藏着一队年轻修士。


    李雪客奇道:“万仙盟弟子?”


    对方也认得他:“李阁主!”


    万仙盟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薄海的金丹期修士。


    薄海一脸愁色:“我等奉命前来外围历练,不曾想竟撞见两个洞玄打架,只一眨眼,离开秘境的通道就被他们打断了。”


    在他身后,三男一女四名修士正在唉声叹气。


    “原本同行的还有一个小师弟,”薄海揉着脸道,“躲闪不及,被拍进地裂里面去了,恐怕是……唉!”


    洞玄争斗,殃及池鱼,没处说理。


    几句话的工夫,鬼伶君与知微君又拼杀了几记狠的,打得地动山摇,落石滚滚。


    一块巨大的青黑墓石擦过矮丘,呼嗡一声贴着众人头皮飞过。


    其中一名万仙盟弟子几近崩溃,眸光乱晃,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死定了!我们死定了!我早就知道不该来!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们完蛋了!”


    狗尾巴草精好心提醒他:“你振作一点啊,不要说自己倒霉。”


    扶玉说过的话它都记得牢牢的——不能说自己坏话,自己咒自己最灵验。


    这名弟子蓦地瞪向它,双眼瞪得白多黑少:“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不到你个下等精怪说话!”


    狗尾巴草精被吼得愣在原地。


    扶玉刚一眯眼,就见乌鹤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动作娴熟地伸出手,一把薅住了此人的发髻!


    “嘶——”


    对方还没回过神,脑袋就被拽得往下一矮!


    乌鹤提膝飞踹,“砰”一声重重顶中他的鼻骨,旋即利落撤身,避开两管飞流直下的鼻血。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也不知道私底下操练过多少遍。


    “你!”那人捂鼻痛叫。


    乌鹤瞥一眼李雪客和狗尾巴草精,歪嘴:“我虚?”


    一人一草:“……”


    万仙盟那人当场就要拔剑,却被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打断。


    只见头顶上方疯狂闪烁起青、红二色光芒。


    “轰隆隆!轰隆隆!”


    整处空间碰撞摇晃,两个洞玄战到这个地步,都已经舍弃了花里胡俏的招式,各自祭出澎湃灵气来放肆对轰。


    脚下地裂一条接一条炸开,矮丘这处勉强藏身的地方已然不再安全。


    山体一处接一处塌陷,低沉恐怖的呼啸音从地陵深处传来。


    “呜嗡……”


    李雪客抱住脑袋,苦中作乐地叫道:“总比诈尸好一点!”


    “铮——”


    “唰——”


    世界忽然一静。


    半空中,青、红二色各自占据半壁江山,如两方巨浪,余波仍然轰隆对撞。


    正中处,两道身影却已凝固不动。


    众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只见知微君的青剑刺进鬼伶君的胸膛,鬼伶君的折扇也切入知微君锁骨之下。


    两个人都已杀红了眼,不顾自身伤势,拼死绞杀对手。


    洞玄境的肉-身何等强大,本命神兵切在对方血肉里,竟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怪音。


    “嘎——嚓嚓——”


    二人不断掐诀,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灵气殉爆透体而过,在二人身后轰轰炸响。


    “好哇好哇……”鬼伶君阴恻恻笑道,“今日你若不死……那你往后可要倒大霉了!”


    知微君冷笑着乱他心神:“本君今日大发慈悲,送你下去与你夫人相聚!”


    鬼伶君果然盛怒,身上灵潮一乱,便叫知微君寻到了机会,长剑一镇,带着鬼伶君的身躯轰然坠向那座破碎陵寝。


    这一下撞击猛烈至极。


    避在远处的众人半晌没有听见任何轰鸣声,只觉两耳静得诡异,旋即,就见一道无形的气浪冲击波横扫而过!


    天崩地裂的巨响这才慢一步传来。


    整座山陵仿佛变成了湖面。


    那二人像落石,轰嗵坠下,“水波”漾起。


    世界在众人眼前变慢。


    只见层层叠叠的山体、巨石、甬道,在这一瞬间碎成了万千水滴,齐齐向上震起、悬停。


    两道被刺穿的身躯缓缓沉向“水底”。


    李雪客激动:“好!好!同归于尽!漂亮!”


    乌鹤生无可恋:“你也一起。”


    李雪客:“哈?!”


    下一霎,脚下大地彻底崩坏。


    “啊嗷——”


    众人踩着大大小小的巨石,坠向无尽深渊。


    一面巨大的白石立碑从扶玉眼前跌过。


    她记得这块碑。


    那一次,她和君不渡杀了个昏天黑地,解决了墓道里所有的敌人。


    扶玉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只知道每走一步,脚下都在哗啦啦黏腻地响——仿佛刚从血河里游上岸。


    君不渡伤得只重不轻,但他仍旧是那副平和静淡的死样子。


    扶玉向来不肯服输,他没事,她当然也要没事。


    于是她闲闲侧眸瞥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


    他脸上沾了血,垂着长睫,又是另一种陌生的好看。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终于扶玉彻底走不动了,君不渡正好看见这块碑,偏头,温声问她能不能等他片刻,他去看一看碑文。


    扶玉暗暗挑眉——正中下怀!


    他看碑文,她便懒懒散散往碑下一坐,把全身重量都放到石碑上,一瞬间当真是身心舒畅。


    她嘴上还要抱怨:“这种东西文绉绉最是无趣,我多看一眼便要睡着了。”


    君不渡随口回她:“你睡。”


    扶玉便闭眼去睡,意识都模糊了,还要挣扎着说一句:“我这是在等你。”


    “嗯。”他笑,“等我。”


    平日清冷的嗓音带了点重伤的喑哑,好听得要死。


    那天她醒时,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沉甸甸被血浸透。


    扶玉可以从无数敌人的血迹里面闻出属于他的气息。


    有好几道伤是替她挡的。


    后来她没把这件破烂的外袍还给他,她说扔掉了,其实一直都藏在她随身的乾坤袋里。


    她在青菩树下长睡那天,身上便是盖着它。


    眼前光影忽然一变。


    扶玉定定神,发现自己的身躯僵若泥塑,一动也动弹不得。


    脚下是宫廷常用的青石大砖。


    余光瞥见一片一片白。


    周围的一切仿佛被定住,凝固不动。


    “啪,啪,啪。”


    一株高树上,荡下一个纸扎人模样的童子。


    童子脸颊描了两团红,诡异无比。


    他张开双臂,身躯摇摇晃晃,咧嘴笑道:“李道玄昨夜身死,头七那天,他会回来哦……”


    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地底幽冥而来。


    扶玉试着转动眼珠——转不动。


    童子继续说道:“到那天,他会向你们求教他真正的死因,如果答不出来或者答错……”


    他语气遗憾,“那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这纸扎童子又拍了拍手。


    “都听明白了吗,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扶玉周身一松。


    刚一动,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崩溃的叫喊。


    “有病啊!谁跟你玩什么狗屁游戏!放我离开!放我离开!”


    这道声音很是耳熟,正是那个心态崩溃的万仙盟弟子。


    纸扎童子笑吟吟的声音飘来:“哦!这里有个不听话的捣蛋鬼——就是你啦!”


    话音未落,那名弟子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扶玉循声望去,只见他的身躯突然之间四分五裂。


    周围并无一丝灵气波动。


    不是纸扎童子动手,而是死于某种诡异的……规则。


    第43章 初来乍到一夜惊魂 谁说头七才死人?


    这是一处偏僻的内宫廷苑, 挂了块粗制滥造的歪斜木匾,上书安乐堂三个毛笔黑字。


    低矮的砖木屋舍,灰瓦茅草顶, 门窗单薄透风。


    风中时不时飘来颂经声,空气里有香烛纸钱的气味。


    扶玉变成了一个太监。


    惨死当场的万仙盟弟子也是个太监,纸扎童子一蹦一跳走向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 弯腰提起尸身的手和脚,“欻、欻、欻”拖过青石砖,一摇一晃走出安乐堂。


    它是个扁平的纸人。


    从侧面看, 这纸扎童子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走起路来两片极薄的纸腿一扭一扭, 怪异得难以形容。


    它动作粗暴,经过门槛时,尸身撞得一阵砰嗵乱响, 叫人眼角直跳。


    地上没有血。


    被“规则”杀死的人, 血液像清水一样迅速蒸发殆尽。


    “拒绝它的‘游戏’会死!”廊柱底下有个太监惊悚地吸了一口长气,“状况未明, 赵师弟也太冲动了……唉!”


    听见这声“唉”, 便知道他是万仙盟带队的金丹修士薄海。


    同行的万仙盟弟子认出他的声音, 疾步围到他身边, 压低嗓子唤他,“薄师兄?!”


    薄海:“是我。”


    抬头一看,这二男一女也全是太监。


    所有“太监”都不是自己本来的模样,个个顶着一张没有任何辨识度的普通的脸。


    四人聚在一处, 为首的薄海简单安抚住师弟师妹,然后仰起头来环视四周,想要寻找更多同伴抱团。


    院子里全是太监。


    不熟的人, 一时半会儿也辨认不出。


    “李阁主和他的同伴也不知道在哪,”薄海叹气,“能聚在一块儿就好了,这情形是真不乐观哪,人多的话,还能有商有量,唉!”


    三名同伴也叹息不迭。


    扶玉微挑眉梢,不动声色跟随身旁的真太监,拖着脚步慢慢走到简陋的长廊下。


    满院太监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鬼伶君。


    不得不说,鬼伶君的气质跟太监实在搭衬,这么多太监,就数他味最正——像极了那种阴恻恻使坏的佞宦。


    视线一扫,乌鹤和狗尾巴草精也好认。


    一个捂着裆,生无可恋地抬头望天。


    另一个正在傻乎乎地甩脑袋,没了那根狗尾巴,一时不适应。


    万仙盟那四个自不必说,就差在脑门上刻字“我是新来的”。


    扶玉打量一圈,却有两个人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李雪客和知微君。


    “……嗯?”


    知微君有心眼不奇怪,李雪客竟也深藏不露吗?


    安乐堂里的太监们都忙活了起来。


    方才扶玉余光瞥见的一片片白色,那是白纸与白布。


    这些东西堆在长廊下,准备制作成祭奠用的纸扎、纸花、灯笼、丧幡等物什。


    一个首领模样的太监踏进院子,尖着嗓子说道:“都给我放机灵点儿!不该想的都别想,不该问的也别问!谁要胆敢多嘴多舌,昨儿死掉的那些就是他的下场!都听清楚了没有?”


    院中太监们垂着头,喏喏应是。


    首领太监双手叉腰扫视一圈,冷不防盯上了鬼伶君:“新人?过来!”


    鬼伶君冷笑:“呵……什么东……”


    还没放完一句狠话,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冲上前来,摁住他的胳膊,往他后膝弯里踢了一脚,然后连拽带拖,将他压送到首领太监面前。


    鬼伶君挣了几下竟挣不开,瞳孔不由得猛烈颤动。


    “啪!”


    首领太监扬手赏了他一记耳光。


    鬼伶君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周身戾气四溢,怒到极致,憋出个阴森的笑来。


    他幽幽拧过头,一对黑得瘆人的眼珠子钉在首领太监的脸上。


    首领太监被他弄得有点毛。


    一名太监小声提醒道:“这小子狂成这样,莫不是卖了钩子……”


    首领太监眸光闪了闪,冷哼一声,挥挥手。


    两个粗壮太监松开了手,鬼伶君摇摇晃晃站稳,头一低,呸出半颗带着血的牙。


    抬手一抹,半掌血唾沫。


    “今儿就放你一马——哼,都给我老老实实着!”首领太监扬声交待一句,带着心腹离开了安乐堂。


    鬼伶君垂头站在原地,眸光阴暗地闪。


    半晌,他咯咯轻笑:“好好好,好厉害一个大秘境!待本君离开这里,定将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轰成齑粉!”


    薄海四人对视一眼,悄悄挪动脚步,离鬼伶君要多远有多远。


    “是那位洞玄吧?”


    “必定是了。莫要招惹,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得罪任何人——仔细还有另一位!”


    “明白。”


    “这样,我们分头查找线索,看看能不能从知情者口中问出李道玄的死因,注意小心行事!”


    “好!”


    另一边。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了破釜沉舟的光芒。


    这就是伤害爷爷的凶手……


    在这里,他和它一样,没有修为,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太监。


    它是不是可以……杀了他!杀了他!!!


    攥紧拳头正要上前,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它愤怒回眸!


    乌鹤耷拉着眼皮,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有气无力的样子:“……你是不是傻。”


    狗尾巴草精横眉冷目。


    乌鹤叹气:“哪怕找个凶器呢?你是想上去咬死他不成?”


    狗尾巴草精醍醐灌顶:“对哦!”


    乌鹤恹恹跟在它身后:“记得要一击致命哈,不然纸童子跳出来把你撕成碎片,人没杀成,说不定还连累你主人。”


    狗尾巴草精身形僵住。


    半晌,它慢吞吞转过眼睛:“我不冲动了。”


    乌鹤古怪地盯着它,奇道:“咦?怪东西,你变成人样,我怎么觉着有几分面熟……”


    狗尾巴草精吓一跳,赶紧把脑袋拧向一边,顾左右而言它:“我主人呢,主人在哪!”


    它主人扶玉正大马金刀坐在一只干草墩子上,动作麻利地折元宝。


    这种活计可难不倒扶玉。


    祝师么,捎带卖点香烛纸钱,也算是专业对口。


    只见她指尖翻飞,一只只金银元宝蹦蹦跳跳落进身前大竹筐中,胖嘟嘟地圆润。


    她垂着眼,专注做事。


    偶尔心有所感——有一道眼风不动声色掠过发顶——有人在悄然睃巡全场。


    她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知微君。


    长廊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扶玉和身边的真太监们一起抬眼望过去。


    原来是一个万仙盟弟子鬼鬼祟祟找人打探消息,凑上去便问人家:“你可知道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他敢说,太监们可真不敢听。


    公然直呼大行皇帝名讳……张嘴就是一个滔天禁忌……


    真太监们没当场吓到尿裤子都能夸一句定力过人。


    一众太监一哄而散,留下那个弟子独自站在原地。他茫然不解,挠着脑袋,一脸清澈单纯:“他们……这是怎么啦?”


    扶玉:“……”


    现在的年轻人,头是真的铁。


    幸好犯讳并没有触发死亡条件。


    扶玉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秘境规则。


    大约是因为当初那一战太过惨烈,死人太多,个个又都是有名有姓的强者,灵气与怨气聚在这座墓里发酵数千年,硬生生把这座帝陵养出了这么一个带着恶意的、以规则杀人的“怨灵”。


    “它”的执念显然就是李道玄之死。


    扶玉把手里叠好的元宝掷入大竹筐,打个手势,身旁太监立刻唯唯喏喏站起身,把满满一筐元宝抬出长廊。


    观察这么一阵,她心里大致有数了。


    不做事,可以。


    举止可疑,可以。


    乱问问题,可以。


    只要别像鬼伶君那样用脸挑衅秘境里的人,问题应该都不大。


    “铛……铛……铛……”


    哀钟传来,光线暗下,时至黄昏。


    “咣”一声响,安乐堂门外落了一把锁——太监们是有宵禁的。


    院子里没有烛火,也没有油灯。


    太监们陆陆续续走进那间矮屋子,合衣躺在大通铺上。


    通铺是用泥土夯成的,并排足以躺下三四十人,身下垫着些陈旧的草席和褪色的单布。


    扶玉躺到狗尾巴草精旁边。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太监就是扶玉,抓着乌鹤絮絮念叨:“主人和李雪客都不在这里,你说他们去哪啦?主人还可以做妃子,李雪客呢,像他那样的小白脸,该不会变成男宠了?”


    乌鹤:“就算做男宠,那也比你我好。”


    狗尾巴草精不服:“怎么就比你我好了?”


    乌鹤幽幽地:“你就没发现自己少了东西么?”


    狗尾巴草精想起自己没了狗尾巴:“哦,那根啊,少了也没事。”


    乌鹤:“……???”


    狗尾巴草精:“你激动什么,你本来也没有。”


    乌鹤大怒:“怪东西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扶玉:“……”


    心好累。


    一人一草两个太监挤在大通铺上打了一架。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破败的窗棂。


    周围渐渐有了鼾声。


    一群太监挤着住的地方,气味着实不好闻,扶玉倒也无所谓。


    躺久了,迷迷糊糊眼皮直发沉,也不知是困的还是熏的。


    大通铺的另一头,薄海沉声安抚师弟师妹:“放心睡,距离头七还早呢!没事的!”


    “明白!”


    夜渐深。


    一股寒意激醒了扶玉。


    大通铺很挤,长度也不够,一双双光脚都搭在炕缘外头。


    扶玉直觉刚一动,脚就被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摸了下。


    她虚开一道眼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向大通铺外——什么也没有。


    阴森的寒意并未褪去,本能告诉她,大通铺下面有东西。


    扶玉:“……”


    太监不洗脚,它也是真不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冷风打了个旋,消散在炕尾。


    扶玉正准备闭上眼睛,头顶上方忽地来了一股森寒的阴气。


    头皮唰地发麻。


    她屏住呼吸的瞬间,一条湿漉漉、冷冰冰的布巾蒙上了她的脸。


    虽然闭住了气,那一股血腥的味道仍是直抵颅脑。


    一瞬间整个人都给熏精神了。


    隔着这块血糊淋拉的布匹,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完全没有五官的东西,朝着她俯下身来。


    扶玉:“……”


    多少有那么一丁点吓人了。


    她一动不动,装尸体。


    这个“东西”隔着血布,不知与她对峙了多久。


    终于,见她实在油盐不进,这东西放弃了。


    “唰”一声冰凉的轻响,血淋淋的湿布离开了她的脑袋,罩住了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在它惊醒之前,扶玉及时伸手捂住它的鼻子和嘴巴。


    “唔?”


    它发出闷闷的声音,挣了下,没挣动,放弃了。


    湿布覆在扶玉手背上。


    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俯向狗尾巴草精,和扶玉想的一样,这个东西果然眼神不太好。


    “盯”了狗尾巴草精半晌,见它完全没反应,无奈再次放弃。


    这个东西又去了乌鹤那里。


    乌鹤睡得死沉,成功过关。


    月光昏暗,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从头到脚好似包裹在血布里。行动间有黏腻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响。


    过了一会儿,它离开乌鹤,去了大通铺另一头。


    乌鹤一阵大喘气。


    “呃啊啊啊啊——”


    忽然一声惊叫从远处传来。


    “噗通!”


    又一声沉闷的坠响。


    “鬼!鬼啊!有鬼啊!救我!啊啊啊!救我!薄师兄救我!救——呃!”


    惨烈的叫声好似闷在了水里。


    此情此景,没有修为的薄师兄哪里还敢喘口大气。


    有人用手掩住了口,发出低低的恐惧的呜咽。


    “嘎吱——”


    木门自行开启。


    “唰啦、唰啦、唰啦……”


    借着月光望去,只见一个挣扎蠕动的人影像茧子一样被血布裹在其中,一寸寸被那个没有五官的怪异东西拖向庭院。


    惨叫来得很快。


    而后再无声息。


    第44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有人早知道李道玄要……


    受害者的惨叫并不影响太监们睡觉。


    在那个阴森血腥的东西离开之后, 鼾声重新响了起来。


    鬼伶君坐起身,一双黑得瘆人的眼珠子在昏暗中幽幽地闪。


    他完全感应不到自己的本体。


    这意味着人皇陵秘境里养出来的“怨灵”实力很强,远在自身之上。


    想出去, 就要遵守它的规则,完成它的心愿——查出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鬼伶君清楚记得,变成太监之前, 他和青云老祖知微君已经拼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生死只在瞬息间。


    谁先出去,谁就赢。


    知微君那个胆小鼠辈, 已经第一时间潜藏了起来,就躲在这群太监之中。


    鬼伶君嗤笑一声, 在暗夜里发出阴恻恻的恫吓:“哪一个是你呢……千万要藏好尾巴,我就要来找你咯……”


    听见“尾巴”二字,乌鹤吓一跳, 下意识转头看了看睡在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只见这个家伙鼾声如雷, 呼噜打得比它旁边的真太监还响。


    乌鹤恹恹望向屋顶:“……傻子有傻福。”


    下半夜一直有人在大通铺上翻来滚去地烙饼,时不时唉声叹气。


    万仙盟六名弟子, 来的时候意气风发, 不曾想眨个眼睛的工夫就折了一半。


    掉地缝里一个, 撕了一个, 拖走一个。


    领队的薄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毕竟……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就连洞玄境的大能挨了耳光也只能认栽。


    自己这三人,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唉!”


    狗尾巴草精即将醒来时, 耳朵里清晰听见扶玉的声音。


    她告诉它:“规则就是该吃吃、该睡睡。”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点头:“唔……唔?!”


    它一个激灵睁眼蹦起来,没找到扶玉,只看见身边太监们陆陆续续爬下大通铺, 趿上粗布鞋子,没精打采往外走。


    “乌鹤乌鹤!”狗尾巴草精用力拍醒天明时刚刚睡过去的乌鹤,兴奋地告诉他,“主人让我该吃吃、该睡睡!”


    乌鹤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满脸生无可恋:“……这还用得着你主人告诉?”


    就它这怪东西,死人都没它睡得沉。


    乌鹤摇着头出了门。


    半夜惨死的受害者在庭院正中的泥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暗色血渍。


    真太监们目不斜视地经过那里。


    其中一个正是扶玉。


    扶玉瞥过一眼,心下有了计较:此人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拍死的,因为裹在布里,成了一包肉泥。


    一般来说,鬼物杀人,往往用的是它自身死亡的方式。


    它也通常只会在自己生前熟悉的地方游荡。


    ‘一个被裹起来打死的太监?’


    李道玄“自杀”不过一日,满宫混乱哀丧,这时候一个太监是怎么闯出必须被立时打死的大祸来?


    总不能是爬了李道玄的棺材板?


    扶玉微微颔首,心下有数——这个鬼太监身上,必定有线索。


    她一边思忖,一边跟着真太监们进了饭房。


    饭房简陋,一张粗制滥造的长桌贯穿南北,长桌两侧凌乱摆放着一把把或缺角或短腿的破木凳子。


    太监们各自找位置坐下,年纪最小的几个从里间抱出盆子来,每个人面前摆上一只。


    这便是饭盆了。


    扶玉低头一看,桌面椅面和饭盆里看不见一星油渍,只有些细碎的残渣——一看便知,太监们平日吃的是黑面馍、糙米、咸菜或炖菜,没什么油水荤腥。


    接着看见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搬了一只巨大的木桶子出来,二人身后跟着一个手提长勺的瘦太监,瘦太监从木桶里舀出饭食来,一人一大勺,扑进太监们面前的瓦盆里。


    热气腾腾,咸腥扑鼻。


    三名太监手脚麻利,片刻工夫便围着长桌绕过一圈,每个太监面前的瓦盆里都沉甸甸装上了食物。


    扶玉低头一看,唇角一抽。


    是肉糜。


    粉红的、细碎的臊子肉,混在粥里,黏腻混浊,怎么看怎么可疑。


    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惨死的那个受害者。


    这肉……什么肉?


    周围的真太监们已经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湿润润,晶亮亮。


    扶玉挑眉,淡定道:“龙驭宾天,宫里不可能用荤的。”


    她捧起面前的瓦盆,无视盆里丝丝缕缕烂如絮、滑滑腻腻凝如油的可疑食材,仰头去饮。


    唔……


    无甚异味,是一种粗糙廉价的硬皮山药。


    “人肉!难道、难道是……是师兄的肉?!呕——呕!”有一个人惊恐地掀翻了瓦盆,捂着嘴冲了出去,扶着墙,吐了个底朝天。


    乌鹤脸色难看,正想推开扬手面前这盆可疑的粥,手臂忽然被狗尾巴草精重重拧了下。


    它一脸正色提醒他:“主人说了,该吃吃!”


    乌鹤:“……你主人的话是圣旨啊?”


    狗尾巴草精懒得跟他废话,端起瓦盆,咕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巴:“不是人肉。”


    乌鹤松了口气,也捧起盆来,谨慎地含了含:“……嗯,确实不是,是山药。”


    狗尾巴草精扭过头:“不是人肉啊?那我就放心吃了。”


    乌鹤差点儿跳起来:“你刚没吃——你驴我?!”


    两个太监边吃边在饭桌上打了一架。


    扶玉幽幽瞥过一眼。


    幸好没认这俩活宝——接下来也不打算认。


    吃过饭,离开饭房,发现外面出事了。


    那个掀了饭盆跑出来呕吐的万仙盟弟子头朝下倒在他自己吐出的污物里,一动也不动。


    薄海身旁的另一个弟子惊叫出声:“师弟?!”


    他奔上前去,急匆匆蹲下身,刚把地上那人扶起来,整个人就僵硬成了泥雕。


    薄海边问边低头去看:“怎么回……”


    一声干呕,及时捂住了嘴。


    有这名受害者的前车之鉴在,没人敢吐。


    此人出来扶墙呕吐,竟把自己的肠胃全都吐了出来,像一堆麻绳,吊在胸口,触目惊心。


    人已经死透。


    薄海呆怔半晌,身躯晃了晃,苍白的嘴唇翕动片刻,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唉!”


    扶玉叫住身边的真太监。


    “抬走。”


    这几个太监被她昨日折元宝扎纸人的手艺征服,闻言老实点点头,从饭房里取来一条薄木板子,把那具尸体搬了上去,一前一后,一颠一颠地往外送。


    扶玉老神在在跟在一旁,像个小头目。


    出了安乐堂,顺着不甚规整的石板道一路往西走,到了一处挂着“净乐堂”的偏僻冷苑。


    天气寒凉,却隐隐能闻到腐败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抬尸的太监用肩膀顶开了木门,跨过门槛,穿过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凉庭院,把尸体送进了一间黑木大堂屋。


    堂屋构造类似民间义庄。


    宫中枉死的底层宫女太监们会暂时停尸在这里,很快便会运往宫外。


    这几日显然是顾不上这一茬。


    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淡淡的尸臭。


    扶玉拿眼一扫,只见左右两旁黑漆漆墙壁的阴影底下停了数具尸体,窗是封死的,光线透不进来,看不仔细。


    两名太监吭哧吭哧把万仙盟弟子的尸身搬上一架空置的木床——说是简陋的木搭台子更恰当。


    然后二人掩着鼻子就想往外走。


    扶玉叫住他们:“点灯,杂家要看一看昨儿个死的兄弟。”


    两名真太监对视一眼,露出点心有余悸的表情。


    “怎么,”扶玉佯怒,“你们只知人走茶凉,就不知兔死狐悲?”


    两个太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左边那个唯唯诺诺屈身上前,当真从堂屋深处的案板上捧了一盏油灯来。


    点上灯,豆火幽幽,鬼影幢幢。


    扶玉示意示意两个哆哆嗦嗦的太监走在她前边,她缓步经过一具具摆放在床架子的尸体,信手揭开盖尸的厚布,偏头看一看底下。


    即便是有李道玄这样一位修得王道的圣人横空出世,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改变底层的生存环境。


    太监宫女该死照样是死。


    当然李道玄自己也死了。  :)


    “停。”


    扶玉定住脚步。


    她手下的盖尸厚布粘住了,用了三分力气,竟然揭不起来。


    “灯火,近。”


    油灯送了过来,火苗一晃,照出厚布底下一大片乌黑的污渍。


    “他是小柱子。”没拿灯的那个太监告诉扶玉,“就是他在娘娘面前多嘴多舌,连累了好几个人。”


    扶玉问:“他是被打死的?”


    “对!乱棍打死!”太监咽了咽唾沫,“听说打得可惨,脸都打没了。”


    扶玉:“哦——”


    “刺啦。”


    盖尸的厚布总算被她揭起了一个角——干涸的黑血把它粘糊在了木架子和尸体上。


    扶玉探手进去,捻了捻。


    尸体上还裹着另一层布,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但手感仍然有显著不同——不是太监们用的粗布,而是精细贵重的好料子。


    “他身上的布哪来的?”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大约是娘娘慈悲,赏他块布遮身吧?”


    扶玉颔首。


    李道玄没有宫妃,身边只有一位结发妻子也就是皇后,没有庶出子女。


    “娘娘”便是皇后了。


    扶玉见过那位皇后。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举止端庄,性情稳重,略有那么一点古板,是一位非常非常标准的“贤妻良母”。


    李道玄死后,她强忍悲痛,扶幼子上位,敬重臣下,从不揽权。


    扶玉若有所思:“因为多嘴多舌,小柱子被贤良的皇后打死了?”


    两个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妄谈,只摇头说不清楚。


    “行。”扶玉摆摆手,“来,把小柱子往外挪一挪。”


    两名太监:“……”


    扶玉指挥二人把小柱子搬到了门槛下。


    照着白惨惨的阳光,她慢慢摸索那一层结成血板血痂的长布,一边下几个聊胜于无的安魂咒,一边随手在长布上打了几个结。


    挥挥手,示意太监们把尸体搬回去。


    “走了。”


    安乐堂。


    鬼伶君又碍了太监首领的眼。


    大约是打听过他并没有勾搭上哪位贵人,太监首领用过早膳,立时便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过来寻他晦气。


    狗尾巴草精乐得脑袋乱晃:“打他,打死!”


    两个壮太监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鬼伶君抓到太监首领面前,正准备摁他跪下,太监首领大发慈悲竖了竖手,示意不必。


    “待杂家考考你。”太监首领细声细气道,“你呀你,可清楚自己本分?”


    鬼伶君唇边肌肉不自觉微微抽搐,强行压着一腔阴火。


    见他不说话,太监首领哼一声,翘起兰花指点了点他:“咱们大行皇帝……你可知道,大行皇帝的半师是什么人?”


    鬼伶君蹙了蹙眉,脸上浮起一丝恐惧厌憎之色。


    “哼!”太监首领向着东面拱手拜道,“那位半师,乃是道宗宗主,以剑入道,证得半步道祖之位的真神仙!”


    鬼伶君眼底流露不屑,心说秘境里这些蠢货竟还如此推崇“那个人”,殊不知那个人要不了多久就要身死道消、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抿唇不语,眸光一下一下阴暗地闪。


    太监首领径自陶醉过一阵,拧过头来,问鬼伶君:“你好像很不服气?”


    鬼伶君知道此人存心要找自己不痛快,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打,你只管打,照这里打。”


    不过就是一具秘境里的化身罢了,待他出去,必将这座鬼墓里每一块石头都轰干轰净!


    太监首领抱起胳膊:“你让我打,我还偏不打——来来来,把写给那位半师的祈词给他拿过来,叫他乖乖给我念上一百遍!”


    鬼伶君打眼一扫,看见了长串头衔,头衔后面正是那个成为世间禁忌的名字,君不渡。


    “……”


    鬼伶君浑身一颤,瞳孔震动,咬牙切齿,“休想!”


    太监首领奇道:“分内之事,你胆敢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两个,不拘用什么方法,让他给我念!”


    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狞笑上前:“是。”


    鬼伶君勃然大怒!


    他出身神庭,对“那个人”的恐惧厌憎早已深入骨髓,就像金铁烙印刻进神魂。


    这秘境胆敢……简直就是……


    倒反天罡!


    他用力瞪向太监首领,只见对方似笑非笑盯着他,偏偏头,“让他念!”


    这才一天,万仙盟六个人就只剩下两个。


    薄海魂不守舍,另外那人状态更糟。


    狗尾巴草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小声提醒他们:“该吃吃、该睡睡,就好啦。”


    陆星沉说过,这里无人生还。


    但它仍然打从心眼里相信主人。


    薄海抬起一双深藏着惊惶的眼睛,在它脸上定了定,显然没有听进心里去。


    左耳进,右耳出,出于礼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另外那个人眼珠乱转,浑身止不住发抖,却朝着狗尾巴草精吼道:“滚!我师兄师姐都死了,要你说风凉话!”


    他左左右右胡乱踱步,忽然下定了决心,握拳道:“在这里就是等死!逃逃逃……我要逃!对,我必须逃!谁也别想阻止我!你们这些畏首畏尾的蠢人,就乖乖等着夜里被那个血鬼杀吧!”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


    乌鹤从身后勾住它把它拽走,恹恹道:“良言难劝该死鬼,别管。”


    狗尾巴草精叹气,垂着脑袋走出几步,低低道:“那就祝他一路顺风叭。”


    不说自己坏话,也不说别人坏话。


    半晌。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望向乌鹤:“他说什么血鬼?”


    乌鹤望天:“没。”


    夕阳西沉,安乐堂又要落锁了。


    薄海身边那个弟子早早就守在门边,他下定了决心,抢在落锁之前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薄海早已经没有心力去管别人。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大通铺,耷拉着脑袋,许久只憋出一声:“……唉!”


    夜渐深。


    熟悉的寒意袭来,大通铺上的活人们忍着颤抖,静静等待那个血淋淋的鬼东西离开。


    今夜它没能捉到“猎物”。


    它悻悻在大通铺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啪叽啪叽拖着血布往外走。


    走到昨夜杀人的地方,它低下头,愣住。


    泥土地上插了根小木桩,勾住了它身上的血布——血布上打的结。


    它往前挣了挣,没挣动。


    “啪。”


    木板一响,吓了它一跳。


    它缓缓转头望去,只见长廊的阴影底下有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身形,但能看见手里拎着一根板子。


    对方喊出了它生前的名字:“小柱子。”


    它浑身一抖,脑袋扬向那根板子,失去五官的“脸”上明晃晃流露出惊恐。


    它怕了。


    它就是这么被打死的,生前的恐惧在死后会愈发放大。


    扶玉看见唬住了它,淡定一笑,问道:“你身上的布很贵,它是怎么来的?”


    小柱子瑟瑟发抖。


    喉管里面憋出了呜咽的、嘶哑模糊的气音:“我……没……偷……”


    扶玉把木板子拄在身侧:“好,我相信你没偷。”


    小柱子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哽咽。


    扶玉循循善诱:“那你告诉我,你犯的事和这匹布,有什么关系?”


    小柱子呜呜咽咽哭起来。


    “陛下……宾天,我……取布,找到……新的……”


    它思绪很乱,口齿也不太清楚。


    扶玉换着问题问了几遍,总算厘清了来龙去脉——


    李道玄身死,小柱子负责布类的丧葬用品,他在库房里找到了一份簇新的丧幡祭布,没多想就搬出去用了。


    不曾想,皇后娘娘一问,脸色立时大变,当场就让人把他活活打成了肉泥。


    小柱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临死前还在一直大喊冤枉。


    它此刻仍然感觉自己死得冤,身上的布条再次渗出血来:“呜……呜……”


    扶玉指尖轻轻敲着手里的木板子。


    果然叫她找到了线索。


    皇帝的丧葬用品,规格与任何人都不同。


    李道玄才死,谁给他早早准备好了丧幡祭布?


    第45章 人心叵测人鬼难分 一个死者两个死因。


    月光如洗。


    扶玉拎着手里的“木板子”, 闲闲从阴影里踱出。


    庭院中的血鬼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但凡它抬一下头,就会发现她手里拿的根本就不是能打死人的板子, 只是个纸扎的空壳子。


    扶玉靠近一步,它就像筛糠似的颤抖一下。


    她绕到它侧后方。


    这只鬼物保持着新鲜刚死时的模样,裹在身上的长布血淋淋、冰凉凉。


    扶玉俯身, 用手指捻了捻那血布,问道:“其它的丧祭用品呢?”


    血鬼小柱子摇摇晃晃,艰难思考了好一阵:“娘娘身边……黄公公……处理……”


    扶玉颔首。


    她闭上双眼, 认真感受这只血鬼的恐惧,透过凌乱的只言片语, 想象当时事件发生的画面——


    皇后见到这批布匹,勃然大怒,戴着指套的手指深深嵌进这一块布条, 在边缘处掐出了一小列斜的月牙痕。


    接着皇后信手抓起这块丧布, 劈头掷向跪在底下拼命磕头的小柱子。


    无需皇后亲口说出杀字,身边最懂得察颜观色的大太监便已尖声下令堵住小柱子的嘴, 用那块布将他一裹, 原地打死。


    小柱子在茧一般的束缚里蠕动挣扎大声喊冤, 恐怖的窒闷剧痛之中, 听见娘娘交待黄公公,把这些秽物通通处理干净——小柱子自然也是“秽物”之一。


    小柱子死得漫长而痛苦。


    血流了满地,这块贵重的布匹和身上血肉粘在了一起,撕也撕不开。


    他好痛啊……好冤啊……好害怕……


    扶玉睁开眼。


    同一批丧幡祭布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只有这一块长布条因为裹住了小柱子软烂的尸体,好巧不巧保留了下来。


    扶玉拎起手中染满血腥的布条,放到鼻子底下, 轻轻一嗅。


    祝师敏锐地嗅出了香烛纸钱的气味。


    “……嗯?”


    不对呀,提前为皇帝备下的新丧布,怎么会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皇帝还能用二手丧葬品不成?


    但这布匹显然是簇新的。


    真奇怪。


    扶玉凝神沉思,一不小心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手里的“木板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纸张脆响,吓唬血鬼的“凶器”在她身下折成了两段。


    扶玉瞳孔收缩:“……”


    她及时用脚尖一挑,把勾在木桩子上的布条挑开,口中低喝,“呔!既然打断了板子,那今日且放你一条生路,去吧!”


    血鬼小柱子一愣,发现脚下那股束缚感突然消失了——扶玉白日偷偷在它裹身的长布上打了几个结,又在庭院里竖了根小木桩,成功卡住了这只鬼。


    此刻周身一松,血鬼不假思索蹿出安乐堂,连鬼带布快成一道闪电,消失在门缝外。


    血鬼:“……”好险!


    扶玉:“……”好险!


    清晨。


    平安度过一夜,万仙盟领队薄海的状态并没有好起来。


    身边最后一个师弟昨日傍晚离开了安乐堂,如今生死未卜,他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去关注。


    浑浑噩噩随太监们一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庭院一角,排队打水漱口。


    湿漉漉的麻绳与冰凉的井壁相互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嗵”一声碰撞闷响,木桶磕碰井壁,然后被人探手提了上来。


    木桶往地面一怼,清凉的井水溅出好几滴。


    太监们一个个走上前,双手抄起井水,先含在嘴里漱一嗽去味,吐掉,再捧水囫囵抹一把脸,搓搓眼角提提神。


    轮到薄海,他两眼无神捧起井水,仰头含进口中:“呵……呸!呸呸呸!”


    他蓦地把含在嘴里的水吐到地上。


    低头一看,只见这滩水里竟然团了一团黑湿的、缠绕打结的毛发。


    薄海差点吐了,呕意到了嘴边,心头一凛,硬生生咽了回去。


    捂着嘴,不敢吐。


    “诶诶诶——这是怎么回事儿!”


    太监们围了上来,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那团毛发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薄海紧张后退,心头又是惊惧,又有那么一点破罐子破摔——若是触碰了什么死亡禁忌,那死便死吧——死了倒是干脆,一了百了便罢了!


    手臂忽一紧。


    薄海呼吸骤停。


    他胆战心惊转头望去,对上一双傻乎乎的眼睛。


    狗尾巴草精拽住他,将他噌噌往后拉。


    “你没事吧?!”它紧张兮兮地关心他。


    一瞬间薄海差点哭了出来:“你你你,你快离我远点,我可能要出事了,唉!”


    狗尾巴草精左右探头望了望,坚定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有事。”


    薄海根本不信:“为什么啊?”


    狗尾巴草精告诉他:“我主人说了,该吃吃,该睡睡。她既然没说要吃头发,那吃到头发肯定就没事。”


    薄海欲哭无泪:“你主人的话难道是圣旨吗?”


    乌鹤望天,阴阳怪气:“比圣旨都管用呢~”


    狗尾巴草精听不出好赖,用力点头:“对!”


    薄海被这一人一草夹在中间,担心吊胆半晌,果真什么事也没有。


    那一边,察觉井里有异常的真太监们已经吭哧吭哧搬来了木轱辘和绞盘架,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三、二、一!嘿——咻!”


    很快,一具沉甸甸湿漉漉的尸体被吊出井口,打捞上来。


    看见那一身被浸成了深色的太监服,薄海身躯一顿,“唉”一声,了然道:“师弟……”


    不必看也知道,这具尸体一定就是昨日傍晚擅自跑出安乐堂的师弟了。


    薄海怔怔转头,望向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想到昨日此人好言相劝,自己却不以为然,师弟还对人家恶语相向,薄海不禁又是惭愧,又是自责。


    “对不住……”薄海叹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还有,多谢你了。”


    狗尾巴草精盯着那具脸朝下的尸体,郁闷道:“早知道就该打他一顿。”


    乌鹤嗤道:“我都说了,良言难劝该死鬼。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狗尾巴草精:“哦。”


    真太监们七手八脚把那具尸身翻了过来,脸朝着天。


    “咦,是小凳子?!”


    “怎么是小凳子——小凳子没事干嘛跳井呀!”


    “嗨呀!干活的没了!”


    太监们乱哄哄地吵起来。


    薄海愣住。


    这具从井中捞起来的尸体,竟然不是师弟,而是个真太监。


    一个瘦太监,平日里负责打杂,什么活都干。


    在饭房摆放瓦盆的是小凳子,提着勺子给所有人盛饭的是小凳子,昨日捧着帝师颂词让鬼伶君照念的也是这个小凳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鬼伶君眯了眯眼睛。


    他绝无可能去念那种东西,后来太监首领拿他实在没辙,便是让这个小凳子念的,念了一百遍。


    称颂“那个人”一百遍?呵……


    ‘敢夸邪道?死得好哇!’


    鬼伶君心中刚一动,就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竟是与他异口同声——“给邪道念经,死得好啊。”


    鬼伶君瞳孔骤缩,陡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清秀小太监,平时都是唯唯诺诺缩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是你呀!”鬼伶君阴恻恻笑出声来,“找到你了,青云老祖。”


    在这个鬼地方,能把君不渡称为“邪道”的,还能有别人吗?


    ——像万仙盟那些个低等级的短命蠢货,在鬼伶君这里甚至不配被称为人。


    鬼伶君邪魅一笑,悄然跟上了这个清秀小太监。


    扶玉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安乐堂。


    两个小太监跟在她身后,替她挑着满满一箩筐纸扎花、纸灯笼。


    她老神在在:“昨夜风大,东西定是吹掉了不少,到各处查缺补漏,懂不懂?”


    两个太监老实点头:“懂!”


    顺着青石大道,先是去往外宫门。


    两个小太监爬上爬下挂灯笼,扶玉抱臂立在一旁,一边监工,一边闲闲与宫中守卫说话。


    守卫见她一副小头目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内宫这些太监厮杀得惨烈,能往上爬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平日身边接触的又全是贵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于是二人有问有答,相谈甚欢。


    扶玉:“唉,陛下英年早逝,我们宫里那位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守卫神色微凛,对待扶玉的态度更加谨慎敬重:“唉,可不是嘛。”


    扶玉:“陛下爱民如子,出事之前还一心忙于公务,你说是吧?”


    守卫点头:“是啊,数日之前陛下亲征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大伙都替陛下捏着一把汗呢。谁知造化弄人,陛下明明平安归来,却又……”


    扶玉挑眉:“疫鬼?”


    守卫道:“对啊,我媳妇家二哥是在宫中做御医的,那一阵子御医院可紧张了,连夜挑灯赶制解毒丸,就生怕陛下染上了疫疾。”


    扶玉:“后来没事?”


    守卫:“对。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中的贵人不曾说起么?外间倒是有些风声,说是陛下那次回来之后,身边惯常伺候的宫人被赶走了一大半,数位股肱重臣、皇子皇女却是日夜陪守在内宫廷……总之陛下自尽之前,事情就有些不大寻常。”


    扶玉若有所思。


    即便李道玄真的被疫鬼咬了,问题也不大。


    疫疾并非无药可医,即便是凡人染了疫毒,只要及时用药也有机会治愈。


    何况李道玄已经入道,大可以封住经脉,徐徐图之。


    不至于准备后事。


    扶玉望天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她和君不渡闻讯赶来时李道玄正在下葬,只匆匆问了皇后几句,看见旁边皇子皇女和大臣们纷纷应和,便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人会说谎,尸体不会——见到李道玄尸身,定能找到更细致的线索。


    不曾想一下陵墓就遭遇了截杀。


    好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尸体都给人家弄丢了。


    当初这事留了个尾巴,如今便要回头再渡这一劫——命中注定的劫数,当真是一个也躲不掉。


    扶玉幽幽叹了口气,辞别守卫,率领两个小太监抬起大箩筐,前往内宫廷。


    “你们知道疫鬼吗?”


    闲着也是闲着,扶玉随口问。


    太监甲:“知道啊,我就是宁州人,前阵子家乡闹疫鬼,是咱们陛……大行皇帝亲征平定的。”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眼泪。


    太监乙:“被疫鬼咬死的人会变成新的疫鬼。我家从前是农户,在我八岁那年,我哥被咬到,青着脸回来了,爹娘没舍得报官,把哥藏在地窖里,找赤脚医生抓了药来给他治。结果没治好,哥变了疫鬼,爹娘都被他咬死了,就剩下我一个,活不下去,净身入宫。”


    太监甲探过胳膊,同情地拍了拍他。


    “都难,都难啊……”


    三个人一路查缺补漏,到了凤廷。


    凤廷便是皇后居住的宫苑,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年纪都还小,随皇后住在凤廷。


    凤廷里也有些坏灯笼。


    管事的黄公公点过头,扶玉三人顺利进入宫苑。


    换完了灯笼也没见着皇后——夜里守灵,哀思过度,卧在床榻歇着。


    快离开的时候碰见大皇子从东侧殿走出来。


    七八岁孩童,额心有一粒不甚起眼的美人朱砂记,五官虽未长开,隐隐已有七八分李道玄的模样。


    他端端正正挺直后背,前往主殿,去向皇后问安。


    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追出来个两岁左右的小女童。


    女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奶声奶气地喊:“大~哥~”


    大皇子没听见。


    几个乳娘慌张追出来:“小公主,小公主……”


    小公主绊在门槛上。


    扶玉眼疾手快,歪身拽了小公主一把,帮助她跳过足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高的大门槛。


    小公主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扶玉。


    扶玉趁机问她:“你这么小,一定不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吧?”


    小公主的眼眶唰一下红了。


    她扁嘴想哭,却又不服气,梗起脖子道:“父皇是被疫鬼咬死哒!”


    一群乳娘奔过来。


    扶玉追问:“谁说的?”


    小公主诚实道:“谁都说!”她掰着胖指头数给扶玉听,“娘亲,大哥,太傅……”


    眼看乳娘们冲过了帘幔,扶玉及时叫停:“你听错了,我问的是你午膳都吃了什么?”


    小公主一愣,乖乖回答:“午膳用了软米饭、清蒸鱼肉茸、葵菜羹,午后还用了杏脯泥和莲子汤。”


    乳娘们就听到了一堆吃的,拍着胸脯笑吟吟抱走了公主:“真是一只小馋猫呀~”


    离开凤廷,两个小太监吓得热汗冷汗一道往外滋。


    太监甲:“玉公公你胆子是真大啊!”


    太监乙:“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公主年龄太小,啥也不懂,大行皇帝自刎那可有太多人见证了,怎么可能死于疫鬼?”


    扶玉沉吟不语。


    李道玄悟得王道,又得万民愿力加持,没道理被疫鬼毒杀。


    他身边诸人皆是肉-体-凡-胎,也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若是修士动手,必定激发君不渡留在他身上的保命剑意。


    总不能真是自杀。


    安乐堂。


    鬼伶君悄然尾随那个装作清秀小太监的知微君,在午后抓到了一次落单机会。


    他趁对方经过柴房,猛然从背后扑出,手里拧成绞索的一条汗巾子勒上对方脖颈,把人倒拽进柴房。


    “呃……呃!”


    清秀小太监面孔绽红,抵死挣扎。


    鬼伶君杀人经验丰富,得了先手,脚下一勾把人放倒在地,膝盖跪压住对方后脊,手腕一转,汗巾在掌心缠绕两圈,愈发好用力。


    “咯……咯……咯……”


    对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让你藏好尾巴,怎么轻易就露馅儿了啊?”鬼伶君缓缓凑近,贴在对方耳后,吐出冰凉的气息,“青云老祖,知微君。”


    对方双手无力地抠拽颈中绞索,呃呃发不出声音。


    紫绀的嘴唇无声翕动:“我、不、不认识……”


    “呵……”鬼伶君发出诡异的轻笑,“死到临头还装呢?真太监哪个知道什么是邪道?”


    他掌下愈发用力。


    他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这秘境里吃了不少憋屈气,打不过首领太监的爪牙,一腔子邪火正要找地方发泄。


    此刻一个生死相杀的仇敌落到手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不在这里杀了知微君,出去之后谁死谁手也难说!


    “不……呃不……”身下那人猛烈挣扎,“是别、别人让我……那样……说!我什么也、不、不知道……”


    “还装!”


    鬼伶君咯咯轻笑,目光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手腕一翻,绞死,膝盖用力一顶,制住身下所有的动静。


    很快,清秀小太监再无声息。


    鬼伶君冷笑起身。


    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冰冷的声音:“好哇,你胆敢杀了小筷子!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鬼伶君悚然一惊,回头,对上首领太监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扶玉回到安乐堂时,鬼伶君已经被吊在了庭院的大树下。


    反绑着双手与双脚,像村子里宰猪。


    首领太监坐在藤椅里,圈着双手,冷眼看一个粗壮太监抡起沾水的鞭子抽打他。


    “啪、啪、啪!”


    首领太监问:“说,为什么要杀小筷子?”


    鬼伶君额角青筋乱蹦,咬着牙呵呵冷笑:“老子杀的是洞玄!你懂什么叫洞玄么死太监!”


    “啪!啪!”


    扶玉拿眼一扫,看见狗尾巴草精激动得捏着手蹦跳,恨不得上去抢过鞭子代劳。


    首领太监笑:“杂家不知,你倒是说来听听呀?”他用手掌在耳朵后面放了放,“杂家还听你说什么邪道——一并说来听听。”


    鬼伶君阴笑:“你不过是个死人……你的皇帝是死人……你们所谓的剑道祖师更是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死人……你们这些邪道不得好死……等老子出去……呵……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首领太监讥讽道:“哟,杂家好端端的,就成歪门邪道啦?”


    鬼伶君双目痛到赤红,嘴上全不认输:“死……死……邪道都给老子死……”


    首领太监盯了他一会儿,轻哼一声,让两个壮太监继续打。


    鬼伶君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首领太监让人把他扔进柴房,只上了一把简陋的锁。


    入夜时分,狗尾巴草精翻来覆去一直在大通铺上烙饼。


    乌鹤气道:“你睡不睡!”


    狗尾巴草精吸了吸气,沉稳地告诉他:“我去一下茅房。”


    它窸窸窣窣爬下大通铺,小心翼翼贴着墙根往外走。


    穿过侧廊,再往出走,就是柴房。


    它紧紧攥住手掌。


    一步,一步……


    影子贴着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柴房对面的阴影里,悄然放着一张藤椅。


    藤椅中,一道双手圈在身前的身影模糊不清。


    黑暗里唇角微微勾起:“来了么?”


    通过几次简单试探,他已经可以确定鬼伶君不是邪道中人。


    被利用了。


    他和鬼伶君,都被利用了。


    虽然其中许多细节尚不清楚,但是……


    今夜若是有人过来对鬼伶君下手,那便是上钩的鱼。


    第46章 危机当头生死一线 错误答案和正确答案……


    银月如霜。


    知微君的身影隐在一片黑暗之下, 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他已经看见了那个影子。


    有一个人从大通铺房里溜出来,贴着墙根,鬼鬼祟祟靠近柴房。


    ‘是万仙盟的人?’知微君的手指无声敲击藤椅扶手, ‘抑或是……潜藏在本宗门的邪道卧底?’


    他刚醒,就赶鸭子上架似的和鬼伶君对上。


    他心底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只觉整件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但是两个洞玄相斗,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实在顾不上分心思虑。


    进入这个诡异的秘境倒是给了他机会。


    如今成功试探出鬼伶君并不是邪道中人, 那么鬼伶君对自己动手的理由也就站不住脚。


    溯光是万仙盟的东西。


    江一舟那些人都被蒙蔽了。


    ‘万仙盟的卧底与本宗内应里外勾结,做下手脚, 挑拨本君与鬼伶君自相残杀……好好好,好一个邪道中人哪!’


    他微垂双目,掩住眸底精光。


    白日里, 他设计让鬼伶君杀了“知微君”, 并且闹得人尽皆知。


    这样一来,真正的邪道中人定会按捺不住, 对柴房里奄奄一息的鬼伶君痛下杀手。


    知微君勾起唇角, 仰头, 目光从眼缝漏出, 幽幽盯住那道堪堪探出门洞的影子。


    穿过廊下简陋的石洞门,便是关押鬼伶君柴房了。


    狗尾巴草精紧紧攥着手掌,心脏跳得飞快。


    鬼伶君伤害爷爷的场景,每一幕都在它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


    残忍、血腥、凌虐……关节粉碎, 经脉尽断,神魂撕裂。


    爷爷做错了什么呢?


    爷爷什么也没有做错!


    爷爷只是做了一件正义的事情——阻止云裳上人作恶。


    这些自诩“仁慈大爱”的神庭的人,犯下的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世间若是存在天理公道, 那么该受惩罚的,明明就是他们神庭才对!


    该死的是他们!


    狗尾巴草精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胸膛里翻涌着激烈的情愫。


    手刃仇敌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它的身体越过石洞门。


    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了柴房的墙壁上,拉成细细长长一条。


    柴房门扉简陋,那把破锁挂了跟没挂也没有两样。


    只要用上一点点力气,就可以扭开那把锁,进入柴房,亲手为爷爷报仇。


    它知道,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哪怕同归于尽……和一个洞玄境的强者同归于尽,怎么看都是它合算!


    它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影子长长地、斜斜地,折在墙壁上,快它一步,越过柴房的窗户,一寸一寸逼近那把锁。


    它的脑袋嗡嗡作响,全然注意不到隐藏在阴影底下的猎手。


    近了,更近了。


    狗尾巴草精停在了那把破锁面前,低头,不动。


    黑暗中,知微君缓慢抬起双眸。


    他紧盯着这道身影,唇角一点点勾起了笑容。


    他已锁定了猎物。


    到了此刻,对方即便回头也无用——大半夜跑到柴房来,除了落井下石杀人灭口之外,还能有其他理由吗?


    就算对方及时收手,那也是最大的嫌疑人,知微君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


    知微君唇角笑容扩大,撑着藤椅扶手,缓缓立直身躯。


    他无声踏出一步,皂靴落向檐外,踩进一片白茫茫的月光中。


    狗尾巴草精并没有感应到身后杀机。


    它低头盯着柴房门上的破锁,嘴巴抿成了一道弯曲发白的线条。


    隔着透风的薄木门板,它能听见鬼伶君无意识的呻吟。


    此刻杀他,很容易很容易。


    它没有任何理由停手。


    它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距离冰凉的锁头越来越近。


    到了近处看得更加清楚,这把破破烂烂的锁,一拽就能拽下来。


    它的双手悬停在小腹前。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疑。


    只要能给爷爷报仇,哪怕同归于尽,它也含笑九泉,何况此刻的鬼伶君就是待宰的羔羊。


    明明没有理由犹豫啊!


    它只是……只是……


    它只是曾经在心里默默答应过主人,该吃吃,该睡睡。


    它还在主人面前立下了“补刀”这个宏愿。


    倘若背着主人,私自对鬼伶君动手,那就不叫补刀了。


    狗尾巴草精的嘴巴越抿越紧。


    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把它撕扯过来、撕扯过去。


    一个说:爷爷是你唯一的亲人!伤害爷爷的凶手就在这里!你不可以做胆小鬼!


    另一个说:主人她是怎么对你的?她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答应她的一点小事,你也做不到?


    一个又说:杀了鬼伶君为爷爷报仇!立刻马上!


    另一个却说:想想你都答应过主人什么!


    它沉浸在天人交战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背后的人影越来越近。


    影子落在身上没有一点重量,它的眼前忽然浮起了扶玉懒笑的模样——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的。


    它忽地一阵懊恼:倘若此时真是最好的时机,主人必定会一声令下!


    那个家伙虽然看着很不靠谱,实际上在每一个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机会来临时,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抓住时机,把事情做成最漂亮的样子。


    它不该打乱主人的步骤。


    明明没有主人厉害,却偏要擅作主张,笨不笨啊!


    狗尾巴草精心里咚咚敲起了退堂鼓。


    心念一定,正打算转身离开,脑袋后面那根此时并不存在的蓬松大狗尾巴忽地感应到不对劲——背后有人!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这是陷阱,那么设下陷阱的人……只能是……


    它瞳孔骤缩,寒毛倒竖。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


    它的双手已经抬到了小腹前,只差一寸就要碰上那把锁。


    此刻转身逃跑,正是不打自招。


    怎么办……怎么办……


    它的心中涌起铺天盖地的悔恨,想要放声大哭,想用最难听的话来唾骂自己。


    那些“蠢笨如猪”、“活该去死”的字眼冲上心头,脑海里忽又想起了主人那双宁静平和的眼睛。


    她说:千万不要说自己坏话,任何时候,记得好好对自己。


    狗尾巴草精眼眶一热,肩膀不自觉颤了下。


    呜……


    不要说自己坏话,它记住了,记得牢牢的。


    ‘我很聪明,很厉害,我我我,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不要破罐子破摔。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一定!


    在它身后,知微君唇角微勾,轻轻抬起一只手,落向它的肩。


    身前这个小太监做出了一个抬手的动作,除了拆锁,还能是什么呢?


    知微君目光冰凉,心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死人。


    当然,临死之前,他会撬开对方的嘴,让对方把自己需要的情报吐个一干二净。


    忽地,小太监肩膀抖了抖,双手窸窸窣窣动作起来。


    知微君饶有兴致地挑眉。


    ‘我就看你——’


    他的眼角突然重重一抽。


    “哗啦啦啦……”


    只见小太监解开裤带,竟然开始放水。


    知微君手指颤抖着缩了回来,掩鼻,退开两步。


    这个小太监身躯又抖了抖,“唔哇!”


    知微君额角青筋乱跳:“……”


    “哼!”小太监提起裤子,原路返回。


    知微君连退几大步,重新隐回阴影下。


    还没回过神,又见另一个太监施施然行来。


    对着柴房,开始放水。


    “哗啦啦……”


    “哼,”太监左右扭了扭身子,“我叫你杀小筷子!”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太监。


    “哗……啦……啦……”


    知微君忍无可忍,重重一拂袖,大步遁走。


    狗尾巴草精爬回大通铺上,幽幽盯着打呼的乌鹤看了一会儿,冲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还睡,还睡!”


    它都差点出事了,要不是急中生智灵光一闪,它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家伙就知道睡!


    乌鹤迷迷瞪瞪睁眼:“……怪东西你干嘛?”


    狗尾巴草精气呼呼找茬:“你就让我自己去茅房?!”


    乌鹤气笑:“不然呢?你还要跟我比比谁尿得远?”


    狗尾巴草精:“……”


    它难得没有继续跳脚,噌噌背过身,闷声睡去了。


    廊下,两个真太监屁颠颠回来向扶玉复命。


    “玉公公,依你吩咐,咱都给小筷子出气啦!”


    跟在狗尾巴草精后面依次放水的正是这俩——帮着狗尾巴草精做一做收尾工作。


    扶玉摆摆手:“很好,回去睡吧。”


    太监甲乙:“嗯嗯!”


    方才狗尾巴草精一爬下大通铺就被扶玉盯上了。


    她知道它想对鬼伶君动手。


    她没拦它,是因为从前遇到类似的情形时,君不渡总是放手不干涉。


    他说那是每一个人自身的功课。


    扶玉便问他:“那若是放手不管,死了怎么办?”


    他说是人都会死。


    她很不高兴:“你也会死?”


    他笑着嗯一声。


    她更不高兴了:“你死了,那我呢?”


    他认真想了想,温声交待她:“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扶玉气得三个月没理他。


    只是后来,他真死了,她却又捡起了他的叮嘱。


    一直都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而今日,她也当真放开了手,让狗尾巴草精自己处理这一场生死危机。


    它的表现,她还算满意。


    ‘君不渡,它也算你半个徒弟了。’


    这一夜摊上事儿的不止一个狗尾巴草精。


    师明——万仙盟薄海的师弟,傍晚时分逃出安乐堂之后,在宫中东躲西藏逃窜许久,一时间慌不择路,意外从后殿摸进了大行皇帝的灵堂。


    当他反应过来时,退路已经被巡逻守卫封住。


    幸好灵堂里垂落的白幔又厚又多,掩住了他的身形,得以喘过一口气。


    很快,师明意识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找到了解密的核心所在。


    这个秘境不正是要查李道玄的死因么?


    此刻身处灵堂,尸体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只要等到四下无人,便可以开棺验尸。


    师明心脏狂跳,按捺住激动,悄然摸到一处视野死角,静静等待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嗓音:“母后……母后!”


    守在灵前的皇后缓缓起身,沉声问:“安宁怎么来了?”


    小公主闷闷不乐:“母后为什么总是在给父皇守灵啊?刚守过一次,又要守一次……”


    闻言师明不禁扯了扯唇角,心说:小孩子真是愚蠢之极,爹都死了,满心却只想着要娘陪。左右不过三两日工夫,什么叫刚守一次又守一次。


    皇后果然生气了,没斥公主,只寒声训她身后的乳母:“你们是怎样看顾公主的?若再让哀家听到半句胡言乱语,你们也不必伺候公主了!”


    乳母噤若寒蝉:“是。”


    哭泣的小公主被匆匆抱走。


    皇后心情显然不愉,好一会儿没有跪坐下去,而是在灵前来回踱步。


    许久,她低声对身边大太监说道:“哀家心中犹有不安。”


    大太监沉吟一瞬:“奴婢再清一清宫中,但凡有可能知晓那件事的,都去给大行皇帝殉葬,娘娘您看?”


    “可。”


    大太监想了想:“乱用丧布的那个小柱子是安乐堂出来的,也不知可曾同旁人多过嘴,不如就让他们都去侍奉大行皇帝。”


    “这种小事不必同哀家说。”


    师明心头一跳。


    幸好自己跑出来了!


    薄海师兄还在那里……算了,自身难保,哪里管得着别人?


    师明默默坐回原处。


    他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测:李道玄之死,恐怕皇后脱不了干系,不然为什么要清除宫里的知情人?


    捱到下半夜,疲累不堪的皇后总算离开了灵堂。


    火盆里犹有翻飞的纸钱。


    师明小心翼翼从丧幡白幔后面摸出来,左右张望片刻,蹑手蹑脚,躬身猫腰,迅疾小跑到了棺木旁边。


    漆黑厚重一口棺,暗金漆着飞龙在天和祥云图案。


    师明心脏猛跳,抬手去推棺盖。


    “呼嗡……”


    一阵阴风刮进灵堂,掀飞了火盆里燃着的纸钱。


    半明半寐,星火点点,打着旋在灵堂上空乱飞。


    师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默念着百无禁忌,手下更使出了九分气力。


    “嘎……”


    沉重的棺盖发出极闷的声响,师明脑门冒汗,却只堪堪推开一线。


    他深吸气,铆足了劲儿,将全身力气压上去。


    “咚!”


    师明胸膛紧贴着厚木棺壁,只觉一道清晰的震响从棺中传出。


    他一时没回过神,仍在用力。


    “嘎——”


    棺盖被他顶开了半搾来宽的一道缝。


    缝隙里幽幽透出一股带着血腥味道的冷风。


    师明打了个寒颤,头皮隐隐发麻。


    正待用力,一道愈发清晰的“咚”声直接响彻耳畔!


    极其清楚、极其分明!


    它就是棺材里面发出来的!


    “嘶……”


    师明瞳孔震荡,惊恐低头望进去,只见一片昏暗模糊。


    他的身躯好似被一根细线紧紧提了起来,正是最为敏感脆弱之时,蓦然看见棺中有东西在动!


    那根拎着他神智的细线铮一声崩断。


    师明失声叫了出来:“诈尸啊!”


    灵堂中的动静惊动了守卫。


    片刻之后,师明被一群侍卫拔刀围住。


    侍卫不敢擅专,急急请来了皇后。


    耀眼的火烛光芒下,师明看清了皇后的容颜——极其端庄高贵的世家大族女子模样。


    “安乐堂里跑出来的?”


    跟在皇后身边的大太监眯眼道。


    皇后垂着眼,语气不辨喜怒:“又是安乐堂。”


    无需她使眼色,大太监尖声吩咐左右:“速速拖下去打死!”


    两个太监冲上前来摁住了师明。


    师明还没回过神,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颤声呼道:“诈尸了!诈尸了!”


    皇后脸色大变。


    她身边侍卫一时顾不上师明,摁住兵刃,紧张围向黑木棺材。


    到了近前,一名侍卫壮着胆子,蓦地推开了棺盖!


    “嘶……”


    棺中的情形很吓人。


    但不是诈尸,而是大行皇帝掉了脑袋。


    大行皇帝自刎的时候太过用力,竟是硬生生削掉了自己的头颅。


    皇帝身上不能动针线,处理丧葬的宫人便用金器做成箍,将头颅与身躯箍在一处——师明动棺材的时候把脑袋给弄掉了。


    花容惨白的皇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师明此刻也回过了神来。


    他心知大事不好,趁着众人心神聚在棺中,猛然挣脱束缚,拔脚就往灵堂外面冲。


    “救命啊——救命——薄师兄救我!”


    生死一线,他拼尽了全力在青石宫道上奔逃。


    “救命——救命——杀人啦!救命啊!”


    “薄师兄救我!”


    一处处宫苑被惊动,悄然灭了灯火,噤若寒蝉。


    师明逼出了身躯里全部潜能,如回光返照一般,疯狂奔往安乐堂的方向——他下意识要去找自己的同伴,哪怕把对方拉下水,也比自己一个人面对厄运要好。


    终于,他被团团围了起来。


    师明心知自己躲不过了。


    身躯簌簌颤抖,泪水失控淌下。


    一个修士,竟要憋屈地像个凡人一样死去。


    还是被人活活打死。


    师明用力挥摆着双手,使出些防身招式,却已无力回天。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周遭尽是寒光凛凛的利刃。


    他的身上不断挂彩。


    绝望之下,他将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通乱蒙乱猜。


    “纸童子你在哪!我已经查出来了!”


    “李道玄死亡的真相是——皇后杀了他!”


    “皇后杀了李道玄……要不然就是皇后让人杀了李道玄!他们砍下了他的头!”


    “对,还有那个公主,公主说刚守灵一次又守一次!”


    “皇后还要杀掉所有知情人!”


    师明病急乱投医——师父曾经教过,解题时如果不确定标准答案,那就把所有知识点通通都用上。


    刹那时间仿佛冻结。


    就连火把的火光也不再摇曳。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道:“答错了哦。”


    “啪。”


    师明四分五裂。


    动静这样大,一墙之隔的安乐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扶玉眨了眨眼睛。


    “我好像猜到正确答案了。”


    第47章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真相。


    安乐堂。大通铺。


    乌鹤被狗尾巴草精用力拍醒。


    他生无可恋地揉着眼睛:“……怪东西, 你最好有事。”


    狗尾巴草精一脸兴奋:“主人把答案告诉我了!就刚刚,她在我耳朵旁边说的!”


    乌鹤恹恹转过一对大黑眼圈:“你发梦呢?”


    狗尾巴草精左右摇晃着身体,傻乐道:“如果遇到危险, 我们可以叫纸童子出来,告诉它答案,离开秘境!”


    乌鹤假笑:“呵呵, 那你说说,答案是啥?”


    狗尾巴草慢吞吞弯起眼睛:“不告诉你。”


    乌鹤大怒。


    两个太监从大通铺上一直打到了水井旁。


    “……等等,什么情况?”


    一人一草抬头望向安乐堂门口, 只见门外冲进来一队铁甲金刀的侍卫,杀气凛凛, 脸色怎么看也称不上友善。


    “难道是要杀我们灭口?”狗尾巴草精震惊,“怎么回事,连头七都不过啦?!”


    乌鹤无语:“瞧这话说的, 你当头七是过节呢?”


    狗尾巴草精:“……”


    甲胄铿锵。


    副统领疾步上前, 沉声禀道:“安乐堂里的太监少了两个——管事的威公公,以及新来的小玉子。”


    统领虎目微眯, 挥手:“抓。”


    “是!”


    其余的太监们包括半死不活的鬼伶君, 一个个都被押出了安乐堂, 送往郊外殉葬。


    乌鹤艰难拖动着铁链咣啷的双脚:“你还不召唤纸童子?等死呢?”


    “对!”狗尾巴草精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 “等鬼伶君死了再召!”


    昨晚万仙盟那个弟子的先例告诉大家——召唤纸童子说出答案,附近的鬼伶君也是能听见的。


    乌鹤:“你确定先死的是鬼伶君,不是你和我。”


    狗尾巴草精抿紧嘴巴:“那也要撑到顶不住再说!”


    主人不知道去哪里办事了,直觉告诉它, 要替她尽量拖延时间。


    乌鹤望天:“行吧,反正你的答案也未必就对。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混一刻是一刻。”


    宫中气氛紧张。


    金刀侍卫们四下搜捕扶玉与首领太监威公公, 铁甲过境,带起一阵阵凛冽寒风。


    扶玉侧身等在墙角。


    她心下暗忖:知微君应该是逼供某一个知情者去了。


    “铿、锵、铿、锵!”


    金刀侍卫越来越近。


    扶玉奔出墙角,气喘吁吁,堂而皇之地迎着金刀侍卫跑去,嘴里喊道:“不好了,威公公和小玉子两个人,潜进凤廷,挟持了皇后娘娘身边的黄公公!”


    她这张太监脸毫无记忆点,金刀侍卫们想破大天也决计想不到,这个跑来报信的小太监竟然就是胆大包天的逃犯本人。


    众侍卫神色微凛:“娘娘无事罢?”


    扶玉摇头,弯腰拄着腿摆手:“快,快去救黄公公!”


    侍卫们对视一眼,大步奔向凤廷。


    扶玉得了空隙,一路往西,抵达停尸的净乐堂。


    她找到死不瞑目化身厉鬼的小柱子,贴在它尸身脑袋旁边,掐个通灵诀就开始对着它念经:“黄公公出事啦,天黑找他报仇去啊……黄公公出事啦,天黑找他报仇去啊……”


    白日里这尸鬼不会动弹,只从眼洞的地方渗出一小股黑血来。


    有了反应还不够。


    扶玉继续吵它:“天黑报仇,天黑报仇,报仇报仇报仇……”


    阴风拂过,一具具尸体身上的盖尸布都在哗哗乱响。


    扶玉乐不可支:“诈尸么,多多益善。”


    剑修注重炼体与杀技。


    即便身无修为,知微君也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与战斗技巧,顺利潜进内廷,抓到了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黄公公。


    “哗啦啦——”


    黄公公再一次被他摁着脑袋压进水盆里。


    呛到半死不活,湿淋淋拎出来。


    黄公公目光涣散,嘴角一股一股往外冒水。


    知微君闲闲问道:“说吧,大行皇帝李道玄,究竟怎么死的?”


    黄公公缓慢与他对上视线:“自……尽……”


    “哗啦啦!”


    “唔……咕噜……”


    黄公公呛晕过去之前,又被提了上来。


    视野摇摇晃晃,知微君平凡清秀的面孔凑到了近前:“你和我都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把你按进水里时,我会在你身上点一把火。”


    他笑微微地往黄公公身上淋下淅淅沥沥的松脂油,然后挪近一盏灯。


    大太监瞳孔惊悚震颤。


    闷在水里发不出声……活活被烧死……


    实在太过骇人!


    眼看已将这大太监逼到快要崩溃,知微君打一棒子给颗枣:“你且放心,我问你这个,并不是要与你清算,也不会对外说起——我不是哪一方的人,只是满足好奇心。”


    黄公公颤巍巍转动眼珠,一瞬一瞬地盯他:“此、此话当、当真?”


    知微君手忽然一抖。


    那豆大的火焰落向黄公公身上松油,在他即将变成火人的前一霎,知微君探手,稳稳捞起这盏灯,“真——怎么不真?”


    黄公公的意志彻底被击溃:“我说!我说!”


    知微君叉手,露出鼓励的笑容。


    黄公公眼球惊颤,抖着嗓子开口:“大行皇帝亲赴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受、嗝儿,受了点小伤。宁州闹疫鬼,受小伤,也可能染疫。娘娘,不、不敢大意,召来御、御医……”


    知微君颔首:“继续。”


    黄公公崩溃道:“谁能想得到,那么一点小伤,就、就会病入膏肓,成了不治之症啊!御医院大把大把往内宫里送解毒药——您老人家一查便知,可还是治不好哇!”


    知微君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他查过,确实如此。


    黄公公抹泪:“大行皇帝乃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天子之威,绝不可渎!若是叫万民知晓,天子竟沦为疫鬼,那这李氏江山便要倾覆了呀!于是,于是皇后娘娘闭锁消息,提前为大行皇帝备下丧仪,大行皇帝也在失控变成疫鬼之前,果断挥剑自刎。”


    他吸了口气,向知微君解释:“这件事是绝密,断不可叫外人知晓,小柱子就是误用了事先备下的丧葬品,偏生还要多嘴多舌,这才丢了性命!”


    若是扶玉在这里,就会发现他话中有一个巨大的破绽——只是事先备下丧葬品的话,布匹上面为什么会有烟熏火燎的香烛元宝气味?


    知微君皱眉:“李道玄已经入道,怎会殁于疫毒?”


    黄公公摇头:“那老奴是真不清楚了。老奴只知,杀疫鬼,需断头,所以大行皇帝当着娘娘与一众重臣的面,独自登上祭祀天坛,用王剑削下了自己的头颅。这一切事实,有目共睹,老奴是否说谎,您老人家一查便知!”


    知微君自是查过。


    他用指尖轻敲青铜灯沿:“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目前所有的证据确实都指向这一个结果,很难再推断出第二种可能。


    理智告诉他这应该就是事情的真相,但他生性多疑,直觉仍在不安攒动。


    与鬼伶君那一战,直觉便在持续敲响警钟。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


    知微君不动声色,扶黄公公站稳,抬手,替他掸了掸衣领。


    在黄公公卸下戒备,微松一口气的时候,知微君陡然发难:“那为何,昨夜我的同伴却推棺探知,大行皇帝尸身根本没有身中疫毒之相!”


    昨夜那个万仙盟弟子大喊大叫,一味指控皇后杀人,并没有提及皇帝尸身是什么样。


    黄公公交待的这些确实可以自圆其说,唯一的疑点就是为什么李道玄一个入道者会死于疫毒。


    于是知微君随口一诈,也没指望真能诈出什么东西。


    不曾想黄公公的身躯竟在刹那间僵成了雕塑,旋即颤若筛糠。


    知微君挑眉:“……嗯?”


    这老狗,居然当真隐瞒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正待细问,外间忽然一阵甲胄铿锵。


    有人大声叫喊:“黄公公!你在里面吗!”


    黄公公身躯一抖。


    知微君威胁地扬了扬手里的灯盏:“打发他们走。”


    黄公公浑身染满一点即燃的松脂油,不敢违逆,清了清嗓子,问外面:“有什么事儿么!”


    金刀侍卫提步踏上台阶,影子沉沉投在门上:“黄公公,请移步说话!”


    黄公公道:“杂家此刻,不太方便,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外头沉默一瞬:“……无事了。”


    影子退开,再无动静。


    知微君静待片刻,重新将手里的灯盏移近:“这么不老实,看来需要给你一点教训。”


    黄公公哽咽一声,连连告饶:“我说!我说!再不敢瞒——”


    “轰!”


    耳畔一声木震。


    外头的金刀侍卫竟是一拥而上,直接抬脚踹开了门!


    “砰!”


    两扇黑木门扉猛地敞开,重重撞在了门后墙壁上,弹回之际,被冲进来的侍卫们挥刀格开。


    “这两个狂贼果真挟持了黄公公!”


    知微君脸色大变。


    他此番反其道而行,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最危险的地方,分明该是灯下黑才对,怎么这样快就被人堵上门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问出真相了!


    真是时运不济!


    冲进屋内的侍卫们迅速扫视一圈:“这里只有一个狂贼,莫非跑了一个?罢了,先将他拿下!”


    知微君眼见事败,眸光一冷,果断将黄公公往侍卫们身上一推,旋即掷出灯盏!


    “轰……嗡!”


    烈焰霎时腾起一人多高。


    黄公公愣怔一瞬,惨叫出声。


    他下意识向身边的人求救,火球扑向金刀侍卫,烘蒸得他们本能倒退。


    知微君趁机翻后窗逃脱。


    “他跑了——追!快追!”


    “你们几个,救人!”


    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将黄公公踹倒在地,一面泼水,一面踩踏扑熄他身上的火。


    凄厉的痛叫声惊飞了庭上乌鸦。


    知微君行踪暴露,再难脱身。


    时而交手,时而奔逃,随着体力流逝,危机感也越来越重。


    “这太监是哪里说了谎……李道玄没中疫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包围圈时而收缩,时而敞破。


    知微君拼着受伤连续突围,却始终不能摆脱追兵,就像草原上孤单的雄狮面对阴魂不散的鬣狗群。


    强行提气攀过一道宫墙,余光瞥见夕阳沉落,远处阴影里有个蠕动的血影,缓缓地、簌簌地向着这边来。


    知微君瞳孔收缩——是那夜里杀人的血鬼?!


    来不及多想,身后两把大刀已经兜头斩落,他侧身闪避,摔进一座宫苑。


    “库房?”


    知微君疾步掠向库房大门,扬起抢来的佩刀,一刀斩断门锁。


    身后宫墙上接二连三跳下高手。


    知微君用力推开库房重门,侧身挤入,后背一靠,阖拢门扇,拨下一人多长的精铁门栓反锁库门。


    “砰、砰砰。”


    侍卫们迟来一步,身穿重甲的躯体撞上两扇已经落了锁的沉厚巨门,发出砰砰闷响。


    知微君总算得以喘息。


    李雪客遇到的状况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进入秘境,他便迷迷瞪瞪躺在了一张华贵宽阔的龙凤沉香雕木大床上。


    他感觉自己很虚,虚得没力气说话。


    一个端庄美丽的妇人总是坐在床边哭,时不时有御医来看他,看过都摇头。


    李雪客:“……”


    我这是咋啦?不,不对,朕这是咋啦?


    妇人和御医们避到隔扇那边说话,声音细细碎碎传进李雪客的耳朵里。


    “陛下……疫毒……深入心肺……不治……”


    李雪客:“?”


    等等,我觉得我还有救!


    但他此刻虚得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浑浑噩噩,时睡时醒,耳朵旁边总是听见人在哭。


    也不知这么昏昏沉沉度过了多久,他渐渐有些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处何地。


    他只知道:不好,朕要完。


    忽一霎,他闻见了一股浓浓的香烛纸钱味。


    这味道竟是意外地提神醒脑。


    李雪客没睁眼,下意识身躯一倾——他轻松坐了起来,那股子虚弱透顶的劲儿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


    睁眼,迷茫。


    外间的哭声比原先更响亮,窗棂上一晃一晃的是白布。


    李雪客揉着突突乱跳的额角,爬下床榻,循着哭声往外走。


    长廊悬着白灯笼,宫人寥寥没几个。


    见了他也不吱声……不对,这些宫女太监压根就不搭理他。


    李雪客也不搭理他们!


    他径直往前,前往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远远便看见堂上挂满了丧布祭幡,一口黑漆棺材供在灵堂上,香烛纸钱烧得极旺。


    他迷茫跨过门槛。


    进了灵堂,听着皇后与一群中老年大臣在哭他们的大行皇帝。


    李雪客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朕吗?”


    他凑上前,拍了拍自家皇后。


    “哎,朕没死呢。”


    皇后身躯一颤,被他拍过的肩膀好似被烫到,“嘶”一声,抬手掩住臂膀,痛苦地蹙起眉头。


    李雪客:“?”


    他凑近。


    却见这皇后的视线空洞地穿过他,望向左左右右。


    “娘娘,您怎么了?”


    宫女无视站在一旁的李雪客,上前搀住了皇后。


    李雪客茫然退开两步。


    片刻,宫女发出低低的惊叫,颤声道:“娘娘好像……被疫鬼碰啦!”


    李雪客脑袋瓜子嗡嗡响。


    他望向周围,只见那些中老年大臣们紧张地围上来,连声呼喊着叫御医。


    ——没有人能看见李雪客。


    李雪客呆呆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被他碰到的皇后,肩膀上泛起了一片可怕的青黑。


    御医匆匆赶来。


    解毒的药不要钱似的往皇后嘴里灌。


    李雪客抿着唇,呆呆在一旁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目光盯向一个眉毛胡子雪白的老太傅。


    他伸出手,探试着,弹了老太傅一个脑瓜蹦。


    老太傅哎哟一声,后退一步,抬手摸了摸脑门。那里很快也泛起了青黑色。


    “疫……疫鬼!陛下他……陛下他……”众人惊恐环视周围,“陛下他化成了疫鬼!”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从李雪客身上穿过。


    他一觉醒来,变成了一只透明的鬼。


    李雪客魂不守舍:“啊我死了……”


    灵堂上有大师在给他颂经。


    李雪客愣愣坐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听了一嘴自己的生平。


    他是亲征宁州平定疫鬼的时候染到的疫。


    发作得突然,药石无灵。


    他死了,如今已经是一只疫鬼了。


    等到过了头七,他就会丧失神智,见谁咬谁,成为一个巨大的祸患。


    “陛下感悟王道,一心为民,怎落到这个下场啊……苍天不公!苍天不公!”白胡子老头们悲愤至极,恨不得一头碰死在棺材上殉了他去。


    李雪客也被他们哭得难受起来。


    他小心翼翼挪到门槛边缘,不碰到这里任何一个人。


    他们经过他的身边,进进出出,无人能看见他的存在。


    因为闹了疫鬼,两个年幼的皇子皇女没敢抱来灵堂,大皇子倒是来了,小小年纪已经十分沉稳,身躯颤抖得厉害,经过李雪客身边时,好像能感应到他,嘴唇都白了几分,低着脑袋快步走进灵堂,砰砰直磕头。


    额头都磕破了。


    李雪客没敢去碰这个小孩。


    受周围情绪感染,他的心脏又冷又沉,坠着胃,极难受。


    头七之后……他就会彻底变成没有神智的疫鬼,无差别攻击这里每一个人……


    他们说,此刻向仙门传信求助,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人能阻止这场即将降临的大祸。


    李雪客:“不,有人能阻止。”


    他听了一些自己的事迹,知道自己的王剑斩下疫鬼头颅,就能杀死疫鬼。


    他也听到大师说,祭祀天坛可以镇鬼。


    “王剑……”


    它就摆在他的棺材边上。


    李雪客缓缓起身,上前取走了王剑,出门,顺着某种奇异微妙的指引,一步步向祭祀天坛走去。


    “要一剑断头。”


    “杀疫鬼,要一剑断头。”


    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皇后缓缓抬手,揩掉眼泪。


    她身后的皇子与重臣默然起身,随她一道,前往天坛观礼。


    “这是唯一能杀死他的办法。”


    “他会吗?”


    “他会。”


    皇后经过一片丧布祭幡,偏头:“收拾干净再放人进来。”


    黄公公深深垂首:“是。”


    郊外。皇陵。


    安乐堂的太监们在泥地上跪成一列,身躯颤抖,低低呜咽。


    行刑的刽子手提着大刀在他们身后站定。


    一个监督行刑的大太监细声细气道:“能在地下侍奉大行皇上,那是你们的福气!哭什么,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动手!”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攥紧了手掌。


    它默默念咒:从那边开始砍——先砍鬼伶君,先砍鬼伶君,先砍鬼伶君!


    刀斧手走到了队伍另一端。


    狗尾巴草精双眼蓦地发亮:好好好!果然是先砍鬼伶君!


    它就知道自己的运势一定比这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强。


    眼看那把大刀就要落向鬼伶君脖子,监督行刑的大太监忽然眉头一皱。


    “这个病得都要死了,晦气!没福气的东西,没资格侍奉大行皇上,待会儿拖远了,随便找个地方埋。”


    奄奄一息的鬼伶君被拎了出来,扔在一边。


    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气急败坏,无能狂怒。


    眼看提大刀的刽子手越来越近,“唰——!”


    刀锋扬起,一抹雪亮的阳光顺着刀脊淌过。


    乌鹤用力挤过来,把一脸呆滞的狗尾巴草精挤到他身后,白着嘴唇,哆哆嗦嗦扛在它前面。


    刀锋扬到尽头,唰地斩落。


    这一次显而易见没人会叫停了——虽然乌鹤生得一副丧气的面孔,但是监督行刑的太监显然觉得他比鬼伶君有“福气”。


    没辙了。


    狗尾巴草精:“纸童子!我有答案!”


    那一抹反射阳光停驻在了刀锋正中。


    时间凝固,纸扎童子从碑石上面轻飘飘落下来。


    狗尾巴草精深呼吸,默默又拖延了最后几息。


    它道出了半睡半醒的时候主人给它的答案:“骗杀。”


    事到临头还是有点害怕,狗尾巴草精转头盯住乌鹤,用眼神告诉他:如果我错了,你就猜自杀!


    乌鹤抿唇,点头。


    “怦嗵!怦嗵!”


    终于,纸扎童子偏了偏脑袋,脸上两坨红色笑得弯了起来。


    它望向场间其他的人,先盯乌鹤:“你的答案呢?”


    乌鹤:“……”


    不给验错机会!


    他闭闭眼,心一横:“骗杀!”


    要死一起死吧。


    纸扎童子又望向薄海:“你的答案?”


    薄海:“骗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又去问鬼伶君。


    鬼伶君目光阴暗地闪了闪,虚弱吐气:“我也一样。”


    纸扎童子嚓嚓转头脖子,望望左,望望右。


    附近没人了。


    “啪啪啪!”


    它用力拍手。


    “恭喜你们,全部答对!不错!所有人都在骗李道玄,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骗他亲手斩杀了自己这只‘疫鬼’!”


    “顺利通关!”


    狗尾巴草精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担忧。


    主人,鬼伶君就要脱困了,你一定要快点解决手上的事情啊!


    第48章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老子是你爹!”


    “还……我……命……来……”


    夜幕降临, 血鬼小柱子来找黄公公报仇了。


    诚然,它不是不知道真正害它性命的人是皇后娘娘,但它并不敢去报复那样的贵人, 只将一腔怨恨倾泄在与它自己一样的太监身上。


    ——若不是扶玉告诉它黄公公出事了,它连凤廷都不敢来。


    阴风呼啸,廊下惨白的灯笼嘎吱摇曳, 光影明明暗暗。


    “什么情况——敌袭!敌袭!”


    金刀侍卫铿锵拔刀,铮然指向阴影中浮出的东西。


    下一瞬间,倒嘶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不是刺客, 是个血淋淋的鬼怪!


    “鬼……鬼……”


    “列阵!列阵!”侍卫首领喝道,“装神弄鬼, 立斩不赦!”


    寒光凛冽的刀剑壮起了侍卫们的胆子,两名侍卫跃上前,扬刀直直斩下——


    “铮!”


    血影一晃。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见那两名侍卫被血布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唔唔挣扎不开,像两只缚在茧中的蛹。


    兵刃铛啷坠地。


    “啪、啪。”


    小柱子生前是被板子打死的, 并不惧怕刀剑, 它拖着湿漉漉的血布, 啪叽啪叽, 黏腻沉重地走上前,身后长长的血布条里裹着那两个挣动得越来越微弱的侍卫。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刀尖隐隐发颤,脚步不自觉往后缩。


    它进, 他们退。


    顷刻越过了门槛。


    进入庭中,它仰起看不出五官的脸,像野兽那样, 在风中一耸一耸地“嗅闻”。


    旋即它身子一歪,摇摇晃晃地行向侧翼一间偏室——黄公公被火烧伤,不好挪动,敷过了药,正沉沉在屋里睡着。


    血鬼尖啸一声,扔开血布里两个奄奄一息的侍卫,飞身扑向屋子。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大胆冲上前,从背后对这鬼物发动攻击!


    摇晃的火光下,一片刀锋剑影掠过。


    “啪!”


    血鬼仿佛后背有眼,挥动血布横扫过来,如一堵大浪,重重拍击在了这几个侍卫身上。


    一时骨骼断裂,口喷鲜血,连人带刀被拍飞出三丈多远。


    “轰!”


    刚被侍卫们踢开过的实木门扉再一次被撞开。


    一道血布如赤练掠出,顷刻就将遍身烧伤的黄公公从病榻上卷了下来。


    “呃——啊啊啊!”


    黄公公一身焦黑溃烂的皮肤被湿漉漉的血布裹缚,剧痛难忍自不必说。


    他凄声惨叫着,被拖曳在地,一寸一寸刮蹭到了血鬼面前。


    “救……救我!”黄公公心胆欲裂,慌乱中瞥见门口驻足不前的侍卫,锐声尖叫,“还不救我,你们、你们干什么吃的……呃啊!”


    血鬼扬起血布,重重拍击在黄公公的身上。


    裹成蚕蛹状的黄公公在地上痛叫打滚。


    “啪!啪!啪!啪!”


    黄公公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活生生打成肉泥。


    濒死之际,黄公公福至心灵,恍然痛呼:“你……你是……小柱子!”


    侍卫们心头发怵。


    “快!调集所有人手,保护娘娘和殿下——护驾!护驾!”


    这血鬼并非人力可敌。


    黄公公死便死了,殿里可是住着真正的主子啊,主子可不能出事。


    内宫廷一片混乱。


    扶玉袖手站在高墙下。


    看着一队队侍卫手持火把奔向凤廷,她与他们错身而过,闲庭信步走进灵堂。


    火盆里飘动着还未燃尽的纸钱。


    夜风拂进灵堂,白色的丧幡簌簌作响。


    扶玉来到厚重的黑漆棺木前,给自己上了个拔山祝,单手摁住棺盖,闲闲一推。


    贵重木材发出的声音就是不一样。


    低闷,实沉。


    摇曳的火光一寸寸照入棺木。


    祝师一般不怕尸体和鬼魂,毕竟是客户。


    扶玉垂眸。


    时隔多年,又见故人,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


    “好久不见,李道玄。”


    扶玉颇有几分感慨。


    这个人若是不死,来日必定可以成为知交好友。


    “咚。”


    曾经吓坏了万仙盟弟子师明的咚声再一次从棺中传来。


    扶玉缓缓定住眼珠:“……”


    “李道玄。”她淡定道,“你先别慌诈尸。你的事,我心中已经有数。”


    “咚。”


    扶玉屏息,循声望去。


    尸体的手指……好像是在……挣动。


    他的手上戴了一枚帝王铁扳指,手指缓慢而沉重地抽-动,铁扳指上的方形烙纹便磕在了棺壁上,“咚!”


    扶玉眯眸。


    这不像诈尸,倒像是梦魇的人在无声挣扎。


    她心下一定,探手入棺,扶在李道玄肩膀上,摇了摇——晃动身体可以把人从梦魇中救出。


    不曾想,她这么一晃,掌心立时传来了极为古怪的感觉。


    就像摇掉了什么东西。


    扶玉难以置信地将目光从李道玄的手上移向他光秃秃的脖子上。


    “……”


    她晃掉了他的头。


    扶玉心丧若死:“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还真没见过。”


    她眼角跳得厉害,一边在口中默念亡夫保佑,一边捧住李道玄滚到一旁的头颅,给他重新安回了金箍里。


    感觉就很,一言难尽。


    不过扶玉也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从断头的截面不难看出,李道玄死的时候身体状况良好,并未中疫毒,只闻过迷香。


    凡间权贵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那些人,只能骗他自尽。


    扶玉叹口气:“君子可欺之以方,此话诚不欺我。”


    她正准备松手放开李道玄的脑袋,忽然灵觉一动,心有所感。


    有人在召她。


    李雪客提着王剑,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登上祭祀天坛。


    抿唇,望天,拔剑,横剑于颈。


    他的双手紧握剑柄,一点一点攒满力道,蓄势待发。


    手臂肌肉暴起。


    猛然挥剑,便可斩下自己头颅。


    “杀死疫鬼,阻止大祸。”


    正待动手,混沌的脑海里隐约浮起了一个讨嫌的、阴阳怪气的、略带讥讽的声音——“多大点事。鬼怕正神,遇到鬼,请个神不就完事了。”


    谁……谁的声音……这是谁……乌什么……一个骗子……什么什么鼓灵丹……


    愣怔的瞬间,直觉深处涌起来一个念头。


    对啊,这世上是有真神的,朕…我曾经亲眼见过。


    啥时候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即将斩首自己的手臂却缓缓卸下了力道。


    他近乎本能地抬手掐诀,迈出烂熟于心的步子。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请,帝巫司命。”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宫廷檐角。


    借着电光他清晰瞥见,祭祀天坛下,竟然静悄悄立着一群人。


    一个个面目冰冷,衣裳华贵。


    无声而肃静。


    好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们看起来很弱,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弱,但在他们身后,却弥漫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大夜弥天!


    李雪客喃喃自问:“我是疫鬼?”


    他怎么觉得,这些人比他更像鬼啊!


    黑棺中,李道玄的尸身僵硬张口:“我是疫鬼?”


    扶玉抬手,覆上他额心:“你不是鬼,你是王。”


    又一道闪电划破沉黑如渊的天空。


    李雪客听着耳畔清晰的神谕,眼眶滚烫,心潮激荡:“那为何……”


    李道玄尸身发出枯木般的声音:“那为何?”


    扶玉叹息。


    她并指掐诀,往尸身眼皮抹去:“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洞明祝,助人心明眼亮,洞彻因果。


    她这个太监并没有灵气可用,但对方在召神。


    陵墓的主人在自己墓中召神,怨力也好,愿力也罢,总归得有点真东西。


    尸身轻微一颤。


    李雪客眼前忽然光明大炽。


    虽未看见真神,但神明已然给了他清晰的指引。


    他目之所及,尽是金灿灿的因果线。


    顺着那些因果往外望、往外望……越过宫墙,越过山海。


    他看见了!


    他看见道宗宗主传道天下。


    那样的道意,如灵光一点,拨开了他眼前迷雾,点化了他苦悟经年的为君之心。


    他感悟了王道。


    君之道,泽被天下。


    助力天下百姓开蒙、修真,正是那位半师在做的事情。


    他因为想象中的灿烂盛世而激荡到不能自已,却没有留意到妻子与臣子并未与他同样欢欣,而是日趋沉肃。


    李雪客缓缓转动李道玄的视线,望向祭祀天坛下的人。


    第一个入目的便是曾经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她出身北邙世族,知书达理,端庄贤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因果线上。


    循着因果线,他能看见,也能听见——


    皇后忧心忡忡与她背后的亲族商议:“陛下极力推崇举世修真,我们是尽早将世间修真苗子纳入羽翼,还是倾尽资源托举族中之人,期望着多出几位修真大能?”


    一众族老唉声叹气:“难啊……”


    千百年汲汲营营,铺的是官场通天之路,攒的是金山银海,良田万顷,仆奴私军。


    每一个族人出生便是人上之人,家业可传千秋万代。


    皇帝随便换,世家永不倒。


    可是修真,却将一切重新洗牌。


    万万平民可上牌桌。


    国丈即首辅沉声说道:“我王氏一族千百年基业,岂能毁于贱民之手?我观陛下心意已决,恐怕是难以转圜。”


    皇后叹息摇头:“是。”


    同朝为官的叔伯纷纷义愤填膺:“他李道玄也不想想,是谁助他夺的这江山!那些底层贱民哪个不是贪得无厌,视我们如仇寇!若是叫贱民得了势,这世间岂不是要尊卑不分纲常颠倒!李道玄以为他还能坐得稳那皇位不成?!”


    皇后目光复杂:“陛下的意思是,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世间……没有皇帝。”


    众人又惊又怒:“他疯了!他疯了!这说的是什么疯话!”


    国丈寒声冷笑:“他莫不是以为,旁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助他夺得大位,是为了与那些贱民平起平坐?放心罢,他的身后,注定空无一人!”


    “可是他已经悟得王道,即便我们与别家联手,恐怕也是无计可施。父亲,他已不是普通皇帝,他是人皇。”


    这一段因果线,连接着天坛底下一众重臣。


    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像一张金银权势织出来的巨网,遮天蔽日,笼盖天下。


    而祭祀天坛上方,只有一个李道玄。


    李雪客感受到了心口悲苦。


    相濡以沫是真,热血意气是真,臣服拥戴也是真。


    可惜在冰冷又炽热的庞大利益面前,他与他们,注定了分道扬镳,兵刃相向。


    视线一转,他看见了自己的皇儿。


    大皇子名叫李稷,社稷的稷。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场这些人,哪个不把它们时常挂在嘴边?


    李雪客用李道玄的嘴角笑出了声。


    大皇子已经开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年纪还小,没有其他人那么沉得住气,在灵堂里险些露出了马脚。


    李雪客问:“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循着因果线,他看见小小的皇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听从母后教诲。


    “你父皇本该将江山社稷传给你,李氏代代相传,千秋万世。然后他却走错了路,偏要将一切拱手相让,将来这大好河山,也不知会落到哪一个乞丐,或是哪一个流民和尚手里。稷儿,你甘心吗?”


    李稷摇头:“错的是父皇。”


    他五官生得像李道玄,但眉心一点红色胎印却像极了他的母亲。


    皇后告诉李稷:“还有你父皇的王道,他的道,本也是该传给你呀!”


    李稷颔首:“我知道该如何做,母后。”


    李雪客双眼干涩烫痛,他用力睁大眼睛,望向更远的因果线。


    仙门世家早已盯上了李道玄——君不渡在凡间的代行者。


    眼见凡间利益同盟欲对李道玄下手,即刻便有仙门中人找上门来。


    一个仙门老者告诉凡间权贵:“李道玄身上有君不渡留下的保命剑意,修士一旦动手,便会打草惊蛇——李道玄未必死,却会引来君不渡,我们自身亦难保。”


    “那便没有办法了么……”


    “办法当是有的。李道玄此人,正直迂腐,可以利用百姓来设计他。”


    “君王死社稷。”


    “他是个好人,愿意自我牺牲的好人。”


    世家大族精心培育出的“人中龙凤”又岂是泛泛之辈。


    很快,一个骗杀的毒计逐渐成型。


    仙门中人很是满意:“李道玄死得蹊跷,君不渡必会来查,届时便可在陵中设下陷阱,将他与那个神巫一网打尽!”


    李雪客浑身颤抖。


    他的视线缓缓转动,在底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之间游移。


    他分不清自己是李雪客,还是李道玄。


    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束缚,想嘶吼,想挣扎,却如堕梦魇。


    “咚。”


    握剑的手近乎痉挛,帝王铁扳指再一次撞击在棺壁上。


    灵堂里阴风瘆人。


    “啪,啪,啪!”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笑眯眯宣告,“有人成功找到了答案,那么,头七之夜便要提前到来咯!”


    “哗啦啦!”


    火盆里即将熄尽的纸钱蓦然翻飞。


    白色丧幡和祭布扬起又落下。


    伴着鬼气森森的阴风,一道鬼影缓缓踏进灵堂。


    扶玉立在棺边,抬眸望去。


    李道玄的鬼魂手持王剑,阴恻恻望向她:“我的死因?”


    扶玉偏头,目光落在它的额心:“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鬼魂皱眉:“答不出来,死。”


    扶玉点头:“皇后、皇子、老臣们,骗他自杀。”


    她顿了下,微笑着问,“其实就算答对,进了这秘境的人也都要被你杀死,对吧李稷?”


    鬼魂浑身一震,周身阴气泛滥:“你……如何得知……”


    扶玉盯着它眉心那一点红印,笑:“李道玄那样的人,成不了阴鬼,更成不了怨灵。”


    鬼魂,也就是李稷的目光变得愈发阴冷。


    扶玉无视杀气,又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你父皇的王道?”


    鬼魂阴恻恻:“你可以去死了。”


    它的手掌探上王剑。


    在这墓中,它就是绝对无敌的存在。


    它提步上前,拔剑,便要斩杀扶玉。


    忽然一声震响!


    只见棺盖飞了起来。


    棺中,缓缓爬出来一道人影。


    鬼魂身形一滞:“什么?”


    只见那身影扶正脑袋,厉声喝道:“什么什么——老子是你爹!”


    第49章 血脉压制天经地义 凑合过。


    “老子是你爹!”


    灵堂中, 阴风停滞,丧幡不动。


    此情此景,很难说究竟是一个怨气深重的鬼魂更可怕, 还是一具正在诈尸的掉头尸体更吓人。


    扶玉望向这个揭棺而起的“李道玄”,嘴角一抽。


    李道玄一身正气成不了阴鬼,也成不了怨灵, 但他竟然能被二傻子李雪客上了身。


    扶玉望天:但愿是血脉。


    这要是转世身,未免也太过幻灭。


    一盏茶之前。


    李雪客看清了自己与坛下众人的因果,王剑在手中铮然颤动。


    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同袍之谊, 至交之心,师徒情分……在一个庞大阶层的共同利益面前,轻易就被弃如敝履。


    他提剑跳下祭祀天坛。


    “轰!”


    脚下砖石碎裂, 密密的纹线向四周蔓延。


    电闪雷鸣间, 祭坛下方这一众神情冷冰、衣着华丽的贵人,像极了一排没有人性的僵尸。


    他们木然望着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雪客没有选择自刎, 偏离了既定的命途, 秘境无法继续幻化接下来的场景。


    他斜斜提剑。


    “轰隆!”


    雷光落在王剑剑刃上, 白惨惨刺目。


    李雪客垂落眼睫,一剑挥出!


    眼前这一排僵尸般的华贵身影齐齐断裂。


    他的心脏冰冷地颤抖。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已入道,杀死这些人, 何其简单。


    杀了这些传道天下的阻碍,便可以继续推行他的……


    李雪客眸光忽然一凝。


    这些人死后,身后的因果线并未消散, 反而像蛆虫一般开始蠕动、壮大。


    一个又一个新的“僵尸”顶替了上来,如笋一般在他眼前冒头。


    李雪客冷笑:“来多少,杀多少!”


    他提剑飞身,大肆斩杀这些非人的东西。


    天坛下方,血流成海。


    然而沉默如僵尸的敌人,却总是从大夜般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现,除之不尽。


    杀了权贵,世间又会再有新的权贵。


    李雪客的心越杀越寒。


    他无法形容自己正在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好像是潜伏在暗幕中的巨兽,孕育着人性的贪与恶。


    正义的理想如流星照亮夜空、如昙花绚烂一现,然后寂于永夜。


    而利益之间的苟且,却永恒坚固。


    他不甘,他挣扎,他杀得越多,越是绝望。


    紧握王剑的双剑隐隐颤抖。


    耳畔有无数重叠的声音在劝诫。


    “李道玄啊李道玄,和光同尘,方为正道。”


    “古往今来,俱是如此,从无例外。”


    “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你的继任者李稷拨乱反正,成就一代圣君、明君,名垂青史,这才是帝皇家真正的荣耀!”


    “而你,众叛亲离!”


    “你哪一点比得上李稷!”


    暗夜如墨,从四面八方漫向李雪客,压沉他的脊梁,迫使他低头。


    李雪客咬牙冷笑。


    “什么和光同尘,明明就是同流合污!”


    他持王剑四下挥斩,看不到尽头。身躯越来越冷,双手越来越酸沉,心脏结了冰,重重往下坠。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然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怎么杀也杀不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东西战斗。


    孤独,冰冷,暗无天日,看不见希望。


    李雪客越杀越绝望。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的气力渐渐耗尽,双目逐渐无光。


    他本能知道,自己最终败了,死了,曾想畅想过的灿烂事业中道崩俎,泯于尘埃。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耳朵似是灌了铅水,脖颈沉重得支撑不住头颅。


    举剑自刎竟是一条最轻松的路。


    绝望之际,他的眼前恍惚浮起了一幕久远的画面——


    半步成神的清冷剑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护体剑意。


    剑仙身旁,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懒懒散散地歪坐着,偏着脑袋冲他笑:“天塌下来有我和君不渡顶,你只管放手做你的。”


    李雪客心中轰然一震。


    她……她是谁!


    她是一个……令仙道中人闻风丧胆的……亦正亦邪的强者……她是……她是……


    神魂深处浮起了叫他近乎毛骨悚然的灵光。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帝、帝巫司命!


    神名……扶玉……扶玉?!


    李雪客猛然醒转。


    醒时眼前一片漆黑,脑袋摇摇欲坠。


    他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就听见了棺材外面扶玉与李稷的对话。


    李稷?好大儿?继任者?拨乱反正的圣明皇帝?


    李雪客勃然大怒,揭棺而起!


    “老子是你爹!”


    四目相对。


    李雪客瞳孔一寸寸收紧:“……”


    他怕鬼。


    事先也没人提醒他,好大儿竟是个阴森瘆人的鬼啊?


    李雪客呼吸凝固——不对,他是个尸体,还是个掉了脑袋的尸体,没有呼吸。


    他甚至不需要装死,毕竟本来就死了。


    李雪客站在棺中一动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灵堂里有人比他更害怕。


    “铛啷!”


    只见李稷鬼魂手里的王剑坠落在地,它瞳仁猛颤,膝盖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它两股战战,本能倒退。


    慌乱间匆忙抬眸偷瞄了一眼。


    只见棺中的父皇脸色冰冷,面无表情,姿态僵硬,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它看见父皇的尸身张开嘴巴,发出枯哑的声音:“你刚才说,你要杀谁?是她吗?”


    李雪客缓缓转动脑袋,望向扶玉。


    这不长眼的鬼魂,居然胆敢冒犯神明?


    李雪客用眼神疯狂暗示扶玉:帝巫司命,快,灭了它!


    扶玉:“?”


    你自己上啊,看我作甚?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太监罢了。


    李雪客偏了偏头,疯狂明示:“神巫请。”


    扶玉:“……人皇请。”


    死眼瞪活眼。


    李雪客:“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扶玉:“爹打儿子,天经地义。”


    被推来让去的李稷鬼魂一阵崩溃:“啊啊啊啊啊——够了!你们够了!如何这般侮辱朕!朕乃圣君!朕乃天命之主!”


    它的身上大股大股溢出青黑的鬼气来,怨气森森,獠牙突出嘴唇外。


    凶狠,怨恨,戾气横生。


    “凭何朕不得王道!凭何朕不能一步踏天!凭何朕要同卑贱的凡人一样老死!”


    “凭何!凭何!”


    “朕明明是天命所归!世间称颂朕之人,较之当初称颂父皇之人,多出了百倍不止!为什么朕至死悟不出王道,为什么!”


    “哦——”扶玉恍然大悟,“所以你用了些歪门邪道的手法,冒用你父亲的人皇称号,同葬人皇陵,想要在地下继承他的王道,殊不知把自己养成了一只不得超生的墓中恶鬼。”


    李稷面容森然:“就你话多。”


    若不是顾忌着直挺挺立在棺中的李道玄尸身,它早已扑杀上前,将扶玉撕成碎片。


    扶玉闲闲道:“我不仅话多,我还知道王道在哪。”


    李稷身躯一震,鬼气四溢,数千年追寻的渴望顿时化作血泪汩汩而下:“王道在哪!”


    扶玉讽笑:“我以为你心中十分清楚——当初背叛李道玄时,你不是已经彻底背弃了王道?你既已背弃了它,那么即便它就在眼前,你也只会视而不见、失之交臂。”


    她转头,望向纸扎童子。


    “李稷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反复证明没有人能猜得出李道玄的真正死因,他就可以洗清弑父之罪。而规则,也就是这座墓中的‘道’,正好也需要这样一个‘游戏’,为自己的主人李道玄伸冤。”


    纸扎童子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扶玉:“你主人都活了,还跟着这墓鬼做什么?”


    纸扎童子嚓嚓拧过脑袋,望向立在棺中的李雪客。


    从侧面看,它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李雪客:“……”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比鬼都可怕!


    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那纸扎童子轻盈一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雪客差点翻个白眼厥过去。


    只见这纸扎童子往他肩膀上一坐,垂下两条纸腿,没有厚度的脸嚓地一转,脸颊上两坨大红几乎怼到了李雪客的脸上。


    “主人,嘻,主人。”


    李雪客像个真正的僵尸一样拧过脑袋,幽幽盯扶玉,目光控诉。


    扶玉安慰他:“它在这墓里几千年,被怨气腌入味了。反正你跟当年也不像,凑合过吧,你看它也不嫌弃你。”


    李雪客:“……”


    李稷鬼魂自知大势已去,虽然恐惧父皇,却又极不甘心,眸光阴恻恻闪烁了片刻,一咬牙,一横心,俯身捡起长剑冲杀上来,“朕乃圣君,王道是朕的!呀啊啊啊!”


    纸扎童子亲亲热热抱住李雪客的脖子,表示只认他一个。


    李雪客:“?!!”


    一对纸质的薄而脆的胳膊,冰冰凉凉绕上脖颈,简直要命。


    李雪客一个激灵差点吓到头掉。


    有这么个诡异的鬼东西缠在身上,青面獠牙的李稷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


    他把双眼一瞪,一手扶头,另一手拎起王剑,迎着李稷砍杀了过去。


    “铛!”


    双剑交架,父子二人五官相似,一个鬼气森森,另一个僵如千年老尸。


    对峙不过一息,李稷周身鬼气便蓦地弱了下去。


    老爹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面无表情往眼前一怼,换作任何一个儿子都要本能发怵发怂。


    对方眼神一怂,李雪客瞬间就找回了当爹的感觉。


    “逆子!”


    他发出躺了数千年棺材的冰冷怒吼,僵硬地扬起剑,兜头就往下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父无君!”


    李稷瑟瑟发抖,每受一剑,身躯便往下一矮。


    还手的勇气消失殆尽。


    李雪客血脉压制,越战越勇!


    他挥剑连斩,不讲究半点剑招剑术,只像棍棒教子那样,劈头盖脸一通猛锤胖揍。


    李稷身上鬼气四散,一开始还能举剑去挡,很快就被揍得扔了剑、抱住头,连滚带爬摔出门槛,往庭院底下逃窜。


    李雪客乘胜追击,持剑跳过门槛,喝道:“还敢跑!”


    李稷哭道:“大杖走,小杖受!爹……饶过孩儿吧,爹!”


    这一下李雪客周身气焰更是冲上了天。


    “今日打不死你这个逆子,老子就不叫李雪——玄,李道玄!”


    差点儿错喊自己名字。


    李稷抱头鼠窜:“娘,娘!娘你在哪!爹要打死我!”


    宫门却被堵住了。


    血鬼小柱子以及净乐堂里诈的尸们都闻声围了过来。


    一整排歪歪扭扭,死相惨不忍睹的鬼物替大行皇帝封了门,幸灾乐祸地看戏。


    “皇上打儿子,跟咱百姓家也没啥不一样。”


    “真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就算是殿下也得揍!”


    只见李雪客时不时抬手托一托脑袋,追着廊下绕柱的李稷,砍得它鬼气四溢,身躯越缩越小。


    它求饶的声音也渐渐清澈稚嫩起来。


    忽一霎,这鬼魂变回了七八岁时的模样,一双小手抱着脑袋,怔怔抬起眼睛来。


    “父、父皇……”


    李雪客低头看它。


    恍惚一瞬,耳畔听见了数千年前的欢声笑语。


    “父皇,父皇,儿臣将来,一定要学着父皇,做一个好皇帝!”


    “父皇要成为仙人了吗,父皇好厉害,教教孩儿,孩儿也要学习王道,庇护天下苍生!”


    “父皇,此去宁州,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父皇……”


    李雪客闭了闭眼。


    他缓缓抬手,没去扶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而是凭着久远的记忆,抚了抚这只小鬼毛茸茸的发顶。


    当李雪客重新睁开眼睛时,李稷看见了最熟悉的眼神。


    “子不教,父之过。”


    听到这一句,李稷真正感到了灭顶的恐惧。


    它浑身颤抖,嗓子如被冰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求饶的声音。


    冰冷的王剑抹过它的咽喉。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这是李道玄自己的声音。


    第50章 暖玉温香作茧自缚 一杀。


    灵堂外。


    王剑荡过, 李稷这只怨鬼身首分离。


    它的脑袋缓缓往下跌,不曾落地,便与身躯一道散成了万千幽微的青色沙粒。


    细细地, 碎碎地,如丝如雾,复归天地。


    李道玄转身望向扶玉。


    “遗憾当年功败垂成, 未能践行半师之意志。”


    “今日,多谢尊上点化。”


    他抬起双手,置于额前, 恭恭敬敬向扶玉行下半师之礼。


    扶玉漫不经心便受了——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这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日常。


    不曾想, 两个人都忘记了李道玄的脑袋是用金箍箍住的,一躬身,头便直通通掉了下去。


    扶玉:“……”


    李道玄:“……”


    算了, 无所谓, 李道玄已尘归尘、土归土,他现在是李雪客。


    李雪客掉个脑袋没什么好稀奇的。


    “哎——哎我头呢——”


    李雪客的脑袋拼命眨巴双眼, 无头的身躯踉跄往前摸索去捡头, 但因为头与身躯相对, 左右相反, 他咚咚向侧旁走出几步,反倒偏离脑袋更远了些。


    扶玉:“……”


    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随着李稷这只怨鬼消散,这一方诡异的规则秘境也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只是即便秘境结束, 规则也还是规则,不可更改。


    ——答对了问题才能离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落到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一人, 没有回答。”


    它咻一下消失在灵堂,寻那最后一人去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离开秘境,站在一处废墟中央。


    它是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于是被率先送了出来。


    晃了晃脑袋上蓬松的大狗尾巴,它举目四顾——


    这是位于地宫最深处的陵寝。


    虽然已经崩塌破碎,但从断壁残垣之间,仍能看出数千年前恢弘庄严的气象。


    深青墓石上雕刻满古朴沧桑的图案,青铜墓灯幽幽燃着千年不灭的鲛油,一道道通天巨柱直贯苍穹,一排排镇墓兽目光如炬,威势骇人。


    战斗中的鬼伶君和知微君就定在它身前不远处。


    知微君的本命剑贯穿了鬼伶君胸口,鬼伶君的折扇也切进了知微君的肺腑,鲜血漫天溅出,灵气四面倾泄。


    这一幕落在狗尾巴草精眼中,速度极慢极慢,好似一幅正在缓缓凝固的、血腥又绮丽的画卷。


    两个洞玄境大能的战斗已到了最后关头,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哪个先出秘境,另一个几乎是必死之局。


    “咦,这俩还给定着呢。”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是乌鹤。


    第二个答对问题的乌鹤身躯晃了晃,踏前一步,从狗尾巴草精身旁探出脑袋。


    狗尾巴草精转头想跟他说话,眼前忽然又一花。


    它“看见”了一幕幕幻觉般的画面。


    一张熟悉的脸经过它的身边,意气风发走上前,身后跟着好几个青云宗弟子。不远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正是万仙盟薄海那一行。


    狗尾巴草精怔怔道:“……原本的命途。”


    在这时空交错的一瞬间,它看到了陆星沉死前的走马灯——无人生还的人皇陵。


    陆星沉来到人皇陵时,修为已是金丹期。


    没有两个洞玄在这里打个天崩地裂,青云宗与万仙盟的人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秘境。


    期间陆星沉不停地与薄海别苗头,处处力压同为金丹期的薄海,活像话本子里面那种掌控全场的、说一不二的男主角。


    并且……他总是有意无意在那个万仙盟女弟子的面前彰显自己的魅力,吸引她的注意。


    到了今日,狗尾巴草精再看见这样一幕,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陆星沉越是搔首弄姿,它只会越发清晰地看清他的卑弱——是多没自信的人,才需要拼命用桃花来装点自己?


    当那位女弟子当真对他流露出欣赏倾慕之意,他又开始深情悼念亡妻,引得女弟子愈发怜惜,对他百般心疼。


    只可惜这一场小小的桃花际遇并没有持续太久。


    进入秘境第一夜,倒霉的女弟子死在了血鬼手里。


    陆星沉很是遗憾,有那么两日工夫,到了平日该念叨亡妻的时辰,嘴里默念的竟是那位女弟子的芳名。


    狗尾巴草精全然置身事外。


    视线跟随走马灯里的陆星沉,只见他花里胡哨一通忙活,把身边的青云宗弟子害死了好几个,距离真相却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眼看头七越来越近,陆星沉慌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偶尔情绪失控,摔桌子砸椅子,两只眼睛充了血,红得像个兔子。


    他暴躁,易怒,来来回回疯狂踱步,嘴里碎碎念叨一些不信自己会死、关键时刻定会逢凶化吉、自己是天骄之子必定会有大能前来拯救并收自己为徒……这样的话。


    狗尾巴草精记得,当初陆星沉总是有意无意劝告自己,说人要自强自立,不能什么事都想着靠爷爷。


    它那时听进去了,有一阵子当真疏远了爷爷,凡事都不要爷爷管,还冲着爷爷发脾气。


    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分明十分落寞,却还要弯起眼睛笑眯眯说孙女长大了……它的心脏好像针扎一样疼。


    狗尾巴草精嘴角抿紧,视线一掠,走马灯中的画面来到了最后。


    头七回魂夜,眉心带有红印的“李道玄鬼魂”提着剑找上门来。


    幸存的两三个人面面相觑,惊惶失措,给不出答案。


    “既然不是皇后杀的,那他便是自杀!”有人心一横,闭着眼喊道。


    陆星沉颤眸盯着李道玄鬼魂,见它露出欣喜满意的神色,不禁如蒙大赦,人云亦云:“是自杀。”


    它问:“尔等确定,朕之死,与妻儿无关?”


    “是!”


    “很好,很好。”鬼魂笑了,“答得很好。”


    陆星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自己的身躯陡然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缓缓地向着地面坠落。


    “全部答错了哦!”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


    陆星沉的视角越来越矮。


    在他的头颅即将撞上地面、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耳边听见这纸扎童子“咦?”了一声,“有一个,不是人。”


    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


    在它观看走马灯的时候,时间其实只过了不到半息。


    乌鹤刚从它身后探出脑袋,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幽幽斜眼睨它:“你在发什么狗呆?”


    狗尾巴草精蹦了起来:“不好,主人还没出来!”


    依照秘境里的答题顺序,它之后是乌鹤,乌鹤之后是薄海,薄海后面就是鬼伶君。


    鬼伶君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被长剑钉在乱石之间的鬼伶君忽然咳出一大口血:“噗咳!”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惊恐对视。


    “死……死……”


    鬼伶君幽幽吐出一口染血的气息,“都给本君……死……”


    惨白鬼面具下的面孔像野兽似的抽搐,视线聚焦,盯上了近在咫尺的知微君。


    他眯了下眸。


    他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勒死了知微君。


    念头刚一动,不远不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喊声:“没想到首领太监竟是青云宗老祖!他好阴啊!”


    鬼伶君瞳孔蓦然一震!


    一瞬间,无数件很不对劲的事情都找到了答案。


    难怪这首领太监一个照面就看自己不顺眼,处处试探,事事为难。


    难怪自己刚杀完人就被堵在柴房,敢情竟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好哇好哇,好一个青云老祖。


    可惜机关算尽又怎样,先出来的人,是自己!


    鬼伶君冷笑:“血杀!”


    他顾不上贯体的伤势,强行握指成爪,压在身侧,重重一抓!


    一面吐血,一面全神贯注抓来知微君灵血,轰然施法爆开。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血爆在知微君体内沉闷炸响。


    知微君神魂不附,几乎全无防御,立时被炸了个里外通透,经脉身躯如筛子一般滋出血来。


    倘若鬼伶君伤势不是这样沉重,这一击必能致命。


    “咳!呕——”


    强行透支过后,鬼伶君状况也跌落到了谷底,他的唇角溢出乌黑的血液,一边呛血,一边大口喘息。


    他彻底脱力,无法拔出贯穿自己身躯的长剑,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本命折扇从知微君体内抽-离。


    鬼伶君的眼底肌肉痉挛般拧动。


    想起秘境里首领太监对他的种种伤害侮辱,简直就是新仇叠着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能拔出扇子,他即刻便割了知微君咽喉,将他一片片削下来涮了。


    只痛恨此刻的自己竟像一条死狗般无力。


    他得缓一缓,攒点气力……他需要迅速恢复一点气力……


    鬼伶君眸光阴恻恻一转,盯上了周围另外几个幸存者。


    “你们,过来!”鬼伶君阴声道,“帮本君杀了他,本君重重有赏!”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对视一眼,不进反退。


    他俩又不傻。


    鬼伶君的功法那么阴邪,又是血杀,又是傀儡,此刻上前,岂不是给他当血包吸?


    见这一人一草不上当,鬼伶君像野兽一样呲了呲上唇,五指颤颤一抓。


    无数条带血的长丝线自他身下缓缓爬出,好似蠕动的长虫和藤蔓,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攀爬。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倒吸凉气,抓着彼此的胳膊踉跄往后躲。


    “啪!”


    忽见一道身影从白石立碑上方跳落。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激动得蹦起来:“主人!”


    扶玉落在了鬼伶君身边。


    她低头,与面具下的鬼伶君视线相对。


    鬼伶君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谢、扶、玉?!”


    确认是她,鬼伶君不禁狂笑起来,唇角几乎咧至耳根。


    他身下溢出的那些血丝蓦然一收,不再逸向四面八方,而是阴恻恻耸-动着,向扶玉聚拢。


    狗尾巴草精紧张提醒:“主人小心线线!”


    “咚咚咚!”


    不远处,李雪客歪歪斜斜踏出几大步,下意识抬手捧头:“我头,我头!”


    “噌。”


    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东西从他衣襟里面钻出来,扬起两只小纸胳膊,替他托了托下巴,“主人你头在呢。”


    李雪客惊恐低头,一声惨叫:“……这鬼玩意儿怎么还能跟出来啊!”


    至此,除了知微君之外,幸存者已全数脱离秘境。


    无数道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扶玉身上。


    此刻鬼伶君的血线已绞成了一条盘曲的、老树根般的蛇状物。


    它在扶玉背后缓缓立了起来,立到一人多高。


    它即将兜头扑下,将她罩在其中,然后一根一根刺进她的五官和皮肤,叫她生不如死。


    “嘶……”


    这血物陡然张开巨口!


    像一朵乍然绽放的食人花瓣,自上而下,凶暴一吞!


    扶玉无视身后险情,扬手,轻轻置于鬼伶君无法动弹的头顶上。


    她俯身,问:“好好看看,我是谁?”


    鬼伶君身躯微震,一瞬间瞳孔收紧又扩大。


    他挣扎着操纵血线扑杀向她。


    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霎,熟悉的气息疯涌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鬼伶君心魂震荡:“……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杀的明明是谢扶玉,血线感受到的却是夫人的气息。


    夫人……夫人……


    夫人的气息,他绝无可能错认。


    扶玉冷冰冰一笑,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驳杂灵气大肆涌出,一浪又一浪冲击鬼伶君摇摇欲坠的神智,将他的理性防线彻底摧毁。


    鬼伶君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已是虚弱之极,气息奄奄。


    方才血杀术的强行透支更是令他凝聚不起意志。


    恍惚间,瞳仁一散,眼前画面骤变。


    “咯咯,咯咯咯……”


    娇俏的,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偏了偏头,眯眸望出去。


    眼前飞舞着无数血色的轻纱,起起落落,暖香袭人。


    夫人就在云纱深处。


    她挥动柔荑,一声声呼唤他:“来呀,来呀!”


    鬼伶君身躯沉重,像灌了寒冰铁水一般,又冷,又沉,无一处不痛。


    生死搏杀时顾不上疼痛,一旦松懈下来,遍身重伤立时发作,痛到发痒,极其难忍。


    他蹙眉,咬牙。


    “你过来陪我,过来,过来就不痛了!”


    她的身影在轻纱后曼妙舞动,轻盈如蝶。


    他抬手,用力扯开身前的纱。


    一片一片,四分五裂。


    “你在干嘛呀~”


    只见隐在一重重纱幔后的身影翩然落了过来,玉指一抬,带着数层轻纱,覆上他的手背。


    一丝,一丝,一条,一条,缠向他,裹向他。


    他本能想要抗拒,她却忽地凑近,隔着几道纱,指尖点上他的心口,轻声笑问:“衣袍底下,为什么总是藏着女子装束呀?”


    鬼伶君身躯一滞,眸光微闪、抿唇思忖该如何回答时,红色纱幔不经意缠住了他的手。


    她的笑声忽近忽远:“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曾经被人嘲笑过吗?嘲笑你喜欢扮女子,唱戏腔?嘲笑你美得像个女人一样?”


    鬼伶君隐隐颤抖。


    她又撩起轻纱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可我都已经知道了呢,藏在屋子里的狐狸精,就是你自己——我不会嫌弃你的呀,那你呢,你会嫌弃我么?”


    鬼伶君下意识道:“我怎可能嫌你!”


    “那你看着我,好不好?”她幽幽地、柔柔地,掀起一层层红纱,落到他身上。


    鬼伶君感觉到了暖意。


    好温暖啊……


    熟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让他心头一阵阵泛懒。


    暖香的红纱覆在身上,驱逐了周身阴魂不散的冰冷和沉重,令他颇有几分飘飘然。


    他喜欢和夫人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意味着温香软玉,意味着无尽的欢愉。


    他微微眯起双眸,探手,将她从红纱后面拽了出来,垂眸望下——


    “嘶!”


    她的娇躯还是那样美,可她的脸却……


    他强行按捺住后退的冲动,看这张扁平的、血肉模糊的脸动了起来,对他发出娇丽的声音:“你知道我可以恢复美貌,你不想念我本来的样子么?”


    鬼伶君点头:“想。”


    她吐气如兰:“那就……把你的脸给我。你不是最痛恨自己如女子般的美貌么?那你给我,好不好?”


    她抬手,捧上他的脸。


    无数红纱密密麻麻缠了过来,缚住他的头,缚住他的肩,缚住他的颈。


    很暖。暖得让人只想沉溺。


    他无需考虑便妥协了:“好。”


    她说:“会有一点痛,你能忍得住么?”


    鬼伶君失笑:“当然能。”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吸那些女子生机,他也没少出手帮忙。


    那样的伤害,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点小伤。


    她道:“那我要动手了?”


    他点头:“嗯。”


    “砰!”


    陡然间剧痛来临!


    鬼伶君咬牙,不吱声。


    短暂停顿之后,恐怖的痛楚再度降临。


    痛……钝痛……剧痛……额心和鼻梁处传来恐怖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什……什么!


    被妻子吸食脸皮,竟是痛到这个地步?


    在他惊诧之时,一下下重击接踵而至,魂魄仿佛被击出体外,濒死的冰冷感受降临,鬼伶君心头大骇。


    不对……不对!


    这不是吸取生机和美貌。


    他这是……中招了!


    他该是在人皇陵,与知微君拼到两败俱伤。


    一瞬间如坠冰窟。


    鬼伶君拼命挣扎,终于蓦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血色视野里,隐约看见一方冷酷挥动的镇纸。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知道了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扶!玉!


    他本能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作茧自缚,头、脸、肩、颈、手臂,尽数被自己的血丝缠住。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迷梦里的红纱。


    他竟主动钻进了自己的血杀术中。


    迟了……


    方才很有男子气概的忍痛,将自己送向了死亡的深渊。


    扶玉微笑:“神魂被知微君的本命剑锁住了么,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抬手,落手。


    “死快点,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