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昭告天下。


    云裳上人是个元婴修士。


    顾名思义, 她有元婴。


    杀早了不行。


    倘若在云裳上人神魂还没归位的时候动手,她有可能直接舍弃肉-身,遁走元婴。


    那可不行。


    经常杀人在外的朋友都知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扶玉并不会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元婴修士, 从而掉以轻心。


    她耐心等到云裳上人清醒过来再动手,便是要让对方身魂俱灭。


    寿山石镇纸拍出之时,她另一只手也稳稳按在了云裳上人的头顶上。


    在旁观者眼中, 扶玉只是一味挥击寿山石。


    实则云裳上人每一次元婴试图逃遁,都被扶玉无情打断。


    云裳上人一连死了两次。


    在那处暗无天日的庭院里, 腐烂的、恐怖的尸体像潮水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一开始它们的攻击并不致命,咬在她身上, 像蝼蚁咬象。


    相比疼痛, 更多的是惊恐和恶心。


    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来担忧自己一身玉雪肌肤会不会留印子。


    若是留下丑陋的痕迹,夫君定会被那个狐狸精勾走, 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拼命挣扎, 挥出一道又一道灵气, 将咬在她身上的尸体震飞。


    但它们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一向讨厌修炼, 又苦又累又无趣,更不能帮她抓住夫君的心。


    今日,修为虚浮的代价来了。


    因为慌乱惊惧、经验不足,她的灵气消耗速度堪称恐怖, 眨眼之间挥霍一空。


    失去灵气保护,特意娇养的身子骨便在这个恐怖的夜里彻底沦为鱼肉。


    蚁多咬死象。


    血腥味、腐臭味、霉土味、焦煳味……


    刺痛、钝痛、撕裂痛、钻心痛、失血的冷痛……


    她在炼狱中痛苦挣扎。


    她崩溃、疯狂、极度不甘心——夫君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他明明说过,他会一辈子宠爱她保护她!


    濒死之际她终于顿悟, 他不会来了。


    他变心了,他有别人了,他已经不在意她了。


    她想活,只能靠自己。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


    对了!她有元婴。


    她的元婴可以遁走,去找她的夫君——他那么厉害,定可以帮助她重塑肉身!


    但她很快就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滋味。


    一切已经太迟了。


    她那双精心保养的、如玉如葱的手,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齐。她的喉咙已经被咬断,嘶嘶透着风,发不出声音来。她甚至无法凝聚意志,在心中默念一段法诀。


    绝望吗?绝望啊。


    后悔吗?悔不当初!


    直到死亡降临,忽如新生。


    就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云裳上人猛吸一口长气,惊觉方才经历的一切竟是迷幻虚妄!


    原来她竟是坠入了记忆编织的幻象?


    云裳上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劈头盖脸便挨了一记重击。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下意识痛叫出声:“夫君救……”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上她的颅顶。


    云裳上人还没回过神,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击——砰!


    摇晃发黑的视野里,一只寿山石镇纸抬起又落下。


    惊怖之余,云裳上人认出了它。


    那是圣女亲手递给她的信物,它可以帮助她进入鱼龙城秘境。


    云裳上人清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并不感谢圣女,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


    虽然她的夫君反复向她保证,他对圣女那种假惺惺的女人绝对没有半点意思,但云裳上人从来也不敢放下心。


    她知道神庭里很多男人都痴迷那个圣女。


    男人的心思最是幼稚,只要别人都在抢的东西,便是粪也香。


    夫君说要去圣女那里帮她讨个信物来,她脸上高兴,心却是揪了又揪。


    她怕,怕他借着她的名义,故意找机会去见那圣女。于是她软磨硬泡,缠着他,非要跟他一块儿去。


    她无比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那圣女果然有意无意都在勾引人,夫君玩味的目光数次落到圣女身上,幸好有她及时出声打断。


    有她在场,圣女不得不收敛了许多,装模作样交出信物。


    她抢在夫君之前夺过它,匆匆道句谢,拉着夫君离开了那里。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只镇纸?


    化成灰她也认得。


    而此刻,一个筑基修士竟然在用它袭击自己!


    云裳上人只觉惊痛迷茫。


    晃神间又挨了几下重击,视野一片殷红模糊,魂魄几乎要被震出体外。


    ——怎么敢?!


    ——这些贱民,这些下等修士,他们怎么敢?!


    ——可是他们就是敢啊!


    她刚“死”过一次,那股黄泉般的冰冷恐惧仍在心口盘桓。


    云裳上人身躯绵软,意志崩塌,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逃……逃……


    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真实了,心中本能想道:‘这具身体反正已经毁容了,元婴逃走,去找夫君!夫君定会为我报仇,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她强忍着剧痛,颤手掐起法诀。


    但——


    按在她头顶上那只冰凉的手,突然往她的脑袋里面灌注了什么……


    云裳上人眼前一阵昏花。


    她看见……看见……看见了画面。


    竟是那个女人。


    她夫君藏在房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身段窈窕,腰软如蛇,搔首弄姿。


    一瞬间云裳上人怒火攻心,念到一半的法诀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是她毕生最恨!


    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夫君一直为她守身如玉,身边别无二色。


    最可恨的是,他把那个女人保护得极好,直到今日,她也未曾得见那个女人的真容。


    明明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砰。砰。”


    重击的钝痛短暂唤回了云裳上人的神智。


    死亡的阴影更近了,她心惊胆寒,急忙继续掐诀,试图遁出元婴。


    “嘎吱。”


    眼前血红错乱的画面里,忽然敞开了两扇门。


    云裳上人呼吸一紧。


    她看见了,那道身影,正在她的夫君房中,起舞翩翩!


    那是一个……戏子。


    她背对着她,身段拧得妩媚妖娆,水袖柔中带刚荡出去,故意要勾人魂魄。


    云裳上人心中默念的法诀再度被打断。


    若不是这个女人……若不是这个女人……夫君就不会变心。


    那么多年一直好好的,他从无二心,都怪这个女人蓄意勾引!


    竟是个戏子。戏子无情,戏子无义,夫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云裳上人又气又恨。


    若是没有这个女人出现,她就不会担心自己被抛弃,不会担心自己不够美,不会去杀那些人……


    那些人,好可怕,变成尸体来找她。


    一切的一切,都怪这个女人!


    痛到极致是麻木,云裳上人仍能感受到身躯传来的一下下钝痛,但此刻屋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就像剧毒的曼荼罗,攫住她的视线,榨出她心底的毒汁。


    她恨。


    她知道躯体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是她恨。


    血红的视野里,那个女人甩袖、旋腰,举手投足风月媚人。


    她要看清她的脸,她必须看清她的脸!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个女人每一次只转过小半幅侧脸,她得上前,才能看得清。


    眼前的一切摇晃得愈加剧烈。


    两幅画面交叠,一幅是秘境里抬手落手的筑基修士面无表情的脸,另一幅是离她越来越近的真相——夫君变心的真相。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她艰难拖动沉重如铁的脚步,踉跄踏上台阶,越过门槛。


    戏子舞步蹁跹,像只穿花蝴蝶,轻飘飘飞过垂幔。


    垂幔飘起又荡下,细长的,一条一条,每一条上都映出对方的影子。


    云裳上人大步追去,扬手挥开这些软绵绵的布条。


    指尖触到戏子留在上面的窈窕的影,她嫌恶地甩手,生怕自己被弄脏。


    “唰——”


    眼前的血红越来越刺目。


    红得像洞房花烛。


    在这红艳艳的光晕里,恬不知耻的戏子仍在婉转吟唱。


    云裳上人的思绪已经不再连贯。


    画面也开始缺角,忽明忽暗。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伸手去抓,去抓……


    对方脚步轻盈,足尖一点便能掠出好长一段,几个闪逝就到了拔步床畔。


    “唰——”


    对方转身了!


    云裳上人用力睁眼——


    不行,不行,视野里的黑暗像墨水洇开,蒙住了眼,她看不清。


    她拼尽全力,情急之下彻底松开了掐诀的手指,近乎疯魔地抬手揉眼。


    她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但她的心跳一瞬间彻底凝固。


    残缺的视野里,她看见那个戏子抬手扔开五彩斑斓的戏服,随手披上一件黑寝衣,并往脸上罩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鬼面具。


    脑海里嗡一声怪响。


    她……不对,是他,藏在房里戏子,是他,他就是鬼伶君。


    他没有变心。


    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穿女装、扮妖娆……


    云裳上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没有骗她。


    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女人!


    然而此刻后悔已然太迟。云裳上人眼前的视野已经收束成了极窄极窄的长缝,除了勉力看着他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了。


    元婴再也不能逃遁,今日便是她身魂俱灭的死期。


    悔!悔!悔!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误会他,不该偏执要变美。


    “我错了……我错了……”


    云裳上人的喉咙里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扶玉拍下最后一镇纸。


    “砰!”


    她起身,垂眸看着云裳上人头上脸上的因果线灰飞烟灭。


    狗尾巴草精激动哽咽:“主人……”


    扶玉侧眸:“去补刀,顺便帮我把第三关的奖励拿回来。”


    狗尾巴草精身躯一震:“嗯!”


    它扑上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凶狠地、认真地,把它端端正正扎进云裳上人的心口。


    它的双手紧紧握住那把小刀,肩膀微微颤动。


    它很用力很用力地在杀,半天不肯抬头。


    其实云裳上人早已经死透。


    落下最后一镇纸时,扶玉便感受到了久违的、澎湃的热流。


    她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被她亲手杀死的人,死时身上剩下的力量,会被她夺走。  :)


    “哎,哎……”李雪客小心翼翼出声提醒,“是不是该逃命了我们?”


    扶玉挑眉:“不急。”


    袖中的五指微微合拢,她感受着来自云裳上人的驳杂力量,很不满意。


    这人说是元婴,其实虚到不行,与正经修士相比,也就是个金丹中后期的水平。


    她潦草把这团灵气收进丹田,感觉就像吃了一口隔夜饭。


    虽不好吃,也算扛饿。


    狗尾巴草精总算舍得起身了,它慢吞吞拔出小刀收好,一蹭一蹭来到扶玉身边,狗狗祟祟偷瞄她的脸色。


    它也知道此刻时间紧迫,自己却杀得太久了一点:“主人,我杀好了。”


    扶玉:“没事你可以继续杀。”


    狗尾巴草精赧然:“……喂。”它果断转移话题,“主人刚才她都醒了,怎么你打她,她一动不动?”


    扶玉笑着摊开左手。


    众人聚精会神望过去,只见她掌心浮着一团光晕。


    狗尾巴草精问:“这是第四关的奖励吗?”


    扶玉先摇头,再点头。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她实在太了解君不渡了。


    和她猜测的一样,他并没有把这一关的记忆画面保存下来。


    经过前三关,她已经摸透了他的手法。


    于是在迷幻阵中,她顺手就用君不渡留下来的空白光团记下了画面——也算是奖励,不过这次是自己给自己发奖励。


    “我用一个‘女人’乱她心神。”扶玉狡黠笑笑,五指一合,握住光团。


    其余的画面,回头还能派上用场。


    扶玉示意众人原地等待,她自己提步进了卧房。


    当年她在迷幻里看见了君不渡的过往。


    出阵之后,她再对着他那张清冷的、静淡的脸,感觉就,有点不一样。


    两个人认识以来,一直都是她比较话多——祝师么,职业习惯。


    那天她第一次沉默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默默进了卧室,这一点倒是非常默契。


    她记得他在入阵之前掐了个法诀与她抗衡。


    但她在阵中并没有任何失控感。


    她没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


    两个人就这么……心有灵犀,一起上榻。


    躺好之后,扶玉懵了。


    她倒是真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动的高冷冰山居然会主动上她的床。


    她在卧房里安排的种种“陷阱”,被他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扶玉反倒一下子给他整不会了。


    她只好僵硬地和他并排躺着。


    反正……在迷幻阵里,她躺他身边睡大觉,早也躺习惯了。


    她没去看君不渡,也不说话,躺得要多平整有多平整,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到了天亮。


    扶玉回想着往事,提步上榻,躺在自己曾经躺过的地方。


    望着屋顶,怀疑人生。


    忽一霎,熟悉的感觉漫过来。


    水墨屋舍、卧房、床榻,一寸寸化为丹青。


    扶玉没有回头去看两个人“躺尸”的画面,她踏出正在融化的门槛,随手接住画门里飘过来的“第五关奖励”。


    除了迷幻阵之外,君不渡记录了两个人在这里相处的所有画面。


    “那么无聊的一夜,有什么好看。”


    扶玉把这团光晕放入识海。


    “我都懒得看。”


    两个侍女仍然深陷在迷幻阵。


    扶玉偏偏头,出屋,示意众人跟上。


    华琅凑上前,神经兮兮地问:“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一起眼巴巴盯着她,等她发话。


    杀人容易埋尸难。


    直到此刻,众人都还有些恍惚——就这么把元婴修士杀掉了?就这么把鬼伶君的妻子杀了,替老祖报了一部分仇?


    虽然闯了个塌天大祸,但仔细想想居然还有那么点热血沸腾。(?)


    扶玉漫不经意往外走:“跟着我,别说话。”


    众人立刻噤声,点头。


    来到画门前,扶玉垂眸笑了笑,抬起手,把那团记录了迷幻阵画面的光团封回门中。


    “鬼伶君,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众人面面相觑。


    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在扶玉的带领下,一行人踏出画门,眼前一花,回到鱼龙城。


    秘境外,那一队黄衣修士还在尝试。


    “望。”“望!”


    看见扶玉一行,领头的老者眸中精光一闪,上前问道:“青云宗的小友,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


    扶玉脸色很臭,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元婴大能,连身边丫鬟都如此威风呢。”


    黄衣修士们对视一眼,心道这些人是给上人身边的侍女撵出来了。


    倒是一点也不稀奇。


    扶玉一脸郁气,带着众人往外走,要多不爽有多不爽。


    路过金螭龙,她泄愤似的踢了它们好几脚。


    两条看门龙缓缓拧过脑袋。


    黄衣修士:“嘶……”


    他们都曾见识过这两只护法神的威力,一时后脊发凉,不自觉连连后退。


    这龙神发飙可不得了。


    一瞬间,秘境门口腾出了好大空地。


    扶玉眼神一扔,李雪客心领神会,扬手召出飞舟来。


    扶玉怒气冲天,噔噔噔登上舟去。


    在她身后,一串低阶修士个个垂着脑袋,屏着呼吸,脚步飞快。


    等到一众黄衣修士确认龙神没动,小心翼翼围上前,飞舟早已没了踪影。


    鬼伶君携一身狂暴怒火降落在秘境前。


    “君上!”


    他脸上白鬼面具阴恻恻裂开一道口子:“我的夫人,她在哪儿?”


    黄衣老者连忙禀道:“夫人在秘境。”


    鬼伶君嗓音嘶哑:“你们都把谁给放进去了?”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回话:“只有几个筑基修士进去过……”


    “轰!”


    说话的修士被一掌轰进了地底。


    众人大惊下跪:“君上息怒!”


    只见鬼伶君的面具咬牙切齿,眼珠子红到渗血:“几个筑基修士,怎么就弄断了本君与夫人的道侣契!”


    众人大骇,黄衣老者急忙回道:“君上,那几个筑基修士不过进去了片刻工夫,便叫夫人身边的侍从撵了出来,断无可能对夫人动什么手脚!”


    鬼伶君不再听他们分辩。


    他长袖一挥,轰上前去,抬掌劈向那两道黑白画门。


    “轰!”


    他周身狂暴气息引出了天地异象,天地之间惊雷滚滚。


    两条金色螭龙被成功激怒,一左一右向他攻去,刹那间地动山摇,金属对撞的轰鸣声响彻鱼龙城内外。


    从地面打到半空,再从半空打落。


    黄衣修士们退到远处,心惊胆战感受脚下大地闷震起伏。


    有人小声道:“我说那个女修胆也忒大了……命也是真大!”


    想起扶玉踢小狗一般的动作,黄衣修士们眼角嘴角不禁齐齐一抽。


    他们并不认为云裳上人真能出什么事。


    这两口子有时候就是爱闹腾。云裳上人从前就曾单方面断过道侣契,要与君上老死不相往来,君上急得要死要活,疯魔追妻。


    众人仰头望天。


    看鬼伶君这副狂相,等他抓回夫人……啧啧没眼看!


    “铛轰!”


    鬼伶君身形连闪,祭出了本命法宝,将二龙暂时困在原地。


    他一掠而下,五指成爪,抓着磅礴如雷的灵气就往那两扇水墨画门轰!


    周身灵气肆意倾泄而出!


    “轰!轰!轰!”


    忽一霎。


    黑白画门散成了一片水墨。


    鬼伶君一击落到空处。


    面具下瞳孔骤缩,眼前的画面变得极慢极慢——


    他看见自己的广袖一寸寸划过半道弧,刺入一片散开的水墨。


    水墨中,飘浮着一团黑白光晕,它在他源源不断的猛烈攻击之下吸足灵气,缓缓飘向半空,乍然间,大放光明!


    只见一幕幕栩栩如生的光影投上半空云层。


    清晰、逼真,熠熠瞩目。


    它忠实记录了云裳上人记忆里做过的一切恶事。


    火场废墟、河道淤泥、郊区乱葬岗。


    一场又一场“意外”,一个又一个“失踪”的人。


    一幕接一幕,昭告天下,犹如天罚!


    第32章 欢天喜地挫骨扬灰 乌鸦嘴。


    “啪。”


    第一只饼子掉到了地上, 打两个滚,裹上污泥。


    排队领取善饼的百姓个个瞠目结舌,呆呆仰头望着天上栩栩如生的画面。


    “外鱼巷做花卷的小两口……原来火灾不是意外……”


    “云裳上人她活活吸死了平娘!”


    画面如此清晰, 所有目击者身临其境,毛骨悚然。


    受害者平娘的面容在眼前一寸寸皱缩,变成了苍老的树根。云裳上人那张脸却越来越娇丽, 艳色如汁,饱满欲滴。


    “天菩萨哟!云裳上人她就是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


    “天杀的!她连婴儿也不放过!”


    “不、不可能吧,我见过云裳上人的, 她明明人美心善,她还救了路边的小乞丐。”


    “弱弱说一句, 我也觉得有点……是不是这个平娘自己有问题啊?大半夜的出门,见到云裳上人也不行礼……”


    “不是哥们,你怎么还挑上死者毛病了!”


    双方正在争执, 空中的画面变化成了另一幕。


    那个被云裳上人“好心收留”的小乞丐惨死在了众人眼前。


    云裳上人用那个小乞丐的命, 抚平了眼角处一丝几不可见的细小笑纹。


    天穹之下,静默良久。


    “害!”有人强行替云裳上人说话, “说一千道一万, 死的反正都是年轻漂亮的, 也害不到你我头上。咱做人呢, 还是要有点良心,不能一边吃着上人的善饼,一边张嘴就骂,是吧?”


    身旁有人骂道:“好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是没娘没媳妇没姐妹没女儿?”


    那人道:“嘿那我还真没有,我就一个儿子,念书可厉害、可用功, 早几个月赴京赶考去了!将来出息着呢!”


    话音未落,空中画面再一变。


    背着书筐准备赴京赶考的书生在城外凉亭歇脚,他抬袖擦擦汗,不愿浪费一刻光阴,一面歇息,一面取出一卷书来读。


    极远处的溪边,云裳上人害了一个浣纱少女。


    书生专注读书,没有抬过一次头。


    但他所在的位置能够目击云裳上人作恶,于是无辜的书生也惨遭灭口。


    可怜书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风过凉亭,染上腥红。


    一本本翻到起了毛边、侧页密密写满注记的书籍,一篇篇熬夜挑灯写下的漂亮文章,与书生的尸骨一起,永沉淤泥。


    “儿啊!我的儿啊!她杀了我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在人群里爆发,方才还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转头便遭了剜心一击。


    “狗-日-的-我-操-你-八-代-祖-宗!”


    旁人并没有出声嘲笑他。


    到了此刻,再没有人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人人都一样,都活在炼狱里,灾厄迟早会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歹毒啊……好歹毒……”


    “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事,还要假惺惺行善骗个好名声!脸皮未免也太……”


    说话的人疾疾收声——骂云裳上人脸皮厚,那就是在陈述事实——地狱一般的事实。


    “老天!你睁睁眼啊,看看这个‘大善人’!”


    “她害了我女儿,她害了我女儿!天菩萨!我还在家里给她供着长生牌,她却害了我的乖囡,我——我——噗!”一大口鲜血喷出。


    “惨绝人寰!惨绝人寰!谁来为苦命的老百姓作作主哇!”


    “今日真相大白,她是不是应该得到报应了!”


    “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醒醒吧,不会有人为我们作主,她也不会得到报应。敢闹,把你们通通都杀了。”一道平静冷漠的声音这样说,“我们凡人,就是修士脚底下踩的泥巴,不想死,都散了吧,各回各家。”


    一阵寂静,一阵不忿。


    “……他说得没有错,这世道就是这样,尽是弱肉强食罢了。弱者能活着已经是强者的恩赐,应当感恩戴德,怎么可以心生怨恨?”


    “啊!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一阵悲痛无力的叹息之后,排队领取善饼的人群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散去,各自归家。


    留下一地掰烂的善饼。


    秘境外。


    水墨画门消散,并不是因为鬼伶君的攻击,而是秘境破了。


    君不渡留下的五道术法,支撑这处洞府数千年运转。


    如今扶玉取走了四道光晕,最后一道也被鬼伶君强势送上天,这处洞府终于走到了寿终正寝时。


    一阵风吹过,两条金龙哗地一散,化成了一粒粒金沙。


    哗啦啦。哗啦啦。


    金沙随风扬起,拂过鬼伶君的面具,蜿蜒迤逦,飘向整座鱼龙城,仿佛在给人们带去好消息。


    金沙拍面,鬼伶君眯了眯细长的眼,摒除干扰,望进秘境。


    隔着一大片炫丽的金以及正在氤氲化开的黑白水墨,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团模糊蠕动的影。


    这一幕鬼伶君并不陌生。


    每当他的夫人需要吸食生机维持美丽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姿势。


    此刻……她是在吸那两个侍女吗?


    可为什么,他耳畔却听到那两个侍女在大声哭着喊着,求夫人不要死?


    她们哭得中气十足,好生刺耳。


    她们是在给她们自己哭丧么?


    鬼伶君提起脚步,轻盈盈往里走,不经意走出了戏台上飘忽的步姿。


    在他身后,一众被金沙迷了眼睛的黄衣修士们揉着眼、甩着头,心脏止不住往下沉。


    夫人她……不会当真出事了吧?


    怎么可能呢?就凭那几个筑基修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众黄衣修士心下惊惧忐忑,咬咬牙关,给自己打打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秘境已全然变了样子。


    青山、树木、凉亭、屋舍尽数消失,入目无天无地,无光无影,只有漫无边际的空白。


    前后左右,天上地下,每一个角落都褪尽了颜色。


    在这一片白惨惨的宣纸似的空间里,血的颜色,异常扎眼。


    鬼伶君摇摇晃晃往前走。


    他对距离的把控出现了偏差,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个有血泊的地方。


    他垂下头,面具上扯开笑容,咧到耳根。


    “你们哭什么,我的夫人呢?”


    两个侍女猛烈一颤,不敢抬头看他,拼了命在地上叩头,牙关咬得“嘚嘚”乱响。


    “我问你们,夫人在哪?”


    他双臂微扬,极慢极慢地旋身转过一圈。


    身后的黄衣修士同样不敢与他对视,深深垂下头,死死屏住呼吸。恐惧到极处,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只余下一个声音——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半晌,鬼伶君的视线总算落向那具女尸。


    她身披华丽的羽衣,满头珠翠。


    他自然一眼就能认出它们都是他送给夫人的东西。


    女尸的身形,他也再熟悉不过。


    “她的脸呢?”他平静地问,“她的脸哪去了?”


    两名伏在地上的侍女颤若筛糠。


    夫人死了,本身已经就是塌天的大祸,更遑论死相如此惨烈,如此骇人。


    左边那个一边发抖一边无意识膝行后退:“回、回君上……婢子不、不知……嘚嘚嘚,婢子醒时,就、就、就……就已经是这样了……不关婢子的事……”


    右边那个连连叩首:“婢子掉进了一个幻阵,用尽一切方法竟不能脱身。婢子认为,定是那几个筑基修士害了夫人,他们见到夫人身陷幻阵,心怀不轨,伺机偷袭!”


    左边那个大梦初醒,疯狂点头:“对,一定就是这样!信物……对,信物没了,还有通关奖励,奖励也被他们抢走了!君上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为夫人报仇啊!”


    鬼伶君微微颔首:“如此。”


    两个侍女拼命点头甩锅。


    他偏头示意身后的人:“带回去,死之前,掏干净嘴里每一个字。”


    “是!”


    时辰耽误了太久,眼下已经追不回那只飞舟。


    云裳上人常住的府邸内外悬满丧幡。


    有人看见她的夫君在附近出没——那个极少露面的,永远戴着白色鬼面具的夫君。


    他一身槁白,面具上也绑了宽阔的白色布带。


    消息传出之后,城里陆陆续续有人放起了鞭炮。


    鬼伶君一皱眉头,他手下的修士立刻杀向城中,一户一户上门兴师问罪。


    却见人家放的都是白纸糊的鞭炮,而不是逢年过节时喜庆的红纸鞭炮。


    上前一问,鱼龙城百姓众口一辞:“这就是悼念哀思的丧炮啊,难道放不得吗?”


    “丧炮?”


    “对啊,丧炮!”


    挨家挨户问过去,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


    既是民间的风俗,黄衣修士也不好发作,只如实将情况禀给鬼伶君。


    鬼伶君坐在棺边陪着夫人,过了半晌,疲惫挥挥手。


    他哀殇过度,实在没有心力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城中百姓忐忑等待了一夜。


    次日,见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纷纷将家中囤的鞭炮尽数搬了出来,涂白,放了个欢天喜地、声震云霄。


    过年般的喜庆氛围里,鬼伶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青云宗修士,为首者,谢扶玉,谢昀之孙。


    鬼伶君没那么快忘记谢昀。


    那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元婴修士,不死找死,骨头倒是挺硬,打成那样也咬着牙没吱声。


    鬼伶君根本就没把那样一件小事放在心上。


    殊不知……竟害了夫人……


    鬼伶君缓缓转过一张鬼面,幽幽盯向自己手下:“你们说,他的孙女这是向本君夫妇寻仇来了?真有本事哪。”


    手下冷汗直流:“君上一声令下,属下定为君上擒来此女!”


    鬼伶君阴恻恻一笑:“凭她?凭她做不到,身后一定有人指使。”


    手下连忙回道:“属下定会查清!”


    鬼伶君缓缓起身,捏紧颤抖的手指,赤红的眸子阴暗地闪:“先让他们把谢扶玉交出来。本君要食她肉,寝她皮,本君要在夫人灵前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手下头皮一阵发冷:“是。”


    飞舟。


    扶玉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


    她双眸微眯,蓦地转头,突然袭击!


    狗尾巴草精被她抓了个正着。


    它假装若无其事地歪头看她,却不知道放在案桌下的双手正在紧张抠指甲,发出簌簌簌的草响。


    “怎么啦主人?”


    扶玉:“你碎碎念我什么呢?”


    它用力眨了眨自己的草睫毛:“没有啊……”


    “我听见了!”李雪客探过一张大脸,“它说你对它实在是太好了。”


    狗尾巴草精的脑袋不知不觉垂到胸前,低低勾着,点了点。


    扶玉失笑。


    “补刀是吧?”她懒声道,“这才哪跟哪,回头杀鬼伶君,还让你补。”


    狗尾巴草精震撼抬头:“杀鬼伶君!”


    飞舟上神不守舍的其他人也纷纷震撼:“杀鬼伶君?!”


    “不然呢?”扶玉莫名其妙,“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不杀干嘛?你们不想?”


    众人一阵无言以对。


    这这这,这是想不想杀的问题吗?


    鬼伶君是洞玄境啊!


    一群筑基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谈论杀不杀洞玄这种事?


    狗尾巴草精反应很快,迅速说服了自己,认真点头:“主人说过,元婴和洞玄,没什么区别。”


    众人:“……”


    众人只觉晕晕乎乎,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还是不要继续这个可怕的话题了。


    华琅神智恍惚地问:“老大,你还是先给我们对一对口供——回到宗里,我们怎么说?”


    扶玉微微一笑:“回家哭。”


    众人:“哈?!”


    扶玉招招手:“附耳过来。”


    众人老实凑上前,伸过一只只耳朵尖。


    飞舟缓缓向着青云宗的方向降落。


    狗尾巴草精犹豫半晌,伸出手,小心地扯了扯扶玉衣袖,欲言又止。


    扶玉:“说。”


    它小声道:“主人你算一卦看看,我觉得那个孽缘,应该已经断掉了。”


    说起这个扶玉不禁一乐。


    “差点忘了。”她慢条斯理道,“陆星沉,本该是这次出行的领队。”


    狗尾巴草精无语:“……”


    它这个主人,在某些非常不重要的事情上,可真是相当记仇呢。


    华琅冷笑:“他也配!”


    赵青接得飞快:“在老大的带领下我们势如破竹一往无前,通关秘境,斩杀宵小,大快人心,替-天-行-道!化腐朽为神奇,能人之所不能——这一切功绩,舍你其谁!”


    其余几人怒目而视:“……”


    好歹剩点马屁给别人拍拍啊?他都拍完了,别人拍什么?


    扶玉摆摆手,心满意足坐到窗下。


    她取出绑了红线的铜钱,随手掷出。


    “咚、咚、叮。”


    连掷数次,还是有喜。


    狗尾巴草精僵住,掌心里的草杆子捏得咯咯响,委屈道:“主人,为什么还没断啊?明明……”


    它闭上嘴巴,忍不住抬起拳头敲自己的脑袋。


    主人带着它亲眼见到了爷爷,帮助它摸到了爷爷那一缕灵气,还让它亲手补了刀。


    相比这些,陆星沉那个人、那点事,早该被抛到八千里外的臭水沟才对。


    “主人,我不相信还有意难平……主人我……”


    它既沮丧,又委屈。


    陆星沉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早已真相大白,他的悔恨,一文不值。


    什么追妻黄泉路,那不是纯纯恶心人吗?


    更重要的是……


    它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这孽缘断掉一截,主人夜里就会做好梦,亮晶晶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


    它对主人的感激没办法用嘴巴说。


    它很笨,也没本事,帮不了主人什么大事。


    它希望她开心,可是就连这么一点小事也……


    扶玉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不着急,世间因果,自有定数。该来时,自会来。”


    狗尾巴草精一下一下缓慢点着脑袋:“主人,你好像一个佛。”


    扶玉:“……”


    不,她不像,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她有头发。


    飞舟落在山门外。


    一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衣摆一拂,穿过山门,各自分头直奔自家长辈处。


    玄木峰。


    华琅扑进素问真人的药师殿,抱住姨祖大腿,嚎啕大哭:“姨祖!孙孙不孝!差一点儿就不能回来见您了!”


    素问真人心疼得要死,赶忙探手摸他脑袋安抚他:“小琅儿,不着急,不着急的呀,有什么事儿,好好儿跟姨祖祖说,哎呀我们小琅儿真是受委屈啦!”


    同样的一幕在雷惊峰、慈水峰与主峰上演。


    许霜清:“爹爹你差点失去唯一的宝贝闺女了呜呜呜!”


    赵青:“徒儿不怕死,徒儿就怕再也见不到英明神武风采绝世的师父!”


    乐舟:“二舅,二舅!俺娘临死前把俺托付给你,俺从来把你当作亲舅舅!”


    二舅:“……俺本来就是你亲舅舅!”


    那一边四人各自在家哭。


    这厢扶玉穿过一条条悬木桥,径直前往主殿,去寻宗主。


    宗主江一舟端坐主位,正与围在身边的几位峰主长老说话。准确说,几位峰主长老在听宗主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对对对,是是是。


    见到扶玉到来,宗主扬了扬广袖,示意众人先静一静——实际上宗主自己只要不说话殿中便落针可闻。


    扶玉拱手,开门见山:“宗主,我们完了!”


    宗主:“???”


    众人:“???”


    扶玉道:“那个云裳上人,就是鬼伶君的夫人你们知道吧?她作恶多端,遭天谴了,满世界都看见了她做的坏事。”


    众人对视一眼:“竟真有此事?”


    扶玉:“我们逃得快,消息应当迟一步就会传回来。”


    宗主敏锐捕捉到了关键:“……逃?”


    “对!”扶玉义愤填膺,“云裳上人明明是遭了天谴而死,不知为何,他们却把黑锅硬扣到我们几个的头上!”


    众人一阵无语:“他们还能说是你们杀了一个元婴修士不成?”


    扶玉:“就是啊。”


    宗主脸色一阵难看:“伤我宗门老祖,冤我门下弟子,鬼伶君如此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扶玉:“我觉得他是要灭我们满门。”


    众人:“……”


    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


    第33章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 太阳它来了又走了。


    青云宗。主殿。


    宗主秀丽的长眉微微蹙拢, 脸上浮起一抹烟云般的愁绪。


    她叹息道:“我们与他们神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鬼伶君如此针对, 实在令人百思不解。诸位怎么看?”


    几位长老下意识点头:“宗主所言极是!”


    一个问“你怎么看”,一个答“你说得对”,双方居然都没觉得哪里有毛病。


    在一番无效对答之后, 大殿里的气氛陷入静默。


    扶玉乖巧立在一旁,身后杵着一只紧张兮兮的狗尾巴草精。


    半晌,宗主缓声开口:“那一日仙器溯光照见老祖出事的情景, 我便猜到其中定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你们这些人呀,我不提, 你们也个个闭口不言,一味明哲保身。”


    几个长老纷纷摇头表示:“惭愧,惭愧。”


    心说:谁说的个个都闭口不言?慕云长老不就张嘴了吗, 张了好几次呢, 宗主您也没让她说话啊。


    宗主叹息:“谢扶玉这几个小辈,倒是遭了无妄之灾。唉, 如今老祖昏迷未醒, 倘若鬼伶君一意孤行, 只怕宗里也很是不好办, 你们说对不对?”


    几个长老心知肚明,暗暗叹了口气,点头:“确实如此。”


    老祖遇上鬼伶君,那也是打不还手, 能忍则忍,能过且过。


    谁愿意与神庭正面发生冲突呢?


    若是交出几个低阶弟子就可以换来一时的和平,宗主会怎么选择, 实在是不难猜。


    一位长老愁眉苦脸站出来:“宗里唯一能与鬼伶君抗衡的只有老祖一人,你们这几个小辈,怎么就偏偏在这时候触了鬼伶君的霉头,害,真是给宗里招惹了大-麻-烦!”


    另一位长老甩手道:“他若真要冤枉你们几个,你们便随他去神庭,让他头上的大神官来分辨是非对错罢。”


    还有一人干脆脸也不要:“鬼伶君他怎么不冤枉别人,就冤枉你们?”


    狗尾巴草精气得草毛发抖。


    这一幕它可再熟悉不过了,当初爷爷出事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无心追查凶手、不肯出力救治,一个个满嘴大道理,就是不想沾手惹麻烦。


    它紧紧抿住嘴巴,心里烧起一团火。


    好愤怒好愤怒!


    好委屈好委屈!


    扶玉忽地反手拍了拍它,扔过一个眼神。


    狗尾巴草精一愣,诡异地读懂了扶玉的安慰——“你在气什么,你怕不是忘了人本来就是我们杀的?”


    狗尾巴草精发热的脑子陡然清醒:“!!!”


    对哦,自个儿本来就是凶手啊!委屈个啥!


    瞬间不气了。


    大殿上首,宗主竖起手示意那几个长老噤声。


    她望向扶玉,温声说道:“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此事毕竟是鬼伶君无理在先,我会尽量斡旋……”


    话说一半,一队人马忽然乱哄哄闯了进来。


    老的少,小的小。


    老的怒发冲冠,小的楚楚可怜。


    为首的是玄木峰峰主,素问真人。


    素问真人一向是个热心肠软脾气的老好人,此刻却也吹眉瞪眼,一进门便高声叫道:“还有什么好斡旋儿!”


    方才在药师殿,华琅小琅儿给她仔细描述了云裳上人是如何吸人脸皮,那说得叫一个泣不成声,声泪俱下,栩栩如生,身临其境!


    细节太过丰满,听得素问真人浑身都不好了,又是愤怒,又是愀然,又是心疼。


    她急匆匆带着华琅来到主殿,还没进门就听见这些人想要独善其身,心头不由得腾地冒起一把火。


    打断宗主说话之后,素问真人郑重宣布:“这几个小辈儿,我护定了!”


    同行的另外三位也都是宗门砥柱,见状立刻跟上。


    许副宗主扬声道:“鬼伶君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不过是换得个钝刀子割肉的下场!”


    黄鹤元老:“这都被架到火上烤了!还做缩头乌龟!缩缩缩!缩有什么用!”


    乐家二舅:“咱雷惊峰历代可没出过一个孬种!”


    几道沉重的声浪接连二接三扑打在宗主身上,宗主险些背过气去。


    环视一圈,发现到场几位都是平时闷声不响但在宗内很有威望和分量的老人。


    宗主闭了闭目,心平气和道:“你们几位哪,不问青红皂白就冲我发起脾气来——我也没说宗门要一味忍让啊,对不对?”


    身旁长老立刻点头:“对。”


    说话间,宗主的视线不经意落向跟在那四人身边的华琅等人,长眉不觉一蹙。


    ……是这几个去的鱼龙城?


    宗主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左手边的张姓长老。


    张长老目瞪口呆:“我没有安排他们去啊,我安排的就是几个修为最拉……”


    “不是这么说。”宗主竖手打断,“无论谁去都是一样的,都是宗门弟子,没有任何分别的。”她正色告诫张姓长老,“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让我听见。”


    张长老神色一凛:“是。”


    宗主默默叹了口气,望向华琅等人:“云裳上人作恶,你们都看清楚了?”


    华琅四人答得斩钉截铁,义愤填膺:“一清二楚!”


    再没有别人能比他们更清楚了!


    他们是真被吸过啊!


    四位长辈看着自家心肝宝贝眼眶泛红、身躯颤抖,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疼。


    素问真人抢身上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也不是我护短儿,就鬼伶君那俩人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儿,即便真是孩子们杀了人,那也是在替-天-行-道儿!”


    华琅四人悚然一惊:“……”


    您老可别瞎猫碰死耗子净说大实话儿!


    许副宗主也是意气上头:“早知今日,老祖一开始就不该忍让!”


    黄鹤元老冷笑:“真当我们青云宗是软柿子了,捏捏捏!捏个没完!”


    乐家二舅:“与其受些冤枉鸟气,不如干脆翻脸,一拍两散!”


    宗主脑袋一阵嗡嗡疼。


    “好了好了,您几位先消一消火气罢。”宗主笑叹,“我还能不知道这几个弟子委屈?即使你们几个不来,我难道还能不管他们了?那我这宗主还要不要当了?你们说对吧?”


    众人:“对。”


    宗主息事宁人:“这样好了,咱们也表个态度,就先把护宗大阵开起来以防万一,后续走一步看一步,你们觉得行不行?”


    鬼伶君再怎么疯,也不至于为了冤枉几个筑基弟子,亲自跑来轰别人家的山门大阵吧?总不能真奔着灭青云宗满门?


    众人齐齐点头:“宗主英明!”


    眼看事情有了说法,四位大修士也不觉舒了口气,安抚地摸摸自家小辈的脑袋。


    ‘有姨祖/师父/二舅/爹爹在,什么也不用担心,啊!’


    视线一转,见到扶玉孤零零站在一旁,身边只有一只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精。


    像个孤儿。


    “哎呀。”素问真人疾步上前,抬手摸了摸扶玉的衣袖,“小扶玉儿,没事儿,别怕儿!啊!”


    这个可怜的孩子,身边都没有长辈在,一定吓坏了——看看小琅儿都哭成了什么样儿!


    许副宗主清了清嗓子:“咳。谢扶玉,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另外两位大修士也默默点头:“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扛!”


    几个孩子一起出的事,自家护犊子,也不能把人家谢扶玉一个人撇下,那叫什么事,也未免太难看。


    要管当然一起管。


    长辈们大手一挥:“回去好好修炼,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扶玉老实点头:“谢谢各位师叔伯。”


    一队人马乌泱泱地来,走的时候,乌泱泱顺手捎走了扶玉和狗尾巴草精。


    宗主面无表情看着这群老老少少离开。


    “闯祸”的张长老大气也不敢出,等人走了半天,虚虚抹一把热汗和冷汗,小声为自己分辩:“宗主,我安排的就是几个刚筑基的,对了,本来我是让那个半废的陆星沉带队来着,真没想到会这样……”


    宗主:“不要跟我说本来怎样怎样,应该如何如何,没想到什么什么。我只看结果,你明白不明白?”


    张长老讪讪俯身:“明白。”


    “下去吧。”


    离开主峰,张长老越想越气,脚下一拐,去了白云峰。


    好事不出门,外事传千里。


    这些日子宗里茶余饭后最热门的八卦,便是陆星沉那一出狗血闹剧了。


    这人哪,好好的未婚妻不要,非要跑去给一个不知底细的表妹生孩子,结果可好,人家表妹自己就有亲儿子,儿子的亲爹还闹上了门来。


    真是狗听了都得汪汪笑话他几声。


    张长老越想越气,沉着老脸到了陆星沉住处,还没进门便闻到了一股熏人的异味。


    苏家宝死在这里,尸体倒是处理了,地上的血污没人清,引来了苍蝇。


    陆星沉像一截木头似的杵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墙,也不知几天没洗过澡,蓬头垢面,面色枯槁。


    张长老叫了他两声,他才慢吞吞转了下眼珠。


    视线一对上,张长老便知道此人彻底废了。


    一时也不知该怪陆星沉没用,还是该怪自己倒霉。


    张长老一边挥袖撵走面前的苍蝇和异味,一边恨声责问:“我让你带队前往鱼龙城完成任务,你干什么吃的!”


    陆星沉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嘴唇,苦笑。


    他都这样了,还做什么任务,带什么队?


    僵木多时的脑子里缓缓浮起了那一日谢扶玉矜傲的样子——“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哦。”他哑声回道,“是谢扶玉带队。华琅他们,只认她,不认我。”


    说起这个,他不禁又苦笑了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笑吟吟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女子,需要他仰起头来才能见得着了。


    她怎么就变成了那些人的领队呢?


    那些人分明个个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他们怎么就能服她?


    就因为他们出身都一样?


    张长老冷笑:“没用的东西!谢扶玉修为没你高,还有个活死人拖油瓶的谢昀,你却连她也争不过!”


    陆星沉本能不服:“我出身……”


    张长老无情打断:“不,你不是畜生,你是个废物!废物听见了吗废物!谢扶玉为了给谢昀吊命,老早就掏空了家底,欠一屁股债!怎么,你晋阶金丹那份资源,难道是还给了她?我看你也没还哪!”


    张长老在宗主那里吃了窝囊气,忍不住对着这个害自己倒霉的陆星沉嗖嗖扎冷刀。


    陆星沉身躯一震,神色恍惚:“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没看出来。


    谢扶玉太过要强,从不叫苦。而他一直囿于自怜自哀的情绪之中,总以为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实际上……


    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爷爷出了事,就算能救活,也是个废人。


    她希望他可以顺利晋阶,拜入老祖门下,替爷爷查清真相,想办法报仇。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是这段日子,他却一味鬼迷心窍。


    他只顾着照顾别的女人,在别的女人那里享受被崇拜被追捧的虚荣,为了别的女人一次又一次伤害她。


    她该有多绝望?


    “扶玉我……”


    陆星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不知为什么,此刻脑海里浮起的却不是谢扶玉的样子,而是那只总跟在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他从前见过这只草精,呆呆的,像个木头傀儡。


    如今跟着她久了,倒是越来越话多,越来越像她。


    尤其那双眼睛……


    陆星沉心中忽然钝钝疼痛。


    一开始它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委屈,替自家主人不平,喜欢阴阳怪气地刺他。


    从某一天起,它似乎不委屈了,对他只有淡淡的失望和嘲讽——对了,就是在乌鹤的草庐外面,它很骄傲地告诉他,它主人办的事,他看都看不懂。


    他归还心药那一天,它看起来有点想哭,情绪很低落,闷闷垂着脑袋不吭声。


    到后来苏茵儿给他下药,苏家宝害他险些走火入魔,它痛痛快快就把他当初对谢扶玉说过的那些话一一奉还。它很激动,身体颤抖,藏着哽咽。


    再后来,便是最后那一天,苏家姐弟…不,苏家母子抢他灵气,自食恶果。那一天,狗尾巴草精始终呆愣站在旁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却并不是在嘲笑他。


    它的眼睛,就像一只晴雨表。


    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后知后觉地在这只小精怪的身上感受到了谢扶玉应当是如何一点点对他失望,直至彻底放下。


    他重重闭上双眼,仰头倚住冰冷的墙壁,心底一片黯然。


    张长老拂袖出门,片刻,阴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陆星沉拒不执行任务,当罚。”


    外门弟子曲中直的声音依旧如往日一样憨厚:“哎,弟子听令。”


    张长老道:“他既懒惫,那便杖腿三十,以示警诫。”


    曲中直:“弟子明白。”


    片刻,脚步声到了陆星沉床前。


    陆星沉用力睁开双眼,眼前是外门弟子清秀老实的脸。


    “陆师兄。”曲中直挠头,“你也听见啦,张长老有令,师弟只好得罪了。”


    陆星沉仍陷在悲苦情绪之中,不以为意,甚至懒得理。


    此人一向听话老实,也就是做做样子……


    “呃啊!”


    陆星沉猛然醒过神:“你——!”


    他瞳孔紧缩,死死盯向对方,却见对方脸上并无一丝戾气,依旧是憨笑质朴的样子。


    “啪!”


    又是重重一杖击落,陆星沉额头渗出冷汗,依稀听见了骨裂的声响。


    一瞬间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你……”


    他想反抗,然而修为尽毁、灵气尽失的他,哪里有办法与一个平日勤修苦炼的修士抗衡?


    “呃!呃!呃!啊!”


    断腿的感受陆星沉并不陌生。


    剧痛不断袭来,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匍匐在地,在一片脏污泥泞之间挣扎打滚……


    不知捱了多久,嗡嗡乱响的耳畔,飘入一个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陆师兄,三十杖结束啦,需不需要师弟给你寻些伤药来?”


    陆星沉头脑发昏,浑身发冷。


    “滚,”他嘶声,“滚!”


    曲中直依旧在笑:“哎,那师弟这就滚啦。”


    陆星沉只觉眼前的视野忽明忽暗,忽近忽远。


    他翻身滚落床榻,近乎本能地撑着胳膊往外爬。


    “噌、噌、噌、噌……”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爬到哪里去。


    只是……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往前,往前,再往前,前面有一只小太阳。


    那太阳,很温暖,叽叽喳喳的。


    “哇!这个人,好可怜!”


    “这是我第一次下山,爷爷说得没有错!宗门外面,真!的!好!危!险!”


    “噫,你好脏,也好臭哦,还重!你好重!”


    “这可是七品丹药,我自己都只有三枚,治你应该不在话下!”


    “哎呀我怎么给自己弄了个大!麻!烦!”


    “喂!你没死吧?喂!”


    陆星沉用力往前爬。


    啪、啪、啪。


    是下雨了吗?


    他的双手伏在身前,手背上一颗接一颗被雨点砸中,奇怪的是雨点竟然是滚烫的。


    他继续往前爬。


    如果一切能重来……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错过,绝对不会。


    忽地,直觉让他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山道上,一片朦胧的光,像一只小太阳,光圈里面,是一双熟悉的眼眸。


    它看着他,慢吞吞眨了下。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时光在眼前倒流,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一切开始的时候,他看着那片光芒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他的小太阳,停在了他的身前。


    来救赎他了。


    他感动到热泪盈眶。


    很久,很久。


    狗尾巴草精:“噫,他好臭,主人,他会不会死啊?”


    扶玉认真思考:“嗯……我觉得死不了。”


    狗尾巴草精:“哦,那我们走叭。”


    扶玉:“走叭。”


    第34章 天命夫妻心有灵犀 夫妻相。


    阁楼灯火通明。


    扶玉发现狗尾巴草精一直在鬼鬼祟祟偷瞄她的铜钱。


    她盘膝坐在窗榻, 很没正形地歪着身子,用食指勾起系在铜钱上的红线,故意在它面前甩过来, 甩过去。


    狗尾巴草精躲来躲去,恼羞成怒:“……喂!”


    扶玉笑吟吟把手指一甩、一绕,红线一圈圈缠到她的手指上。


    “啪。”


    小指和无名指一扣, 把铜钱扣在手掌心。


    见她收了“暗器”,狗尾巴草精趁机蹭到近处,草杆子细胳膊垫在下巴底下, 眼睛一眨一眨:“主人,这就是你说的因果循环吗?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星沉, 他也是这样断着腿,爬啊爬……就像我们刚才看见的那样。”


    过去与现在,命途近乎诡异地重演。


    只是……到了今日, 再也没有一个傻乎乎的谢扶玉, 伸手去救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相信,在山道上“抛弃”陆星沉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的缘份一定已经画上了有头有尾的句点。


    它很想看扶玉再算一卦, 又不好意思直说, 只能用力眨巴着眼睛暗示。


    扶玉笑:“我觉得还有一点意难平。”


    狗尾巴草精着急地跳起来:“没有意难平!没有!我敢赌三个半灵石, 绝对没有!”


    扶玉悠悠把绕在手指上的红线甩开:“你确定?那我真要算了?三个半灵石,我赌今日不断,明日断。”


    狗尾巴草精神色挣扎,抿住嘴巴, 眸光一闪一闪。


    铜钱甫一脱手,狗尾巴草精当机立断,“啪”一声把它们拍扁在木桌上, 义正辞严:“主人,赌是恶习,我要戒赌!”


    在信自己和信扶玉之间,它飞快地作出了选择——既然主人认为还有意难平,那就肯定有,没有也有!


    它偷偷蹭了蹭手掌,暗中感受三枚铜钱的正反形状。


    凶凶,喜。还真没断。


    呼……


    好险好险,反应够快,三个半灵石保住了。


    难道这孽缘当真是要明日才断吗?


    狗尾巴草精一阵恍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玄学,真玄学!


    打发了这只眼睛会吵人的狗尾巴草精,扶玉总算可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躺下了。


    她当然不是着急要看识海里面的记忆光晕。


    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炼化,自然是先办正事——她又不是狗尾巴草精那种情爱脑。


    扶玉心中一定,单手掐诀,运转周天。


    她周身灵气如文火一般,持续不断渡入丹田,缓缓炼化那团混沌驳杂的气息,萃取出一缕又一缕至为精纯的灵气。


    灵气清清凉凉流入经脉,带来舒适与饱足感。


    一个时辰之后,扶玉睁开双眼。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修行最忌急功近利。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我该休息了。”


    她悠然躺下,手心枕在脑后。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扶玉漫不经心取出黑白光团,把山道、凉亭与茶台的画面都看了一遍。


    随后,她若无其事、无可无不可地挑出那一幕“同床共枕”的画面。


    手指碰到它,微微有点麻,有点痒,呼吸也有点不顺畅。


    “两个人躺尸一夜罢了,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扶玉确定自己心跳没有加快,她淡定自若,提起指尖,轻轻一敲。


    眼前很快就浮起了记忆中的画面。


    她和君不渡并肩躺着,她甚至躺得比他还要更端正一些——在迷幻阵里她故意学他,把自己学成了一个尺子精。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君不渡反而随性了许多。


    扶玉微怔。


    当年她连余光也不曾瞄他一下,全然没有发现,在那一夜,他的身上就已经有那么点老夫老妻之后惯有的疏懒了。


    “什么?”扶玉讶然,“居然不是我把他带坏的吗?”


    那么早。


    鱼龙城时,她和他根本还不熟,君不渡没道理会染上她的习气啊?


    扶玉是一个对异常极为敏锐的人。


    短暂错愕之后,她脑后倏地蹿起了一股麻意——那种令人兴奋的,本能的,直觉涌来的灵光。


    是哪里不对。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里让真实的情形与她的预期发生了偏移。


    是哪里……悄悄脱离了她的掌控,出现了这样一个变数?


    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一幕。


    万万没想到,本该在许多年之后才有的夫妻相,竟然诡异地出现在这个夜晚。


    她变得像他,他也变得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从何而来——她在迷幻阵里陪了他太久,潜移默化,尺子成精,那他呢?


    扶玉呼吸忽一滞。


    进入迷幻阵时,他手里分明掐着法诀与她抗衡,但是进入阵中之后,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所以异常不在她这里。


    君不渡,他拥有最顶级的战斗意识与应变速度,入阵的瞬间,他对她做出了反制。


    如果她没有猜错……


    扶玉瞳孔一寸寸向内骤缩,身体忽冷忽热失控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兴奋还是战栗,“他,进了我的记忆!”


    她的记忆……


    她和君不渡的身世,可谓天渊之别。


    她出身市井,从小没爹,娘是个瞎一只眼睛的老神棍。


    老神棍自顾不暇,能给她分一口饭吃,不让她饿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扶玉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一肚子坑蒙拐骗来填饱肚子。


    她那些“辉煌战绩”,简直就是一言难尽。


    扶玉呆呆眨了眨眼:“不会吧……”


    君不渡那个沉肃的、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活夫子,老早就已经看光了她的黑历史?


    “……”扶玉愕然片刻,失笑,“那会儿都已经定下了婚约,他没得后悔。”


    她勾着唇角,眉心却有点紧绷。


    她很讨厌回忆从前。


    只要不去细想,她可以一直告诉自己,老神棍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老神棍只是受够了她这个小拖油瓶,撇下她,嫁了个好男人,去过好日子——这是老神棍嘴上时常念叨的最大心愿。


    扶玉抿唇。


    她坚信老神棍那种油滑市侩的家伙不可能死掉,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孤身冒死去“复仇”。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记忆刺入现实。


    扶玉怔怔偏头,看见窗外电闪雷鸣,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就是濒死的恶鬼,一次又一次从血火炼狱里爬回来……那些她从来也不去回想的画面,他都亲眼看见了?


    扶玉头疼。


    她微眯双眸,幽幽盯着画面里与她同榻而眠的君不渡。


    性情使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还是那一副静淡的、无欲无求的死样子,只是……直觉告诉扶玉,他在“陪”着她。


    半晌,扶玉释然笑开。


    “算了算了,你小时候也挺惨,与我半斤八两。”


    她把双手枕到脑袋下,笑吟吟望着画面里的两个人。


    原来那一晚,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儿,倒是心有灵犀。


    扶玉渐渐有些出神。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忽一霎。


    画面里的君不渡悄无声息睁开双眼。


    扶玉一惊,抬了抬眉毛,不动声色挪开眼睛。


    咳咳咳,她真不是盯着他看呆,她就是单纯在发呆,只不过正好对着他的方向罢了。


    他偏头,侧眸,望向身边躺得像个尺子成精的扶玉。


    扶玉:“???”


    什么?他那晚偷看过她,她居然没发现?


    大意了大意了。


    扶玉震惊地盯住画面里的亡夫。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薄唇微动,无声轻语:“&*”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扶玉只觉那道炸雷直直劈进了自己的脑海。


    她瞳孔颤动,震撼难言。


    在她的梦里,邪魔君不渡发出过这个音节。


    变成了邪魔的他,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听在耳中,十分失真。


    她万万没想到那竟然不是邪魔的语言。


    雷声响彻耳畔,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在濒死的绝境苟延残喘,她真的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可是仇人还剩那么多。


    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她发出的声音恐怖嘶哑。


    死很轻易,活却千难万难。


    她反反复复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提醒自己,起来!起来!


    起来,只要起来,起来就能让敌人胆寒,起来就能找到反杀的机会。


    她抖得像一只风中的草鸡,两条腿好像煮熟的阳春面那样软、那样细,但她一次又一次颤抖着站了起来。


    扶玉,起来,起来,起来!


    沙哑含糊的声音,落在耳畔,模糊不清。


    “竟然被他学去了……”


    扶玉怔忡失神。


    他活着的时候,一次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起。


    死了之后,却在她的梦里,这样教邪魔。


    清晨。


    狗尾巴草精揉着两只草毛凌乱的眼睛,时不时偷眼看扶玉。


    好奇怪。


    它今天竟然感觉不出主人心情到底怎么样。


    乐呵不像乐呵,悲伤也不像悲伤。


    扶玉径直往外走,踏过门槛,忽然想起它来,转身,歪头,问它:“愣什么,还不走?”


    狗尾巴草精:“哦哦!”


    它屁颠颠跟上,忍不住问出自己琢磨了一夜依旧想不通的那个问题:“主人,为什么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意难平?”


    扶玉笑而不语。


    一人一草前往陆星沉住处。


    青云宗毕竟是正正经经的修仙宗门,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放任一个弟子瘫在山道上不管。


    陆星沉昨日就被人送了回来。


    从前他被打断腿时,身子骨其实并不差,年纪也轻,谢扶玉喂他服下了七品的疗伤药,虽然人笨笨的,却一直在精心照料他,帮助他养好了伤,并未留下任何后遗症状。


    如今却不同了。


    他经脉尽废,内里千疮百孔,断腿之后又拖着裂骨在山道上爬了大半天,伤势已是无力回天,彻彻底底变成了残废。


    宗门不能因为弟子残废就把他扔了,但也不可能特意腾出人手来照顾他——谁也不乐意啊。


    一众管事与外门弟子互相踢了半天皮球,幸好曲中直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最适合的人选。


    苏茵儿。


    表哥表妹一家亲,她来照顾陆星沉,合情又合理。


    于是曲中直连夜去了客院,把正想找机会离开青云宗的苏茵儿给薅了过来,命令她好生照顾陆星沉,给他端饭递水,清理污秽。


    昨夜陆星沉痛苦哀嚎了一夜,苏茵儿也哭了一夜自己命苦。


    一人一草来到院子外面,远远就听见苏茵儿满怀怨怼的声音。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半个时辰就要喝一次水!我不过打了个盹,你竟然故意尿湿在床上……你让我怎么伺候啊!这你让我怎么伺候啊!”


    “咣啷!”


    陆星沉往地上摔碎了一只碗,片刻,阴冷平静的声音传出来:“我没有记错的话,说是只要能留在我身边,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的人是你吧?怎么,现在不是在给你机会?过来,地上收拾干净,湿褥子给我换掉。”


    “啊~”苏茵儿哭天抢地,“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去啊,去死,你去死。”陆星沉嘶哑怪笑,“外面随便找棵树,找口井,跳个崖也行。随便你寻死觅活,你试试看有谁管你?”


    苏茵儿好像被突然捏住脖子的鸭子,顿时不叫不喊了。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之后,陆星沉冷冰冰道:“恭桶搬过来,快一点,否则我要拉床上了。”


    苏茵儿倒吸着凉气,抽噎着,乒乒乓乓搬过一只木桶子。


    陆星沉命令她:“扶好。”


    庭院外,扶玉和狗尾巴草精非常默契地倒退三步,掩耳闭气。


    一盏茶工夫,看见苏茵儿艰难提着那只大木桶挪出来。


    陆星沉的声音阴魂不散追在她身后:“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好表妹,你和我这一辈子啊,就这么相互折磨到死吧。”


    苏茵儿脚一软绊在了门槛上。


    “砰嗵!”


    “哗啦啦!”一阵可疑又可怕的响动。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嘶一口凉气,倒跳出三丈外。


    狗尾巴草精非常贴心地替院中二人关上了门,顺手落个锁。


    苏茵儿崩溃的大哭声传了出来:“我的命好苦哇……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陆星沉:“你把我熏吐了,清理完院子,立刻回来给我收拾床铺。”


    苏茵儿:“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院外一人一草对视一眼,默默继续后退。


    狗尾巴草精表情复杂:“主人,这下是真的没有一点意难平了,一丁点儿都不可能会有!”


    非但没有意难平,它甚至想要双手合十,好好拜一拜天,真诚祝愿这两位长长久久。


    扶玉笑,抬手勾住它肩膀,揽着它摇摇晃晃往回走。


    “那,我祝他们一个?”


    “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主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嗯……你说。”


    狗尾巴草精垂着脑袋,双脚一下一下轻轻踢着山间石道,声音低低的缥缈。


    “我梦见,心药被抢走那天,主人真的死掉了。”


    “我看见陆星沉很后悔,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有好一阵子像个鳏夫似的,不肯见他表妹一面,好像要为了我、我主人孤独终老。”


    “后来他顺利晋阶金丹,也顺利做了老祖的关门弟子。”


    “他说我的眼睛像主人,总让我跟在他身边。”


    “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他越来越厉害,老祖很是看重他,答应帮他去查爷爷受伤的事情。”


    “我好高兴,那天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可是他突然被老祖派人叫走了,他没听见,苏茵儿却听见了。”


    “我被苏茵儿关进柴房里面。”


    “那天他们两个睡觉了。主人你说得对,得了好处,哪里会后悔呢?”


    “我再也没想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我只希望可以看见他为爷爷报仇。”


    “可是后来,苏茵儿冤枉我,说我推她,害她孩子没掉了。她当着他的面,让人拆了我。”


    它紧紧抿住嘴巴,压抑着哽咽。


    扶玉摸了摸它的头。


    “主人……”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看她,“我梦醒之后,发现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我回到了心药被抢的那一天。”


    “但是主人我真的很笨,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我只是一只草精而已,我谁都打不过……我只能祈求诸天神佛,谁都好,来一个吧,来一个,来一个帮帮我……”


    它很用力很用力地扬起嘴角来,很用力地大声笑。


    “哇!主人,然后你就诈尸了主人!”它比划着夸张的手势,“有你在,什么都能解决!我不用生气,也不用难过,我能跟着你查出伤害爷爷的真凶,我还可以亲手补刀!”


    “还有这两个人,他们也得到了该有的报应,主人我……我真的好感激你啊,能遇到你,真是……”


    它笑容灿烂,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扶玉拍拍它脑袋,“没错,我是你的神。”


    她望着它笑,心里轻轻补了一句:招到我算你走运了,谢扶玉。


    狗尾巴草精一阵无语:“……喂!”


    第35章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神庭有大爱。


    玄木峰。草庐。


    乌鹤发现, 出一趟远门,狗尾巴草精和李雪客都变了。


    这两个家伙看谢扶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仙。


    乌鹤自叹不如。


    但凡他有她一半的神棍功力,也不至于老是被人追着揍出几条街。


    他恹恹盯向李雪客:“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雪客完全不拿乌鹤当外人, 手一摆,径直拿起他的茶来吃:“杀了个元婴期,怕她夫君报复, 可不得躲起来避避风头?”


    乌鹤无语望天。


    云裳上人遭天谴那事儿已经传扬得沸沸扬扬。


    谁都知道他们几个是被冤枉的,这二傻子自己反倒美滋滋跳起来领黑锅。


    乌鹤阴阳怪气:“那不如干脆把她夫君也杀了,一了百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兄弟!”李雪客大惊失色, 战术后仰,“没想到你这个人,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居然跟扶玉老大想到一块儿了!没错,扶玉老大就是要干掉那个洞玄境!”


    乌鹤:“……???”


    眼角抽搐, 无力吐槽。


    他抬起苍白枯瘦的手指, 撵苍蝇似的挥了挥:“起开起开,你别压我药袋。”


    乌鹤捡回自己的蛇皮药袋子, 耷拉眼皮, 半死不活地望向扶玉。


    他道:“丹药我凑齐了, 加上定魂玉, 可以试试治醒谢长老。”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毛乱晃。


    乌鹤丑话说在前面:“先说好,不保证能醒,也不保证人没事,医死了我可不负责。”


    狗尾巴草精头顶炸开的狗尾巴一根一根缩了回去。


    它抿紧嘴巴, 声气低弱:“不然还是让爷爷继续睡觉好了……”


    扶玉挑眉,抬手敲敲它肩膀,问它:“在你那个梦里, 乌鹤没有成功吗?”


    狗尾巴草精愣住。


    在那个梦里,这个时间点上的陆星沉已经拜入老祖门下了,他出入总是穿着一身白丧衣,额头上系个白布条。


    它一直跟着他,看他红着眼睛自虐自苦,看他每日每夜思念“亡妻”。


    他的痛彻心扉、悔不当初,让它得到了莫大的补偿和满足。


    它曾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痴情,一直忏悔,一直追妻追到黄泉路。


    它病态地享受着这份扭曲的、痛苦的快感,深深沉浸在其中,完全顾不上外界任何事情。


    而乌鹤……


    乌鹤失踪了。


    它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狗尾巴草精惭愧地把脑袋埋进胸口。


    “乌鹤失踪了,他炸炉受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它的脑袋越埋越低,“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也没去找他……”


    乌鹤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嘀嘀咕咕地抱怨:“不经我同意擅自梦我,还不梦我点好。”


    扶玉哦一声:“我记得前阵子破了个陈年失踪案。”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是萧楚生!萧楚生杀了人埋在药圃里,谁也不知道——我明白了,乌鹤和那个只剩骨头的天才小师兄一样,不是失踪,而是被萧楚生害死了。哇,乌鹤原来你死了!”


    乌鹤气笑:“你才死了。”


    狗尾巴草精:“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也死了?”


    乌鹤:“……滚。”


    它望着他,眼睛边上的草毛一根一根慢慢泛起红色:“你死之前,还把心药留给了爷爷……乌鹤你死得好惨……”


    乌鹤动手撸袖子:“我看你这个怪东西今天是真皮痒!”


    李雪客无语望天:“不,它没有真皮,它只有草杆杆。”


    扶玉:“不,他说的是真、皮痒,不是真皮、痒——打快点,赶时间。”


    一炷香之后。


    扶玉踏进谢长老养伤的药庐,身后跟着头毛凌乱的二人一草。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紧张兮兮,“要不算了吧,爷爷睡得好好的……我不是质疑主人的决定,我只是信不过乌鹤的医术……”


    乌鹤威胁地扬了扬拳头。


    狗尾巴草精补充:“他的战斗力我也信不过。”


    乌鹤:“……”


    李雪客火上浇油:“我看一般医修也没你这么虚吧?”


    乌鹤:“……”


    毒死!通通毒死!


    扶玉停在谢长老面前。


    低头一看,谢长老的样子与云裳上人的记忆里差别并不算大——可见他在昏迷期间,被乌鹤和谢扶玉照顾得很好。


    狗尾巴草精小步凑了上来,忍不住又说乌鹤坏话:“主人,你看他自己都像个鬼似的,别给爷爷治坏了……”


    扶玉:“你是不是忘了我做什么的?”


    狗尾巴草精歪头:“嗯?”


    扶玉手一晃,掌心凭空多出了几枚铜钱——没绑红线的那一款。


    狗尾巴草精神情一振:“喔对对对!主人快快,快给爷爷来一卦!”


    乌鹤:“???”


    这一下当真是怒发冲冠,怒不可遏!


    对于医师来说,患者不信任自己,却信算命的——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扶玉闲闲掷出铜钱。


    四双眼睛凑上前。


    凶。


    乌鹤捋袖:“嘿我还偏不信……”


    狗尾巴草精用肩膀把他拱到一边:“主人主人,能不能解?”


    扶玉思忖片刻:“我试试。”


    她从乾坤袋里取出黄纸、朱砂、鹤笔。*


    乌鹤:“……???”


    硬了,拳头硬了,硬到不行!


    只见扶玉将符纸往药桌上一铺,提笔沾上朱砂,行云流水画起符咒。


    乌鹤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幽幽探头,忍气吞声地问:“这写的是什么祝啊?”


    “哦,”扶玉头也不抬地回道,“写的是病人有善心善举,告敕神明护佑他平安。”


    乌鹤阴阳怪气:“哪个神这么灵啊?”


    扶玉笑:“我。”


    乌鹤:“……”


    他见鬼一样盯向符咒抬头处——果然写的是扶玉自己。


    乌鹤心力交瘁。


    他恍惚点了点头。


    这是入戏太深、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他居然认认真真在跟一名重度脑疾患者一本正经地生气。


    乌鹤:“我也是有点大病。”


    那一边,狗尾巴草精与李雪客一瞬不瞬盯着扶玉的符,一个比一个虔诚。


    扶玉落笔,执起符纸,并指一绕,在烛上点燃。


    香灰簌簌落下。


    “行了。”


    扶玉再次掷出铜钱——吉!


    狗尾巴草精蹦起来欢呼:“吉吉吉!乌鹤,治!”


    乌鹤:“……”


    乌鹤一句话也不想跟这些神棍说,他恹恹挪到病榻旁边,视线落向谢长老,看见病人身上落了不少香灰,忍不住翻了个生无可恋的大白眼。


    “谢长老。”乌鹤正色申明,“搞迷信的是你孙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半夜可别来找我。”


    说罢,他理理衣襟,默念三遍行医诀。


    周身气息渐渐沉静,抬起双手,向上重重一扬,做了个抖袖的动作。


    然后取出药来,逐一用灵气化开,并着心药一道渡入谢长老体内。


    左手猛一拍乾坤袋,袋中那枚定魂玉“铮铃”一声飞上半空,他掐诀疾点,将它定在谢长老额心正上方。


    “铃——铃——铃——”


    定魂玉缓缓旋转,与散发出微光的心药共鸣。


    时间点滴流逝。


    乌鹤额头渗出汗水,淌过眉毛,眼看着要流进眼睛,狗尾巴草精眼疾手快,用软绒绒的草毛帮他擦掉。


    乌鹤心说:这个谢扶玉还挺上道……呃,不是谢扶玉。


    都说狗像主人,原来狗尾巴草精也会肖主人。


    一刻钟之后,乌鹤缓缓收功。


    转身,差点儿撞上狗尾巴草精。


    他定睛一看,只见它像个稻草人似的杵在原地,身上的草毛全都缩了起来,瘦成扁扁一条,肩膀耸着,嘴巴抿着,一对睁大的眼睛亮得惊人。


    呼吸。呼吸。呼吸。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那么久。


    狗尾巴草精终于轻轻动了下。


    “唔。”它说,“虽然爷爷没有醒,但是爷爷仍然睡得好好的,已经很好啦!”


    它弯起眼睛,慢吞吞转身,“那我明天再来……”


    “寿!”李雪客突然怪叫一声,“寿寿寿!”


    乌鹤:“……”很好,又疯了一个。


    李雪客指着被褥上金灿灿的寿字:“寿,寿在动!寿在动!”


    狗尾巴草精浑身草毛猛然一震。


    它回过头,盯住寿被底下轻微活动的手指,眼眶里开始大颗大颗往外滚泪珠。


    “爷爷,爷爷!呜哇!”


    它扑到床边,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起来。


    一大堆草毛糊住了谢长老那只微微动弹的手,它把脸贴上去,一边唰唰唰地蹭,一边呜嗷呜嗷地哭。


    乌鹤唇角微抽:“哎——”


    谢长老用力睁了睁眼。


    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嘴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


    狗尾巴草精“嘎”一声止住了哭,身躯憋得一抖一抖,眼睛一眨也不眨,用力竖起耳朵尖。


    谢长老的脸缓缓偏转,似在找人。


    扶玉上前:“爷爷,谢扶玉就在你身边,有什么话你放心说。”


    狗尾巴草精使劲点头。


    谢长老艰难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爷爷没事……放心……’


    他还在找人,虽然不能做太大的表情,但可以明显看出他很焦急。


    狗尾巴草精心疼得要命:“爷爷你不要着急,我们什么都知道了,云裳上人已经死了,鬼伶君也快了,一定!”


    谢长老动了下眼珠,额角隐隐有青筋露出。


    他还在找人,找得很急。


    狗尾巴草精焦急:“爷爷怎么啦?”


    乌鹤叹了口气:“谢长老在找的人应该是我。”


    他俯下身去,半死不活地凑到谢长老耳边,“我是鳖十,我是鳖十。”


    狗尾巴草精目瞪口呆。


    谢长老动了动唇。


    “我是,双梅。”谢长老发出细若游丝的气音,“到,人皇陵,找,双天,告诉他,他们要动,九衢尘。”


    乌鹤沉稳地嗯一声:“鳖十明白。”


    谢长老轻呼一口气,移动无法聚焦的视线,往狗尾巴草精的方向望了望。


    他支撑到了极限,头一歪,重新陷入沉眠。


    “……”


    药庐里久久没有声音。


    许久,许久,狗尾巴草精突兀地呜咽了下,低下脑袋,把额头蹭在谢长老的手背上。


    扶玉望向乌鹤,笑:“果然是你,‘邪道中人’。”


    乌鹤一脸破罐子破摔:“你爷爷反正级别比我高,谁怕谁。”


    李雪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晌,幽幽叹一口气:“算了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谁身上还没有那么一个两个塌天大祸呢。  :)


    背负了双重秘密的三人一草面面相觑。


    乌鹤竖起手:“别看我,我知道的也就跟你们一样多。”


    扶玉:“我有一个问题。”


    乌鹤生无可恋:“别问我,没结果。”


    扶玉:“你们这个级别怎么排的?鳖十是个什么等级?”


    乌鹤:“……”


    乌鹤恼羞成怒:“最低级!最低一级行了吧!”


    扶玉:“哦。”


    乌鹤悻悻地:“我父母是组织里的人,他们暴露了,被杀了,双梅救了我。反正你们跟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被抓到,我可不敢保证我顶得住严刑拷打。”


    狗尾巴草精偷偷点了下头。


    它在想爷爷的代号——双梅。


    它觉得爷爷确实像一株冬日里威风凛凛的漂亮寒梅。


    扶玉摆摆手,告诉乌鹤:“你在宗里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我已经帮你处理了。”


    乌鹤:“???”


    不是,等等,自己早就暴露了吗?什么时候?


    她处理什么?她带的那个“追查邪道中人的关系户小分队”,难不成真查到了他的头上吗?!


    乌鹤迷茫,困惑,怀疑人生。


    “说正事。”扶玉指尖轻轻敲击椅子扶手,“双梅说,他们要动九衢尘?你们知道什么是九衢尘吗?”


    九衢尘是君不渡的本命剑。


    它镇在神魔大葬之上,是封印另一界的阵眼。


    扶玉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有人能回答,毕竟关于君不渡的事情,几乎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不曾想这几个家伙竟然会抢答。


    乌鹤:“傻子也知道吧。”


    李雪客:“当然知道啊。”


    狗尾巴草精:“就是‘那个人’用来封印另一个族群的神剑。”


    扶玉气笑:“另一个族群?那是邪魔。”


    狗尾巴草精告诉没常识的主人:“史书记载,那个族群因为不愿意向‘那个人’屈服,几乎被他屠戮殆尽,幸存下来的都被他封印到了幽冥地狱一样可怕的地方。”


    扶玉感觉不可思议:“所以他们是想要释放邪魔?”


    另外二人一草对视,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啊。”


    乌鹤阴阳怪气:“这世间最有大爱的就是神庭咯,他们就算要解开封印也不奇怪吧。”


    扶玉哑然。


    一时间,她竟当真分不清自己的对手究竟是坏还是蠢。


    邪魔界若是再度重临,这世间可再没有那样一个人来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大爱神庭?


    他们没病吧?!——


    第36章 弱肉强食吃干抹净 不服。


    扶玉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抬手, 指了指天边那一线灰白细微的浅淡痕迹。


    “那是什么?”她问。


    狗尾巴草精、乌鹤和李雪客对视一眼:“天痕啊,七圣补天留下的痕迹——难道不是吗?”


    扶玉摇头,直言:“它就是九衢尘。”


    六只眼睛整整齐齐瞪得溜圆:“啊?!”


    扶玉叹气。


    “此天非彼天。”她告诉自己的同伙, “当年世间发生的灾变,并不是神话里那样的天塌地陷,而是天道出了问题。”


    “天道?!”


    扶玉颔首:“简单来说, 天道就是一个世界运行的基石与规则。天道完满,则此世界万邪不侵,世间万物生生不息, 本自具足。天道若是有损……”


    她轻微摇头,“就好比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出现了一只失去自保能力的伤病之兽, 你们说,它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乌鹤:“被吃干抹净,渣都不留。”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张大嘴巴:“……也是天塌了。”


    李雪客震撼:“那怎么办!”


    扶玉仰头, 闭上双眼, 阳光刺在眼皮上透入一片薄薄的血红,就像当年那些“界火”。


    在她出生的时候, 这世间早已经被另一个可怕的“界”侵蚀得千疮百孔。


    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界火那天, 老神棍打赢了一场漂亮的仗。


    老神棍一头一脸都是血, 身上衣裳破烂, 手里拎着根豁了口的破铁棍,大摇大摆走回墙角,一巴掌把“小拖油瓶”薅起来,得意洋洋地说, 以后这条街就是她的地盘,从此有得吃香喝辣。


    四岁的小扶玉没有及时拍手喝彩,脑壳被老神棍狠狠扇了一下。


    吃痛的小扶玉还是在发愣。


    她歪着头, 瞪大双眼,直愣愣盯着老神棍背后——那里的空气突然着起火来,火焰凭空出现,一眨眼就在她的视野里燎出了一个好大的窟窿。


    有个行人正好经过,来不及反应躲闪,身体擦过那火窟窿,一瞬间斜着烧没了半边,剩下半边还带着生前惯性往前走,走了两三步,扑通倒地上。


    小扶玉都吓傻了。


    老神棍后背没长眼,仍在沾沾自喜,唾沫横飞地宣布她要给街边小商贩们再多加三成“保护费”。


    商贩……小扶玉呆呆望向瘫坐在地上的商贩。


    小吃摊、蔬果筐、火炉子、货郎担……她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一张井市众生图,被火烧穿了一个洞。


    破洞越来越大。


    破洞的边缘是燃烧的火纹,那火根本不怕水,轻易烧穿了馄饨摊子旁边的大水桶。


    附近的人全都吓傻了,没人跑,也没人叫。


    小扶玉也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压了大石头,好不容易才憋出声音来:“跑、跑……”


    老神棍扬起巴掌还想揍人,终于在小扶玉的眼睛里发现了不对劲——她一双眼睛里全是火。


    身经百战的老神棍堪称老油条、滚刀肉,反应比街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快,只见她头也不回,身子一歪就往侧边蹿了出去。


    小扶玉没指望老神棍会带着自己跑,毕竟老神棍平日里总是骂她拖油瓶,骂她是个没用的东西,总是威胁要扔了她。


    老神棍跑了,小扶玉一点儿都不意外。


    没想到老神棍脚步一拐,突然又绕了回来。


    老茧粗糙的手掌一把抄起小扶玉,把她甩到背上,命令她自己抱好。


    小扶玉呆住,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背”。


    从前她在街上看见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被爹娘背在身上,总是羡慕到眼红,但她一丁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甚至不敢多看人家一眼。


    怕挨揍。


    她确定,老神棍肯定会一边揍她一边骂“想疯了你的心”,要不然就是“老娘给你脸了”。


    小扶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神棍会折回来救她,还背她……


    老神棍背着她跑得飞快,像一只灵巧的大猿猴,上蹿下跳、歪歪扭扭穿过每一条烂熟于心的近路。


    老神棍身上的骨头特别硬,跑起来就像一排没扎紧的柴火,乍起乍落,要多硌人有多硌人。


    小扶玉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把自己的脸垫在了老神棍刀脊似的肩胛骨上。


    她把眼睛转向身后,看见一只又一只恐怖的邪魔从那个“火圈”里面跳出来,好像街上那种戏耍——猴子跳火圈。


    小扶玉忘记了害怕,心里愣怔想:娘亲背着我,游街看耍猴。


    老神棍实在很有本事。


    后来才知道,那天那座城里最终的幸存者不超过十个人。


    活下来的老神棍不仅带着个“小拖油瓶”,还瞎了一只眼——灾变发生前的那场抢地盘的战斗里被人打瞎的。


    小扶玉忍着心疼,满嘴马屁,拍得老神棍心花怒放。


    她们找了新的安身处。


    后来的日子,小扶玉依旧跟在老神棍身后混饭吃,依旧被骂拖油瓶,脑壳依旧挨巴掌。


    唯一的区别是老神棍变成瞎一只眼的老神棍。


    更像神棍了。


    扶玉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


    “说到哪里了?”


    狗尾巴草精总结:“天道有损,界火,邪魔。”


    扶玉颔首:“在那之后,世间修士前赴后继,封印界火,诛杀邪魔,然而终究治标不治本,只是在尽力拖延灭亡的时日罢了。”


    君不渡死前,整个世间已经危在旦夕。


    天道加速崩溃,邪魔杀之不尽,更可怕的是邪魔之神的恐怖意志像瘟疫一样在世间蔓延,只要受到感染,人就会彻底丧失理智,变成和邪魔一样的怪物。


    扶玉垂下眼帘,语声静淡:“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强行飞升,燃烧神魂,补完天道。像他那种死法,身魂俱灭,因果都断得干干净净。可笑那些人害怕他因为念力而转生,刻意抹去他姓名,实在是多此一举。”


    狗尾巴草精气得鼻孔里呼呼喷草毛:“那人好,神庭坏!”


    扶玉环视左右,告诉自己的同伙:“九衢尘封印的是两界之间的‘门’,可以把它看作一把锁,镇锁的就是邪魔界。”


    李雪客倒抽一口凉气:“神庭到底想干嘛啊?”


    乌鹤:“入戏太深,真以为自己是大善人。”


    李雪客急眼:“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扶玉沉吟。


    神庭能主宰这世间几千年——蠢,不至于,当是坏。


    她摆摆手:“无所谓,杀就完了。”


    二人一草:“……”


    一句话终结了正事。


    狗尾巴草精眼睛一眨一眨:“主人,我有个问题想问。”


    扶玉大方:“你问。”


    狗尾巴草精:“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扶玉失笑,张口——


    那三个字,早已熟悉得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左手摸右手。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扶玉微微错愕,不动声色在心里念了一遍:君不渡。


    她张口,还是说不出来。


    一阵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毫无缘由的羞恼,让她怎么也说不出他的名字。


    说是近乡情怯,似乎也不是十分恰当。


    拖的时间越久,越发说不出口。


    扶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捂住嘴巴:“主人主人,是不是不能说?难道说出来就会被神庭那些坏人察觉吗?言出法随什么的?”


    扶玉如蒙大赦:“……聪明!你真聪明!”


    这次夸得真情实感。


    “我写,你们不要念。”


    扶玉淡定点点头,老神在在提起手指,缓缓在案桌上写。


    君、不、渡。


    二人一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写完,默默在心里过一遍。


    扶玉耳尖微红。


    不知为什么,就连想象别人念他名字的样子,心下也是一阵羞臊。


    好怪。


    扶玉轻咳一声,淡定拂了拂桌面,擦掉那三个不存在的字。


    写过他名字的木桌也变得奇怪,指尖碰到,微微地痒。


    扶玉想不通,这明明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早已叫惯了的名字。


    君、不、渡。


    狗尾巴草精为君不渡打抱不平:“他们抹掉他的名字还不够,还要说他坏话!难道他们就不怕一语成谶,真的招来个什么大暴君大魔王?!”


    扶玉失笑,摇了摇手:“就那家伙?算了算了。”


    那个人啊……


    一开始见他斩她桃花,她还误会过他,以为他是个外白内黑、占有欲超强的偏执狂。


    直到成婚之后,她才知道那些“烂桃花”是真的有问题,他当时只是在执行公务——顺便跟着她。


    后来两个人相处久了,相互越来越了解,她彻底可以确定,他这个人就是正,硬正,一身正气,正到发邪。


    他甚至可以用最清正最肃重的语气说出“我杀你是为了你好”这么见鬼的话,简直离谱。


    扶玉私底下悄悄试过,无论她怎样模仿他的表情和语调,这句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定都会自带浓浓的嘲讽效果,比“桀桀桀”还气人。


    “老大!老大!”


    屋外流光一闪,华琅匆忙而至。


    “老大,”跳下剑,还没站稳,华琅便压低嗓子急急开口,“鬼伶君的使者到了!”


    扶玉早早就安排这几个盯着山门,一有消息她便要第一时间知道。


    华琅已然有了几分熟练手下的样子:“老大你猜得没错,鬼伶君派来的真就是个元婴修士,那家伙,还未进门就颐指气使,要宗里把我们交出去。宗主方才发话请他进来,我让许霜清他们三个照你吩咐行事,我过来报信。”


    扶玉微笑:“很好。”


    她提步走上山道,华琅落后半步随在她身侧,随口补充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


    “此人道号罗霄,男,驻颜四十上下,服白。”


    “罗霄上人?”


    才进山门,罗霄上人就听到有人在背后低低惊呼自己名号。


    “神庭的上人亲自过来,宗主怎么也不迎接一下?”


    罗霄上人侧眸望去,看见有个青云宗弟子躲躲闪闪藏在石碑后面偷看自己。


    视线相对,那人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见过上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罗霄上人轻哼一声,并不搭理。


    行出几步,又听见那个弟子小声向旁边的人抱怨:“宗主未免也太怠慢了些,上人修为虽然只是元婴,是比宗主差了些,但人家可是神庭的人啊!神庭,多牛X的地方,元婴出来也能横着走!”


    罗霄上人浓眉微皱。


    这弟子虽然是在拍马屁,却拍得令人不悦。


    领路的掌事一阵牙疼:这些内门弟子,闲得没事怎么跑到这里来嚼舌根!


    掌事连忙赔起笑容,引着罗霄上人往里走。


    赵青踮脚,目送罗霄上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


    过了悬桥,前面便是许霜清。


    罗霄上人途经一片碧花林,遥遥便听见林中有女弟子在叫骂。


    “好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成色,主人都不在,也胆敢到我面前汪汪狂吠!”


    “再叫一个试试,看我打不打死你!”


    “别以为你是主峰的狗就有什么了不起,来到我慈水峰,就给我老老实实守我这里的规矩!”


    罗霄上人简直要怀疑这个女弟子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他冷哼一声,步伐迈得更大。


    再往前,又听见两个弟子在吵架。


    一个道:“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也敢肖想老祖亲传弟子之位!眼睛放亮点,根本轮不到你好吧!”


    另一个说:“你也别在这里跟我跳脚,要不是老祖出事昏迷不醒,我早都办完拜师宴了!”


    “闭上你的嘴!”前一个骂道,“那边有外人,别乱说话!”


    另一个不屑:“怕什么,不过是个元婴而已。”


    罗霄上人脸色阴得快要滴水。


    给他引路的掌事冷汗都下来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什么火药桶都凑一块儿,好死不死,全来触这位上人霉头!


    半晌,罗霄上人冷冷一笑,笑得叫人头皮发麻。


    掌事眼泪汪汪,满嘴苦笑:“上人,这边请,这边请。”


    随便来个什么神仙保佑一下吧,前面可别再遇到这些小魔星了!


    再过一道桥,便是主峰。


    掌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防备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唰唰……”


    一阵风吹过,掌事循声盯过去,看见一只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精。


    它像个稻草人杵在路边上,脑袋上方蓬松的狗尾巴在风中一甩一甩,很是抓人眼球。


    掌事唇角微抽,轻轻晃了晃手背,示意这个怪东西站远一点,不要妨碍到心情已经很不美丽的罗霄上人。


    狗尾巴草精乖巧后退。


    “啪!”


    细草杆绊到个树根上,摔了个头朝下,脚朝上。


    它噗噗挣扎,看得掌事额筋乱跳。


    罗霄上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怪东西,视线被它吸引时,身后的风似乎大了点,隐隐好像推了下背。


    他没有在意。


    狗尾巴草精狼狈爬起来,目送罗霄上人越过悬桥,大步踏上主殿前的长阶。


    它蹦蹦跳跳返回扶玉身边:“主人,怎么样?不服祝,成了没?”


    扶玉松开手中法诀,笑:“这世上有我办不成的事?”


    狗尾巴草精从善如流:“没有!绝对没有!”


    扶玉笑,偏偏头,示意它找个好位置去看戏。


    身后华琅四人也到齐了。


    “牛X”的赵青。


    “打狗”的许霜清。


    “吵架”的乐舟和华琅。


    踏过主殿门槛,罗霄上人遥遥瞥一眼端坐主位一动不动的宗主江一舟,心头又添一把火。


    宗主微微向他颔首示意。


    对方是使者,应当向她行礼,并自报家门。


    罗霄上人原本也是打算走一遍流程,只是刚想抬手,一股子躁郁狂悖之气便从足底生了起来,蹿过脊椎,直上天灵盖。


    “轰!”


    憋了一路的火气寸寸被点炸,冷眼瞥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傲慢的女宗主,罗霄上人只觉浑身不爽,不忿——不服!


    瞧瞧这宗门啊,大祸将至,还在这里看不起他元婴期?


    罗霄上人阴恻恻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江宗主若是识相,那就立刻把谢扶玉几人交出来,以免惹祸上身!”


    正准备起身回礼的宗主动作一滞,神色一怔。


    这鬼伶君的使者,竟是狂妄至此!


    宗主默默坐了回去,淡声道:“罗霄上人,即便是仗着你家君上的势,也不该在我青云宗如此放肆罢?”


    一听见仗势二字,罗霄上人不自觉便想起了碧花林外听见的那些骂狗的话。


    什么狗仗人势,什么主人不在也敢乱吠……


    罗霄上人双眸微眯,抬眼望去,见这化神期的宗主表面温和有礼,实则冷淡倨傲,连抬一抬尊臀的意思都没有,俨然是完全没把自己这个元婴修士放在眼里。


    “呵,放肆?”罗霄上人扬声道,“要论放肆,谁还比得过你们!胆敢害我们君上夫人,你们就要大祸临头了!”


    宗主眸底笑意消失:“上人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你们云裳上人之死,我也略有耳闻,我并不认为那件事与我们宗门有任何干系。”


    罗霄上人呵呵冷笑:“我们君上认为,凶手就是你们宗的谢扶玉!至于她背后还有谁……呵,待君上从她嘴里挖出来,回头一个一个再找你们清算!”


    宗主皱眉:“不要在这里说什么你认为我认为,事情的真相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人也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这句话时,她不自觉用上了平日习惯的那个语气——语重心长的、不容置疑的、说教命令的语气。


    罗霄上人本就不服不忿,一听这话霎时被激怒,瞪眼道:“我说凶手是谁就是谁!今日我可就把话放在这里了,都给我听清楚,我的意思,便是我们君上的意思!敢违逆我,那便是违逆君上!小心灭你满门!”


    罗霄上人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实在是嚣张过了头,好几个长老都暗自捏紧了拳头。


    即便原本觉得交出几个低阶弟子不是什么大事,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斟酌——对方存心找茬,谁知道又要冤枉谁是“幕后主使”?


    宗主声线亦是隐隐发寒:“我青云宗已经足够忍让,你们君上,莫不是当真执意要与本宗为敌?”


    罗霄上人眯了眯眸。


    忽地,他想起路上听见那俩弟子吵的架,不由得哼笑一声,挺起胸膛,鼻孔朝天嘲讽道:“与你们为敌那又怎样?你们家老祖是能爬得起来不成?别真到了灭门那天,他还像条死狗瘫着罢!”


    宗主与一众长老齐齐吸了口凉气。


    看来鬼伶君当真是要与青云宗撕破脸皮了!


    伤害老祖一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公然承认,当真是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哪里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宗主怒极反笑:“好好好!真当我门中无人!且让你们君上放马过来!”


    罗霄上人大笑出声:“别认怂!”


    第37章 对症下药看人下菜 双喜临门。


    看戏的狗尾巴草精大受震撼。


    “主人!神机妙算啊主人!这个罗霄上人真是三句话就和宗主吵起来!”


    扶玉笑而不语。


    李雪客神色恍惚:“惊!三句话, 让两位大能为我大打出手。”


    乌鹤无语:“话本子中毒了你。”


    华琅震惊之余,颇有几分不解:“老大,你怎么知道来的会是这么一个, 嗯……容易跳脚的家伙?”


    扶玉乐:“这么不要脸的任务,只有狗腿子才会抢着做。”


    “哦——”华琅懂了,“人人都说云裳上人遭了天谴, 鬼伶君却要派人捉拿几个筑基小修士泄愤,简直就是恃强凌弱无理取闹,正常人谁都不爱来。”


    扶玉微笑颔首。


    这罗霄上人平日显然郁郁不得志, 今日来到青云宗,隐秘的心思就是要仗势欺人, 不曾想却频频受辱,自然一点就炸。


    扶玉给他下个【不服】祝,正是对症下药, 看人下菜。


    祝术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


    比如像君不渡那种清冷无欲的家伙, 她给他扔再多的“狂浪”也没用。  :)


    那一边罗霄上人已经拂了衣袖,准备转身走人。


    “且慢。”


    宗主扶案, 缓缓起身, 眸光里压抑着最后的隐忍, “上人这一去, 想必不会在你们君上面前添油加醋,火上烧油罢?”


    罗霄上人顿时警觉:“江一舟,你想留我不成?”


    宗主一字一顿:“本座不惧玉石俱焚,但是在此之前, 我要知道鬼伶君究竟因何缘故,非要与本宗不死不休!”


    罗霄上人只觉浑身如被细密针扎,后背沁出冰凉的白毛汗, 发烫的颅脑迅速冷却下来。


    ——君上放马过来开战?可以!


    ——自己与青云宗干仗?不行!


    命可只有一条!


    罗霄上人眼肌微微抽搐,强作镇定,扯唇干笑一声:“你若早点痛痛快快把谢扶玉交出来,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怎么样,现在知道后悔了吗?”


    宗主眸光微闪,还未开口,周围几个长老便已按捺不住纷纷出声。


    “宗主,不可!”


    “宗主万万不可!”


    谁也不是傻子——交出谢扶玉事小,下一个不知咬谁事大!


    “宗主,”张姓长老紧张提醒,“万一他们逼着谢扶玉把‘指使’之名栽赃到您的头上怎么办!不得不防啊宗主!”


    “宗主,鬼伶君既已伤了老祖,哪里还会把我们其他人放在眼里!”


    罗霄上人此刻慌得很。


    心脏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就生怕江一舟对自己痛下杀手。


    听到这话,想也没想,立刻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来恐吓对方:“既然知道君上厉害,还不速速跪降!再要放肆,你们老祖的今日,便是你们几个的明日!”


    一众长老惊怒交加。


    “老祖不曾还手,不过是顾忌神庭罢了,真以为怕了你们鬼伶君!”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罗霄上人看见对方竟然不受威胁,反倒群情激愤起来,不禁愈发慌乱:“你、你们等着,等着君上……”


    眼看情况大大不妙,罗霄上人心生去意,决定先走为上。


    他长袖一拂,化身流光,直直掠向殿外。


    虽然办砸了差事,但是只要让君上知道青云宗是何等猖狂,君上必不会为难自己,只会灭了他们!


    “轰!”


    眼前一黑,两扇沉黑的主殿大门在他身前轰然阖拢。


    罗霄上人倒吸凉气,猛地回头。


    只见宗主扬手挥上殿门,一道广袖正在缓缓垂落。


    短短片刻,江一舟已作出决策——既然开战不可避免,何必再放此人回去煽风点火?倒不如干脆将他拿下!


    罗霄上人两眼一花,江一舟已带着残影瞬移到他身前,一掌拍过来。


    他匆忙扬臂一挡,吐血倒飞,后背撞开了殿门。


    “嗡~嗡~嗡~”


    罗霄上人摔在门槛上,口中急道:“你敢动我,君上不会放……”


    “嘭!”


    修为差了一个大阶,很难有还手之力。


    罗霄上人腹部再次挨了一记掌击,两眼发黑,金光乱闪,想要掐诀反击,又被一掌打断。


    江一舟倒是没想杀他——杀了他那就真是无可转圜,眼下还未到那个地步,能留一线是一线。


    “砰砰砰!”


    江一舟连续掌击,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将其拿下。


    罗霄上人狼狈抵抗,身上不停吃痛。


    “你可莫要欺人……”


    “砰!”


    “别把我逼急……”


    “砰!”


    “莫欺……”


    “砰!”


    罗霄上人跟随鬼伶君多年,习惯了逆我者杀的作派,以己度人,心中已然认定江一舟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明明能杀,却不动用法宝,也不施展神通,只拳打脚踢——分明是在侮辱、戏耍自己!


    认怂的念头频频闪过又被频频打断,身体里那股不服的火焰越烧越旺。


    又一次喷血倒飞时,他果断掐诀,决定舍弃肉-身,遁走元婴!


    宗主表情一凛!


    元婴离窍,等同于修为尽毁,那也是血海深仇。


    电光石火之间她来不及细思,本能掐起法诀,以高阶修士的磅礴威压镇住罗霄上人,禁止元婴出体!


    罗霄上人元婴被封,惊骇欲死!


    对方竟如此狠辣,连一线生机也不给他留!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已经没有选择!


    罗霄上人心下一横、一狠,手中法诀一变,施展献祭之法,燃烧元婴!


    “来啊!让我看看化神修士有多了不起!”


    心中那股不服之焰彻底释放,罗霄上人爆了元婴,修为猛猛往上一蹿,直逼化神而去。


    江一舟倒吸凉气。


    万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凶戾,她分明处处留手,对方却不要性命,悍然走到了玉石俱焚这一步。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催动修为,反手降下一道防御封印,不使战斗波及殿外。


    “轰隆!”


    “打、打起来了……”


    远处看戏的众人目瞪口呆,“不是,他为什么突然要跟宗主同归于尽啊……”


    “不至于不至于,他就算燃烧元婴也就多撑一会儿罢了。”


    “那他是疯了吗?”


    “谁知道呢,神庭的人,好像有病。”


    “确实有病!”


    宗主设下防御封印,阻挡了外界目光,看不清内里战斗景象,只知道封印上时不时被灵气重重一冲,荡起耀眼的波痕。


    每一记重击对轰,脚下山体都会隐隐闷震,叫人胆战心惊。


    狗尾巴草精偷偷拉了拉扶玉衣袖,问:“主人,云霄上人他还有命活吗?”


    扶玉摇头:“死定了。”


    狗尾巴草精:“那宗里就和他们公然成仇啦,都是因为我……”


    扶玉摆手:“把自己的事当成宗门大事办,没问题啊。”


    狗尾巴草精:“……”


    “轰——!”


    一记至为猛烈的对拼之后,防御封印好像一只水做的碗,波纹摇来荡去。


    余波停歇,里面久久没有动静。


    看戏的众人不自觉靠近了一些,屏息凝神,紧张盯住那里。


    “哗。”


    一道广袖扬起,宗主撤去封印,垂眸,抿唇,神色颇有几分无奈。


    在她身前,罗霄上人双膝跪地,已然气绝。


    一众长老围到她身后,纷纷长吁短叹。


    “好端端的,害,好端端的。”


    “这可怪不得我们,都是他自己一意孤行,自寻死路!”


    “看来鬼伶君是铁了心要为难我们啊!”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谴责,忽然,跪在地上的尸身重重一颤。


    “嘶——”


    刹那间万籁俱寂。


    无数视线锁住那尸身,脚步不自觉往后稍退。


    “咔、咔、咔……”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传来,只见罗霄上人的尸身关节一道一道诡异扭曲、折转,好似……好似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


    狗尾巴草精第一时间蹿到了扶玉身后。


    整只藏得严严实实,只从她肩膀上面探出半只眼睛。


    扶玉挑眉:“有点意思。”


    那一边,宗主秀眉微蹙,一众长老如临大敌。


    罗霄上人的尸体咔咔抬起头,睁开一双瞳孔彻底扩散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宗主额角青筋微跳,嗓音发沉:“……鬼伶君。”


    他竟在此人身上施了傀儡术,人一死,便能借其尸身的眼睛,看见凶手真容,与凶手对话。


    “咯咯,咯咯咯。”


    罗霄上人的尸体也就是鬼伶君发出一串轻而低的笑声,“江宗主,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江一舟自知无可辩驳,沉声回道:“恐怕是鬼伶君您老人家挑衅在先吧。”


    “它”近乎哽咽地一笑,喉咙往上一抽:“挑衅?杀了本君的夫人,本君只是挑衅而已么?江宗主是在想什么好事?”


    江一舟皱眉:“君上恐怕是误会了,举世皆知,云裳上人死于天谴。”


    说起这个,鬼伶君身上几乎渗出阴火。


    他又岂会不知,自己也被狠狠摆了一道——正是他轰进去的那些灵气,把夫人的记忆画面投映出了千里万里。


    “天谴?呵呵,哈哈哈,天谴!骗骗世间蠢人便罢了,本君驾前,也敢说这鬼话?”


    尸身嘎嘎拧动身体,一颗脑袋几乎掉了下来,众人看得后背发寒。


    “它”阴恻恻地笑开:“好一个谢扶玉,好大的胆子,好一出苦心孤诣的复仇大戏!”


    江一舟蹙眉:“复仇?”


    “它”直勾勾盯向她:“还在装疯卖傻呢,看来你就是她背后的主使啊……怎么,是你想要替……”


    不等它说出“替谢昀复仇”,扶玉提步上前,震声打断:“鬼伶君!”


    “咔。”


    只见那颗脑袋猛地往反方向再转一圈,漆黑一片的眼睛死死盯在了扶玉的身上。


    扶玉身后嘶声一片。


    华琅几人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大步上前,直面那个恐怖的提线尸首。


    扶玉高声叫道:“你要找的人在这里!我就是谢扶玉!”


    “它”阴沉盯着她,嘴唇像失控的野兽那样往上呲起,露出獠牙。


    扶玉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微微发抖(装的),正直而倔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自己谋划,我自己杀的人,我自己制造的天谴!你可以杀我,但你休要污蔑我的同伴和我们宗主!宗主不是什么背后主使,你休要血口喷人!”


    她的模样映在它漆黑的瞳孔里。


    活像一朵扛着狂风暴雨的坚强小白花。


    身后几个同伴看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宗主也是目光复杂。


    谢扶玉……她这是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你杀我吧!”扶玉扬起头,虽然害怕得颤抖,但姿态傲然不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了我,恩怨两清!来,杀我!你杀!”


    “它”阴森呲牙,扭曲的十指喀喀作响。


    杀她?他可不会让她死得这么便宜,他要将她扒皮抽筋,千刀万剐,食她肉寝她皮犹不解恨,必将她细细切成臊子,挫骨扬灰!


    扶玉与它对视。


    她的身躯仍在“瑟瑟发抖”,一副虚伪的倔强的样子,令“它”愈发怒不可遏。


    “它”曾经反反复复抚摸过妻子的尸体。


    “它”深知下手的人是有多黑、多狠、多冷酷、多利落,绝不是什么柔弱白莲花。


    “它”盯着她,恨火如炽,五内俱焚。


    忽然华琅重重一跺脚。


    “还有我……还有我!”他握紧拳头冲上前,绷紧脊背,站在扶玉身旁,牙关咬得咯咯响,“我才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孬种……才不会丢下老大一个人……”


    祸是一起闯的,再怕也要一起扛!


    许霜清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抢身上前。


    “还有我!”“有我一份!”“谁……谁怕你啊!”


    李雪客和狗尾巴草精哆哆嗦嗦相互抓着对方的胳膊也蹭了上来。


    不敢说话,就站着。


    乌鹤看看左右,发现就剩自己孤零零一个站在原地。


    他眼角抽了抽,生无可恋走上前,跟自己的同伙们站一处,望天叹气:“算我一个。”


    宗主张了张口,一时失语——旁人是真去了鱼龙城,你个大门不出二门没迈的乌鹤也上去凑什么热闹。


    身后几个长老不禁感慨:“看看这些孩子,真是少年意气,热血沸腾啊!想当年的我们又何尝不是这个样子,终究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看看他们,为了同伴不顾性命的样子,真叫人感动啊……”


    “有这样的小辈在,宗门何愁不能强盛做大?”


    “连那乌鹤小子都上去了……”一位长老叹息着越众而出,拦在了这一群娃娃前面,“行了,也算老头子我一个吧!”


    既然鬼伶君存心要跟青云宗开战,再做缩头乌龟,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小辈都这么硬气,总不能在小辈们面前软了脊梁吧?


    装了一辈子的老脸还要不要?


    “唰!唰唰!”


    几道流光划过半空,一掠而至。


    素问真人一行闻讯赶来,见这情形,纷纷抢身挡到前面,把自家小娃儿拖到身后。


    “想动我宗门小辈儿,先踏过老太婆儿的尸体好了!”


    “哼哼,冤枉人的话张嘴就来是吧,好哇,承认了,就是老子干的,怎么样吧!”


    “还真当我们怕了你了?!”


    宗主摁住突突疼跳的额头。


    气氛都到了这里,她也无话可说。


    “鬼伶君,既然你执意要战,那便战吧。”她下意识环视左右,“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声震云霄:“对——!”


    操纵着罗霄上人尸身的鬼伶君硬生生气笑:“好哇好哇,真是一个热血又团结的宗门啊,本君若是不送你们下地狱团聚,那还真叫对不住你们了!”


    放过狠话,“它”目光怨毒地去寻找那个真凶,却发现面前已经堵了人墙,根本看不见该死的谢扶玉在哪。


    人墙厚重的阴影下,扶玉与一众同伙面面相觑,视线交流。


    ——好热血好热血的感觉啊。


    ——宗门前辈,为了维护后辈苗苗,不惜舍命与强敌一战!


    ——被守护的感觉真好呜呜……


    ——太感动了!


    ——弱弱提醒一下,各位不要忘记,我们真的是凶手啊。


    ——咳咳咳。


    眼下群情激愤,气氛到位,宗主也无谓再留余地。


    “鬼伶君,”宗主曼声开口,“既然开战,不妨把话再说明白一点,青云宗与你本来无冤无仇,是你动手伤人在先,你该不会不认账吧?”


    “它”扯唇冷笑:“本君为何不认,呵,当初没打死,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没有关系,待本君灭你满门时,必不会放过瘫床上的老狗,一定一定会记得补刀的呢。”


    宗主气笑。


    “很好!”她广袖一挥,劈出一道剑气,将那具提线木偶般的尸身正正一破为二,“我以青云宗宗主之名,正式向你宣战!”


    飒——剑气穿过尸身,掠向远方,惊起飞鸟,“铛”一声击打在护宗大阵上,剑意大炽,半空浮起巨大战字符。


    在她身前,左右裂开的尸体无声阴笑:“等……死……吧!”


    “啪啪。”


    两个半尸身坠地,黑血洇开。


    许久。


    有人小声问:“宗主,鬼伶君他是洞玄啊,我们能打得过吗?”


    宗主气笑:“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她转身拂袖,“召集所有峰主长老,主殿议事!”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好奇地眨巴眼睛,“我们能打得过洞玄吗?”


    扶玉眨了眨眼:“当然……”


    狗尾巴草精松了口气:“那就好!”


    扶玉无情续道:“打不过。”


    狗尾巴草精:“?”


    扶玉笑:“能打过洞玄的当然是洞玄。”


    狗尾巴草精呆呆眨眼:“我们哪来的洞玄跟他打啊?”


    扶玉笑而不语。


    她走到桌边,摸出铜钱,闲闲一掷。


    狗尾巴草精了然:“主人这是在算生死劫。”


    低头一看,三个大凶。


    狗尾巴草精瞳孔颤抖:“嘶……完了完了完了!要死要死要死!”


    扶玉拍它头:“死什么,睁大你的狗尾巴眼看清楚。”


    “嗯?”


    它定睛一看,原来铜钱绑了红线。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算的是那段剖丹掏药的烂桃花孽缘。


    它一蹦三尺:“诶!断了!断了!”


    它再蹦三尺:“不是生死劫,不是生死劫!”


    它共蹦六尺:“双喜临门!”


    第38章 梦里梦外如真如幻 愿力就是一语成谶。


    扶玉对这个蹦蹦跳跳的傻草很是无奈。


    她只是算出烂桃花断了, 又不是算出生死劫渡了,哪来的双喜临门。


    祝师一般不算自己的生死和大运。


    这当中有个非常微妙的玄机——一旦去算,往往好的不灵坏的灵。


    扶玉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个祝师若是将自己的生死大事求之于卦, 那就意味着心里虚了、惧了,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也就泄了。


    心气一散,即便是吉, 也很容易埋下隐患。


    扶玉心高气傲,自然不算这个。


    ……飞舟上那一次不作数。


    那会儿她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什么圣女白月光…啊不是, 想着怎样解决那个云裳上人,随手扔了几个大凶生死劫, 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管它什么生死劫,还能比她命更硬?


    “啪。”


    扶玉笑着摇摇头,将三枚绑了红线的铜钱搓到木桌边, 反手收好。


    她站起身, 漫不经心道:“今晚我要专心修炼,没什么大事别让人吵我。”


    狗尾巴草精把眼睛弯成一对月牙, 猛猛点头:“明白明白!我懂我懂!”


    扶玉狐疑:“你在激动什么?”


    狗尾巴草精一脸坏笑狡黠, 细腿一摆, 一溜烟跑了出去, 贴心替她把每一扇雕花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扶玉:“?”


    “嗖!”


    窗户底下突然探起一颗狗尾巴草脑袋,只见它伸长两条细草的胳膊,抓住左右窗框,把窗户抓走, 闭得严丝合缝。


    窗缝消失前,它的坏笑飘了进来:“主人好梦!”


    扶玉愣怔一瞬,气到跌足:“谁说我要去梦里见…啊不是, 谁说我要睡觉了!”


    她追到窗边,嘎吱扯开窗户,看见那个怪东西已经一蹦一跳出了院子。


    扶玉悻悻摔上窗。


    她偏不睡,她偏就要去炼化那团灵气。


    呵!呵!


    狗尾巴草精托腮坐在庭院大门外的石阶上。


    它侧仰起脸,看见月亮像个大白盘子,斜斜挂在屋檐边。


    树影在它身前一晃一晃,夜里的凉风拂过一身草毛,唰唰唰,惬意又自在。


    “主人一定会梦见她想见的那个人。”


    它快乐地扬起一对细草腿,用脚后跟一下一下轻轻踢打石阶,傻笑,“嘿嘿嘿。”


    主人高兴,它也高兴。


    它歪在门框边,想起小时候。


    爷爷出门,它就这样坐在屋子外面等,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爷爷回来也不会叫醒它,就坐在它边上,替它挡着风。


    “爷爷……”


    “等你身体好一点,我要向你介绍世上最最最厉害的人,她就是我现在的主人!”


    狗尾巴草精正在傻乐,一道人影掠过山道,直直冲它而来。


    今夜月色好,影子落在地上黑白分明,衣摆的褶皱都能看清楚。


    到了近前一照面,是外门弟子曲中直——经常帮陆星沉跑腿的那个。


    狗尾巴草精爬起来,抬抬手,示意他小点声:“是有什么大事吗?没有大事,不要吵主人。”


    曲中直腼腆地笑了笑,也放低了声音:“我也说不好算不算大事——陆师兄快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一愣。


    曲中直反问它:“你觉得是不是大事?”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睛,迟疑着回:“主人应该觉得不是。”


    曲中直同意:“我也觉得你家主人不会在意陆师兄死活,但是她有可能误会是我动了手脚。”他露出点苦笑,“我在她那里,形象很糟糕。”


    狗尾巴草精点头:“对,没错。”


    “可是这次真的与我无关。”曲中直告诉它,“是苏茵儿。陆师兄他恨苏茵儿,故意折磨她,把她逼急了。”


    他比划着告诉它,“她用簪子扎他,他掐住她脖子,两个人都杀红眼,下死手。”


    狗尾巴草精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你在旁边,没阻止。”


    “对。”曲中直道,“我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出手阻止的理由。”


    月光下,他清秀的面容显得更白、更俊。


    像一条白生生的银环蛇。


    他抬头望了望天,冲它眨了眨眼:“你家主人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听陆师兄遗言。有机会的话记得请陆师兄帮我澄清一下,这事真跟我没关系。”


    他挥挥手,“走了,我还得去辜真人那儿报信。”


    狗尾巴草精愣愣看他消失在山道。


    它站在门边,抿紧嘴巴,眸光很慢很慢地闪。


    犹豫了一会儿,它迈开腿,顺着山道往南行去。山风拂过,扬起它身上的大白袍。


    陆星沉和谢扶玉的缘份断得很彻底。


    听到他要死了,它的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不难过,也没高兴,连唏嘘都不多。


    它决定过去一趟,只是因为不想用这点小事打扰主人。


    这条路它闭着眼睛也能走。


    不知不觉,到了陆星沉住处。


    屋子里点着灯,曲中直离开的时候贴心留了门。


    狗尾巴草精抬脚跨过熟悉的门槛,穿过庭院,踏上台阶,进入屋中。


    曲中直没有说谎。


    苏茵儿面孔紫绀,歪头吐舌,像根面条一样被推到床榻下方,看着是死透了。


    狗尾巴草精缓缓抬眼,望向满是血腥和污秽的床榻。


    陆星沉拖着两条断腿,靠在床头。


    他的脸、脖颈和胸膛上都能看见明显的穿刺伤。


    每当他呼吸一下,胸腔都会痉挛一抖,从鼻孔和嘴巴里溅出血星子来。


    他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个湿透的破风箱。


    他左眼被刺瞎,右眼皮上方也划了一道口子,只能撑开一道肿胀的眼缝。


    狗尾巴草精走进他的视野。


    他用力睁眼,与它视线相接。


    静了静,它语气平静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星沉眼眶一震,瞳孔不自觉收缩。


    他的鼻孔里噗噗喷出两朵血花,急切之下,胸口又一阵痉挛。


    咳嗽两声之后,他极力睁大那只没瞎的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是——是你,是你!对不对,扶玉,是你!”


    此刻看着它的眼睛,他完完全全可以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它真的是她!它真是谢扶玉!


    他紧紧盯着它,狗尾巴草精的样子和从前的谢扶玉逐渐重合。


    它的神态、动作、眼神……


    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难以置信地偏了偏头,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咳咳!噗咳!咳咳咳!”陆星沉发出一阵可怕的咳喘,血液涌进被刺穿的肺,痛得他面孔抽搐,吐着血,嘶声道,“我认、认得出你来……”


    他拼命抬起手,伸向它。


    它猛然退一大步,嗓音绷得死紧:“你说你认得出我?”


    陆星沉苦涩:“……迟了吗?是,咳咳,是迟了。”


    狗尾巴草精盯着他,瞳孔在眼眶里颤动。


    它一字一顿:“原来你可以认出我啊,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认出我。”


    陆星沉用力睁大单眼,却看不懂它复杂的表情。


    它缓缓摇着头,自言自语:“苏茵儿当着你的面,让人把我撕开,我好疼啊,我向你求救,我说我是我,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陆星沉听不懂,它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原来你不是不相信,”它点了下头,笑出声来,“你只是需要一个死掉的亡妻来表演你的深情,不需要一个活着的怪东西来坏你好事。”


    “扶……咳咳咳咳!”陆星沉急切想说话,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血沫从气道涌上来,一下一下往外滋,“我没、噗咳咳咳、没有咳咳!咳呕——”


    大蓬大蓬暗沉的血淌出嘴角。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猛烈挣扎着不想死,他想要告诉它,自己这些日子究竟有多么悔恨,有多么……思念她……


    苏茵儿那种丑陋恶毒的人,连她一根草毛也比不上。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唯爱……


    陆星沉的瞳孔放大又收缩。


    濒死之时,脑海里迅速掠过一幕幕全然不同的走马灯。


    他看见了狗尾巴草精的那个“梦”。


    梦里的他,顺风顺水,意气风发,虽然死了未婚妻,但事业有成,青云直上,成为宗门新一代的顶梁天骄。


    他发现狗尾巴草精很像他的亡妻,于是把它带在身边。


    一切本来都很好。


    那天它很信任地看着他,眼睛亮得让人心热,它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但是老祖那边突然来人叫走了他。


    它小声说的那个秘密,他其实听见了。


    它说它是谢扶玉。


    他当时高兴得要命。他其实早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不敢相信。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它亲口告诉他。


    他都已经想好了,回过老祖,便与它成婚。


    万万没想到,老祖那天找他,却是为了告诉他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查到谢扶玉的爷爷是邪道安插在宗门的卧底。


    老祖冷笑着告诉他,幸好谢昀是个活死人,谢扶玉也死了,神庭决定不再追究,否则他陆星沉就要被押送神庭,即刻处决。


    他一颗炙热的心脏就这么被扔进冰窟。


    那天他把自己灌了个烂醉。他和苏茵儿其实什么也没做,她脱光了躺在他旁边,他什么都清楚,他恶心得要死,但他在清醒之后咬着牙认下了这笔桃花烂账。


    他再不敢看它的眼睛。


    苏茵儿假孕、假落胎……它当着众人的面喊出自己是谢扶玉……


    他救不了。


    他若救,只会和它一起死。


    他有口难言,痛不欲生,日夜煎熬。


    他找机会弄死了苏茵儿为它报仇,可是它再也回不来了。


    “呃……”陆星沉发出一声痛苦至极、惨烈至极的哽咽,“我欠你、欠你良多!”


    狗尾巴草精笑了笑:“无所谓,我有主人!她是我请来的神仙!”


    说起那个人,它的眼睛里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如此耀眼,刺得陆星沉濒死的心脏千疮百孔。


    他不停地倒气。


    一口一口,出得多,进得少。


    痛到极致是平静,他咧起染血的唇角,忽地笑了下,炫耀似的告诉它:“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只有我能告诉你。谢扶玉,神庭,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到你爷爷。”


    他用嘴型说了“邪道”二字。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


    它猛地扑上前,抓住他衣襟,用力把他的身体拉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他的视线摇摇晃晃落在它的脸上。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贱,”他扯唇笑,“明明有太阳,还要跳进烂泥潭……贱不贱啊……”


    狗尾巴草精紧紧抿住嘴,身躯轻轻地颤。


    “啊对了,我杀了苏茵儿,梦里梦外,都杀了。”他轻笑了下,“我自己也没好下场,我后来去了人皇陵,最终那里……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他用力盯着它的眼睛,就像抓住最后的稻草。


    遗憾稻草不能救命,他的瞳孔一寸寸扩散,终于彻底消失了光芒。


    狗尾巴草精缓缓松开手。


    “噗通。”


    尸身落回床榻。


    它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歪着脑袋想了想,折返回去,抱起地上的苏茵儿,放到他身边。


    “谢谢你的情报,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叭。”


    扶玉再度入梦。


    闭着眼感受到一片血红,她轻哼一声,道:“我想见你,实不必这样麻烦,识海的光团随时可以看。”


    负起双手,轻盈踏出两步,她又道,“是你自己跑我梦里来。”


    她挑着眉梢,缓慢睁眼。


    “……嗯?!”


    扶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又睡猛了,邪魔竟然……建巫城!


    她身处一座庞大的城池。


    整座城好像一条巨龙的遗骸,材质沉厚有暗淡光泽,一道道“龙骨”穿插环抱,离地挑起百丈来高。


    屋舍层叠,鳞次栉比。


    扶玉旋身探望四周,强忍着没有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邪魔在龙骨之间穿行,热闹得好像一处寻常的凡人集市——它们竟然学会了穿衣打扮,簪花戴帽——虽然那“花”看上去比较可疑。


    有的邪魔人家门口挂着护屋符,怎么看都像她的帝巫面具。


    扶玉再往前走,看见邪魔开口做生意,还能讨价还价。


    她惊奇地停在摊贩前,摊主是一个面孔憨厚的邪魔,它正在招呼行人过来看它卖的鱼怪。


    这套路,扶玉熟——但凡客人再走近一步,这个摊主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出鱼怪来拍死,然后强卖给对方。


    摊主:“杀都杀了必须带走!”


    扶玉同声:“杀都杀了必须买走。”


    简直神级预判。


    扶玉大笑着继续往前,走到一处龙骨拐角的三角骨坪,竟然看见老邪魔在教小邪魔念书。


    老邪魔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


    小邪魔们整整齐齐:“棱……之……粗……”


    扶玉无语望天。


    这里的天空是血红色,太阳只是一个惨白模糊的光斑,隐在呼啸翻卷的浓云后——确实不是人间,是邪魔界。


    扶玉笑出声来。


    狗尾巴草精刚给她讲了不少“常识”。


    神庭告诉世人,被那个暴君斩杀封印的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魔,它们只是另一个族群,与人族一样,它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族,也是万物生灵,也该得到慈悲关怀。


    为了抹黑君不渡,简直是什么鬼话都敢往外说,害她做这么稀奇古怪一个梦。


    扶玉心说:将来神功大成,定要施展梦杀之术,把神庭那些家伙一个个抓进这梦里来杀。


    好叫他们睁大狗眼看看,什么是——“这盛世如你所愿桀桀桀!”


    她继续漫步向前。


    越过几列龙骨,眼前陡然一耸,入目一座龙骨高台。


    时而听见集市上有邪魔窃窃私语,嘴里念着“帝”、“大巫”这样的字眼。


    扶玉眉梢微动。


    侧耳一听,听了个左耳进、右耳出。


    听这些邪魔的意思,很多很多年来,一位让它们尊敬崇拜的存在时不时就会降临在这里,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它们希望今天有幸能够瞻仰那位存在。


    扶玉:“……”


    不愧是她的梦,邪魔也在神神叨叨搞迷信。


    她提步登上那座龙骨高台。


    放眼一望,整座龙骨巫城尽收眼底,不能说繁华,但实在非常热闹。


    这么稀奇的场景,当然是要邀个熟人来共赏。


    她双手合个喇叭,放声大喊:“君不渡——君不渡!”


    “君——”


    “不——”


    “渡——”


    她的声浪一圈圈荡出,盘旋在整座龙骨城。


    梦里的邪魔看不见也听不见她。


    扶玉喊了几嗓子,往高台边一坐,并不期盼有谁来。


    忽一霎,周遭一片寂静。


    “嗯?”


    扶玉垂眸望下,只见附近所有的邪魔都不动了,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她。


    不对,盯着她身后。


    扶玉屏息,缓缓回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


    他身披黑色帝巫袍,脸上戴着她惯用的帝巫面具。


    他姿态宁静,气场淡淡漫开,镇住一座城。


    扶玉:“……学我。”


    第39章 亡夫亡妻心有灵犀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


    扶玉轻笑一声, 眼风瞥开,只留一点余光给君不渡。


    邪魔的体形要比人族略大一些,君不渡原本就比一般人高挑, 如今做了邪魔,身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 遮住了光线。


    扶玉呼吸一滞,后背激起一股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战栗,酥麻的痒意从心脏倏地蔓延至指尖, 躯体感受近乎失控。


    “战意。”扶玉淡定告诉自己,“他现在是个邪魔, 我对他,生起了本能的战意。”


    正常正常。


    她按捺住躁狂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与他大干一场。


    “哎。”她闲闲开口, “你一个剑修, 戴个巫面具,真的很邪恶啊!”


    说到面具, 扶玉很自然地偏过脸, 仰起头, 望向他。


    君不渡生得好,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即便看不见脸,她也总是可以在人群里一眼把他认出来。


    这家伙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扶玉眨了眨眼。


    就算戴着森冷威严的面具,他还是他, 气质也还是那个气质,一点儿都没变。


    她继续懒声念叨:“虽然也很适合你吧……但是证道帝巫司命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没事少戴我的面具, 玩你剑去。”


    说这么多,当然不是希望他主动摘下面具来,让她看看他的脸。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很习惯地探手去捉他衣袖。


    “唰——”


    他正好抬手,黑袍广袖与她擦指而过。


    扶玉震惊:“……躲我?”


    就见帝巫袍下探出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指节坚硬,肤色苍冷。


    这只手往脸上一拂,帝巫面具被他拨到发顶。


    扶玉不动声色蜷了蜷手指,挑高眉毛:“咳。”


    她以前时常这样,打完仗,懒懒散散把面具往上一撩,卡着头发——时而便忘了面具在头上,回头到处找面具。


    梦里的君不渡,真是处处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把视线若无其事落向他的脸。


    邪魔的骨骼和皮肤都比人族更硬,一张静淡出尘的脸,比从前显得冷酷些。


    眼皮薄而冷,轻掩一对血瞳,看不见情绪。


    “瘦了点。”她漫不经心,鸡蛋里挑骨头,“要是再胖一点,说不定能让我惊艳惊艳。”


    话虽这么说,视线是一刻也不离身——他死后真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养眼的。


    她也不能老照镜子吧?


    君不渡动了。


    他提步走下龙骨高台。


    扶玉一步步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看他去哪。


    周围的邪魔并不惧怕他,它们望向他的眼神热切而敬畏。他经过之处,邪魔们整整齐齐让出一条道。


    走到远处,扶玉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邪魔兴奋地头凑着头,叽里咕噜都在议论他。


    什么大巫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什么第一次看见大巫摘面具。


    什么帝长得好像一种传说中的食物。(人:???)


    随后这个胆敢大放厥词把帝巫比喻成食物的邪魔就被群殴了。


    扶玉:“……”


    这梦做得,居然还有细节。


    看着那只邪魔被揍得抱头鼠窜,扶玉乐不可支。


    “哎你看它——”


    她笑吟吟转回头来,呆住,“……人呢,死哪去了!”


    就分心了短短一霎,君不渡没了。


    扶玉气笑。


    “ong——ong——ong——”


    极远处忽然传来低沉闷震的号角声。


    附近悠然闲散的邪魔悚然一凛,身上气势大变。


    只见老邪魔们大步奔跑起来,用力挥动双手驱赶集市上的小邪魔,命令它们:“归家!归家!速速归家!”


    小邪魔匆匆跑回家,关上门,从门缝里探出眼睛来。


    整座城池突然笼罩在凝重紧张的阴云之下。


    这样的氛围扶玉一点儿也不陌生。


    在她四岁那年,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一座死城,成为十个幸存者之一。


    那之后,附近的城镇也一座接一座沦陷。


    每一次邪魔肆虐,城里的人们都是这样惊恐。


    老神棍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她总能敏锐嗅出空气里安全或者危险的气味,第一时间选择逃出城池或是就近躲藏。


    扶玉最喜欢就近躲藏,因为老神棍会带她躲进那些原主人已经慌张逃走的院子,母女二人毫不见外,把自己当成宅院真正的主人,犒劳自己一顿美食,夜晚躺进温暖厚实的被窝。


    老神棍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她常常一边大吃大嚼,一边用油汪汪的手指指点点,让小扶玉学着点,学到她一半本事,包能活到九十九。


    所以扶玉后来一直想不通,那样一个敏锐油滑狡诈惜命的家伙,为什么会死得……一点也不聪明。


    要是老神棍能活下来就好了。


    扶玉一定会叫她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厉害,可别分不清大小王。


    “啧。”


    扶玉摇摇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街道上再也不见闲杂人等,那些壮年的邪魔从露天兵器库里取出了刀枪骨矛,三三两两找到自己的领队,一队一队,匆忙有序地奔赴城外。


    扶玉怔住。


    眨个眼睛的工夫,街上打铁的、卖菜的、强行卖鱼的、教书的……俨然已经变成了可以上阵杀敌的模样。


    扶玉定在原地,眸光微微地闪。


    君不渡一生几乎未尝败绩,只有一件事,做得举步维艰。


    那件事其实是扶玉提起来的。


    她与他闲谈时说起,老百姓并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也不是听天由命的羊羔。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生,只是力量差距太大,实在抵御不了邪魔。


    如果可以修行,百姓自己就会保护自己,保护亲人和家园。


    君不渡听进去了。


    他坐思一夜,决定传道天下。


    扶玉一开始不懂,为什么这样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他会表现得那么严肃慎重。


    “就这也要想一夜?”


    很快她就见识到了厉害。


    她和君不渡遭遇了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机。


    仙门世家联手,精心为他们两人安排了一场滔天杀局。


    扶玉想不通,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打出狗脑子的家伙居然可以摈弃前嫌,联起手来,倾尽全力对付自己。


    她和君不渡杀了个血流成河,双双重伤。


    死里逃生之后,他依旧是那副温和静淡的死样子。


    他用谈论晚饭的语气告诉她,千万年来,仙门和世家牢牢把持世间修炼渠道和资源,凡人越是愚昧、孱弱,仙家的根基就会越稳固——她做的事,差不多算是在刨人家祖坟。


    扶玉当时都气死了。


    “这么大个事你就想一夜?!”


    他不分辩,只垂着眼笑,笑到她没脾气。


    总之那段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全是血雨腥风。


    结局虽然惨胜,但最终还是没能看见人人修仙的盛世。


    遗憾时间不等人。


    天道崩得太快,还没等到世间修者如繁星亮起,君不渡就补天去了。


    再也没回来。


    想着往事,扶玉忽地笑出声。


    这些邪魔可不就是百姓的样子?它们放下杂货,拿起武器,便能上阵杀敌。


    “梦里倒是叫你做成了!”


    她大笑着,信步穿过巫城主道,跟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来到龙骨巨城的龙头首。


    登上高处,放眼一望。


    城外邪魔如潮水涌来,密密麻麻席卷蠕动,地面轰隆隆震颤起伏,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巫城方面业已准备就绪,只闻一声长号角响起,龙骨之间跳出了数不清的战士,迅速排兵布阵,用身躯结成一面巨大的盾牌,阻敌于家外。


    “轰——!”


    双方前锋重重对撞。


    一瞬间大蓬鲜血泼洒向半空,热腾腾淋了第二排满头满脸!


    扶玉定睛细看,发现前来攻城的邪魔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狂乱、嗜血,只会无脑杀戮,行动进退毫无章法。


    虽然都是邪魔,但两方的气质已然泾渭分明。


    战场上不见君不渡。


    扶玉也没有刻意去寻他——这是真没有。


    除非要斩首强大的敌将,否则他一般不会亲自动手,都是放手让底下的将士们磨炼,毕竟谁也不能保护谁一辈子。


    “起来!”


    守护这座巫城的盾牌在狂风巨浪的冲撞之下摇摇晃晃,一个邪魔倒下,立刻就有另一个邪魔补上。


    它们死守阵线,没有一个恐惧后退。


    “起来!起来!起来!”


    杀声整齐划一,震彻云霄。


    扶玉:“……”


    明明是自己的“黑历史”,梦里竟成了鼓舞士气的口号。


    她的身后悄悄来了两只哆哆嗦嗦的小邪魔。


    其中一只长着小虎獠牙的挺起胸膛告诉另一只:“你看,没有大巫,我们也是那种吃人的怪物。”


    另一只小圆脸的用力点头:“嗯嗯!”


    小虎獠牙说:“它们都被邪魔神控制了,我们要打败它们,解救它们。”


    小圆脸似懂非懂:“哦……”


    小虎獠牙告诉它:“记住大巫的话,脑子里那个嗡嗡嗡的声音,千万不要理,要不然你就会变成它们那样的老野人!”


    它伸出一根指甲尖尖的手指,指向血肉横飞的战场。


    小圆脸连忙点头:“我记住啦,记得牢牢哒!”


    扶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只小邪魔的头。


    “咦……?”


    它慢吞吞地扬起脑袋,迷茫的目光穿过扶玉,不知望向哪里。


    它说:“我好像被大巫摸了一下头。”


    小虎獠牙扮了个鬼脸:“你做梦!”


    小圆脸挠着头憨笑:“吼吼吼……”


    扶玉乐:“不错,我就是帝巫司命,也是主宰这个梦境的神——小家伙你前途有了!”


    城外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攻城的邪魔虽然凶残嗜杀,但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另一方军纪严明,指挥有度,进退得当,又有顽强的守护意志。


    胜负都不必猜。


    城外窸窸窣窣开始收拾残局。


    扶玉听着小虎獠牙给同伴讲解,自己也学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知识。


    比方说死掉的尸体都要填埋到土地里面去,那样土地吃了尸体就会变得很肥沃。


    比方说兽类的脊骨就可以留下来,做成磨牙棒。


    又比方说再饿也不可以啃同类的尸体,否则就会变傻子。


    扶玉:“……”


    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君不渡的原话,肯定是口口相传变形了。


    战士们陆陆续续扛着兵器、牵着俘虏凯旋。


    扶玉轻飘飘掠下龙骨,提步上前。


    “抓来这么多,他教得完吗?”


    她跟着这群嗷嗷乱叫的俘虏,来到一处巨大的露天龙骨讲坛。


    邪魔战士们押送着俘虏,把它们一只接一只锁在“座位”上,任它们在原地扑腾挣扎。


    扶玉看得眼角乱跳。


    她提步走上高台,不多时,就见一道披着夫子袍的人影缓缓行来。


    她眯眸,一点也不紧张地望过去。


    ……不是君不渡。


    扶玉气:“又死哪去了!”


    只见那个邪魔老夫子慢吞吞站到了讲坛的台子上,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模样的戒尺,开始给俘虏们讲课。


    “人之初,性本善……”


    “嗷嗷哇哇!”


    简直没眼看。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正准备回家,一转身,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骨架子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在他身后轻轻拂动,头顶上歪着一只帝巫面具。


    小虎獠牙眨了眨眼睛:“哇……大巫!”


    小圆脸呆呆地:“他看起来好孤单。”


    两个小邪魔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一左一右,乖乖坐在他身旁。


    虽然大巫手里拎着好大一只很狰狞很可怕的“野人”脑袋,但是两个小家伙并不害怕他。


    小虎獠牙用手戳了戳那个脑袋。


    “铛铛铛!”


    比城里最硬的武器都要硬。


    “哇!”它呲起牙,“大巫杀了这个最厉害的,不然叔叔姨姨们就危险啦!”


    小圆脸弯起眼睛:“谢谢大巫!”


    他的视线落向它的脑袋,微微偏侧苍白的下颌,若有所思。


    小圆脸高兴地问:“大巫大巫,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呀?你是来找谁吗?”


    要是大巫不在,那就危险啦!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嗓音有一点金属质地的哑,语气静淡温和:“亡妻。”


    两个小邪魔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是亡妻。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龙骨高台。


    “她的声音,在那里。”


    “哦——”小虎獠牙装出一副小大人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啦,那个亡妻跑得太快了,等到大巫来,她已经回家啦!”


    小圆脸安慰道:“大巫你别难过,下次你也跑快一点,一定就能追上她!”


    他淡笑不语。


    他曾经亲眼看见她圆寂。


    补完天道,他有最后一抹意志短暂残留。


    他是风,来到她的身边,围着她轻轻地转,推她回屋去歇息——她不知道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是树枝,挑着她那条“失踪”的绿裙子,她一次次经过却视而不见。


    他是祭纸,蹭过她的手掌,落向火盆里,无声告知她做错了祭祀的流程。


    他是村口青菩树,看着她走累了,留在那里,日出也息,日落也息。


    他是藤椅,她在他怀里无牵无挂地圆寂——


    第40章 大祸临头负负得正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


    扶玉醒时, 一阵怅然。


    她默默起身,取下黄花梨木古物架上落满了灰尘的宝剑,走到庭院中。


    “泠——泠——”长剑出鞘。


    扶玉很少碰刀剑。


    术业有专攻, 最好的祝师总是隐藏在幕后,暗戳戳拨弄因果,阴恻恻操纵他人生死命途。


    除了诛邪杀鬼时用一用业火和桃木剑外, 神棍们一般把提剑砍人视为耻辱——即便证道成神,那也得主宰因果线来杀戮征伐,这个才叫专业。


    此刻, 很不专业的扶玉闭上双眼,并指, 缓缓抹过剑身。


    “铮嗡——”


    睁眼,剑身映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衣摆无风而动。


    “唰!”


    寒光乍现,疾如闪电。


    剑气荡过庭院, 落叶在风中齐齐一定。


    当扶玉缓慢眨下一次眼, 手中长剑已做完了点、刺、劈、撩整套动作,一抹流光从剑身滑至剑尖, 停在那里, 轻微一颤, 然后消散。


    “哇啊!”


    踏过门槛的狗尾巴草精发出没见识没文化的惊叹声, “主人!刚刚,院子里,好像多了一个大月亮!”


    扶玉回眸,归剑入鞘。


    她问:“你觉得我证个剑道成神怎么样?”


    狗尾巴草精:“……”


    它挣扎了好一会儿, 终究觉得自己昧了良心事小,主人误入歧途事大。


    “主人,”它道, “我觉得你还是证个神棍比较快…呀!错了错了,神算,神算!”


    扶玉幽幽睨它。


    她眯眸,悻悻地:“他抢我帝巫司命,我难道就不能以剑入道,抢他道祖位?”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笑弯了眼睛:“哦——两口子左手倒右手,都一样都一样!”


    扶玉脸上很不高兴,脚步倒是轻快了几分:“你刚去哪了?”


    说起这个,狗尾巴草精一下蹦起老高:“主人!大事不好了主人!”


    一炷香之后。


    扶玉用指尖轻轻敲击案桌,缓声道:“陆星沉临死前也看见了你的‘梦’。”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那不是梦。”扶玉告诉它,“是命途。也就是原本的、既定的命数。”


    狗尾巴草精一点就通:“如果没有主人,事情就会变成那样,是主人在逆天改命。”


    扶玉若有所思。


    看来她和它之间的因果,比她原以为的还要深。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狗狗祟祟地问:“那神庭很快就会发现爷爷是卧底这件事,是不是也变啦?”


    扶玉瞥它:“当然……”


    它这次有经验了,并不提前激动,只睁大眼睛盯着她,等她说完。


    扶玉无声轻啧:“当然不会变。”


    这家伙居然还会吃一堑长一智。


    狗尾巴草精焦急:“那怎么办?”


    扶玉摆手:“不着急。”


    它继续眼巴巴盯着她。


    扶玉道:“鬼伶君不是要灭我们满门吗,门都灭了,哪来的卧底。”


    狗尾巴草精:“呜……”


    它把嘴巴抿成一道下弯的弧,用目光谴责无良主人。


    扶玉拍拍它脑袋,笑得漫不经心:“既然神庭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宗门老祖,那么从老祖那里反推,就能知道是谁查到了你爷爷头上。”


    狗尾巴草精震惊:“主人好厉害!”


    震惊过后,它慢吞吞又想,可是……可是又该怎么解决鬼伶君和老祖这两个老大难?


    “对了,”扶玉回头,“陆星沉说他死在人皇陵是吧。”


    狗尾巴草精点头:“对!”


    它没有忘记,爷爷醒来时非常着急地交待乌鹤这个“鳖十”,要去人皇陵找一个叫“双天”的同伙。


    陆星沉说那里无人生还,那……双天呢?双天也死了吗?


    狗尾巴草精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个为时过早了,鬼伶君那一关还不知道怎样过。


    宗主派往万仙盟传信的人被送回来一半。


    他的死状很凄惨,整个人从正中间均匀对称劈成了两半——很显然这是对罗霄上人之死的报复。


    宗主气得捏碎了一只茶盏。


    “宗主,”张长老神情凝重,“探得消息,宗外百里范围流言四起,说是邪道中人准备屠灭我青云宗,附近散修和百姓都在外逃。”


    闻言,众人无不气笑。


    “鬼伶君他这是要嫁祸给邪道中人!”慕云长老呵呵冷笑,“这种脏事,他们神庭怕是干得不少!”


    宗主蹙眉:“慎言。”


    慕云长老嗤道:“都这时候了还供着神庭当神仙呢?”


    宗主难得没驳这个愣头青,她望向其他人:“诸位觉得我们对上鬼伶君,胜算如何?”


    众人默默叹息摇头。


    洞玄境在化神境之上,这一个大阶之差,可谓天渊之别。


    借助护宗大阵,宗内大修士全力以赴,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死个七八成人,大约可以换鬼伶君重伤。


    他若要走,谁也留不住。


    “况且鬼伶君又不是手下无人。”张长老叹气,“他麾下化神境修士与我们缠斗厮杀,他大可以各个击破,轻易收割性命。”


    众人口中发苦。


    有人阴阳怪气地抱怨:“热血沸腾意气风发的时候倒是爽了?可曾想过今日后果呢?”


    “话不是这样说。”宗主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不是说只要你软了骨头,跪了膝盖,你的敌人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明白不明白?”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我也没说要跪……”


    “如今风雨飘摇,我希望诸位可以戮力同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意志上拧成一股绳,往后不要再让我听见任何扰乱军心的话。”宗主顿了顿,望向四下,“诸位觉得呢?”


    众人整齐摇头:“宗主说得是。”


    接着便是讨论对敌细节。


    各峰战力、宗内资源储备、阵法丹药撤退路线等。


    底下商量得热火朝天,宗主高坐上首听着,也是频频点头。


    只是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最沉重的石头——鬼伶君本人怎么处理呢?


    宗门长辈唉声叹气,小辈们倒是比往日闲散得多。


    大难当头,没人盯他们功课了。


    乌鹤带着一身颓丧气息走进药师殿,素问真人都愣了下:“小鹤儿是遇到问题了吗?是丹道儿?还是药理儿?”


    乌鹤没精打采地说:“不是问问题。”


    “哦……”素问真人托腮,笑眯眯看着他,“小鹤儿想说什么,只管大胆儿说!”


    乌鹤张嘴就是一个炸雷:“我把谢长老弄醒了。”


    素问真人下意识点头:“哦哦是这样啊……啊?!”


    她唰地睁圆双眼,径直从药案那一头跳了过来,双手拎着裙摆,母鸡护崽似的杵在乌鹤面前,双目炯炯有神,“真的啊?真的啊!”


    乌鹤垮着一对黑眼圈,有气无力点点头:“嗯。但是很快又睡过去了。”


    素问真人拍手乐:“哎呀小鹤儿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儿!哎呀赶快把你的方法儿记下来,我给它添到药方大典里边儿!”


    哪怕真给灭门了,医方也要给后人留下来。


    素问真人乐颠颠弯腰到药案底下去找她的行医秘籍。


    “我的意思是,”乌鹤恹恹地,“可以试试弄醒老祖。”


    素问真人“哎哟”一声蹦起来。


    她忘了自己钻在药案下边,砰一声撞到头,掀翻了药案,瓶瓶罐罐滚得到处是。


    乌鹤:“……”


    他心很累地走上前,帮着素问真人扶好药案,捡起满地垃圾。


    一老一小一边把东西归置原位,一边聊起了乌鹤的方子。


    “青霜竹五钱,血云仙精二钱,无华水二两,玄岩叶三枚……再加一块定魂玉。”


    素问真人越琢磨越有意思。


    “我觉得这个方儿可以略微儿改一改,这样……这样……”


    乌鹤点头。


    说到投机处,他顺嘴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实在不行可以先算一卦,画个符,烧成符水……嘶啊!”


    小腿上挨了一药鞭,肉痛到跳脚。


    乌鹤大梦初醒——完了完了,忘形了,一个不小心居然犯了大忌讳。


    只见小老太太暴跳如雷,拎着那根细鞭,追着他满殿乱抽,抽成陀螺。


    “叫你搞迷信儿!叫你搞迷信儿!”


    “啊嗷……迷信是谢扶玉搞!不是我!”


    “还狡辩儿!还狡辩儿!”


    乌鹤回到扶玉身边复命的时候,一张脸要多黑有多黑,要多臭有多臭。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靠近:“你咋啦?”


    乌鹤没好气:“起开!”


    狗尾巴草精像个跟屁鬼一样撵着他:“你走路怎么像个瘸子?”


    乌鹤怒目:“你像个扫帚!”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跟他打架,刚薅到他头发,整座大山忽然重重一颤。


    “轰隆隆!”


    乌鹤:“你泰山压顶啊怪东西!”


    旋即连人带桌子嘎吱一声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一道水桶粗的红色闪电划过天穹,刺痛眼皮。


    “呲啦——!”


    整个世界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扶玉望向窗外:“护宗大阵遭到攻击,鬼伶君来了。”


    “嘶……”


    乌鹤和狗尾巴草精揪着对方的头发/狗尾巴,整整齐齐拧过头。


    “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他俩有闲心打架,正是因为潜意识里都觉得那件事离自己还很远。


    哪知竟来得这样快。


    出了门,站到高处,看得愈发清楚。


    护宗大阵如巨碗倒叩住青云宗十三峰,此刻这只明亮巨碗上面一处接一处绽开了火光。


    其中受到攻击最凶狠的便是山门一线——宗主那日镇出“战”字诀的地方。


    鬼伶君其人,阴诡,偏执,受不得一点挑衅。


    狗尾巴草精攥紧掌心,很是为扶玉担心。


    云裳上人死成那样……主人要是落到鬼伶君手里,不知道会遭遇多么可怕的报复。


    偷看一眼,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漫不经意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心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扶玉扬起脸望着天空。


    只见宗里的大修士一个接一个浮上半空,与攻击法阵的那些黄衣修士对上,消解攻势,稳固阵法。


    两位半步洞玄的元老瞬移至山门,联手对抗鬼伶君的雷霆手段。


    “轰!轰!轰!”


    天地间仿佛有万条怒龙咆哮。


    攻打护山阵法与攻城无异,一开战便是硬碰硬的猛烈轰击。


    十三座山峰摇摇晃晃,人在其中站立不稳,就连空气都在一下一下闷闷震荡。


    山鸟惊飞乱撞,宗内人心惶惶。


    扶玉蹙眉:“还不来?”


    话音未落,风中踏出一道人影:“宗主有令,乌鹤速至禁地,协助素问真人!”


    扶玉笑:“来了。”


    她带好自己的符纸、朱砂、鹤笔,跟着乌鹤前往禁地。


    传信的弟子告诉乌鹤:“素问真人用了你的方子,老祖却未醒,叫你过去,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诶,谢扶玉你来干嘛?”


    扶玉摆手:“你别管我。”


    传信弟子:“我是管不着你,但你怕是进不去。”


    他说得没错。


    虽然两位常年守护禁地的元老都去了山门处对抗鬼伶君,扶玉还是被挡在了禁地外。


    她一本正经告诉看门的慕云长老:“乌鹤没我的符不行。”


    “……”慕云长老好心提醒,“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给素问真人听见,一准儿要请你吃竹鞭儿炒肉!医修面前搞迷信,你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乌鹤就这么瘸的啊?”


    慕云长老:“可不?”


    进不去,扶玉也不着急,嘴里闲闲哼着个招魂小曲,时不时两眼一亮,抬手摸一摸头上桃木簪。


    小半个时辰工夫,乌鹤垂着眼皮出来了。


    “谢扶玉,宗主叫你进去烧个符。”


    慕云长老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啊这……江一舟她没病吧她!”


    扶玉笑吟吟提步进入禁地洞府。


    冰玉床前守着四个人。


    宗主江一舟,素问真人,一位峰主,一位长老。


    乌鹤一脸生无可恋:“宗主问我今日跟那日有哪里不同,我说你烧了个符。”


    素问真人气咻咻瞪着他,鼻子一皱一皱。


    “行了。”宗主摆手道,“谢扶玉你只管去做。”


    宗主秀美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扶玉颔首,走上前,垂眸望向这个昏睡的老祖知微君。


    一身青衫,年轻俊秀,是被她在梦里吓破了胆的那张脸没错。


    扶玉轻笑了下,取出方才画好的符。


    她吓丢的魂,她来招,用狗尾巴草精的话说,可谓原汤化原食。


    她缓缓抬手,拎着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巫祝大神来招魂……”


    众人:“……”


    好标准的一个神棍起手。


    乌鹤:“……”


    这是那天念过的词吗?怕不是这里观众多,她兴奋起来现编的吧?


    扶玉摆了几个跳大神的动作,反手拔簪,凌空鬼画符。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满头青丝倾泄而下,挡住众人视线。


    灵气注入桃木簪。


    “赦!”


    她缓缓收功,明目张胆用桃木簪束起头发。


    怦嗵!怦嗵!怦嗵!


    禁地内安静得只余心跳声。


    虽说尝试唤醒老祖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但谁能不期待奇迹发生呢?


    能打洞玄的只有洞玄。


    青云宗,就这一位洞玄。


    老祖虽然昏迷不醒,但他身魂皆未受到重创,这些日子素问真人一直以药灵真魂替他护持,他的状态并不差。


    若是能醒……青云宗便有救了!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个口水。


    宗主不悦,蹙眉:“噤声。”


    咽口水那位一个紧张又咽了一下。


    宗主正要出声斥责,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轰隆隆——!”


    整个洞府上下颠簸,像风雨中的舟船。


    宗主倒吸凉气:“护宗大阵这么快竟破了!”


    鬼伶君的实力比想象中还要强。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转身拂袖要前去支援。


    身形刚一晃,忽闻背后传来一道长长的吸气声:“呃噫——”


    宗主双目一亮,蓦然回头。


    大阵被攻破的剧震,竟然震醒了老祖知微君!


    众人一阵欢呼雀跃:“老祖!”


    知微君勉强撩开眼皮,还没回过神,宗主便欺身上前,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老祖,宗门今日危在旦夕,只你能救!”


    知微君:“……”


    他抬手摁住刺痛的额头,眼底浮起一片惊恐余悸,嘴唇动了动,侧眸望向身边。


    一向性情最是温和稳重的江一舟,此刻正目光灼灼盯着他。


    “老祖!”宗主恨声道,“鬼伶君实是欺人太甚!无故伤您,还要灭我满门!”


    “……”知微君错愕一瞬,哑声开口,“什么鬼伶君?伤我的并非神庭鬼伶君。”


    众人对视一眼:“老祖您记错了!”


    溯光里大家都看见了鬼伶君的脸,老祖自己也曾在呓语中提及神庭鬼伶君的面具。


    再说鬼伶君自己都承认了,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嘴硬?


    宗主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道:“老祖!此刻已经不是该纠结顾忌神庭的时候了!护宗大阵已破,灭门之祸,近在眼前!”


    知微君如坠梦中:“……神庭为何要对我们动手?”


    “并非神庭,而是鬼伶君。”宗主用力把他往床榻下面搀,“情况危急,我等定会全力襄助老祖,与鬼伶君决一死战!”


    知微君愈发晕头转向。


    他这才刚醒,怎么突然之间就到了要跟神庭的人决一死战的地步?


    他坚持道:“我觉得动手伤我的人并不是鬼伶……”


    宗主郑重其事地打断:“不要您觉得,您的觉得是错的!事实如何,我们所有人都在溯光中看得清清楚楚,动手的人就是鬼伶君,确凿无误!你们说对不对?”


    旁人众口一词:“对!”


    知微君扶额:“……”


    他环视四周,只见每个人的目光都和江一舟一样坚定。


    他不禁一阵迷茫。


    宗主又道:“鬼伶君都已经杀上门来了,口口声声便是要灭我们满门!况且鬼伶君他都亲口承认了,就是他动手伤了您——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听见的,你们说是不是?”


    身边众人齐齐点头:“是!”


    知微君蹙眉,沉吟。


    难道闯入梦杀术中的那个神巫……真的是鬼伶君?


    宗主再补一刀:“鬼伶君还口吐狂言,说要亲手诛杀您这个……您这个瘫在床榻的老狗,满宗上下,亲眼见证,亲耳听闻!”


    知微君倒吸一口凉气:“鬼伶君他为何如此?我当时分明是在追查邪道线索。”


    提起邪道,众人神色都变了。


    外间流言纷纷,都说是邪道要屠青云宗满门。


    宗主灵光一闪:“……莫非他并不是要嫁祸邪道,他自己,就是邪道?!”


    一瞬间所有的疑团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恍然大悟,不寒而栗。


    宗主深吸一口气,腮帮隐隐发麻:“老祖,战吧!”


    身旁众人同声请命:“战吧老祖!跟他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