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真假桃花阳错阴差 迷人的危险。(三更……


    扶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从前的事情了。


    此刻握着失而复得的桃木簪, 她难免记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君不渡送了她桃木簪之后,有一阵,她特别招桃花。


    桃花甚至多到了离奇的地步。


    她一度疑心是这支桃木簪子招来的, 毕竟前前后后,她身上唯一改变的风水就是它。


    可惜桃花虽多,质量却欠奉。


    这些有事没事凑到她身边的人, 无论相貌好不好,眉眼间都有几分猥琐气,说话也不真诚, 云遮雾绕的,话里话外全是心机和试探。


    扶玉不胜其烦。


    她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叫他们知道惹上了惹不起的人。


    不曾想,那些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出于职业习惯,扶玉掐指算了算, 发现他们竟然遭了血光之灾。


    她感觉不对, 果断给一个还没失踪的追求者下了狩咒。


    狩咒就像猎人狩猎时的标记——无论对方逃到哪里,她都可以循迹追踪。


    很快, 她的咒印察觉到了危机。


    扶玉循踪而去, 寻到一处高墙深巷。


    左右两扇巨墙投下沉黑的阴影, 压迫感重到令人窒息, 正中处,一道窄亮的银芒破开黑暗,是月光。


    清冷高挑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抓着……她的猎物。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竟然是君不渡。


    君不渡啊, 一个辈份极高,性情极冷,极度自律, 山水画似的谪仙人,居然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


    她犹豫一瞬,选择默默退出,不为烂桃花出头。


    扶玉:没必要没必要。


    事后她都没好意思去问人:我朋友的朋友,为什么不许别人追求我朋友。


    不仅如此。


    她很快发现,他斩了她的桃花还不够。


    在那之后,他开始跟踪她。


    虽然他确实很强,不曾泄露一丝气机,但她是祝师,拥有惊人的直觉。


    她能够感知到,无论自己走到哪,那个清清冷冷的、似仙似鬼的“东西”,就总是跟到哪。


    时而有烂桃花试图接近她,她还能从风中捕捉到极淡的杀机。


    ——带劲!


    扶玉不必问人也知道,这是真桃花。


    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在监视她?


    扶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算一算他是不是她正缘,铜钱都掏出来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作罢——天气不太好、风向不吉利、手感不佳、情绪不到位。


    反正她又不是很在意,不算也罢。


    就这么被他跟了好一阵,扶玉只觉耳畔越来越清静。


    烂桃花没了,烦人的事情也少多了。


    她知道是他出手。


    她和他,都没说过几句话,却仿佛心有灵犀。


    那时候的扶玉已经是个熟练老祝师。


    祝师这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所以代代秉承一个原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既然他非要跟着她,那她就不跟他客气了。


    扶玉开始搞事情。


    她得罪过很多人,也看很多人不顺眼。


    她故意向敌对势力大肆挑衅,用自己做诱饵,带着大群敌人深入秘境——在那种地方解决恩怨,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君不渡果然也跟她进去了。


    事后想想,那一架打得还挺惨烈。


    君不渡一开始并不现身,毕竟他跟了她那么久,从来也没有现身过。


    然后……她就受伤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单挑,而是双挑全部。


    他不出来,她当然打不过。


    扶玉也是要面子的,他不主动,她也不会开口叫他。


    两个人就这么很有默契地僵持。


    她杀了一些人,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看着快要撑不住了,扶玉倒也不失望,只是默默在心里把他这朵桃花一片一片揪了花瓣,剩个光杆杆。


    命悬一线之际,她摔进事先布好的阵法,准备遁走。


    掐诀时,身后有人偷袭。


    若想启动阵法离开,那就不能躲。


    扶玉冷冰冰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偏身避开要害,让他捅右胸。


    长剑带着寒意刺来。


    还未近身,她已经清晰预知到了即将被捅个对穿的那种凉飕飕的疼痛。


    小事。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待她回去重整旗鼓,一个一个再找他们……


    她忽然看见了月光。


    君不渡的剑气并不凛冽,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温良无害。


    他出手了,那一剑没能刺中她。


    偷袭者连人带剑,碎成了月光下的纸片。


    扶玉:“……”


    最危急的时候才出来是吧,找个最帅的姿势是吧,整这死出。


    敌方都傻眼了。


    “君不渡?!”


    “怎么是你?!”


    “你与我濯天神宗无怨无仇,你为何……”


    君不渡轻叹:“来,一起上。”


    长剑提在身侧,剑尖斜指,一身气势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有他加入,扶玉自然也不用遁走。


    她闲闲在他身旁掠阵,时不时伺机出手,一击必杀。


    她猜对了,和他一起战斗,果然合作无间,默契十足。


    她那时招惹的敌人很是强大,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上古秘境硬生生被打崩,就连君不渡也挂了伤。


    结束时,他的本命剑扎在最后一个敌人额心,和尸身一道坠进深渊,他并起剑指召了两次都未能成功召回。


    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溅了不少血,道袍上也染了大片大片的红。


    也不知他哪里受了伤,气息带着一点喘。


    他抬眸看她,虚弱又静淡。


    扶玉被他看得浑身都麻,她的指尖不住颤栗,心底本能涌起异样的、刺激的感受,仿佛是在面对生死危机。


    他对她说:“来吧。”


    他就这么站在遍地血泊之间,清俊绝尘的脸上带着犹未退尽的血煞,脚下踏着她仇敌的尸身,向她伸出手。


    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在当时可谓毁天灭地。


    扶玉晕乎乎就过去了。


    她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垂眼看她,神色极致专注,瞳孔放大又收缩。


    扶玉脑子一热。


    她说:“我们成亲。”


    他表情凝固,瞳孔一寸寸收束,几乎成针。


    “啧。”扶玉脸皮微热,“一句话,行不行?”


    送她信物,斩她桃花,跟了她这么久,为她出生入死,不就这个意思?


    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神情莫名。


    扶玉不高兴:“不行就算了。以后别再跟着我。”


    她转身便走。


    她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碰到了他的衣袍,湿衣带血,两片衣角相贴、交-缠。


    手腕一紧,被他攥住。


    他的嗓音清冷微哑:“行。”


    扶玉不禁叹了口气——看吧,她就知道他是这德性,被动得要死,戳一下,动一下。


    她正要回身,余光瞥见他的本命剑悬停在她身后。


    扶玉:“?”


    这剑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她后心这么近,也不怕扎到她——看来他是真伤得不轻,连剑也控不好了。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一拨。


    杀机敛去,长剑坠地。


    她眨了眨眼。


    “哎你剑掉了。”


    她俯身帮他拾起来。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隐隐攥得更紧,坚硬的指骨在她腕间嵌出清晰的形状,她感受到了陌生的战栗。


    这家伙,明明看着温良无害,却又有种难言的、迷人的危险。


    动不动就让她的直觉敲警钟。


    扶玉镇定直起身,把剑递还给他,他顿了顿,很慢地接过,缓缓归剑入鞘。


    动作间,他的视线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秘境。


    走了许久,这个不爱说话的高冷剑修终于憋出一句:“簪子,换一个?”


    扶玉:啧。


    这个人,想送她东西,还要拐弯抹角。


    夫妻两个要都是谜语人,日子可就没法过下去。


    她直白道:“行,还要你亲手做的。”


    君不渡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以。”


    扶玉回想旧事,不自觉笑出声来。


    千百年后回头去看,他做了那么多簪,终究没能替换掉最好用的这一支。


    “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犹豫半天,忍不住指着她手中的桃木簪问道,“这就是主人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杀器?”


    什么鬼忘川大战役。


    什么天地倒转阴阳倒挂。


    什么移形换位诛杀十万邪魔。


    还有什么……震惊!修仙界无数大能为她掉眼球!(???)


    即便狗尾巴草精早就知道主人说话不怎么着调,但是看着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桃木簪,难免还是有点小失望。


    乌鹤恹恹掀起眼皮:“这要是杀器,我已经死了。”


    从老祖那里“偷”杀器,几条命够死?


    狗尾巴草精长长哦一声:“也是。”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成功说服了自己,“要什么王权富贵,平平淡淡才是真。”


    扶玉:“……”


    懒得给这两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她的桃木簪,失去主人已有几千年,还能保持这么好的手感已经很不容易了。


    它是一件用来布阵的法器。


    当初她修为通天,法器亦是全盛的状态,自然可以逆转天地。


    如今么……


    扶玉冷眼瞥着这只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精,心中坏意地想:随随便便把你这个狗尾巴草扔出八条街,吓不死你!


    她抬手挽发,插上桃木簪。


    世上就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


    “诶?不对,等等,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你说的那个邪魔,又是什么东西?”


    扶玉:“……”


    邪魔是什么?


    如今,世人竟连邪魔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应该茫然还是欣慰。


    扶玉垂眸笑了笑:“吃人的怪物。”


    乌鹤慢吞吞转过脸:“什么品种?头上有角吗,骨头和血液,能不能入药?”


    扶玉:“……”


    这世间,当真是彻底遗忘了笼罩在邪魔阴影之下的恐惧。


    二人一草返回玄木峰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谁也不想看见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和乌鹤一整日都待在一起。”


    陆星沉形容憔悴,眼睛里密布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还以为哪里冒出个醉汉。


    扶玉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淡声问:“所以呢?”


    陆星沉苦笑:“我现在,哪里还有资格质问你。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一声,等到戒严结束,苏茵儿姐弟就会离开,已经决定了。”


    狗尾巴草精呵呵冷笑:“主人,我敢跟你赌一百个灵石……”


    扶玉绝情摇头:“不,你只有三个半。”


    狗尾巴草精跳脚:“喂!”


    陆星沉被无视,眸光不禁变得黯然。


    曾几何时,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像是盛满星河。


    如今在她面前,他竟连一只精怪也不如了。


    悔吗?当然悔。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会变成这样。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他本该结成金丹,与她结为夫妻,安顿好表妹,拜入老祖门下……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陆星沉恍惚片刻,蓦地想起了来意。


    他攥紧手掌,强行提起一口气:“你等我,我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只是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道剑意借给我,你放心,将来我必加倍奉还。”


    他一向心高气傲,这么直白地开口讨要东西,属实艰难。


    等待片刻不见回应,他咬牙抬起头,见她和草精对视一眼,神情莫名。


    陆星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没有把剑意给别人,你只是故意做出假象来气我。”


    乌鹤并没有晋级金丹。


    所以那道剑意一定还在。


    扶玉哑然失笑:“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把剑意给你?”


    他抬起头,真心不解:“我不是已经把心药还给你了么?为什么不行?”


    狗尾巴草精整只惊呆:“……主人,我悟了!”


    那一日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垂着脑袋,真情实感地认错。


    它差一点点都上了他的鬼当,以为他是真诚悔过。主人却说,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想要“物归原主”。


    当时它想不明白,物归原主难道有哪里不对?


    主人笑而不语,只让它自己悟。


    直到此刻,它终于恍然大悟!


    陆星沉归还心药,只是为了“拿回”剑意。心药归她,剑意归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他的想法早已经被主人成功预判。


    主人是真能洞彻人心。


    狗尾巴草精只顾着震惊,全然忘记了愤怒。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无耻的话,必定要气到内伤。此刻却置身事外,看戏一样。


    扶玉笑道:“心药是我的,剑意也是我的。你用我的东西,问我换东西?”


    陆星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一句——什么你的我的,你和我之间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话到嘴边,及时咽下。


    如今两个人之间隔着重重误会,她又在气头上,再吵下去,恐怕她要说出些更加难以挽回的话。


    陆星沉叹了口气:“不借便不借,何必说这样的话……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扶玉:“……”


    敢情他现在才发现她变了个人?


    她笑着告诉他:“剑意我用了,你不必再惦记。”


    陆星沉身躯一震,痛心疾首:“你——你天赋修为普普通通,你用天阶剑意,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本想说句“暴殄天物”,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了下来。


    险些憋出内伤。


    狗尾巴草精刚刚还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修心养性,短短片刻,不幸破功。


    它把拳头攥得嘎吱响,冲着陆星沉怒吼:“浪费你个头!那本来就是爷爷给我、主人的东西!我主人眼瞎了才会送给你!”


    陆星沉心脏微沉。


    他望向扶玉,却见这个被当面骂眼瞎的人并不生气,反倒微微颔首。


    “你……唉!”他努力挤出个笑,“算了,用了就用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踹人:“滚!”


    陆星沉冷脸回到住处。


    他的修为还在掉落,眼见便要跌下筑基中期。


    宗主还有两日回来。


    到时候知道了老祖是如何受的伤,便可以对症下药,老祖修为高深,很快就会痊愈。


    他绝不能让老祖看见自己变成了这副糟糕的样子。


    拜入老祖门下,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冲击金丹,想要剑意,是为了兵行险招——用类似修炼心药的方法,将体内紊乱的灵气尽数渡出,以剑意为核,净化、凝炼真灵,结成“假丹”之后复归丹田。


    只要成功,他的状态就和从前差不了太多,也许可以应付过去。


    “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收徒。”陆星沉垂着头,自言自语,“只有成为亲传弟子,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才会通通闭嘴……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凭自己走到今天,不用靠着任何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自己的剑。


    自从踏上修真之途,一路顺风顺水,进境如飞,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就连老祖也曾青眼相看。


    对于强者来说,挫折也可以是磨砺。


    “如果用我自己的剑意,或许连着本命剑也一并修成。那样一来,我便是宗门千年不遇的天骄。”


    他缓缓将剑拿近,烛光下,剑身映出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起身,叫来那个时常为他办事的外门弟子。


    “我要闭关,不准任何人打扰。”


    外门弟子老实点头:“是,陆师兄。”


    陆星沉道:“尤其是……苏家姐弟。”


    外门弟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不到两天工夫他又变了脸,不过仍是老老实实点头答应:“是,陆师兄。”


    苏茵儿感觉耳垂发烫。


    “是谁在背后说我……”


    她咬住唇,脸色难看。


    这会儿背后说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昨夜阿宝当着表哥的面犯病,他显然没有一点心疼,更没有想要帮助阿宝治病的意思。


    不说别的,派个医修过来看看总能做到吧?


    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做,他对阿宝是真的没有一点心。


    可是……这世上能帮她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除了他之外,她上哪里还能搭上另一个修仙人?


    “谁也靠不住,我的命好苦啊。”


    她哀哀叹息,吵醒了床榻上的苏家宝。


    苏家宝揉着眼睛大声说道:“爹娘都说了,我是苏家的命根子,将来就是苏家的顶梁柱,等我飞黄腾达,你们都跟着我吃香喝辣!”


    苏茵儿失笑:“我们阿宝,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她抱住他,又是笑,又是叹。


    是了,她还有阿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别人靠不住,只有阿宝。


    她能靠一辈子的,只有阿宝。


    哄睡了苏家宝,苏茵儿咬咬唇,起身,踏着夜色离开客院,前往陆星沉的住处。


    到了院外,却被一个外门弟子拦住。


    “陆师兄在闭关,谁也不能进。”


    苏茵儿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也不行么?小哥,你帮帮我,去问表哥一声,好不好?”


    外门弟子为难挠头:“不行啊,陆师兄说了的。他在修炼,很重要的,不可以打搅。”


    “什么修炼这么重要啊?”苏茵儿嗔道,“你别欺负我不懂,表哥都说了,他近期不会再冲击金丹的。”


    “真不行的。”外门弟子苦着脸,“陆师兄都把灵气渡出来了,这么重要的关头,我要是敢放人进去,万一抢了陆师兄修为,他岂不是要恨死我。”


    苏茵儿愣怔一瞬,急急忙忙低下头,藏起眸色:“这、这样啊……”


    “嗯!”外门弟子认真点头,“快回去吧,这两天都别来了。”


    “哦……”苏茵儿牵起唇角,“知道了,谢谢小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啦。”


    “没事没事。”


    苏茵儿疾疾背转过身,眸光疯狂闪烁。


    宗主去万仙盟请仙器溯光,后日便会归来。


    狗尾巴草精忧心忡忡:“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它本来还以为从老祖那里偷出来的法器可以逆天改命,眼下看来,桃木簪就是桃木簪,它就只能盘个头发。


    扶玉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沉吟片刻,她道:“去看爷爷。”


    狗尾巴草精呆呆张开嘴巴:“啊?哦……”


    它垂下眼睛,眸光一下一下轻轻地闪。


    它在地上搓了搓脚,问:“主人,你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想去看爷爷啊?”


    扶玉歪身,盯它眼睛:“你在心虚什么?”


    “啊?啊?”它连忙转动眼珠,坚决否认,“我没有啊!”


    扶玉笑:“难道是因为福禄寿三件套?我知道你买了,要不然一千灵石也不会只剩三块半。”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半晌,它低下头,小声承认:“除了福禄寿三件套之外,我还把心药留在爷爷身上了……”


    它的脑袋越垂越矮,“主人把心药放在我这里,我擅自就用它……”


    扶玉失笑:“我知道。”


    狗尾巴草精惊呆:“啊?”


    “本来就是为了爷爷养的心药啊。”扶玉偏头看它,“难道不是么?”


    狗尾巴草精愣了愣,用力压住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它迅速把脸转到另一边,嘴巴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拼命地、飞快地眨眼。


    乌鹤:“……怪东西,你干嘛对着我做这种鬼表情?”


    狗尾巴草精恼羞成怒,原地跳脚:“你照照镜子啊!你才像个鬼!你就像个大烟鬼!”


    乌鹤:“我警告你不要人身攻击。”


    狗尾巴草精:“是你先人身攻击我!”


    乌鹤:“你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你全身没一点像人!”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遛遛达达,踏着夜色前往谢长老沉睡的药庐。


    这是扶玉第一次来看谢长老。


    她成为“谢扶玉”的时候,谢长老早已昏睡了许久,两个人不沾因果,她自然不会主动凑过来。


    踏进静室,扶玉立刻就被那红彤彤、金灿灿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眼睛。


    别说,看着当真是喜庆到不行。


    脑袋靠着福枕,身下垫着福褥,身上盖着福被。


    好一个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


    久病的谢长老躺在那里,脸色也被映得红扑扑,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


    狗尾巴草精害羞挠头:“嘿嘿……”


    扶玉:“挺好,挺好。”


    谢长老驻颜在三十出头,长得很像谢扶玉。


    五官精致,明艳大气——一副男生女相的容貌。


    谢长老伤得很重。


    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显然也是遭遇了重创。


    扶玉随口问:“这么狠手,是仇家吗?”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一起摇头:“没有什么仇家。”


    谢长老修为已近化神期。


    凶手能把一位接近化神的修士打成这样……难怪谢扶玉那样绝望,只能把最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陆星沉的身上。


    狗尾巴草精踮脚上前,小心翼翼把谢长老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塞回去。


    “峰主来看过爷爷。”


    它很熟悉每一位医修的习惯——峰主每次把过脉,总是忘记替病人掖好被子。白长老有个毛病,一定要把病患的鬓发全部塞到耳朵后面。慕云长老只要来过,空气里就会有花香……


    乌鹤:“峰主是想给谢长老分点好运气。”


    蓬松的狗尾巴轻轻一颤,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


    扶玉盯着谢长老的福禄寿三件套看了一会儿。


    她意味不明道:“如果有一个办法能知道是谁伤了谢长老……愿意冒险吗?”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是爷爷会有危险?”


    “不。”扶玉微笑,“是我们。当然我们现在本来也离死不远了。”


    狗尾巴草精望天:“那还有得选吗,干!”


    乌鹤叹气:“我随便,都可以。”


    扶玉颔首:“行,福枕给我。”


    狗尾巴草精抱起爷爷脑袋,托住,抽出大红福枕,交到扶玉手上。


    扶玉掂了掂手中福枕,反手拔下桃木簪。


    青丝如瀑,一泄而下。


    闭目,调运灵气,催动掌心尘封多年的旧法器。


    微弱的祝印立刻与她共鸣。


    果然是最最熟悉的手感。


    扶玉提起簪子,轻轻划过福枕表面,盲写符咒,行云流水。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一人一草悄然交换视线——


    狗尾巴草精:虽然看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乌鹤:不错,学了,下次骗人的时候又有新素材。


    扶玉敛息,睁开双眼。


    在她掌中,桃木簪微微发烫,似在发出细弱的欢呼。


    扶玉起身:“好了。”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捧回福枕:“就这样,直接睡,没问题?”


    “没事。”


    祝术原本就极难留痕——要不然死了大人物就不会有一大群祝师跳出来抢功劳了。


    由她施展,更是神鬼莫测。


    是夜。


    扶玉带着她的桃木簪入睡。


    “你入不入梦都行。”她无所谓道,“你若来了,正好看一看我的厉害,拿回簪子,轻轻松松。”


    半夜。


    扶玉幽幽坐起来。


    换个姿势,重新再睡。


    次日,她毫无起床气地爬起来,出门。


    狗尾巴草精偷瞄她脸色,蹑手蹑脚,闭好嘴巴。


    扶玉与追凶小队碰头。


    她问:“昨日交待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四人连连点头。


    华琅顶着一对足以媲美乌鹤的黑眼圈:“外事殿的记录我全部查过一遍,近半年来,出入宗门最多、最少、最均匀的名录,都在这里。”


    许霜清揉着眼:“这是玄木峰的药材丹药记录,取用过特殊药材的都在这里。”


    乐舟强打精神:“这是道场使用情况。”


    赵青:“这是灵石与资源的调用明细。”


    扶玉接过四人手里的帛子,垂着眼,漫不经心翻看。


    四个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与她身后的狗尾巴草精交换视线。


    华琅四人:你家主人,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狗尾巴草精:对,没错,你们自求多福吧。


    场间气压越来越低,空气变得窒息。


    许久,扶玉终于抬起头,把手里四本帛子合在一处,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打自己另一边手心。


    她下颌微扬:“所以,你们各自找出的嫌疑人里,唯一的交集,是乌鹤?”


    四人冷汗涔涔。


    谁都还没有忘记,第一天查案,萧楚生跳出来空口污蔑乌鹤,结果落得了一个什么下场。


    华琅:“咳,谢师姐,不然我今天再熬个大夜,仔细查一查,免得有遗漏。”


    另外三人连连点头。


    “对对,我也觉得第一遍过得不够仔细!”


    “我也是,我也是。”


    扶玉幽幽抬眼:“你们是自愿加班加点?”


    四人点头:“自愿,自愿!”


    狗尾巴草精能明显感觉到主人在微妙地不爽——没能成功找茬的那种不爽。


    “行吧。”扶玉轻飘飘说道,“你们忙,乌鹤那边,我亲自去查。”


    四人抹着汗离开。


    扶玉行出几步,慢悠悠转头:“乌鹤有事,你在幸灾乐祸?”


    狗尾巴草精立刻收起笑脸,无辜歪头:“没有啊主人。”


    扶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真的是。”


    狗尾巴草精:“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哈?!”


    它的瞳孔猛烈震荡。


    “潜藏在宗里的邪道中人?他?乌鹤?!”


    扶玉摊手:“也不一定。”


    狗尾巴草精震惊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好像也无所谓了,债多不愁。”


    扶玉无语望天。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边待久了,好像很多人都会变成这么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样子。


    扶玉并没有去找乌鹤。


    她带着狗尾巴草精,一遍一遍从山门走向主峰。


    “主人,我们是在锻体吗?”


    狗尾巴草精气喘吁吁。


    扶玉沉吟:“我得想想,宗主要是在申时三刻之前回来怎么办?”


    “哦——”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这是在规划逃跑路线!”


    扶玉:“我需要逃跑?”


    它:“呵呵。”


    走到第三遍。


    扶玉:“你觉得你们宗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狗尾巴草精不假思索:“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扶玉笑笑。


    它奇道:“咦?难道不是?”


    扶玉:“一个唯我独尊,不容忤逆的人。”


    狗尾巴草精:“诶?!”


    主人真不是在记恨宗主一定要让陆星沉带队吗?


    扶玉看一眼就知道它在想什么,抬手,敲它头:“自己悟。”


    狗尾巴草精抱住脑袋。


    忽地灵光一闪。


    “……咦?”


    它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虽然宗主说完话总喜欢问身边的人是不是,但是如果真有人说不是,宗主就像没听见。


    “主人!”狗尾巴草精震惊,“你敲我头,是不是在给我下开窍咒!我感觉我变聪明了,你再敲敲,快再敲敲!”


    它低下头,往她掌心钻。


    扶玉:“……”


    看来不能敲头,真的更傻了。


    闹过一阵。


    扶玉问:“你想想,怎么让宗主不高兴。”


    狗尾巴草精翻起眼皮,望着天空,认真思索:“宗主她喜欢整洁干净,喜欢清静,喜欢规矩。”


    扶玉若有所思:“知道了。”


    等那四个人熬完大夜,正好再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


    “你福枕哪买的,带我去买一只。”


    “紫元峰,主人我给你带路!”


    福枕到手,扶玉取下桃木簪,再施了一遍祝。


    死期将至,时光如梭。


    一晃眼,便到了第三日——宗主归来的日子。


    华琅四人连续熬了两个大夜,脚步虚浮,好像四条游魂。


    扶玉给其中三人安排好任务,三个转不动脑子的人浑浑噩噩就飘去了。


    她带华琅前往玄木峰与主峰之间的悬桥。


    “你在这里,等着你奶奶的表二姨。”她取出昨日新买的福枕,拍到华琅怀里,“她在申时三刻之前会经过你身边,你把福枕送给她。”


    华琅睡眼朦胧:“我奶奶的表二姨……哦,素问真人,好,咦,为什么送姨祖福枕,她会收吗?”


    “你只管给。”


    “哦……我只管给。”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盯着他。


    她离开玄木峰,前往一处能看见山门的青石台。


    抬头看了看日头——未时一刻。


    极远处流光一晃。


    宗门戒严,护宗大阵十二时辰运转,将人挡在山外。


    扶玉静静凝望。


    宗主降落山门前,抬起手掌,祭出宗主令,渡入灵气。


    阵光变幻片刻,宗主的身影踏进山门,就像穿过一道水帘。


    进入宗内,宗主迈出一步,踏进风中。


    正要瞬移前往主峰,两道长眉忽然一蹙。


    山道旁的铭刻碑石不知被谁动过,乱糟糟一片。


    她停下脚步,唤来掌事,温柔和气地指挥着他们,将所有碑石一一复原。


    宗主总算露出笑容:“整整齐齐的,看着多舒心,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掌事连忙垂首:“是。”


    宗主继续前行。


    很快,她的脚步再次被绊住。


    慈水峰一名掌事的媳妇与长老偷情,前日被查到,今日终于传到了掌事耳朵里。戴了绿帽的掌事跑到慈水峰大闹,许多人围着看八卦,乌泱泱,乱哄哄。


    宗主又一次蹙着眉头停了下来。


    处理完这一摊子事,已到了申时二刻。


    才出慈水峰,又撞上惊雷峰的执法弟子在抓捕逃犯萧楚生。


    宗主差点气笑。


    “这宗门,当真是离了我一刻都不行,是吧小白?”


    跟在她身边的童子认真点头:“正是如此。”


    另一边。


    昏昏欲睡的华琅终于等到了自家姨祖。


    “姨……福枕,给你。”


    素问真人乐了:“是小琅儿呀!哇,福枕真喜气,谢谢小琅儿!”


    她开开心心接过福枕,挥挥手,“姨祖还有事儿,回头见!”


    华琅迷茫:“回头见。”


    谢师姐说得没错,姨祖居然什么也没问,就把这个……好土好土的福枕收走了。


    他目送素问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主峰。


    “姨祖去给老祖看诊……带着福枕……吗?”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禁地前,素问真人笑眯眯与两位相熟的元老打招呼。


    “宗主今日回?”


    “对,辛苦真人了。”


    两道视线落向素问真人抱在怀里的福枕,神念一转,没有任何异常。


    “最近山上又流行福禄寿?”


    “二十年一轮回,习惯了习惯了。”


    封印开启又镇落。


    素问真人轻车熟路进入内室,向昏迷的老祖行过礼,随手把福枕放在冰玉床边,自己落坐一旁。


    凝神,吐息。


    开始治疗。


    药魂真灵游走老祖周身,替他养护仙体。


    等到素问真人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功时,发现宗主早已经来到了身后。


    “宗主。”


    “真人辛苦。坐着吧,不必起来了。”


    素问真人并没有当真坐着不动,她起身倒退一步,发现宗主一直盯着那只留在床上的福枕,眼角不禁一跳。


    宗主今日真是被这些乱糟糟的东西烦得不轻。


    好不容易等到素问起身,宗主广袖一拂,将那只歪在一边的福枕归置到了它该待的地方——知微君的脑袋下面。


    素问真人:“……”


    算了,福枕回头再拿。


    宗主已经开始办正事,不能用这点小事打扰她。


    只见宗主缓缓抬手,祭出一面流光溢彩、仙气四溢的光镜。


    “溯光。”


    在她身后,平日亲信的峰主与长老肃容而立。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宗主使用仙器。


    扶玉盘膝端坐在谢长老面前。


    桃木簪横在掌心,她屏息凝神,静静感受周遭灵气的变化。


    忽一霎。


    宗内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天灵盖微微发麻。


    “仙器,动了!”


    宗主在禁地内催动仙器,探查老祖出事时看见的景象!


    仙器溢出的灵气澎湃鼎盛。


    扶玉身经百战,对天地灵气变化感知何其敏锐。


    她呼吸微凛,静心凝神。


    手中桃木簪无风自动,祝与灵共鸣共舞。


    忽一霎,她凭直觉抬手,倒画符咒。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两只福枕上的祝术齐齐发动。


    电光石火间,床榻上谢长老的脸极其短暂地变成了另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一瞬,刹那复原。


    同一时刻,禁地内华光大炽,仙器发动的强光遮蔽视野。


    众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回避锋芒。


    那一阵泛滥白光过后,昏迷之人最后看见的景象,缓缓在仙器上方投映了出来。


    “嘶……”


    第23章 性情中人舍身忘死 生死自负。


    静室。


    扶玉摇摇晃晃起身, 守在一边的狗尾巴草精连忙上前搀住她。


    “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摆手:“没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根本不信:“主人你就嘴硬吧!站都站不稳了,腿抖成这样, 还要硬撑!呜,主人我好担心你,你会不会死啊?”


    扶玉:“……我可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乌鹤也绷着嘴角走上前:“你看起来很虚。”


    扶玉摆手:“说了没事。”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对视一眼, 表情更加担忧。


    方才那一瞬间,她身上好大的灵气波动!


    扶玉的身体状况他俩都很清楚,本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 为了养心药,修为硬生生掉到了筑基初, 如今伤势未愈,能挤出来的灵气勉强就是根头发丝。


    可是刚刚昙花一现的刹那,她身上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潮。


    哪有平白无故得来的灵气呢?


    只能是透支。


    可是……她透支的又是什么呢?神魂?性命?


    狗尾巴草精越想越难过, 眼泪包在眼眶里直打转。


    扶玉偏头一看, 无语至极:“你俩什么表情?闲着没事的话,要么祈祷我事情办得漂亮, 要么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乌鹤:“难道就不能一边祈祷一边逃命?”


    扶玉:“……”


    狗尾巴草精更加难过:“主人!我绝对不会丢下你去逃命的!”


    扶玉大惑不解:“我只是腿麻了, 我又不是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哭脸一呆:“啊?主人你没事吗?”


    扶玉:“我为什么会有事?”


    她好久没有盘坐这么久了, 这个身体气血也不好, 突然起身,腿上像被一万只蚂蚁啃。


    “可是可是,”狗尾巴草精着急比划,“主人你没事的话, 那么多、那么多的灵气,是哪里来的?”


    扶玉眸光一顿。


    她从前随随便便移形换位十几万邪魔,下意识就觉得调换两个人的位置所需要的灵气不过九牛一毛。


    但她忘了, 她现在,毛都没有。


    扶玉呆:“我哪来的灵气?”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面面相觑:“对啊,你哪来的灵气?”


    扶玉心头缓缓浮起不祥的预感:“……我感觉有点不妙。”


    狗尾巴草精连忙安慰她:“没事主人,只要人没事,那就没有什么不妙!”


    扶玉低头,颤手打开乾坤袋。


    “……”


    九千二百零五枚灵石,灵气通通被吸干,化成一大堆没有任何价值的粉末。(一万枚灵石,乌鹤支出一千、狗尾巴草精支出一千、白萱收入一千五百二、福枕支出三百一十五)


    片刻死寂。


    狗尾巴草精:“……那很不妙了。”


    乌鹤:“还不如人有事。”


    扶玉:“???”


    禁地。


    仙器溯光上方,光芒向正中收束,呈现出一幅水波般的影像。


    随着波纹渐渐平静,画面越来越清晰。


    夕阳,小城。


    巷子里的大树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一时未能看清。


    突然!


    一张惨白惨白的鬼脸径直撞了过来!


    众人正屏着呼吸紧张等待,冷不防被这突脸的东西吓一大跳,好几个长老倒吸凉气,从牙缝里嘶出了声。


    “嘶……”


    “这是……”


    宗主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


    画面里鬼脸向左侧大幅度偏转,转到耳朵贴着肩,忽地咧嘴一笑,嘴角撕裂到耳根下。


    这是受害者出事时眼前所见的画面,于是乎,这一张白惨惨的鬼脸几乎横着贴到了每一个人的鼻子上。


    阴森诡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众峰主长老只觉寒毛倒竖,一瞬间直观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怖。


    这便是伤了老祖的凶手!


    就连老祖知微君也不是这个东西的对手!


    ——这样一想,恐惧感更是百倍激增。


    惨白的鬼脸凑得愈发近了,阴恻恻的声音淌进每一个人的心底:“走都走了,偏又回来寻死,好哇,本君成全你。”


    众人不自觉凛住呼吸,毛骨悚然。


    鬼脸动手了。


    快!极快!


    众人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只见眼前画面疯狂倒退、摇晃,视野变得极窄,时而缺角、时而发黑。


    一阵阵阴寒的尖啸直钻颅脑——这是神魂攻击。


    神魂攻击伤不到画面外的人,一众峰主长老却感觉自己耳膜上有生锈尖刀在刮,胃中发冷,一阵阵恶心欲呕。


    众人强忍着没有后退,只觉皮肤发紧、刺挠,度日如年。


    ‘什么时候才结束……’


    ‘结束吧……快结束吧……’


    不知煎熬了多久,眼前忽一黑。


    耳畔尖啸消失,只有尖锐细微的嗡鸣在回荡:“嘤——嘤——嘤!”


    瞳孔颤抖,冷汗涔涔,久久无人动弹,场间落针可闻。


    终于,宗主拂了拂广袖。


    “唰。”


    一瞬间,呼吸声此起彼伏。


    呼……呼……呼……


    宗主转身面向所有人,缓之又缓地开口:“鬼伶君。”


    短暂静默后,几个长老脸色难看地点头:“对,就是他。”


    他们也认出来了。


    那不是一张鬼脸,而是一副涂了白漆的鬼面具。


    材质像纸,没有眉毛,没有五官。在主人活动面部表情的时候,面具会诡异地裂开口子,瞬息又合上,如活物一般。


    鬼伶君,他是神庭的人。


    在神庭里,鬼伶君的地位亦不算低。


    一阵沉默。


    许久,宗主叹一口气,慢声细语道:“神庭的人,为什么要对老祖动手?宗里连年向神庭纳贡,敬奉七圣,与他们的人向来和睦,你们说是吧?”


    谁也无法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显而易见,只需要点头就行。


    众人齐道:“确是如此。”


    又一阵可怕的沉默。


    对方是神庭的人,难怪老祖无法还手。


    “老祖不愿得罪神庭,是以一味被动挨打?”宗主望向沉睡的知微君,语气复杂,“诸位,你们觉得是不是这样?”


    慕云长老蹙眉:“我看见树下有两个凡人,我觉得……”


    宗主和和气气地继续说道:“唉,老祖他不想节外生枝,选择封闭神识,返回宗门闭关,是这样对吧?”


    众人点头。


    慕云长老闭上了嘴。


    宗主长眉微垂,秀美的脸上露出愁色:“诸位都想一想,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畅所欲言吧。”


    众人纷纷摇头:“应当就如宗主所料。”


    宗主又叹息:“你们啊,有想法从来也不说,即便是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兴许其中还有什么内情呢——我瞧着那城池模样,像是西岭那边的风貌?”


    一名长老回道:“老朽若是没看错,那应该是座凡人城市,名叫鱼龙城,确是西岭那边的。”


    宗主颔首:“对吧,我看着就像。这样好了,派几个人过去瞧瞧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觉得呢?”


    慕云长老下意识张嘴想说话,素问真人一扯她衣袖,轻微摇头。


    数名长老点头附和:“宗主说得是,那就派几个小辈去吧,他们修为低,简单探一探就走,不容易引起误会。”


    宗主沉吟:“你们说得有道理。”


    离开禁地,慕云长老神情不忿。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胳膊:“你呀,都知道没人拗得过宗主,偏还喜欢跟她较劲儿。”


    慕云长老张了张口,“害”一声,甩甩左袖,甩甩右袖。


    她恨恨咽下一口窝火气,深呼吸,望向素问真人:“峰主,方才你也看到那两个凡人了吧?”


    素问真人慢悠悠点头:“咱们行医惯了,多少得有点儿职业病,眼里都是那些带受伤儿的、得病儿的。”


    慕云长老神色认真:“是。那树下,有对爷孙。有人在害那孙女儿,孙女儿一直在喊她爷爷快逃。”


    旁人都被鬼伶君攫住了心神,两位医修却一直在留意着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素问真人叹气:“伤害那个孙女儿的人,瞧着好像是鬼伶君他媳妇儿啊。这些人不知道又在搞什么,真是伤天害理儿。”


    慕云长老脸色愈发难看:“我觉得,江一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凡人的性命,呵,何止呢,她连弟子的性命也不在乎,还要派他们去送死!”


    “哎呀,哎呀,”素问真人赶紧捋她衣袖,“都呼上宗主大名儿了,这是真气狠了呀。”


    慕云长老冷笑:“你也别说我把她江一舟想得太坏,她就是故意要拿弟子的命试探鬼伶君,她想知道,鬼伶君对老祖出手,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有意针对她这青云宗!”


    慕云长老越想越气:“你刚才还拉着我不让我说!”


    素问真人看着她,一下一下,平静地眨着眼。


    不多时,慕云长老自己便泄了气,苦笑摇头:“呵,说了也没用,只能是自讨被趣,被人当空气!”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背。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玄木峰地界。


    到了悬桥边,素问真人哎呀一声,用力拍腿:“看我这记性儿!走到这儿才想起来,我的福枕落在了老祖那儿!那可是小琅儿孝敬我这个姨祖的呢。”


    说起这个,她忽地想起一句话。


    “鬼伶君说了什么来着——‘走都走了,又回头。’那会儿,树下的孙女儿在喊她爷爷,让她爷爷快逃呢。”


    推己及人,她不禁叹了口气,“遇上这种事儿,我要是听见有孙儿喊奶奶,心头儿怕是也要不好受。有时候这人吧,性情上来,脑瓜儿一热……难说,难说。”


    慕云长老微怔:“难道老祖是因为这个回头?没看出来,咱们这位老祖也是性情中人!”


    “可不。”


    两位大医修对视一眼。


    总感觉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却又想不通。


    草庐。


    派遣弟子前往鱼龙城的命令顷刻就下来了。


    接到任务的瞬间,扶玉脸色黑成了锅底。


    狗尾巴草精及时摁住暴跳如雷的主人,笑眯眯应付前来传令的弟子:“我们知道啦!”


    关上门,它两眼发光。


    “主人主人,他们让我们下山,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逃命了!”


    扶玉气过了头,一脸沉静,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他们让陆星沉带队。”


    狗尾巴草精:“……不是,重点是那个吗?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溯光,不是老祖,不是生死危机?”


    扶玉摆手,不以为意:“都说了,一点小事,我出手,随便解决。”


    她缓缓转头,望向狗尾巴草精,忽地挑眉。


    “不如开始期待,和伤害你爷爷的凶手见面。”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主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伤害爷爷的真凶?你接到的任务,不是打探鱼龙城附近的秘境吗?”


    它有点跟不上思路。


    扶玉叹气:“如果他们看见的是老祖出事的画面,那就没有什么鱼龙城任务——第一个要抓的,该是李雪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所以溯光看见的是爷爷出事的画面!主人!你给两只福枕下咒,在关键时刻调换了昏迷的爷爷和老祖!主人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


    扶玉:“……孺子可教。”


    她起身出门。


    来到集合点,发现这次接到任务前往鱼龙城的都是生面孔,有两个甚至刚筑基。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悄悄说:“我还以为又是华琅他们呢。”


    扶玉轻笑:“送死的任务,怎么可能是那几个?”


    狗尾巴草精:“啊?送死?”


    “谢师姐——”


    话音未落,只见几道身影御剑飞来。


    正是华琅他们四个。


    华琅跳下长剑,疾步走近,压低嗓门:“谢师姐,内部绝密,这次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


    “对!”另外三人齐齐点头,“我师父/我爹/我二舅也是这么说!”


    扶玉懒笑:“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四人对视一眼,“我们要跟你去!”


    扶玉:“……大夜熬傻了?知道危险还跟去。”


    “谢师姐,你看看这次派的那些人,个个呆头呆脑,修为又低,他们能有什么用?有他们拖后腿,那才是真危险!”


    “对,你得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能帮你破案!”


    “我才不想一直被人说是关系户,直觉告诉我跟着谢师姐一定不会错!”


    “我姨祖把溯光看见的画面告诉我了,只要谢师姐你点头,我立刻就说给你听!”


    扶玉:“……”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枝乱晃,无比期待主人能同意,但它却紧紧闭着嘴,并不吭声干扰她。


    半晌,扶玉冷脸:“生死自负。”


    四人整齐点头:“生死自负!”


    “等等。”扶玉忽然想到一件事,“不是说带队的是陆星沉?”


    华琅冷笑:“他也配?”


    扶玉:“配不配是一回事,他人呢?”


    背地里另起炉灶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当面抢走领队位置,还要问一句谁反对。


    扶玉带队来到陆星沉住处。


    只见大门敞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众人对视。


    华琅放声喊:“陆星沉!陆星沉!”


    咣啷!


    一声脆响传出,好像求救。


    扶玉眯眸:“进去看看。”


    踏进大门,掠过庭院,登上厢房前的小台阶。


    动静更加清晰了。


    苏茵儿的喘声飘了出来:“快!阿宝!快吃了它!呃……嗯……”


    华琅嘴角一抽:“这是什么死动静?”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掀衣袍,跳进屋内!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榻上衣裳不整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肢体纠缠,绞得好像一团麻花。


    “嘶……”


    瞳孔震颤,抓……抓奸在床?!


    再定睛细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苏茵儿把自己当成枷锁,死死困住榻上的陆星沉,拼死与他角力。


    陆星沉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吐血,一边挣扎着想要越过她。


    苏茵儿哭喊:“表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自私,怪你绝情,怪你三心二意!”


    她今日使计支开了看门弟子,带着苏家宝冲进来抢夺陆星沉的灵气,已是孤注一掷,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陆星沉目眦欲裂:“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苏茵儿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阿宝,快,快吃了它!吃了它你就有修为啦!”


    陆星沉急到呛咳:“谁告诉你……咳咳咳!谁告诉你,这样可以夺人修为!表妹你别犯蠢!你上当受骗了!”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她高声道,“你根本就不管我和阿宝死活!你就只顾着你自己!你什么都是为了你自己!”


    她这一声喊得极其凄厉。


    陆星沉头晕目眩,两耳嗡嗡。


    他此刻灵气全失,经脉已经开始粘连闭塞,心焦如焚,急怒冲顶。


    “苏茵儿!你本来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姑娘啊,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你太令我失望了,你……”


    扶玉打断:“你们两个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一瞬间万籁俱寂。


    陆星沉浑身一颤,蓦地抬眸,见到她,如遇救星:“扶玉!快,快帮我——”


    扶玉:“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陆星沉:“……”


    她在说什么啊?


    众人:“……”


    这种时候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吗?


    扶玉:“第二,苏家宝和你的灵气都没了。”


    循着她的手指,每个人都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苏家宝直挺挺坐在床榻后面。


    根本不需要苏茵儿催促,抢到陆星沉的灵气之后,苏家宝第一时间就跑到远处,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此刻,他身躯僵直,双眼凸起,早已气绝多时。


    他死了,但是那一团狂暴混乱的灵气仍然在他体内肆虐。


    他的脸上、身上,仍在不断地涌起一个个大鼓包,骇人无比。


    一眼望去,不像孩童,像怪物。


    第24章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什么什么君不渡?


    苏茵儿尖叫着扑下床榻。


    纠缠了太久, 两个人的中衣早已经被热汗浸透,紧贴着身躯,就像另一层皮肤。


    她骤然从他身上离开, 发出一连串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时分不清正在撕开的究竟是衣服还是皮肉。


    陆星沉头皮发麻,呆滞转动眼珠, 目光茫然追着她的背影。


    “嘭嗵!”


    苏茵儿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陆星沉只觉自己的心脏也“啪”一下坠落在地,摔出了苦胆味道的汁水。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方才他惊怒交加、急火攻心,一心只顾着夺回自己的灵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一股寒气终于顺着尾脊蹿上天灵盖。


    “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段日子就像撞了邪,身后仿佛有一只恶鬼的手在推着他, 一步一步, 走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苏茵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床尾炸响。


    她紧紧抱着那一团丑陋扭曲的怪肉,好像它是什么心肝宝贝疙瘩。


    陆星沉恍惚回忆起了苏茵儿刚冲进来时的样子——神色亢奋, 咬牙切齿, 绷着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哦……想起来了, 决定兵行险招的那个晚上, 他自己的眼睛。


    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浮在他身前的灵气,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那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写满了贪婪,嘴上却还在装模作样控诉他。


    她说他小肚鸡肠, 为一点小事记恨苏家宝。


    她说他心狠手辣,竟然想要动手伤害苏家宝。


    她说他无情无义,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的她。


    她说她该为自己打算了。


    然后她就扑了上来, 缠住他,帮助苏家宝抢走了他正在艰难控制的灵气团。


    她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大喊大叫着,要苏家宝夺他修为、吃他灵力。


    她兴奋激动的表情犹在眼前。


    只一转眼,她就嚎得那么凄惨,就像死的是自己小孩一样。


    她哭什么?在他面前,她还有脸哭?


    他比她痛一万倍,他的心,正在滴血啊!


    他的灵气,他的修为,他的前程……


    他的一切,都毁了……


    “嘤——嘤——嘤——”


    陆星沉脑海里拉紧了一根弦,越绷越紧,越扯越细,尖锐到刮骨削魂。


    他抬起双手死死压住太阳穴。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距离他不远处,华琅正在压低声音安慰扶玉:“谢师姐,事已至此,你别多想了。”


    扶玉:“怎么可能不想。”


    众人微微叹气——也是,那么多年感情,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放得下。


    扶玉:“我得想清楚,这算自杀还是他杀?”


    众人集体失语。


    她这个毫无人性的语气可真是……招人喜欢。


    “表哥,表哥!”苏茵儿忽地一震,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扑回到陆星沉身上,双手一下一下揪他衣襟,“你快救救阿宝,你快救救阿宝!你能救他,你一定能救他!我知道错了,你快把你的灵气收回去,收回去啊!”


    陆星沉一脸木然,任她摇晃。


    “表哥!”


    苏茵儿慌乱撩起衣袖,把那道旧伤疤递到他眼皮底下,“你欠我的!表哥,你欠我的!我为了你,豁出命去反抗爹娘,可你呢,你竟然移情别恋找了别的未婚妻!是你先悔婚的!你欠我,你永远都还不清!”


    她尖利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


    “还不清……”


    “不清……”


    “清……”


    狗尾巴草精呆呆扯了下扶玉的衣袖:“主人,原来这不是他亲戚啊?!”


    扶玉点头:“我也刚知道。”


    这种事情陆星沉倒是拎得清,从没提过他和表妹曾经有婚约,只说是亲戚。


    狗尾巴草精怔了怔,用力扬起唇角:“主人,以前,还真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心眼太小了——说不定人家关系好的表兄妹就是那么亲密无间呢。”


    它笑,“表妹如亲妹?哈哈!”


    扶玉拍拍它的脑袋。


    狗尾巴草精继续笑:“难怪苏家宝叫他姐夫。哈哈哈!”


    听到苏家宝这三个字,苏茵儿浑身一颤,撇下陆星沉,又去扑那具尸身。


    “阿宝,我的阿宝啊!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事情闹这么大,白云峰峰主辜真人自然也被惊动了。


    他本是陆星沉的师尊。


    老祖有意收徒的风声传出之后,陆星沉就开始与辜真人保持距离,能不见尽量不见——生怕老祖不肯夺人所爱。


    看着曾经的弟子落到这步田地,辜真人也只能摇头叹息,无话可说。


    陆星沉彻底废了。


    毕竟是个没有什么过错的弟子,辜真人也无必要将他逐出门下。


    “把伤养好,将来的事,从长计议罢。”


    辜真人给他留下了一瓶丹药。


    至于苏家姐弟……在这样威压深重的大修士面前,只是蝼蚁。


    吵的蝼蚁,不吵的蝼蚁,仅此而已。


    陆星沉怔怔抬头。


    从前他总觉得旁人看不起自己,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被人看不起的资格。


    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目光呆滞,缓缓落向苏茵儿手腕上那道疤。


    它很刺眼,却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它能够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这世上还有人,对他痴心一片,愿意为他而死。


    “表妹……”他的嗓音干涩沙哑,“是我,欠你。是我欠你!”


    谁也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屋中一静。


    狗尾巴草精怔怔眨了下眼睛。


    跟着主人久了,它发现自己真是越变越聪明。


    在这个瞬间,它又一次顿悟了——


    那天苏茵儿给陆星沉下药,陆星沉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却还要护着她,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它想不通,问主人,主人让它自己悟。


    此刻,它悟了。


    陆星沉极度自卑。


    他有了“出息”,迫不及待要衣锦还乡,要莫欺少年穷,要让知道他过去的人见证他的逆袭,惊叹他的功成名就。


    他需要满足的是自己炫耀、表现的欲望。


    一个痴情善良的、需要保护的、一心一意崇拜他的“表妹”,恰好满足他心底急需的渴求。


    表妹怎么能有心机?怎么能对他有所图谋?


    他宁愿自欺欺人也要拼命维护的,不是苏茵儿,而是他自己脆弱的自尊。


    狗尾巴草笑出声来:“哈哈,主人,我悟了,哈哈哈,我悟了!我不气,我悟了,哈哈哈哈!”


    扶玉拍了拍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


    苏茵儿也没想到陆星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表哥你……”


    “苏家宝,已经没救了。”他嗓音沙哑,神情怪诞,“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要不……”


    他的眸底闪动着挣扎,下半句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


    众人都惊了。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狗男女?


    陆星沉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我们……”


    苏茵儿错愕之余,眉眼间生起了几分期待。


    就在二人视线颤抖着对上时,忽然一阵哄闹的动静涌了进来。


    乱七八糟的脚步,有跑的,有追的。


    几个眨眼的工夫便冲到了门口。


    一角绿色绸缎踢过门槛,一道嘹亮的公鸭嗓怪声大叫:“哪儿!在哪儿!我的大乖儿子,修仙的大乖儿子,他在哪!在哪!”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旁人一头雾水,苏茵儿却如遭雷击,刚泛起红晕的脸庞唰一下惨白。


    陆星沉愕然抬头去望。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溢出杀……杀气溢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剑修的威压,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公鸭嗓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初就是这个二世祖看中了苏茵儿,带着一群狗腿子打腿了他的腿,逼他做乞丐,逼他流浪他乡。


    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谢扶玉,他已经死了。


    后来他迟迟没找这个人算账,一是因为他问过苏茵儿,得知这个二世祖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二来,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谢扶玉知道从前那些事。三是因为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他和对方的差距一天比一天大,等到他真正降临在对方面前那天,不知该有多么爽快。


    陆星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再见这个仇敌,竟是此时此刻,如此场景!


    一时如坠梦中。


    公鸭嗓并没看他,一双混浊的眼睛微微发亮,盯住苏茵儿:“哟,我媳妇也在这儿呢!”


    陆星沉蹙眉,迷惘。


    这二世祖,竟还惦记着表妹吗?


    他恍惚望向苏茵儿,只见她瞳孔震颤,嘴唇发抖。


    “我儿子呢,他在哪?”公鸭嗓挤出一脸油汪汪的笑,弯眉勾眼地凑向苏茵儿,“听人家说你带我们儿子上山修仙,我本来还不信,啧啧啧,有这种好事,怎么也不等等你夫君我!”


    苏茵儿踉跄往后躲:“我、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公鸭嗓啧啧有声:“哟哟哟,怎么,如今发达了,又想甩掉老相好?告诉你,我可不像你当年那个落魄未婚夫,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你可别忘了,你儿子是我的种,我话放在这里,他就必须!认!祖!归!宗!”


    苏茵儿两眼发黑,用力咬破舌尖,不让自己当真晕厥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快来人,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撵出去!小哥,小哥!你把他给我撵出去!”


    病急乱投医,她盯上了追在公鸭嗓身后的那个脸熟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一脸无奈,摊手道:“他非要认亲戚,我拦啦,拦不住。”


    公鸭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苏茵儿像被烫到,急急忙忙藏起那道疤。


    已经迟了。


    “好茵儿,你就算飞黄腾达了,也要惦念惦念咱们从前的情分!当初你怀了孕,割破手腕以死相逼,非要我休了家里那个黄脸婆,唉唉,可是她家大业大,我实在是尽力了,实在没办法!”公鸭嗓举手立誓,“不过你放心,如今咱们儿子当上了仙人,还能有那个黄脸婆什么事?我这次一定休了她,吹吹打打接你回家!”


    苏茵儿颤手攥住衣襟:“你、你别胡说,别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表哥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陆星沉僵如泥石。


    他的目光在苏茵儿与公鸭嗓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张纸。


    纸后面,是万丈深渊。


    “茵儿,好茵儿,”公鸭嗓笑吟吟上前拉扯,“你快快告诉我,咱们儿子他在哪啊?害,我怎么可能不想认自己的儿子啊?要不是家里那个黄脸婆……害!我知道,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们娘儿俩了!我这就认他,好不好!”


    苏茵儿捂住心口大喘气。


    公鸭嗓腆着脸凑得更近:“唉,话说咱儿子都能修仙了,身上那丑病总该治好了吧?要不然……让他们也帮我治治呗?我好歹也是仙门弟子他老子!”


    “咚!”


    陆星沉赤脚踩到地面。


    公鸭嗓吓一跳,转头,一时竟然没能认出他:“诶你谁啊?”


    陆星沉直勾勾盯着他,上唇无意识微微抽搐,像呲牙的兽,半晌,他哑声问:“你是不是有羊角疯?”


    “哎你怎么知道,哦!哦哦!”公鸭嗓挤出笑容:“知道了,你一定就是我儿子的师父吧!你能给我病治好吗?”


    陆星沉抬起手,颤抖着,掐向公鸭嗓的脖子。


    捏碎他……捏碎他!


    可惜就在手指碰到对方的前一霎,陆星沉彻底力竭,噗地喷出一口血,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公鸭嗓吓一大跳:“这……是他自己晕的,都看见了,不关我事啊!哎哎好茵儿,你快帮我说句话,帮我作证啊!对了,咱儿子呢,他在哪?”


    苏茵儿白眼一翻,也厥过去了。


    这一出闹剧,看得众人神情恍惚。


    “主人!”狗尾巴草精突然大叫一声,“主人!”


    扶玉:“怎么?”


    它瞳孔震颤:“你是神算!神算!你算得好准!好准!真是神了!”


    当初第一个照面,主人就说过苏茵儿紫微星照子女宫,好旺一个子息相!


    狗尾巴草精五体投地,扶玉心花怒放。


    祝师被人夸神算,那可真是挠到了心头痒。


    “哪里哪里。”扶玉谦虚,“还行还行,一般一般。”


    她眸光一转,落在那个外门弟子身上。


    这个人,扶玉见过挺多次了。


    每当苏茵儿有什么事,总是他着急忙慌来喊陆星沉。


    这个外门弟子容貌清秀,神色腼腆,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


    她挑挑眉:“他叫什么名字?”


    狗尾巴草精:“曲中直。”


    扶玉颔首,走到曲中直身边,偏头,示意他随她出门。


    曲中直笑微微朝四周躬了躬身,小步快跑,跟随扶玉来到庭院。


    左右无人,扶玉直言:“是你。”


    曲中直挠头,听不懂谜语:“我?我咋啦?”


    扶玉笑:“苏茵儿怎么中的毒?苏家宝怎么找到慕云长老的花?苏茵儿哪来的春——药?谁教苏茵儿抢陆星沉修为?谁放她进屋?公鸭嗓又是怎么找到了这里?”


    她每问一句,曲中直脸上腼腆的笑容便僵硬一分。


    待她尾音落下,这张清秀的脸庞上已经只剩一副假笑的面具。


    “谢师姐。”曲中直缓缓说道,“问罪,得有证据。”


    扶玉凑近了些:“但是杀人不需要。”


    曲中直忍着没后退,呼吸停滞,瞳孔剧烈收缩。


    “谢师姐打算怎么做?”他轻声问,“是要送到我雷惊峰受审么?”


    扶玉笑了下,直言:“你的因果,不在我。好自为之。”


    她转身向外走。


    一步,两步。


    “谢师姐。”身后传来曲中直的轻语,“这里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往上爬,陆师兄他凭什么以为,他可以轻易站在高处,一切天经地义,唾手可得,无需珍惜?”


    他一句一句说道。


    “别人如履薄冰,他却玩火自焚。”


    “他该有今日。”


    “该他的。也是该我的。”


    曲中直抬眸,清秀的面庞上看不出野心,唯有眼睛深处跳动一丝野火。


    陆星沉废了,辜真人会挑一个人补上空缺。


    曲中直,正是首选。


    山门外。


    扶玉遇到了一个难题。


    在她身前,华琅等人早已御剑而起,飘在半空。


    等了半天不见她动,他们又御剑飞回来,围在她边上,嗡嗡嗡,像一群大苍蝇。


    狗尾巴草精歪头看她:“主人?”


    扶玉抿唇。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么多天,它一次也没见到她御剑。


    该不会……


    扶玉:“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会?只是这种术法,太过低级。”


    她是半神啊,半神!


    这世间哪个半神出行需要御剑?身随意动懂不懂?


    狗尾巴草精:“……啊对对对。”


    扶玉危险地眯了眯眸。


    狗尾巴草精一脸严肃:“主人,那我们就走路过去!”


    扶玉:“……”


    半个时辰之后,送死小队坐上了李雪客的飞舟。


    李雪客激动:“鱼龙城吗,带我一个!哎?死骗子乌鹤怎么没来?这个家伙,整天神神叨叨,窸窸窣窣,也不知道暗地里在鼓捣什么鬼!”


    狗尾巴草精:“……闭嘴吧你。”


    华琅四人也面露尴尬,各自圈起手掌抵唇咳嗽。


    乌鹤一直在悉心照顾谢老爷子,得罪他,就是得罪谢师姐。


    华琅果断转移话题:“我姨祖说,鬼伶君和他妻子是在鱼龙城内出现的,而我们此次探索的秘境也在鱼龙城。进了城里,千万小心。”


    狗尾巴草精悄悄在案桌底下攥紧了手。


    一把草毛,捏得吱吱响。


    扶玉:“鱼龙城,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感觉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她才陷入回忆,就被打断。


    华琅:“这秘境倒是没什么危险。它是上古时,那……咳,那个人,那个人为圣女建造的一处游玩胜景。”


    扶玉:“哦……”


    她想起来了!


    鱼龙城,她真是几千年前来过——和君不渡一起。


    君不渡是有随手盖房子的习惯。


    华琅:“那个人虽然残暴,但他对圣女倒是一往情深……”


    扶玉老脸一红。


    啧,这叫她怎么说,千八百年后,居然在小辈嘴里听到亡夫对自己……真是咳咳咳,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那些人居然还给她封了个“圣女”名号,简直不可思议。


    扶玉淡定:“继续。”


    华琅:“秘境里机缘颇丰,就是得有缘法——鬼伶君和妻子留在那附近,八成就是因为它。”


    扶玉:“别跑题,说那个人和圣女。”


    华琅点头:“圣女每过百年便会出手净化秘境,保护进入秘境探索的低阶修士不受伤害。”


    扶玉察觉不对:“等等,你说的圣女是?”


    华琅:“当然是神庭那位圣女啊。”


    扶玉:“?!”


    扶玉大怒。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第25章 危机它来了又走了 主人回家。


    云端。飞舟。


    扶玉坐在窗边, 目光幽幽。


    “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华琅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扶玉漫不经心:“他说什么, 我早就忘了。”


    ——什么君不渡娶了一百零八个小妾,却无法取代圣女在他心中白月光的地位。


    ——什么君不渡为搏圣女一笑,又是移山, 又是填海。


    ——什么君不渡爱而不得,嫉妒疯魔,屠了圣女师兄师弟的全族。


    ——什么君不渡最终为爱放下屠刀, 心甘情愿被圣女亲手诛杀。


    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这种胡编乱造, 痴人说梦,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的谣言, 她压根半个字都不会往心里去!


    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扶玉冷笑三声, 抓起案桌上的茶点,随手扔了个卦。


    狗尾巴草凑过一根摇摇晃晃的狗尾巴:“主人, 这是个什么卦象?”


    扶玉:“大凶, 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哦哦, 是这样啊……啊?!”


    它蓦地瞪大双眼, “什么?!”


    主人算命,灵得要死,不敢不信邪。此去鱼龙城,果然好凶险!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地确认, “生死劫……谁的生死劫?”


    扶玉面无表情:“我。”


    狗尾巴草精呆呆点头,心说:看来主人是胸有成竹了,都生死劫了还一点儿也不慌, 果然大神风范。


    扶玉:“呵,好笑。呵呵,真好笑。”


    手指一下一下,掷出一个又一个大凶卦。


    全是生死劫。


    同一时间。


    青云宗。


    慕云长老思来想去,念头总是不通达。


    她不知不觉游荡到药庐。


    谢长老病榻上金红金红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她的眼。


    “谢昀啊谢昀,”慕云长老摇头叹气,“你两眼一闭,万事不理,留小扶玉一个人,可劲儿被欺负。”


    谢长老若是没出事,陆星沉那小子哪敢上蹿下跳?


    宗主随随便便把小扶玉派出去送死,不也是因为她没了靠山?


    “你们爷孙俩也真是……”


    慕云长老忽一顿。


    爷爷和孙女……爷爷和孙女?


    慕云长老抿住唇,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丝灵光。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向谢长老身上定格。


    他,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也遭了重创。


    这样的伤势……


    听到孙女喊爷爷,回头,被鬼伶君重伤?怎么感觉有点牛头对上了马嘴?


    “江一舟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慕云长老皱着眉头离开药庐,越想,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她前往药师殿去寻峰主,踏上殿阶,脚步顿住。


    素问真人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总是喜欢拉着自己,不让自己“惹事”——怎么就是惹事呢,江一舟只是当了宗主,又不是当了神仙,做错事,不能说?


    慕云长老眸光微闪,一跺脚,一拂袖,转身,大步去往主峰。


    远远望见宗主江一舟带着两个长老、一个童子走出大殿,慕云长老一掠而上,将对方堵在了大殿台阶前。


    见她直不愣噔冲过来,跟随在宗主身后的两名长老齐齐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宗主倒是一副笑微微的模样:“慕云长老有什么急事找我吗,这边还要尽快归还仙器,时间可能不太赶巧,你们说是吧?”


    两名长老点头:“对。”


    慕云长老无视对方婉拒,直接开门见山:“再用一次溯光,我觉得你有可能弄错了。”


    两名长老:“嘶……”


    这愣头青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愣头青啊!


    宗主宽容地笑了笑:“慕云长老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没有关系的,在我这里,只管畅所欲言。”


    慕云长老直言:“鬼伶君出手狠戾,我觉得老祖的伤势应该……”


    宗主温声打断:“不要说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慕云长老,我们看待事情呢,不能想当然,要尊重事实,你说对不对?”


    慕云长老原想好好说话,听到这句瞬间来气:“我怎么就不尊重事实了?是你犯了错从来不许别人说,不尊重事实的人是你好吧!”


    两名长老齐齐顿足:“慕云袖,你你你,你差不多得了!”


    宗主并不生气:“我确实不可能做到让每一个人都满意,慕云长老对我有质疑是好事,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一言堂,你们说是吧?”


    长老点头:“对,宗主说得是。”


    慕云长老更是来气:“我在说溯光!你第一次用这件仙器,你就确定自己不会弄错?”


    一名长老赶紧上来拽她:“行了行了,别再胡搅蛮缠了,宗主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没完没了!”


    慕云长老越说越气:“你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老祖伤势,不在乎弟子性命,你就只在乎你自己的权威,只在乎你自己的地位!”


    宗主笑叹:“随便你怎样说,公道自在人心。”


    她拂一拂广袖,踏云要走。


    慕云长老急道:“我说——再用一次溯光!我跟你赌!”


    宗主垂眸:“我不跟你赌。”


    “我若输了,任你处置!”慕云长老扬袖挡住宗主,掷地有声,“你若错了,我要你当众认错!”


    场面一时僵持。


    两位长老“害”了半天,怎么也拉不动这愣头青,气到跺脚,“一头倔驴!”


    “慕云袖。”宗主轻声问,“你闹得急赤白脸,口口声声弟子性命——是因为我没有照顾谢扶玉?你认为我是在派人送死,那我让别人去,就是对的吗?”


    慕云长老一时哑口无言。


    宗主:“你可以把私人感情放在第一位,我却有职责在身,处事须得公允,你们说是不是?”


    两位长老叹息点头:“宗主所言极是。”


    慕云长老却半步不退:“你若自信不会错,那就再用一次溯光!你不会是在担心自己真弄错了丢面子吧!”


    宗主定定望着她,脸上表情不动,眸底经年不变的笑意却在消失。


    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


    飞舟。


    扶玉用力掷着大凶卦玩。


    她没生气,她当然没生气。


    她在梦里都已经向亡夫宣告过那些人的死讯——神庭那些人,必定一个一个被她祝死。


    和一群爱造谣的死人有什么好计较。


    呵呵!


    “咣铛。咣铛。咣铛。”


    又是三个大凶卦,卦卦都是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看得唇角直抽。


    它很有眼力见地说:“主人,要我说啊,神庭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那个鬼伶君!我觉得他们说的就像放屁,聪明人,根本不闻屁!”


    扶玉微微挑眉。


    “对,你说得没有错,是这么个道理。”她失笑,“你很聪明,很有慧根。”


    狗尾巴草精高兴:“是吧是吧!”


    扶玉点头:“嗯。”


    哄好了主人,狗尾巴草精又问:“那主人,咱这个大凶卦,能解吗?”


    扶玉:“什么大凶——”


    低头一看,愣住。


    半晌,缓慢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来了个大凶生死劫?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青云宗。


    在慕云长老一味坚持之下,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要再用一次溯光——”


    风中忽然一动。


    一位半步洞玄的元老踏空而出,抬手行礼。


    宗主回礼:“师叔来此,是为何事?”


    元老沉声道:“知微君方才梦呓。”


    宗主有一瞬间听错了字音,眉眼错愕:“这……”


    什么什么梦什么遗?


    幸好她及时恍过神来,适时扬起笑脸,丝滑地惊喜道:“这能梦中呓语,莫非是要醒转了不成?”


    元老摇摇头:“倒是暂无苏醒之征兆。”


    宗主颔首:“那是否可以听清?”


    元老点头:“听能懂几个字,鬼……面具……神。”(尸陀林鬼,帝巫面具,神)


    说罢,元老行个告辞礼,返回禁地护法。


    片刻静默。


    宗主脸上恢复了笑容:“看吧慕云,我说你多心,你还不信,非要质疑一番——如今可见着什么是事实了?”


    慕云长老哑口无言。


    戴“面具”的“鬼”伶君,“神”庭。


    都对上了,确实没毛病。


    她低头退到一边,不再多话。


    飞舟。


    扶玉捡起茶点,稍微坐直身躯,再掷一卦。


    吉。


    继续掷,还是吉。


    扶玉歪头,眨了眨眼睛。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大凶生死劫,它来了,它又走了。


    她本人甚至完全没有参与感。


    “到了,鱼龙城!”


    李雪客扑到窗边,指着地平线上缓缓浮起的一爿城池。


    这是一座凡人城市。


    扶玉冷笑:“神庭治理的天下,凡人怕不是活得水深火热?”


    李雪客挠头:“倒也没有吧。”


    扶玉不信:“旱涝灾害,兵戈贪腐。神庭能管百姓死活?”


    她暗戳戳较上了劲。


    凡人的性命被修士视为草芥,从前她和君不渡为了这件事,动了不少刀子,得罪过很多势力,还是三不五时要为凡间生计发愁。


    她不信这所谓的神庭能比她和君不渡做得更好。


    飞舟上众人都道:“没见哪里有怨气。”


    狗尾巴草精也说:“我去过的凡人城池,都挺正常的。”


    扶玉郁闷了。


    像她这样的小心眼,得知敌人竟然能做得比自己好,就很心塞,很不服气,念头不通达。


    她抿住唇角,眸光慢慢地闪。


    飞舟驶向城池,悄无声息落地,没有任何震动。


    李雪客:“停稳了,可以下——”


    狗尾巴草精:“嘘!”


    扶玉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其他人只好面面相觑着等她。


    忽一霎。


    扶玉双眼一亮,拊掌笑道:“我先学会他们的手段,再灭了他们!出发!”


    狗尾巴草精:“……”


    主人真是性情中人。


    进入鱼龙城,扶玉一路吹毛求疵。


    “建筑一般,食物一般,也不见多少生意繁忙。”


    她盯了半天,也就只见一处挂牌“仁堂”的铺子比较热闹,各家分号里都有人进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一个小女孩扭头看着路边摊上的糖人,不小心撞到了扶玉身上。


    “对不起!”小女孩乖乖行个礼,奶声奶气道歉,“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扶玉慈祥地微笑颔首。


    “阿萤是想吃糖人吧?”小女孩的娘冲着扶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牵起小女孩的手,“走,阿娘卖了命,这就给你买!”


    娘俩手拉手往前走。


    扶玉以为自己听错:“卖什么命?什么卖命?”


    李雪客是生意人,熟练道:“凡人习惯这么说,其实是卖寿元。”


    扶玉依然不解。


    李雪客也不懂她为什么不懂:“就是把寿元卖给修士,换银钱。只算吃用的话,凡人家庭一年大约需要十两纹银,卖一年寿元能得十两银。”


    扶玉转头,幽幽盯着他:“谁买?”


    李雪客:“很多人收啊!喏,你看那仁堂,收了寿元,做成仁寿丹来卖,很抢手的。有些修士懒得吸纳灵气,就借仁寿丹修行,凡间有钱有势的人也会服用仁寿丹来驻颜续命。”


    扶玉环视周围:“什么时候开始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来如此啊。”


    无论修界还是凡界,这世间早就习以为常。凡人若是缺钱了,就卖寿元,换银米。


    扶玉默默行出一段。


    “哈……哈。”她不带杀气地笑,“好一个神庭。”


    当诛。


    “没事,主人。”狗尾巴草精大拍胸膛,“等你杀上门去那天,我来给你带路!”


    扶玉:“一言为定。”


    狗尾巴草精:“一言为定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那个筑基期也可以挑战一下的秘境?”


    扶玉:“……”


    这对话,忒耳熟。


    前往鱼龙城边的秘境时,狗尾巴草精顺便打听到一些鬼伶君夫妇的消息。


    鬼伶君的妻子名号云裳上人,常住鱼龙城,是一位元婴修士。


    云裳上人温柔美丽,乐善好施,名声极好,她那位戴面具的神秘夫君倒是从来不在人前露面。


    狗尾巴草精冷笑:“伤天害理,还装好人,假惺惺!”


    一行人来得也是巧。


    云裳上人正好进了秘境。


    两列身着黄衣的修士立在入口左右,竖手拦下扶玉一行:“境中有上人悟道,尔等速退!”


    狗尾巴草精的身体簌簌颤动。


    扶玉拍拍它,上前一步,抬眸,望向这处洞府。


    君不渡辟出的洞府都是同一个调调。


    水墨画似的。


    清冷、单调,整座洞府一水黑白灰。


    没错了,是她家。


    华琅上前交涉:“尊者,我等是青云宗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探一探秘境,还请行个方便。”


    领头的黄衣老者垂着眼踏前一步。


    “小友,倒也不是我们霸道不让进,只是这秘境本身开启不易,要天时,要仪祀,还要缘法!云裳上人持有圣女亲赐的信物,也不是次次能请开护法神。”


    扶玉望向他口中的“护法神”。


    一左一右,两头金光螭龙头颈相交,堵住门口。


    扶玉:“……”


    这两个一看就不像君不渡风格的怪东西,是她从当时的皇宫里面偷哦不,借来的,下了个祝,做看门狗。


    “师兄,何必跟他们多说废话!”另一名年轻些的黄衣修士笑道,“成天那么多不自量力的想来撞大运,做梦呢!如今我们上人已得秘境认可,有她在里面,秘境自然会排斥这些僭越者!他们非要送死,让他们去就是了!”


    黄衣老者按住他:“不要对远道而来的小友无礼。小友们且看——”


    他抬手示意。


    只见洞府左右两侧焚了一鼎又一鼎名贵灵香,处处可见作法叩拜的痕迹。


    数不清的灵石堆成小山,尽数被吸尽了灵气化为齑粉。


    更远处竟还辟了个场地,有无数僧人在做水陆道场。


    扶玉:“……这是在作法开门?”


    黄衣老者微笑,语气里藏了点微不可察的轻蔑:“所以小友凭何认为,秘境是想进便能进?”


    扶玉笑:“凭我。”


    她偏偏头,示意李雪客一行跟上她的脚步。


    “哎你——”


    黄衣老者拉住出声阻拦的同伴,眸光暗暗一闪,阴声道:“良言难劝该死鬼。”


    云裳上人在秘境三重止步已经数年了。


    今日死几个心甘情愿的祭品,见一见血,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他厚重低垂的眼皮微微掀起,目视那两尊威压骇人的护法神,手指期待地颤动。


    ‘龙神,杀了这些找死的蝼蚁……’


    在他颤抖的注目下,扶玉一步一步走到了螭龙面前。


    她抬起手,像拍狗尾巴草精的脑袋那样,拍了拍它们的头。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收缩:“嘶……”


    猜到她不知死活,没猜到竟是这样不知死活!


    他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待这无知小辈血溅当场。


    两条螭龙,忽然一震。


    “咔……”


    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双龙一左一右,曲身退开。


    不起眼处,它们把爪爪伏到了地上,尾巴在身后一摇一甩。


    扶玉偏偏头,带着目瞪口呆的同伴越过螭龙。


    “哎这……怎么过去了?!”


    黄衣修士们想要阻止,却被归位的护法神冷冰冰挡住。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悔。


    扶玉踏上台阶,回眸,好心笑道:“你们不知道吗,进门有口诀的。”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震颤:“什么口诀?”


    扶玉一脸认真,抬手,给他们临空画了一个字。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神色迟疑:“……望?”


    这口诀倒是简单,只不知究竟是何寓意。


    扶玉:“反正比你们作法管用。”


    她笑一笑,拂衣踏上台阶。


    两扇黑白水墨的画门无声在她面前开启。


    几千年了,主人终于回家。


    片刻之后。


    几个黄衣修士迟疑着开口试了试。


    “望?”


    “望!”


    “师兄师兄!”有人激动,“我看见护法神好像动了下耳朵。”


    “难道真有用?快,都试上一试。”


    “望!”


    “望,望望!”


    “望望望!”


    第26章 容色绝美举世无双 什么什么恨海情天。


    “哇……”


    扶玉身后, 狗尾巴草精、李雪客、华琅四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衣袂一甩,疾步跟着她掠进那两扇黑白二色的水墨画门。


    清凉、温冷, 越过画门的瞬间,只觉灵台一醒,浑身一激灵, 身体深处本能涌起的竟不知是兴奋还是战栗。


    这个秘境在外面看着像座宅院,进了门,却别有洞天。


    视野骤然一清!


    回过头望不见来路, 往前看,是一座沉静幽远的青山。


    只见这山中, 墨色晕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青——黛青、石青、绀青、窃蓝、天缥、既白。


    山间草木亦是灵气造化。


    脚下一道长石阶,遥遥通往云雾最深处。


    当真像是一脚踏进了山水画。


    “哇——这是真的还是画啊?”狗尾巴草精好奇极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戳了戳路边的迎客松。


    “噗。”


    轻微的破碎声响, 好似戳破了一只摇曳在水面上的墨泡。


    这株迎客松在狗尾巴草精的指尖散成了一团一团、一缕一缕的墨,悬浮在眼前微微飘动, 像水中的墨色缎带。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回扶玉身后, 紧张兮兮探出半只眼睛:“主人主人, 我是不是闯祸了?”


    “无事。”扶玉摆手, “在这里,随意就行。”


    李雪客往后仰倒:“你当这是你家啊?”


    扶玉:“……”


    答对了,奖励一个灭口。


    华琅跃跃欲试:“且让我来试试这秘境深浅!”


    在场诸人中,不算李雪客这个鸡肋金丹鼓修, 修为最高的正是华琅,筑基大圆满。


    他迫不及待想要表现表现,好让谢师姐知道她没带错人——自己有用, 很有用!自觉自愿,可加班,可冒险!


    华琅一掀衣摆,掠向台阶。


    就在足尖点到台阶的那一霎——


    “噗。”


    熟悉的、不详的轻响传来。


    华琅瞳孔收缩:“嘶……哎?哎!”


    墨色的石阶与那株迎客松一样,一碰就散,毫无征兆在原地化成一团虚无缥缈的淡墨。


    落脚点骤然消失,华琅身体一空、一轻,啊一声惨叫,挥舞着手脚往下坠落。


    他本能并起剑指,召唤自己的剑:“专治不服!专治不服!专治不服!”


    剑在鞘中,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幸好同伴眼疾手快,几个人同时飞身扑来,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他。


    “当心!”“注意!”“危险!”


    “三、二、一,起!”


    众人齐齐施力,把华琅拽回了台阶前。


    他狼狈站稳,心惊胆战:“这里不能御剑!这里竟不能御剑!看来这便是境中第一层关卡了!”


    “不能御剑?”


    众人并指一试,果真不行。


    抬眸,望向直插云雾深处的长阶。


    这……这石阶一踏就化,又不能御剑,怎么上去?


    “为什么不让御剑呢?”


    华琅脑子动得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个人当年为圣女开辟秘境,实在不怀好意——他正是要把圣女困在此处,寸步难行——好做那等强制之事!”


    扶玉幽幽瞥他,心中毫无怨气地想:但凡那个家伙有你说的一半主动呢。


    君不渡?强制爱?呵呵呵。


    扶玉望天,叹气。


    李雪客点头认同:“华道友,我认为你说得对。因为圣女不肯屈服,那个人,他就……”他用力比划了个狠手,“因爱生恨,黑化灭世!”


    “哇——”狗尾巴草精睁大一双八卦的眼睛,“是毁天灭地的虐恋!”


    说话的工夫,化作水雾的迎客松和石阶悄然恢复了原状。


    “啧啧,真狠啊,得不到她,就要毁了她在意的世间,不愧是……那个人!”


    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扶玉眼角乱跳,心累无比。


    “这里不能御剑的原因很简单——”她有气无力地告诉他们真相,“谁家好人在屋子里御剑啊?!”


    一瞬寂静。


    众人转动眼珠子,偷偷交换眼神。


    不信,根本不信!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像那种翻手毁天灭地的大佬,想法和行事,怎么可能这么……嗯……接地气?


    狗尾巴草精违背本心,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主人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干笑:“也有道理,哈哈,也有道理。”


    私底下悄悄视线交流。


    李雪客:我押一个,是强取豪夺。


    华琅:对,没错,这禁制绝对大有深意,不是囚禁,就是束缚。


    许霜清: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乐舟:皮鞭,锁链,小黑屋。


    赵青:天凉了,是时候让她的追求者死一死。


    狗尾巴草精:挫骨扬灰!追妻追到黄泉路!


    扶玉:“……”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些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正经的鬼东西。


    但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禁制不是君不渡设的,是她。  :)


    当初来到鱼龙城时,扶玉和君不渡虽然已经定下婚约,但是不熟。


    那是并肩战斗之后没多久,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实力大打折扣。


    扶玉仇家多,君不渡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相当默契,心照不宣,决定遁到一个偏远…哦不对,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游玩,顺便增进感情。


    于是来了鱼龙城。


    君不渡是一个很典型的剑修。


    清冷,不爱说话,不爱笑,就连杀人都不爱放狠话,默默杀,默默埋。


    扶玉就不一样了。


    她这人,得势就猖狂,每一次手刃势均力敌的对手,她都按捺不住兴奋,要么“哈哈哈”,要么“桀桀桀”。


    总而言之,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因为性情南辕北辙,审美差异巨大,在日常生活方面完全没有夫妻相。


    他开辟的这处洞府,扶玉并不满意。


    她嫌冷清。


    放眼一水黑白灰,不像家,像个灵堂。


    就算她跑大老远弄两只金龙来做看门狗,也没热闹起来。


    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问他:“你敢不敢让我动一动这里。”


    那时候的君不渡就是一个不会讨人欢心的冰块,见她不高兴也不懂得反思,只垂着眼,静淡看她——又是那种令她兴奋到不寒而栗的眼神。


    他的嗓音也是难言地平静,静得仿佛在对一具尸体说话:“放手而为,我等你。”


    扶玉差点被他激出战意。


    咳咳。


    她按捺住心潮澎湃,淡定点头:“那你先出去。”


    他微微勾唇:“行。”


    从来不笑的家伙突然来这么一下,恰好又身处一片黑白水墨当中,那一霎,是真晃眼。


    扶玉以为自己眼睛里开了朵花——寂静,惊艳,头皮发麻。


    这下扶玉干劲更足了。


    她使尽浑身解数,把一手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玩得出神入化。


    炫技。


    扶玉回神,抬眸望向左右两旁的水墨松树。


    从前,树上还有松鼠、仙鹤,还有蛇,一进门便是热热闹闹的景象。不似如今凄清。


    眼前会消失的台阶自然也是她的手笔。


    若是在上台阶的时候,碰巧蹿过来一只小动物,分了神,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不小心踩到空处……


    她和君不渡,不管哪一个掉下去,另一个都有能力及时伸手拉一把。


    没错,她承认,她确实很好奇,像君不渡这样的剑修手上的茧到底有多厚。


    结果……


    扶玉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环视左右,只见小队成员们在她出神的时候已经各自忙活了起来,敲敲打打,试探能落脚的实地。


    狗尾巴草精冲在队伍最前面。


    它把身体拉成瘦长一条,摇摇晃晃地勾在远处一块山石上,抻着另一只手,用力往前去够。


    三寸、两寸、一寸!


    力竭之前,指尖总算勾着了更远处的树根。


    “够着了!”


    众人低低欢呼。


    没想到这只狗尾巴草精倒是成了急先锋——它胆子大,身体轻,关节又灵活…不对,没关节,随便扭。


    狗尾巴草精高兴极了。


    它用力往前一纵。


    万万没想到,方才还是实物的前一块山石,陡然之间竟化成水墨!


    “噗!”


    狗尾巴草精失去了重心。


    “啊?”


    它瞳孔收缩,身体滞空一息,然后猛然一坠!


    它的位置过于靠前,其他人根本救援不了。


    李雪客呲牙咧嘴:“——危险!”


    其余几人目瞪口呆:“糟、糟糕!”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愣怔地、缓缓地、眨了下眼。


    ‘对不起,主人,我还是太笨了……’


    周围的云雾好像涌到了眼睛里,热热的,涨涨的。


    ‘伤害爷爷的凶手就在前面,可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呜……’


    这种绝望的感觉……


    “啪!”


    模糊的光影里,忽然探来一只手。


    狗尾巴草精脑袋上方那根狗尾巴被重重拽住。


    旋即,它的身体被人用力一甩,划过一道圆滚滚的弧。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它脚踏实地,恍惚回神。


    迷迷糊糊抬眼一望,只见扶玉蹲在一块孤悬的山石上,单手撑着膝,另一只手还拽着它的狗尾巴,像拎个拂尘似的,一甩一甩。


    狗尾巴草精哽咽:“……喂!”


    扶玉笑着挥挥手:“时间紧任务重,都跟上。”


    她提步往前走。


    在她身后,众人排成一溜,一个接一个,踏着她的脚步,登向云雾深处。


    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踏上一处青砚石台,踩实了地面,众人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李雪客就地一躺,喘如死狗:“不行了不行了让我歇歇!话放在这儿里,就算掉下去,我也必须要在半空歇!”


    狗尾巴草精揪着衣角,小步小步横移到扶玉身边。


    “主人……”


    它嗫嚅说不出口。


    感谢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总是太轻太轻。


    扶玉摆手示意不必道谢:“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千年。”


    狗尾巴草精:“???”


    扶玉抿唇,眼神幽幽,像个怨念很深的女鬼。


    当年安排这个“陷阱”,目的就是救人——他救她,她救他,都可以。


    结果却一言难尽。


    君不渡那家伙,简直像是个尺子成精。


    每一步踏上山石,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稳如泰山,八风不动。


    他不掉,扶玉只好亲身上阵。


    她找了个时机,不动声色淡定踩空。


    她将手伸向他。


    结果他却出剑了……出剑了!


    扶玉差点儿被他气晕过去。


    在她错愕的、控诉的目光下,那把名叫九衢尘的本命剑像月光一样擦过她的指尖,剑身一横,搭在她手臂下,铮一声,将她送上青石台。


    她盯了君不渡半天,最终只能恨恨憋出一句:“好剑!”


    扶玉回神,招呼众人继续往前走。


    她道:“那个云裳上人,走不远,应该就在前面了。”


    行出几步,遇到阻力。


    扶玉迷茫回头,只见狗尾巴草精双手拽着她的衣袖,身体像个秤砣似的坠住她,不让她往前走。


    “你干嘛?”


    狗尾巴草精用力抿紧嘴巴,声音艰涩得好像生吃了一大把干草:“主人,她是元婴期,说不定还能有办法对付,可那个鬼伶君是洞玄……主人,你,你都已经失忆了,其实不是非要报仇的……”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


    它知道这种时候本不该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也不该这样丧气绝望。


    可是到了这里,它忽然害怕。


    它不怕自己死,但它怕主人死,怕另外这几个家伙死。


    扶玉沉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狗尾巴草精小声:“但是?”


    扶玉:“但是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


    它恍惚片刻,回想起主人当初也说过,五六七八品丹药,没什么不同。


    李雪客凑过半张脸:“没区别!”


    狗尾巴草精呆呆望向这个二傻子。他凑什么热闹,放什么大话?


    李雪客:“对上了,都是一个字——死!”


    狗尾巴草精:“……”


    “哎,哎!”身后忽然传来华琅激动兮兮的声音,“快,快看那儿!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方才的来路,竟然一寸一寸溶成了丹青。


    华琅震声:“虽然没来过这个秘境,但是所有秘境机制应该差不多——这是完美通关了第一重!奖励要来了!”


    众人一阵喜悦的低哗。


    赵青举起双手,示意众人静一静,听他说:“大伙且听我一言!我们能够顺利过了一关,全然是因为谢师姐,我提议,第一重秘境的奖励尽数归谢师姐!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


    这小子平时浓眉大眼不声不响,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阴!


    拍马屁的速度也恁快了!


    扶玉眸光忽一顿。


    来时路上,一片一片的水墨丹青渐渐变幻,由远及近,缠绕着,氤氲着,云雾凝化为人形。


    扶玉脑中嗡一声响。


    瞳孔收缩,呼吸一滞,心跳停止。


    她站在第三视角,看见了黑白水墨的她,以及君不渡。


    君不渡的样子与她记忆里没有差别,清冷,静淡,单手扶剑,一副不近人情的死样子。


    他一步一步踏着山石行来。


    脚步声竟然那么重!怦通!怦通!怦通!


    “哇……”


    “嘶……”


    身边惊呼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没想到那、那个人,居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恶魔就算好看还是恶魔!别看他!小心被蛊惑心智!”


    “对对对,不如看圣女!哇,他身边那个一定就是圣女吧,圣女真是容颜绝世,黑白色都这么美!将来若是青云直上,定要去神庭看一看本人!”


    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她丢脸的那个假摔,就要被人看见了!


    这么一群家伙见证她最糗的往事,她堂堂一半神,脸还要不要?


    “闭上眼,都给我闭上——”


    来不及了。


    那道黑白水墨的身影,忽地往下一坠。


    扶玉的心脏也随之往下一坠,落到脚底,啪叽一声摔成八瓣。


    有的人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李雪客惊道:“哎呀圣女怎么摔啦?”


    扶玉目光恍惚:对,是圣女,行,是圣女,呵呵,不是本人。


    她露出死人微活的笑容,破罐子破摔地看着自己。


    与她记忆中一样。


    她故意向君不渡,伸出一只手。


    虽然她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她那个动作……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画面很美,她承认。


    衣袂在身后翻飞,她与他,迅速接近。


    扶玉恨不能自挖双目。


    记忆中那一幕出现了,君不渡出剑,丹青之间掠过极尽清冷一道剑影。


    铮。


    长剑与她指尖交错,画面仿佛有一瞬定格。


    旋即他横剑在她臂下,将她轻飘飘送上了青石台。


    扶玉淡定: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这里没人认识我!哈哈,我是谢扶玉!


    “唉……唉!”


    身边突然一片哀鸿遍野。


    扶玉:“???”


    她眯眸,死亡凝视。


    他们若是发现端倪,她不介意在这里灭口。


    “啪!啪啪!”


    李雪客用力拍大腿:“可惜了,可惜了!”


    华琅大声为古人叹气:“真是可惜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可惜被此獠识破!”


    许霜清:“是啊,圣女大人真是美丽至极,危险至极!她那个眼神你们都看到了吧?真是杀伐果断、凌厉决绝呀!”


    乐舟:“可惜圣女此次偷袭未能得手,要不然世间不知能少多少杀孽。”


    扶玉:“???”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


    她?危险?凌厉?决绝?偷袭?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怎么就彻底听不明白。


    不过……虽然……但是……


    这些傻子好像完全没有看出她的真实意图。


    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当她是偷袭吧。


    狗尾巴草精倾情感慨:“即便她一意孤行要取他性命,他还是舍不得伤她分毫!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两个之间的眼神碰撞!真是冰火交织,爱情纠缠,恨海情天,相爱相杀!”


    扶玉:“……”


    累了,毁灭吧。


    第27章 勾心斗角相爱相杀 两个人如同做了夫妻……


    “主人主人, 机缘!”


    狗尾巴草精兴奋地摇摆身体,脑袋上方那绺蓬松的狗尾巴甩来甩去。


    “它来了它来了,它要来了!”


    它抬起两根瘦稻草人一样的细杆子胳膊, 把旁人赶到身后——完美通过第一重关卡的奖励属于主人,严禁闲杂人等染指。


    李雪客无语:“你防贼啊?一个初级秘境,奖励再怎么好, 价值也不过区区十几万灵石而已。”


    狗尾巴草精身躯一震。


    十几万?也不过?区区?而已?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华琅四人也对视一眼,嘴角一抽:“兄弟你什么成色啊这么能吹?区区十几万?我还吹我身家几十万呢!”


    李雪客不懂:“十几万和几十万,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


    瞧瞧这熟悉的操淡感!


    众人笑骂之际, 来时路上的台阶、草木、山石尽数消失,那两道惊世绝艳的黑白身影也淡淡化开, 融入天地之间。


    仿佛一幅墨画溶入水中,墨色褪尽,只余下一张净白的宣纸。


    这张“宣纸”缓缓卷了起来。


    空间消失的感觉极其玄妙, 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头皮战栗发麻。


    在这一刻,空间和距离仿佛也变成了“物”——可以被摊开, 亦可以被折叠。


    这幕场景在眼前震撼呈现, 穷尽言语, 无法描述万一。


    “宣纸”卷到了尽头。


    身前依旧是青山, 身后却出现了那两扇水墨画门。


    说出现,其实也不妥当。


    众人心中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门,原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画门上的太极图案缓慢旋转, 一团黑白交织的微光浮了出来。


    扶玉抬手。


    它落到了她的掌心。


    扶玉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睛:“不是,怎么还真有奖励呢?”


    翘首以待的众人:“……”


    够了啊够了啊,不带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扶玉并不是在装, 拿到“奖励”,她是真的有点迷茫。


    扶玉:“这还真是个秘境不成?”


    众人:“……”


    不然呢?它不是秘境,难道是你家?


    众人很是无语地望向狗尾巴草精,与它视线交流。


    ——喂,你家主人,脑子是不是真有点毛病?


    ——没事没事,习惯就好!


    扶玉懒得跟给这些家伙解释。


    她家是不是个秘境,她自己还能不清楚?


    这处洞府她设了许多禁制,走的时候也没收拾,留下不少奇奇怪怪的日常用品,后人进来捡到东西,把这里当成秘境,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她真的没有安排过什么通关奖励啊——试问哪个好人会在自己家里整这出?


    它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如此标准的秘境?


    扶玉垂眸看着手中黑白交织的光晕,只觉一头雾水。


    她随口问:“你们说说,什么是秘境?”


    众人对视一眼。


    片刻,修仙基础知识最为扎实的华琅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娓娓道出书本上的标准答案:“世间秘境,通常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天地造化钟神秀。


    “风水灵气富集的宝地自成一方小界,循环往返生生不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养出天材地宝,附近常有异兽守护。


    “第二种是大能遗留。


    “大修士预感命劫难渡,就会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最珍贵的宝物,然后设下重重禁制,只待有缘人来取。当然最理想的有缘人就是他自己的转世之身——如果有机会转世的话。


    “还有一种是远古神战遗址。


    “这种秘境宏大奇诡,危机重重,步步险恶,但那里面是真有通天的机缘,吸引着一代代修士飞蛾扑火。”


    说罢,华琅不自觉挺起胸膛,像在课堂上那样,忐忑等待师长提问或者表扬。


    扶玉颔首:“你觉得此地是哪一种?”


    华琅认真对号入座:“第二种。那个人自知必死,留下后手,以便转世之后卷土重来!”


    扶玉呼吸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耳朵里只余下一个怦嗵怦嗵的声音。


    她分辨了好一会儿,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不对。”扶玉启唇,木然说出自己曾经重复过千百遍的话,“他那种死法,因果断绝,没有来世。对,没有来世。”


    他不会转世,不必期望,自然也不必失望。


    心脏不再乱跳了,她微微扬起唇角。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轻轻摸她衣袖,“你不要难过。”


    扶玉挑眉回神,失笑:“你哪只眼睛见我在难过?”


    狗尾巴草精很识时务,立刻摇头。


    一边摇头,一边眨一下左眼,眨一下右眼。


    ——两只眼睛都看见啦!


    “想什么呢。”扶玉轻飘飘开口,“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他留下来……”


    说话间,她不自觉攥紧手掌,触碰到了掌心那团黑白光晕。


    眼前光芒一闪。


    只见掌心的光团像心脏一样跳动,一黑一白两道光晕彼此交缠,似八卦、似游鱼,一圈一圈浮到了一尺高度。


    黑白波纹微微摇晃,很快,一幅清晰的画面呈现在眼前——竟是那一幕“英剑救美”。


    众人又重温了一遍。


    扶玉目瞪口呆:“……你说这是奖励?”


    不,这不是奖励,这是鞭尸。


    鞭她尸。


    “哇!”狗尾巴草精低低惊呼,“那个人藏在秘境里的最珍贵之物,竟是关于她的记忆!他好痴情!”


    华琅:“他卷土重来……是要记起她?找到她?与她再续前缘?”


    李雪客:“真就是追妻追到黄泉路啊?”


    许霜清:“虽然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是真的很想吃一口他俩的同人颜色话本子……”


    乐舟:“健康的爱情固然美好,畸形的爱恋却更为美味。”


    扶玉:“???”


    扶玉忍无可忍,大步前往。


    扶玉眸光微微地闪。


    她竟不知,君不渡是什么时候背着她私自把这些画面留存下来的。


    这家伙,可真是深藏不露。


    表面清冷正经,一副无欲无求的死出,内里却如此的……内(sao)秀(qi)!


    扶玉眯眸。


    后面还有两个人同床共枕的画面,可不能让身边这些家伙看见。


    她唇角抿紧,箭步如飞。


    “主人等等我,”狗尾巴草精蹦蹦跳跳来追,“咦,主人你的耳朵,红得好像个蒸虾!”


    扶玉恨不得一脚把它踢成个虾。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腆着个草脸凑在她面前,“你把这个奖励抓得好紧哦,手不会累吗?要不要我帮你收起来?”


    扶玉:“……”


    她很想一脚把它踢成个风滚草。


    再往前,就连二傻子李雪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雪客竖起手掌:“等!等等等,这怕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吧!”


    “对。”最老实的赵青点头道,“右前方这个凉亭,已经出现第七次了。”


    李雪客后仰:“第七次了你不早点说!”


    赵青:“早说的话,那就不是第七次了啊。”


    李雪客不解:“那是什么?”


    赵青:“第六次。”


    李雪客:“……”


    众人:“……”


    华琅老练上前,摸着下巴沉吟:“看来,这里就是第二重关卡了。”


    众人下意识望向扶玉,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溜达到了山道另一侧,离这座凉亭远远的,目光幽幽,像个游魂。


    华琅压低嗓门:“谢师姐已经很辛苦了,我们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她。”


    小队成员整齐点头:“确实。”


    华琅偏头:“去探探?”


    “走!”


    众人对视一眼,结伴掠进凉亭。


    这是一座水墨八角亭,线条简单,没有装饰,却十分古朴大气,禅意十足。


    李雪客左看右看:“那个人,很有品位!优雅,非常优雅!就是这石墩子看着好像有点不太和谐……”


    扶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后!


    她毫无怨气,像个死了几百年的女鬼一样盯着他,笑问:“石墩子,怎么就不和谐你了?”


    李雪客被凶得一阵紧张:“石墩子,它在,乱动。也不知道在动什么。”


    凉亭里有石桌。


    石桌边上,两只石墩子时不时变换方位,悄然挪移。


    扶玉幽幽开口:“观景,懂?”


    山中有仙鹤,有流云,也有光影变化,各个方位,美景不一。


    她可是花了好多心思。


    风景一变,两只石墩子也会随之移动,每时每刻都能观赏到绝佳景致。


    当然,如此变化繁多,五花缭乱的阵法,偶尔出一点小小的“纰漏”也很正常。


    比如两只椅子极其偶尔会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咳咳,那真不关她的事。


    扶玉非常确定,在摆弄这个阵法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真的完全没有想象那种话本里最老土的画面。


    【她不慎坠下深渊,危难之际,幸得他伸手相助。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干燥有茧,包住她的纤纤五指便不肯放松。】


    【她螓首低垂,白玉凝脂的肌肤浮起浅浅红晕,小鹿乱撞,随他步入凉亭。】


    【她抽了数次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只能任他握着,瞥开眼风,忽略烫红的耳垂,一心一意观赏亭外风景。】


    【忽然她一声惊呼!】


    【这亭中石墩竟然使坏,径直将她送进了他的怀抱!】


    【她又羞又急,想从他怀中挣脱,无奈身躯被他坚硬的手臂牢牢禁锢……】


    扶玉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望向亭中众人。


    只见他们两两捉对,骑上那石墩子,游来游去,玩得乐不可支。


    “咦?”狗尾巴草精走向环在亭边的美人靠,弯腰一看,兴奋回头,“快看,这是什么!”


    除了正在搭乘石墩子的李雪客与华琅外,其余三人都凑上前,定睛去望。


    “一个……手印?”


    美人靠上,清晰留下了手掌与五指的痕迹。


    五指用力反握。


    “嘶,”擅长脑补的狗尾巴草精飞速想象出了画面,“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突然按在这里,压着亲!”


    被压在美人靠上的那一位,右手艰难撑住身躯,留下了这样一个惹人遐想的痕迹。


    扶玉:“……”


    她正色为自己正名:“那是切磋留下的,切磋,懂不懂?”


    这几个家伙根本不信。


    扶玉气:“真是切磋!”


    她和君不渡真的在这里打了一架。


    那天两个人来到凉亭,她坐到动来动去的石墩上,招呼他过来坐,他却不动。


    他倚着亭柱,衣袂飘飞,单手按剑,垂着一对狭长的眸,目光定在她身上。


    极尽专注,极尽认真。


    一双清冷出尘的黑眸仿佛能够洞彻人心。


    扶玉被他盯得有几分心虚。


    他该不会发现石墩子偶尔会靠得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吧?


    她只是不小心犯了每一个祝师都会犯的错,在布阵的时候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差池而已。


    扶玉怒:“你到底来不来!”


    “来。”他轻微颔首,垂睫掩住眸色,提步上前。


    有一瞬间扶玉竟生出错觉,以为他眸底一闪而逝的是杀气。


    “……”


    想着往事,扶玉出声提醒想要过关的华琅:“你,定住别动。”


    华琅虽然不懂,但他懂得听话照做。


    他垂下双手,摁住身下这只石墩子,用力将它定在原位。


    “嗯……嗯……”


    华琅白净的面庞很快就涨得通红。


    他的身躯摇摇晃晃,像大风浪里艰难抛锚的船。


    扶玉:“……”辣眼睛。


    想当初君不渡落坐之后,石墩子霎时就定住不动了,简直把扶玉气笑。


    谁家好人会动用修为和一个观景台对抗啊?啊?!


    剑修这品种,当真是……冰山,老古板,不解风情。扶玉当时已经在考虑二婚是不是换个不修剑道的——哪怕同行呢。


    她很生气,他不肯动,她便要让他动。


    于是她开始调运阴阳五行……


    想到此处,扶玉提起手指,如记忆中一样对华琅身下的石墩子动手了。


    “哎哎哎——哎!”


    华琅狼狈地飞了出去。


    扶玉:“……这都撑不住?”


    当初她实力那么强,君不渡也能一动不动在阵中与她抗衡。


    华琅爬回来,咬牙:“我能行!”


    扶玉弯起眼睛笑:“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她记得当时自己也冷笑着向君不渡放了句狠话。


    她和君不渡,一个动,一个静。


    她的石墩子移来移去,他垂着眼,神色不动,修长手指掐着定诀,满袖天风。


    她难得遇到这么带劲的对手。


    虽然他在某些方面像个冰块木头,但修为和战斗意识都在顶级。


    他可以洞彻她的每一个攻击意图,时常还未起势,一次对决便已化归无形。而她诡谲多变,在他拆招还击之前,她已轻飘飘掠到了另一处。


    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扶玉越打越兴奋,杀气都被激了出来。


    直到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这是真的意外!


    斗法斗到那样的程度,她和君不渡可谓心灵相通。预判、拆招,行云流水,默契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扶玉太过忘情,忘记了阵法里有个小小的纰漏。


    猝不及防间,她座下石墩子载着她狠狠向他撞了过去。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出,全神贯注预判她下一步动作的君不渡自然也全无防备。


    后来……


    “砰!”


    两只石墩子撞在一起。


    华琅手脚并用扒住石墩子,身躯好像一只风中乱飘的布口袋:“我还能撑——嗷——!”


    第二关,过了。


    亭台像石阶一样消失在眼前,曾经的画面在几千年之后重演。


    扶玉这次有了经验,冷着脸,命令众人背转身,不准看。


    她一只眼盯着同伴,另一只眼盯着过往。


    斗法那一幕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扶玉抿紧唇角,微虚着眼,从睫毛缝里往外望——倘若发生那一出碰撞意外的时候自己的表现太过狼狈,那就闭上眼,只当没发生。


    “啪!”


    水墨凝成的石墩子在对撞中消散。


    当年她稳住了表情,单手利落掐着诀,天火流星一般轰向君不渡。


    他反手一扬,长剑斜在身前,来不及出鞘。


    “轰!”


    她撞上他,连人带剑一起飞速后退,地上擦起长长一串火星。


    “啪。”


    眼看就要飞出凉亭,他五指反握,捏住美人靠,稳住两个人的身形。


    视线相对,画面定格。


    这不是静止画面,却久久停在这一刻。


    他不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不说话,不起身,眼也不眨。


    扶玉老脸微红,触景生情。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离这么近,她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如碎雪。


    她当时呆住不动,是因为她从没见过这般纯粹明净的、一尘不染的冰雪气息。


    她不知道君不渡为什么也不动。


    两个人在美人靠上僵持了挺久,她一只手抵在他身前,掌心都已经记住了他坚硬薄肌的手感。


    而他持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到她身后。


    扶玉其实是个挺粗心的人,直到今日狗尾巴草精提醒她,她才注意到君不渡曾经隐忍过的痕迹。


    如此用力的指痕,深深嵌在他身后的美人靠上。


    他想干嘛?


    时隔多年,扶玉脑海里后知后觉浮起了一段很狗血的话本剧情。


    【石墩使坏,把她送进他的怀中。】


    【她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


    咳咳咳,虽然他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剑,是用剑鞘卡着她后背,但情形也是大差不差——算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少时,眼前水墨散尽。


    山水画轴卷起,黑白画门出现在身后,前方笔直一条平整的通道,通往一处幽静庭院。


    院中有客,不请自来,当是那云裳上人了。


    扶玉并不着急上前。


    她回身,抬起手,第二枚黑白光晕沁出画门,落到她的掌心。


    不必看也知道,它便是凉亭中的那一幕。


    扶玉眼睫微垂,幽幽盯着它,唇角往下抿。


    她轻嗤一声,忍不住抱怨那死鬼:“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还要特地留下来,反反复复,看个不停。”


    真是懒得骂他内秀——


    第28章 一见如故心生好感 别眨眼。


    两枚黑白光团在扶玉掌心合二为一。


    心念一动, 它入了识海,懒洋洋悬浮在一片空茫之间,散发出微小的光晕。


    没走出两步, 她发现周围众人都看着她。


    扶玉:啧。


    她心念又一动,光团回到手心。


    她把它用力往袖袋里揣了揣,向他们示意:这东西并非实物, 袖袋里面放不住,只能存在识海。


    她画蛇添足道:“我把它放在识海,不是为了反复看。”


    众人:“……”


    狗尾巴草精倒是早已经习惯了主人天马行空不打自招的风格, 挤了挤眼睛,严肃点头:“就算主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观看它, 那也只是为了参悟里面的功法。”


    扶玉骄矜扬起下巴:“你说得很对。”


    狗尾巴草精顺着毛哄:“那么主人,我们是不是应该趁着天还没黑,先解决一下眼前这点小麻烦?”


    众人整齐点头——身为小队成员, 方才眼巴巴望着领队, 就是在等待她发话。


    扶玉挑眉,目光往前一掠。


    笔直平整的墨色石道通往一处幽静庭院。


    两扇木门左右敞开, 庭院树下有一张黑色茶台, 木质纹理, 台上放置全套茶具。


    茶台前有三个人, 一个坐着,另外两人侍立在她的身后。


    元婴修士,云裳上人。


    这是一个容色极其娇丽的女子,驻颜在双九年华, 身披羽衣,珠翠满头,举手投足柔媚无骨, 望之令人心酥。


    察觉有外人闯入,侍立在她身后左侧的黄衣侍女一掠而至,长剑半出,堵住庭院门。


    黄衣侍女细眉紧蹙,厉声呵斥:“何人胆敢擅闯秘地!”


    乍然看见对方这身黄衣,李雪客不小心记起她们的同僚在外面汪汪学狗叫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噗哧!”


    黄衣侍女霎时面如寒霜:“你敢不敬——”


    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甜糯的嗓音:“好啦,不要凶他们,他们来到这里多不容易?让他们过来吧。”


    黄衣侍女抿抿唇,半剑归鞘,退到一旁:“是。”


    众人悄然对视。


    这云裳上人,属实是美丽动人,温柔可亲,难怪鱼龙城中人人夸赞。


    华琅等人瞥一眼扶玉脸色,见她没有出声反对的意思,便微一颔首,提步上前见礼:“见过上人。晚辈是青云宗弟子,华琅。”


    “晚辈许霜清。”“晚辈乐舟。”“晚辈赵青。”


    “李白鹭。”(用了化名)


    云裳上人唇角含笑,目光一一望过他们面容,微微点头向每一个人致意。


    彼此照过一面,众人心中更是好感倍增。


    华琅不由自主地想:‘其实是她夫君出手伤了老祖,未必与她本人有什么关系。’


    许霜清是女修,也情不自禁盯着这位上人出神。


    乐舟赵青二人的状况也没好多少,看清对方花容月貌的瞬间,只觉心神完全被攫住,竟不能移开眼。


    李雪客二傻子反应慢一拍,后知后觉心惊肉跳:‘噫!这个女子,美则美矣,但也并不能算是人间绝色,我眼珠子怎么粘到她脸上就动不了啦!’


    狗尾巴草精转动视线,望望这个,看看那个。


    见到众人都对着云裳上人露出倾慕的神色,它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嘴巴渐渐扁成一条弯曲的线。


    ‘喂,你们都不记得了吗?素问真人说,看见这个云裳上人在伤害一个孙女,孙女喊爷爷逃命,爷爷才会……’


    它咬住牙关,一身草毛在冰凉的风中簌簌颤动。


    它眼睁睁看着同伴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等!好像不对!”


    一名黄衣侍女忽然惊呼出声。


    她的目光落向庭院外,看清外间景象,瞳孔猛然一震,“夫人,秘境变了!外面便是画门!”


    山道、草木和石阶消失不见。


    外面只有一条笔直平整的道通,一头接连庭院,另一头接连秘境入口两扇黑白画门。


    第一重与第二重关卡不见了。


    经常下秘境的修士都知道这种情形意味着什么——有人彻底破关,拿走了通关奖励。


    空气短暂凝固。


    沉迷美色的众人俱是一惊,用力醒了醒神,流露出戒备之色。


    秘境里发生杀人夺宝之事再正常不过,谁又敢保证眼前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不会为了利益翻脸?


    她是元婴。


    元婴杀筑基,比碾死蚂蚁容易。


    ‘坏了!’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那通关奖励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老实交出来,对方怕是也不相信!’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短短一瞬间,华琅把自家族谱整个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当真是求爷爷告奶奶(字面意思),想搬一尊大神出来救命。


    他不必竖起耳朵也能听见身边同伴的心声——二舅救命!师尊救命!爹爹救我!


    怦嗵怦嗵怦嗵!


    心跳声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云裳上人轻轻启唇:“啊,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紧张不语。


    “你们,是在怕我?”云裳上人略微怔了下,旋即,娇丽的脸庞浮起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用担心,我也替你们高兴。真是后生可畏,恭喜恭喜。”


    华琅惊奇:“前辈,您……不生气?”


    云裳上人抬起染了金蔻丹的青葱玉指,微微掩唇,轻笑道:“我来此,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一做罢了。夫君他忙,不能成天陪我,一个人的日子甚是无聊寂寞,打发时光罢了。”


    众人不自觉松了一口长气。


    “原来如此!”


    危机解除,众人身上冒出的冷汗化成了热流,对这位云裳上人愈发好感倍增。


    庭院气氛一片和乐融融。


    狗尾巴草精呆呆杵在原地,本就低落的气息更是降到了谷底。


    它眼睁睁看着同伴们走上前去,围在云裳上人身边。


    它和这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它紧紧抿住嘴,把视线收束在眼前狭窄的范围。


    它知道主人就在它身边。主人暂时还没有往前走,没有走到它的仇敌那一边。


    它微微打着寒颤,尽量不用一点余光去看扶玉。


    要是主人也……也对这个云裳上人一见如故,心生好感……


    那也……那也……那也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对方毕竟是一个元婴修士,当然是全身而退更重要了,就这么骗取对方的信任也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对,没错,就是这样!


    它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一边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掌。草杆杆扎着手心和手指,有一点尖锐的疼,从手上蔓延到身体其它地方。


    有一点点刺心呢,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没关系……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它发现这个院子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禁制,把空气都变得酸酸的,吸进肺腑,好像浸满了醋汁的棉花,堵着心,坠着胃,难受得让它很想笑。


    扶玉忽地轻啧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狗尾巴草精身躯不禁猛烈一震,脑袋上那一把蓬松的狗尾巴毛也簌簌地收缩起来,收成细细一条。


    它用力吸了吸气,缓缓向扶玉的方向转动眼珠。


    只见扶玉微微虚着眼,脸偏向一边,嘴角向下,抿出个一言难尽的弧度。


    它看不懂她的表情。


    它犹豫着揪了揪腿边的草毛,牢牢闭紧嘴巴,什么也没问。


    只要它不问,主人一定就和它一样,不喜欢这个云裳上人。


    对,一定就是这样!


    ‘主人,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


    扶玉要是能听见它心声,定会震声回一句——何!止!啊!


    扶玉此刻,心情可以说是复杂至极。


    她甚至无法描述自己到底看见了一个什么东西。


    这位云裳上人的脸,可真是……真是让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都不能找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因果重的人,她见过很多。


    但没有一个像云裳上人这样,所有因果都重在了脸上。


    黑漆漆、密麻麻,无数因果线扭曲纠缠,覆满头脸——一眼望去,就是一大团蠕动的黑蚯蚓,组成了一颗头。


    扶玉自认见多识广,但冷不防撞见这场面,还是只能道一句叹为观止。


    就云裳上人这么个造孽法,阎王斩了她,怕是也能加功德。


    扶玉叹口气,撇着眼,忍住牙疼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她其实注意到了它的气息十分低落,整只草仿佛被周围的空气压扁,但此刻她实在是分不出心力来安慰它。


    她自己都想喊救命啊。


    到了近前,扶玉把目光聚焦在茶台上,总算是略微缓过一口气。


    云裳上人甜声道:“这一关,不知道诸位可有头绪?”


    华琅本想说一句方才都是领队的功劳,但对上云裳上人那双笑盈盈的眸子,脑子忽一热,鬼使神差便道:“晚辈愿为上人效劳。”


    他拱一拱手,自告奋勇落坐茶台旁,挽袖,端起面前的空茶盏。


    狗尾巴草精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它呆呆望向另外几个人。


    除了李雪客这个二傻子还呆愣着以外,其他的人都在争先恐后点头:“愿为上人效劳。”


    狗尾巴草精都快被这几个马屁精气哭了。


    它用力抿住嘴,盯他们。


    “嘶——哎哎!嘶——”


    华琅牙缝里突然嘶出一连串痛叫。


    狗尾巴草精定睛望去,只见华琅手中的茶盏里汩汩往外溢出滚沸的烫水,盛满茶盏仍然不停,溅上他的虎口、手腕。


    握茶盏的指尖被烫得通红,他呲牙咧嘴坚持片刻,承受不住,“咣铛”一下扔掉了茶盏。


    失败。


    云裳上人错愕。


    连通两关的人,就这实力?


    她娇美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苦恼:“我已经试过好多次了,夫君也曾帮我握着杯盏……他实力强劲,不会落杯,却也始终无法过关。”


    “华琅你行不行啊,让我来试试!”许霜清抢身上前。


    华琅不想让座,两个人争挤了一会儿,差点碰倒了摆放在茶台旁边的一只大竹筒。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大竹筒,边缘光滑,一尺深。


    许霜清随手把它扶稳,用力一挤,把华琅挤下去,摔个屁墩。


    她抬手,拂了拂袖,一本正经地做完整套客人礼仪,然后恭恭敬敬端起茶杯。


    沸水源源不断滚了出来。


    “嘶……”


    “咣铛啷!”


    华琅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整这些没用的花里胡哨!”


    许霜清悻悻起身。


    “两个筑基修士,这点烫水都捧不住?”乐舟嘲讽,“起开,换我来!”


    他默默运功,一身体修的硬皮术厚厚覆在手掌,胸有成竹举起杯:“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嘶!fifififi!”


    他甩着手蹦了起来,表情活像见了鬼,“不防烫!不防烫!”


    赵青也争着表现:“你们不要白费功夫了,让我来分析一下形势,第一……第二……”


    云裳上人抬起纤纤玉指,烦恼地轻点额角。


    “敢情你们之前是靠着运气过关的啊?”


    扶玉盯着茶台出神。


    君不渡出身在修仙大家族,那些大家族就和凡间的世家一样,道貌岸然,矩步方行,注重繁文缛节,喜好奢靡风雅。


    扶玉一向最看不上世间的伪君子。


    毕竟死到临头的时候,他们并不比街边骗子多几分骨气。


    虽然她和君不渡已经定了婚约,但她并没有爱屋及乌到能喜欢上茶艺。


    于是她故意使坏,在他的茶台动了手脚。


    破法祝——任你什么修为,都得烫到手。


    犹记得那一天清风和煦,他与她对坐,抬手,挽袖,提水沏壶。


    扶玉差点后悔了。


    早知道他泡茶的动作这么漂亮,她就该放过这张茶台。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她的破法祝,好像对他没效果。他不过是加了几片茶叶,竟然就能气定神闲地玩起沸水来。


    拈瓯转盏,点水流香,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扶玉看得一阵失神。


    他时而静静看她一眼,示意她饮。


    那眼神,淡得很,看不出生气,但是很带劲。


    扶玉可不是会认输的人。


    区区一个破法祝,谁怕谁啊?


    于是她端起茶杯,示意他倒,随便倒!倒多少,她就喝多少!


    ‘嘶——’


    她淡定自若,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个小人蹦了起来,甩着手,乱跳乱叫。


    忍。继续忍。一忍再忍。


    终于,扶玉后悔了。


    倒不是她怕烫。


    只是她自己这祝术,真是强得连自己都害怕——败在自己手里,不丢人。


    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且慢。”


    她竖一只烫得指尖通红的手,若无其事地嫌弃他慢,“杯子太小,喝起来磨磨蹭蹭。”


    君不渡停下动作,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示意她想做什么,随意。


    于是扶玉手一扬,打出一道灵气,切了段竹筒回来——当然不是趁机甩一甩烫得很疼的手。


    她抱住大竹筒,用它当杯子:“来!”


    扶玉万万没想到他把这一幕也留了下来。


    这也有得看?


    “够了,你们离开吧。”一名黄衣侍女开始撵人,“别再这里闹笑话了。”


    华琅几人的脑袋几乎要扎进地里。


    扶玉抬眼一瞥,见他们也把苦头吃得差不多了,便提步上前。


    视线避开那个蚯蚓头,落坐,垂眸,挽袖。


    她的姿态淡然自若,举手投足,颇有仙风道骨。


    一时众人看愣。


    恍惚间,脑海里似是给凉水一激——方才怎么竟是全然忘记了,究竟是谁把大家带到这里。


    “谢师姐……”


    众人怔怔望着她。


    一举一动,赏心入目,皆可入画。


    只见她素手一晃,提起了一只……诶?!提起了一只大竹筒。


    “泠泠泠——”


    碧色茶汤注入。


    扶玉老神在在,捧着竹筒一动不动。


    “叮。”


    最后一滴碧水泛起涟漪。


    所有人瞬间便有预感——第三重秘境,通关!


    “怎么……是它?”


    跟随在云裳上人身后的黄衣侍女都气笑了,“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哪有人能在如此风雅的茶台上,拎一只竹筒装茶喝?


    “啊……”


    云裳上人惊喜地拍了拍手,“过关了。”


    华琅等人视线落到她脸上,对上那双美眸,不禁又是一呆。


    云裳上人道:“辛苦你们为我效劳。多谢了。”


    狗尾巴草精差点儿跳了起来:“谁为你……”


    扶玉及时出手薅住它。


    云裳上人欣喜不已:“夫君总说我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想要星星也只管使唤他去摘,如今倒要叫他看看,他做不到的事,竟叫我给做成了——我才不是他养在手心里的名贵娇花。”


    通关之后,茶台化成水墨。


    曾经“斗茶”的画面浮现又消失。


    黑白画门沁出第三团光晕,云裳上人娇笑一声,抬手夺过:“咦?这是什么?算了,我反正什么也不懂,留着让夫君自己看吧。”


    “哎——上人,你……”


    华琅眉眼之间涌动着挣扎。


    分明是谢扶玉的通关奖励,这云裳上人即便生得再美修为再高,也不能说抢就抢吧……


    云裳上人回眸一笑:“小友,你想说对我什么?”


    华琅怔住,脑海嗡一声,牙齿咬到舌头,再说不出反抗的话来。


    狗尾巴草精气得牙痒。


    它不停地偷眼瞥主人,却见扶玉面色静淡,轻垂着眼,一副置身事外毫不在意的样子。


    扶玉倒也不是真像她脸上那么淡定,她实在是一眼也看不得那团蚯蚓。


    她潦草抬手,指向台阶上方的正屋:“是时候登堂入室了。”


    狗尾巴草精:“。”


    虽然满心委屈,但它还是留意到主人用错了成语。


    云裳上人眸光微微一亮,笑吟吟望向众人:“接下来的关卡,还得继续辛苦诸位。”


    她带着两名黄衣侍女先行踏上台阶。


    “主人……”


    狗尾巴草精悄悄在后面拉住扶玉,扁住嘴,满眼委屈,“怎么这样,他们也……你也……她、她是……”


    它哽咽得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扶玉拍拍它的肩膀,“动我东西,她在找死。”


    她抬眸,瞥向正屋。


    那里,就是第四关,一个迷幻阵。


    她布的。


    扶玉手指摁着狗尾巴草精的肩膀,轻飘飘越过它身旁。


    “下一关,杀给你看。”她侧眸笑,依旧是那副懒淡的、很不着调的样子,“别眨眼。”


    第29章 见山见海渡人渡己 什么什么剑修元阳。


    扶玉当初在屋里设了一个迷幻阵“对付”君不渡。


    此阵能够蒙蔽受害者…不对, 蒙蔽入阵者的心智,让入阵者暂时忘却当下,重回过往情境之中。


    简单说——“让我看看你以前都干过什么好事。”


    那时候扶玉和君不渡还不熟, 但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她想在婚前多了解一点自己的未婚夫,也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


    在她的设想中,她和君不渡应该已经成功在山道牵过手、在凉亭搂过腰、在茶台卿卿我我, 然后携手进屋,很有可能会做一点正经话本不能明写的事情。


    在此之前,扶玉必须知道他的元阳还在不在。


    虽然他一脸冷淡禁欲, 但是万一呢?


    君不渡出身修真世家。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光风霁月,内里龌龊事可不要太多, 什么通房侍妾,什么炉鼎,狗见了都摇头。


    他要是没了元阳, 扶玉可不睡。


    她能痛快接受他的追求,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曾经听过不少姐妹对剑修的元阳赞不绝口。


    精纯,炽热, 源源不竭, 强势耐久——说的是元阳, 只是元阳。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扶玉没想到, 那一日发生的情况和她想象中不说差之毫厘吧,也确实是谬以千里。


    她和君不渡在树下一起烫过手之后,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一同上榻的关系。


    但迷幻阵设都设了。


    扶玉也没出声提醒他,两个人各自把烫红的手指垂在宽袖下, 淡定自若往屋里走。


    时而偏头对视,礼貌一颔首。


    过了门槛,便入阵。


    君不渡也是个生死之间杀出来的人物, 踏入阵中的一瞬间,长袖无风自动,袖中修长如竹的手指早已掐好了法诀,与她相抗。


    扶玉兴奋极了。


    她就喜欢势均力敌的对手!


    如今,扶玉的迷幻阵变成了秘境第四关。


    “云裳上人进去了!”


    踏过门槛,云裳上人婀娜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视野。


    华琅心急如焚,胸膛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焦灼、忧虑,二话不说便追了过去。


    跳过门槛,空间像水墨一晃,将他的身躯吞没。


    其余几人也追了上去,接二连三跳入迷幻阵。


    李雪客愣怔半晌,一边义无反顾往里扑,一边震惊地唾骂自己:“我这怕不是中邪了吧!我有病吧我!”


    狗尾巴草精嘴角抽搐,见鬼一样盯着这傻子。


    扶玉偏偏头,示意它跟上。


    入阵之时,她左手掐诀,另一边随手牵住狗尾巴草精的那根狗尾巴。


    “喂……”


    眼前波纹一晃。


    一间极有古韵的庭院缓缓浮现,雕梁画栋,游廊环抱,华灯下,侍者身着宫装,垂首立在廊下。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闭紧嘴巴,惊奇地左右张望。


    主人呢?主人在哪?


    忽觉头上的草皮微微发紧,它仰起头,先见一角衣裳垂落,再往上,只见那个懒怠的家伙闲闲侧卧在海棠枝上,一副春睡不想醒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有气无力:“……喂!”


    能不能不要一直捉它的狗尾巴!


    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甜糯的女声:“这灵鸽汤炖得恰恰好,早一分,晚一分,都要失了滋味,得赶紧给夫君送去才是。”


    狗尾巴草精眼神一凝。


    它认出这是云裳上人的声音,不禁嗓音紧绷:“主人……”


    “没事。”扶玉没睁眼,懒声道,“你在我身边便是阵主,她看不见你。”


    就连当初的君不渡也察觉不到她在阵中的存在,何况云裳上人区区一个元婴。


    扶玉很少去回忆阵中所见的那一段往事。


    直到今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当年,她也是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大庭院里,看见了年少时的君不渡。


    他小小年纪就像个夫子。


    不苟言笑,严肃沉稳。


    扶玉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个规尺成精。


    行走时,他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好像脚下有个尺;每一次扬起手臂的弧度毫无偏差,好似身边有个规。


    晨起、读书、修行、听训、入睡。


    每一日重复着枯燥不变的生活,一日一日之间,时辰没有半刻误差。


    就连挨训都是精准到一炷香。


    他没有玩乐,没有朋友,除了受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他说话——家中仆从在院子里全是哑巴,但这些哑巴只要出了庭院,就会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


    扶玉大受震撼。


    君不渡这日子过得……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做得好,从来不会被夸,但若是做得不好…不对,他少年老成极度自律,从来也不会做得不好,却还是常常受罚。


    小小一个人,挨着家法,一声不吭。


    扶玉都气笑了。


    君家家主对他的要求极尽苛刻,简直就是找茬——是个人都不可能完成。


    对方就是故意要训他、罚他、打压他。


    扶玉离经叛道,忍不住在背后比比划划地掐家主脖子,骂家主“老不死”。


    她已然确定,君不渡的元阳肯定还在,他就是个苦行僧。


    目的达成,扶玉本该离开迷幻阵,念头却不通达。


    他这么惨,若是连她都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扶玉决定多陪他一天。


    她大大咧咧坐到他身边,哗啦啦摆弄他那些整齐如刀切的纸页,像一阵路过的、讨嫌的风,故意给他添乱。


    他用一只寿山石镇纸镇住乱飞的宣纸。


    扶玉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他不让她动,她就非要动。


    她偏跟那只寿山石镇纸作对。


    再后来……


    阵中无岁月,她陪了他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她都在发誓,今天是最后一天,一定是最后一天。


    谁知到了次日,要么天气不好,要么风向不对,要么掐指一算不宜出行,只好再等明天。


    最终扶玉和小君不渡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明天”。


    其实事后回头想想,扶玉很是庆幸自己没有提早结束迷幻阵。


    她看着君不渡像竹子一样蹿起了个子。


    一天又一天,她在那只总和她作对的寿山石镇纸上吹出了一条条刮痕,他也一天天长成了对她一见钟情时的模样。


    而扶玉在这段枯燥记忆的最后,撞见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


    一语成谶。


    君家那个家主,当真就是个“老不死”。


    “老不死”没有能力飞升,为了躲避死劫,他一代又一代夺舍最出色的子孙,一次次金蝉脱壳,逃过天命。


    君不渡,就是家主为自己培养的下一只“容器”。


    家主经年累月打压他,摧毁他,以绝对的权威,夺舍他的意志。


    扶玉差点气疯了。


    她亲眼看着君不渡一天天长大,虽然还是不熟,从没说过一句话(他看不见她),但她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依她的脾气,本该抄家伙就干。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迷幻阵,只是他的过去。


    过去,那是业已湮灭的因果,不可改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她看着他坠入炼狱。


    他痛到咬碎牙关,眼珠子渗出血来,他的手指痉挛着,无意识死死抓住那只镇纸,硬生生崩下一个又一个指甲。


    扶玉气过了头,整个人诡异地平静下来。


    她认真盯着那个家主,替他安排上世间每一种最惨烈的死法。


    那个瞬间她甚至忘了君不渡并没有被夺舍。


    她只是静静想着复仇的事。


    直到夺舍成功的前一霎,君不渡突然动了。他吐着血、颤着手,把那只寿山石镇纸拍到了家主的脑门上。


    “砰!”


    他缓缓抬起一双平静到不近人情的眼睛。


    他彻底蜕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个君不渡。


    极尽冷静,极尽理性。


    他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认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抬手、落手、抬手、落手……


    血溅满室。


    扶玉不禁放声大笑。


    君不渡垂眸看着家主破烂的尸身,手握寿山石镇纸,神色静淡。


    扶玉缓缓睁开眼。


    她想:这一关的画面,君不渡一定不会记录。


    后来那么长的岁月里,两个人心照不宣,从来不曾提及过往。


    她收回思绪,望向树下。


    眼前的迷幻阵是云裳上人的回忆画面,此刻云裳上人莲步轻移,裙裾刚好迤过海棠树影。


    一名侍女跟在她身后,深深垂着头,手里端着那盅炖得恰到好处的汤——云裳上人大半夜不睡觉,炖了汤给鬼伶君送来。


    夜已深,鬼伶君房中的窗纸上,忽然投下一道丽影。


    只见那丽影婉约多姿,水袖,蛇腰,举手投足风情无边。


    云裳上人仿佛被人点了穴,整个僵在树下,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的眸中顷刻盈满泪水,颤着唇,哑声问身边侍女:“她是谁,我的夫君跟谁,他大半夜,跟谁在一起?”


    侍女悚然惊颤,连忙跪地:“婢子不知!”


    庭中的动静惊动了窗纸上那抹丽影。


    她轻巧旋身,从窗畔离开。


    转身的刹那,窗纸上清晰映出她的侧颜。


    云裳上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眸迅速充血,银牙咬得狰狞。


    虽是剪影,却不难看出是个绝色丽人。


    “贱人!我要杀了你!”


    云裳上人情绪失控,飞身掠上台阶。


    侍女大惊失色,急忙扔了汤盅追去:“夫人不可,夫人不可!不可激怒君上啊……”


    云裳上人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重重挥开两扇雕花木门,扑杀了进去:“我便是当着夫君的面杀了那贱人,又能怎样!”


    扶玉跃下海棠花枝,提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在她身后看戏:“主人等等我!”


    “人呢?那个贱人呢!”


    云裳上人冲进房中,已然晚了一步。


    夜风吹着敞开的后窗,屋中只有她的夫君一人,鬓发微湿,衣襟微敞,手扶着膝,端正坐在拔步床边,皂靴一点一点轻轻点踩着榻下脚踢。


    云裳上人险些晕厥过去。


    看着这一幕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女人方才是怎么勾引她的丈夫。


    她怒火攻心,奔向后窗。


    鬼伶君身后残影一晃,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去追。


    “夫人看走眼了,”他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哪有什么别人。”


    她恨恨咬唇,眼神哀怨控诉。


    “好啦,好啦。”鬼伶君安抚她,“为夫还有要事,你快些回去睡罢。”


    云裳上人气到娇躯微颤。


    他鼻音略沉:“嗯?”


    追在身后的侍女早已吓得伏在地上。


    云裳上人也感知到了威压。


    他的面具虽然在笑,但她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夫君……”她委屈道,“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你快说你只爱我一个!”


    “我只爱你一个。”他说得很快,并不掩饰敷衍。


    “那你发誓,不许找别人!”


    “我不找。”他抬手推她,动作不重,却强硬不容忤逆。


    云裳上人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


    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该死的狐媚子,狐狸精!”


    扶玉拽了狗尾巴草精两下,没拽动。


    它的双脚好像生了根,扎在门槛上,双眼死死盯着鬼伶君,呼呼冒火焰。


    扶玉:“再这么盯下去你脸上的草要被点着了。”


    狗尾巴草精:“……”


    扶玉告诉它:“这只是个记忆画面,并不是真正的鬼伶君。”


    狗尾巴草精点头:“主人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跳窗走掉的偷情女子还会不会回来。”


    扶玉:“噗哧。”


    一人一草离开这处院子,跟上云裳上人。


    云裳上人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卧房。


    她的眸光闪烁得厉害,胸脯起伏剧烈,转个身,径直出了家门。


    “夫人,夫人……”侍女狼狈追她,“这么晚了夫人去哪儿啊?君上那里,不好交待……”


    云裳上人缓缓转头,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说,是不是我不够美?我再美一点、再美一点……”她一步步上前,瞳孔在眼眶里颤动,“夫君就不会多看别的女人!”


    侍女瑟瑟发抖,强忍着没后退:“夫人已经很美了。”


    “不,还不够。”云裳上人阴沉了脸,“我还要更美。”


    狗尾巴草精缩了缩肩膀,蹭到扶玉身边:“主人,她好邪门。”


    扶玉深以为然:“嗯。”


    夜色里街道寂静。


    月光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上,脚步声从街头回荡到街角。


    前方忽有木门吱呀一响。


    屋中透出些许烛光,一个年轻妇人端着一盆水往外倒。


    “哗啦。”


    水光反射月光,忽地照亮了她的面庞。


    这妇人粗布荆钗,生得却是一副天然风流的容颜。


    云裳上人的视线落向妇人的脸。


    她勾起唇角,衣袂一晃,眨眼便定在了妇人面前。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主人,她要干嘛!”


    扶玉挑眉,抬起手,虚虚在风中一拨。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发现,妇人的脸变成了华琅。


    它大惊:“这这这这……他他他他?!”


    扶玉微笑:“叫他鬼迷心窍。”


    华琅进了迷幻阵,晕晕乎乎刚一睁眼,便看见了云裳上人那张娇美的面庞几乎杵到自己脸上。


    华琅:“?!”


    他晕乎乎眨了眨眼,只觉一阵神思荡漾,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上……”


    “啪。”


    云裳上人抬起一双染着艳丽蔻丹的手,捧住他的双颊。


    华琅受宠若惊:“嘶……上、上人……”


    下一瞬,他看见云裳上人冲着他噘起了双唇。


    这这这这……这不太好吧……虽然……但是……


    火辣辣的、剥离般的痛楚陡然来袭!


    “嘶!哇啊!”


    一瞬间华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被美色所惑的头脑仿佛挨了一道惊雷,刹那间如坠冰窟,浑身剧震。


    “这是……什么!”


    他能够清晰感觉到他的脸皮在急遽衰老!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邪法,正在吸他的青春,吸他的美貌,滋养她自己。


    “媚……媚功……好……好生……阴毒……”


    在他眼前,云裳上人放大的容颜就像吸饱了露水的花瓣,娇艳欲滴。


    华琅却只觉自己见了恶鬼。


    云裳上人松开手时,他已站立不稳,扶着门框,踉跄倒地。


    他本能抬手去摸自己脸皮。


    干枯、衰败,像老树根。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已被吸干,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啊我死了!”


    一阵天旋地转,他离开了迷幻阵。


    扶玉安抚地拍了拍狗尾巴草精:“他没事,别担心。”


    “嗯!”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主人干得漂亮!就得给他们下点猛药,叫他们鬼迷心窍!”


    屋中的人听到动静。


    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婴儿,一边哄一边走出来看。


    “平娘?外面是谁?”


    看到躺在地上的妇人,男子大惊失色,“平娘?平娘!”


    云裳上人转身离开:“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身后侍女抿唇垂首:“是。”


    狗尾巴草精头皮发麻:“她这是要灭口……连婴儿也不放过……”


    它颤抖着望向扶玉。


    扶玉并不意外:“猜到了。要不能变成个蚯蚓头?”


    狗尾巴草精:“?”


    什么什么蚯蚓头?


    事情处理得很干净,云裳上人依旧是鱼龙城里人人称道的善心菩萨。


    人们一边排队领取她发的善饼,一边叹息昨夜家中失火的年轻小夫妻。


    “真可怜啊,孩子还那么小,害,真是粗心大意,夜里怎么就能睡得那么沉!”


    狗尾巴草精死死盯着云裳上人的身影。


    “主人,就算不算爷爷的事情,她也该死!”


    “嗯。”


    “主人你不气吗?”


    “跟死人有什么好生气。”


    一人一草跟在云裳上人身后,陆陆续续看着她吸干了许霜清、乐舟、赵青和李雪客的脸皮。


    每个人被吸之后,都是一副大梦初醒、被雷劈傻的表情。


    狗尾巴草精弱弱地问:“主人,他们都离开迷幻阵了,我们是不是也……”


    扶玉摸了摸它的头:“不想面对那件事的话,我先送你走?”


    狗尾巴草精抿紧了唇,蓬松的草毛一点一点收拢,紧紧贴在身上,像个落汤草鸡。


    它咬着牙关,很慢、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主人,我要看。”


    “行。”


    夕阳,小城。


    一株大树下,云裳上人遇到了一对爷孙。


    孙女娇俏,像个百灵鸟似的,围着爷爷飞来飞去,叽叽喳喳闹着爷爷,要听爷爷讲从前的故事。


    爷孙二人正归家。


    云裳上人突然出手,抓住了孙女儿。


    “诶?上人!”孙女一开始并不害怕,惊奇道,“我知道你呀!你是城中最好的仙女!”


    云裳上人微笑:“那你帮我再变好一点,牢牢抓住夫君的心。”


    爷爷已经察觉到不对,躬着腰,强笑着上来想要拉开孙女:“上人,上人!小娃儿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上人多多原谅。”


    云裳上人不悦瞥过一眼。


    侍女连忙上前,抬手将爷爷挡到一边。


    孙女也开始害怕了:“上人……”


    云裳上人捧住了她的脸。


    “嘶……啊!”


    “住手!”


    风中忽然荡来一道灵气。


    云裳上人瞳孔一缩,挥袖击去。


    “啪!”


    两道灵气在半空对撞湮灭。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循声回头,看见风中踏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醒着的谢长老,谢昀。


    谢昀驻颜在三十出头,男生女相,五官精致大气。


    他双眸一眯,望向那个捂着脸发抖的孙女,见她脸颊如被滚水烫过,不禁眉头一皱,怒火中烧:“云裳上人!你竟敢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云裳上人不悦:“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一个小小修士,还敢管我闲事?”


    谢昀冷笑:“你使这妖法邪术,万仙盟绝不能容!我这便拿你到万仙盟受审!”


    他反手祭出长剑,一掠而上。


    云裳上人惊惶后退。


    她的修为是双修得来,虚得很,根本不敢正面与一个正经修炼的同阶剑修对抗。


    两名侍女迎上前对战谢昀。


    云裳上人慌乱地用秘法联络:“夫君……夫君快来救我!”


    谢昀很快就挑翻了两名侍女,提剑追向云裳上人。


    千钧一发之际,鬼伶君到了。


    鬼伶君一开始只是随手把谢昀轰到远处,并未痛下杀手。


    “青云宗的人?本君饶你一命,滚!”


    修为差距太大,别说一战之力,谢昀竟不是鬼伶君一合之敌。


    谢昀咬牙:“君上,你与上人此举,有伤天和,有违道义……”


    鬼伶君没空听他废话:“滚!”


    威压一震,谢昀再度吐血倒飞,翻身摔到远处。


    他勉强拄剑起身,身躯摇摇晃晃,偏过脸,吐了口血。


    鬼伶君冷笑:“夫人,继续。他再敢来,为夫让他死。”


    云裳上人哼笑一声,转过脸,阴恻恻盯住那个瘫在树下的少女。


    她轻易抓住了她。


    大树下,身影渐渐扭曲,蠕动。


    孙女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活路,强忍着痛苦和眼泪,只喊爷爷:“快走!爷爷快走!”


    扶玉微微叹息。


    她没有转头去看狗尾巴草精。


    她只当不知道,它正在紧紧攥着拳头,也在无声地喊。


    “快走!爷爷快走!”


    谢长老回头了。


    第30章 有因有果报应是我 杀戮慈悲。


    狗尾巴草精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它死死掐住手心, 咯嚓、咯嚓,指尖的草杆子一根接一根刺破了掌心的草杆子。


    它使劲看着这一幕。


    在鬼伶君面前,谢长老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身躯像一只破布口袋在半空倒飞。


    鬼伶君在风中不断瞬移,身影忽而消失,忽而定格。


    “砰!砰!砰砰砰!”


    拳击下颌、肘击后颈、提膝撞碎胸骨, 反腿扫断脊柱……


    白色的鬼面具在谢长老面前摇摇晃晃,鬼伶君咧着大嘴,发出一声声攻击神魂的尖啸。


    戏耍, 虐杀。


    他在“玩”。


    谢长老口中一下下喷出混杂了内脏碎片的鲜血,耳膜被震破, 淌出热血,悬在耳垂下。


    他的眼皮被血糊了起来,双眼眯成一道细缝。


    长剑早已脱手, 臂骨断裂, 关节弯折。


    他仍在用力掐诀,近乎本能地掐起法诀, 僵硬如鸡爪的手指痉挛着, 抽搐着, 拼尽全力打出最后一道灵气。


    濒死的意识摇摇欲坠, 他已经不能思考,行动只是出于本能。


    这道灵气离开谢长老指尖,微弱、摇晃,像狂风中一烛小小的火苗, 飘啊飘,飘向树下。


    树下……有个孙女……在喊爷爷……救她,要救她……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掐诀打出的灵气未过半途,已经开始消散。


    狗尾巴草精的喉咙里憋出一声吹哨般的哽咽。


    它向前扑去,自己绊到自己,重重摔一大跤。它顾不上站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用力朝着前方伸出手——


    寒风簌簌吹过它指尖的草毛。


    它张大嘴巴,张成了“啊”的形状,但它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它眼睁睁看着谢长老像断线风筝一样栽下去,嘭一下溅起尘埃,一动也不动了。


    那道飘在半空的灵气也像轻烟散去,它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


    后脖领忽一紧。


    扶玉单手把它拎起来,抡起胳膊一甩——


    狗尾巴草精整只飞了起来,宽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只大翅膀,载着它乘风而上。


    在那抹灵气彻底消散之前,它的指尖碰到了它。


    狗尾巴草精捧着自己的手,傻乎乎坐在墙根下。


    它叉着两条细草杆子似的长腿,像一只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稻草人。


    眼珠子半天才眨一下。


    扶玉留它自己静静待着。


    她踱到凶案现场。


    鬼伶君示意手下把那对爷孙以及谢长老一并处理干净。


    扶玉微微挑眉。


    原来并不是鬼伶君有意留谢长老一命,他只是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不屑补刀。


    扶玉望向鬼伶君的手下。


    他们正在动手搬运那三个人的“尸体”——爷爷已经气绝,孙女濒死,谢长老也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没死,但很快了。


    扶玉记得狗尾巴草精曾经说过,重伤昏迷的谢长老是在距离宗门不远的地方被人发现的,找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看来是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救了谢长老,把他送回青云宗。


    扶玉笑叹:“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死劫里遇到一线生机,当是他的善果。”


    谢长老显然是个好人。


    这世间好人未必一定就有好报,但若是大凶化吉,八成是因为曾经种过善因。


    扶玉转身,望向云裳上人。


    此刻云裳上人正挽住鬼伶君臂弯,柔若无骨依偎在他身上,仰起一张吸饱了生机的娇丽面庞,对他尽情释放自己的魅惑。


    她摇晃着他的衣袖向他撒娇:“都怪那个臭修士,害得我心肝都扑扑颤……夫君快点帮我揉一揉。”


    鬼伶君乐在其中,两个人如胶似漆粘到了一处。


    云裳上人嫌弃地上血泊,他俯身便把她打横抱起,故意往上抛了抛,引得她一阵娇呼。


    “夫君坏!”


    “呵,你夫君我还能更坏!”


    “……”


    扶玉垂下眸子,笑意冰凉。


    她轻声道:“无知者无畏,敢种恶因,你们是真不怕恶果。”


    这世间恶人也未必一定就有恶报,但是既然撞到了扶玉手上,她便是报应。


    扶玉缓缓抬起手指。


    那些因果线——那一整团黑色的、蠕动的、密密麻麻缠在云裳上人头上脸上的因果线,扶玉已经找到了源头。


    随着她指尖轻移,这些因果线一丝丝、一缕缕,渐次从云裳上人的脸上迤出,牵丝拉线,指向鱼龙城内外各个角落。


    扶玉的身影缓缓浮向半空。


    从高处垂眸往下看,每一道困果,一目了然。


    被火烧毁的废墟。


    淤积污泥的护城河。


    堆满无名尸的乱葬岗。


    ……


    一道道因果线,并不是黑色蚯蚓,而是一条又一条枉死的冤魂。


    扶玉的目光落向它们,再不眼晕,也不牙疼。


    她凝神注目,将它们看得一清二楚——


    浓黑如血的因果线,从云裳上人的秋水瞳眸深处伸出,连接到焦糊扑鼻的火场。


    从云裳上人的琼脂玉鼻内探出,蜿蜒爬向冰冷的护城河。


    从云裳上人红润动人的唇珠溢出,层叠通往郊外义庄坟场。


    墙根下,狗尾巴草精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它用力眨了眨眼睛,震惊地望向高悬在半空的扶玉。


    那道身影,分明是它最最熟悉的样子,此刻却陌生得好像……好像神明!


    只见她低眉垂目,好似殿庙中的悲悯菩萨。


    只见她的衣袖无风而荡,手指轻轻划过处,牵动万劫因果。


    只见她位于万万众生之上,垂目一顾。


    “主、主人……”


    “我好像真的……看见了神……”


    “神……她好慈悲……”


    它呆呆仰头注视着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心口涌动着难言的、澎湃的、近似于感动的热浪。


    它踉跄爬起来。


    笨拙地向她的方向奔跑。


    “主人……呜……主人……呜呜呜!”


    扶玉正在专注做事。


    祝师出手很难留下痕迹,因为她手中最强大的利刃正是因果。


    因果,唯人自招。


    大祝师可以轻易洞彻世间因果,摆布人心,操纵命途。


    扶玉正是其中佼佼,冠绝古今,无人能出其右。


    她抬手,轻轻拨动那些漆黑的因果线,指尖抚上它们,好像月光温和抚过琴弦。


    倘若有人能够看清这一幕,便会发现整座鱼龙城已沦陷在她的十指之下。


    她就像一个浮空的傀儡师,居高临下拉拽着丝线,将旁人生死玩弄于股掌。


    簌、簌簌、簌簌簌!


    废墟动了,淤泥动了,浮土动了。


    “啪!”


    第一只漆黑腐烂的骨手,陡然冲破土层!


    它朝着苍天重重握了握指,然后牢牢地、牢牢地抓扣在了它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云裳上人夜半惊醒。


    她探手一摸身侧,床榻被褥早已冰冰凉凉。


    “夫君?!夫君!”


    娇丽的面孔有一瞬扭曲,她蓦地起身,披衣下榻,大步掠出卧房。


    夜风扑面而来,携带一股浓浓的、不祥的腐土味道。


    云裳上人丝毫没有察觉周围异常,她脸色难看,满心只有酸楚和愤怒:“那个狐狸精没来之前,夫君从来也不会这样!一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住我夫君,贱人贱人贱人!我要杀了她!”


    她连续掠过几道月洞门。


    身后不断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听得她愈发烦躁。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廊道里一个侍者也没有,偌大庭院空空荡荡,一路行来,只有她自己。


    “啪!”


    她一脚踏入鬼伶君的院子。


    窗纸上,一道曼妙丽影若隐若现。


    “我就知道又是这个贱人!”云裳上人咬碎银牙。


    眼前忽一花。


    只见那一排排、一扇扇的雕花窗,渐次映出一模一样的倩影。


    一个、一个、又一个……


    就像花灯节时街上的旋转宫灯,每一面上,都有绝世美人在跳舞。


    云裳上人怒火攻心,不假思索挥袖荡出灵气,轰一声摧毁了整排雕花窗。


    “嘎——吱——”


    窗扉如鱼骨,一扇带着一扇倾倒。


    灯烛熄灭,冰冷月光一泄而下。


    黑沉沉的屋子里,缓缓传出密密麻麻的响动。


    “簌簌、簌!”


    云裳上人睁大双眼,瞳孔在眶中收缩。


    潮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细碎而又铺天盖地。


    “啪。”


    忽然一只腐烂的手掌抓住门槛,极慢极慢地,将半个身体探到了檐外月光下。


    一具遍身泥土的干尸。


    看清眼前景象,云裳上人瞳孔猛颤,惊呼出声:“啊——夫君!夫君!”


    “呜——哗啦!”


    一股令人后背发冷的阴风穿堂而过,重重掀开了那扇后窗。


    “乓嘡!乓嘡!”


    木质窗扇一下一下啪打着窗框,仿佛在嘲笑她——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夫君带着那个女子走了,抛弃了她。


    “夫君?夫君!”


    云裳上人往前去追,身形忽然一滞。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她的眼珠再度猛烈颤抖,她难以置信,缓缓低头,望向那个钳在她脚踝上的东西。


    一只糊满泥土的、焦黑的手。


    “嘶——啊啊啊啊啊!”


    她蹦跳起来,一时竟然想不起动用修为,只一味尖声惊叫,踢着脚大喊:“滚开!滚开!夫君救我!夫君救我!”


    焦尸缓缓抬起头来,冲着她,咧开了嘴。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


    云裳上人用力踢蹬着脚,好不容易摆脱了这具焦尸,后背却又撞上另一个冰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回头望去。


    一具……抱着婴儿的焦尸,紧紧挨着她的后背。


    焦尸怀里的婴儿也是焦尸,它冲她咧开嘴巴,露出黑洞洞的腔体,咯咯咯地笑。


    “啊……啊……啊!”


    云裳上人用力挥动双手,踉跄后退,跌跌撞撞往廊道那一边躲闪,远离这恶心可怕的焦尸一家。


    “夫君!夫君!夫君救我!”


    它们摇摇晃晃追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身上都要掉下大滩的可疑的粘黑的碎块。


    它们冲着她扬起手,一下一下,仿佛在抓挠她的脸皮。


    云裳上人捂住心口,几乎无法喘息。


    “救……救……”


    屋内,门槛上的干尸已经整只爬了出来。


    庭院里有三只焦尸。


    云裳上人只能往外跑。


    潮水声,更近了。


    黑暗深处,攒动着密密麻麻的影子,它们摩肩接踵,此起彼伏。


    云裳上人惊恐倒退。


    逃生的路,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一下一下深深吸气,抬起手,颤巍巍掐了个法诀。


    正要飞身离开这间可怕的院落,余光忽然瞥见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影子,无数蠕动着的影子。


    在她前后左右,尽是波浪般重叠的影子。


    她颤眸望向高处。


    整个院墙上,早已密布着涌动的尸。外面,也全是尸!


    “啊——啊——啊!”


    云裳上人几近崩溃,手中凌乱地掐起法诀,一下一下胡乱打出灵气。


    “砰!砰!砰!”


    尸体被击飞,有的断手,有的掉头。


    但它们并不知道痛和怕,依旧如潮水一般,坚定缓慢地向她逼近。


    一双又一双手,直直伸向她的脸,仿佛要活生生撕下她的面皮。


    狗尾巴草精来到了庭院门口。


    它走在一群尸体中间,并不害怕。


    它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尸体生前都是被云裳上人残害的无辜人。


    更重要的是……


    狗尾巴草精抬起头,望向自己的主人。


    她如神祇浮在半空,悲悯垂眸。


    在她的注目下,它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害怕。


    主人牵动手指,从地狱里带回了复仇之魂。


    在她的帮助下,它们,都来找云裳上人复仇。


    是杀戮,更是慈悲。


    “啊啊啊啊——”


    云裳上人荡出灵气打飞了身前袭来的尸体,却被身后探出来的骨手拽住了满头青丝。


    她尖叫着打飞了拽住头发的骨手,头皮刚一松,小腿又被重重咬了一口。


    “啊——夫君!”


    无数只手扯住她的衣袍,她惊怕不已,慌乱之间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她掐诀想要腾空逃脱,却低估了周身负重。


    身躯刚一离地,立刻就被狠狠拖住直往下拽!


    电光石火间,她瞥见了身后密密麻麻的尸体,那无数只朝她伸出的手,就像地狱里探出来的万骨林。


    “砰!”


    她后背着地。


    一具又一具尸体叠罗汉般扑了上去。


    “啊……滚啊!滚啊!救命!”


    “不可能……不可能!我夫君是神庭神君!区区凡间贱民,怎敢伤我!我杀你们全家,杀你们全家!”


    “夫君——夫君!”


    庭院正中,很快叠起一座小山包。


    时而有几具尸体被打飞,但它们很会又快重新扑上去。


    血腥气味渐渐弥漫。


    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缠成了一只硕大的球。


    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云裳上人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微弱。


    狗尾巴草精站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不眨眼,主人,我不眨眼。”


    扶玉不知何时落了回来,站在它身畔,抬手,拍拍它肩膀。


    “还没结束,我们该走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脱出了迷幻阵。


    眼前骤然有了光线。


    扶玉扶着狗尾巴草精的肩膀,简单环视周围。


    华琅四人与李雪客正蹲在门槛边上抱着脸皮瑟瑟发抖——阵中无岁月,他们也就出来了片刻。


    云裳上人与两名侍女仍然深陷阵中。


    只见云裳上人双目紧闭,满脸恐惧和痛苦,额头冷汗密布。


    “她……她……”


    李雪客惊恐万状,“她是个吃人老妖!吸我脸皮!好可怕!”


    华琅四人倒吸着凉气疯狂点头:“对!没错!我死了,我又活了!云裳上人,好生阴邪,好生歹毒!她就是个恶鬼!”


    狗尾巴草精浑身颤抖:“你们总算知道她是坏人了!”


    “先别激动。”


    听到扶玉冷静的声音,众人立刻闭上嘴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等待领队发话。


    扶玉道:“我们惹上杀身之祸了。”


    众人才从惊悸中回过神,又是当头一盆冷水罩下:“啊……对,没错。”


    撞见了这样的秘密,必定要被杀人灭口。


    这云裳上人有多阴,有多邪,众人已经亲身经历,有目共睹。


    这压根已经不是可以握手言和的事情。


    “怎么办?谢师姐,我们怎么办?逃?”华琅把半只脚跨向门槛外。


    扶玉冷笑:“她即刻就醒,你能跑得过元婴?”


    众人倒吸凉气,用力摇头。


    扶玉瞥向陷在迷幻阵里挣扎的云裳上人,平静提醒:“想活,我们此刻只有一条路。”


    众人屏息一瞬,神情逐渐凝重。


    李雪客恍惚开口:“……死道友不死贫道。”


    华琅:“趁她病,要她命。”


    其余三人:“跟她拼了!”


    扶玉挑眉。


    这居然不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


    “但是……”华琅用力吞了吞口水,压低嗓门,“她是元婴期,就算魂不附体,我们恐怕也破不了她的自身防御。”


    许霜清肃容提醒:“是,若是不能一击杀伤,她一醒,就全完。”


    乐舟:“能杀伤元婴的法宝……你们有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那当然是谁也没有。


    赵青:“她自己倒是有,但她的法宝肯定认过主,我们也使唤不动。”


    连防御都破不了,怎么杀,拿头杀?


    狗尾巴草精早已经激动到面目全非,理智无存:“主人威武,主人无敌,主人一定有办法!”


    众人唇角微抽,齐唰唰盯向扶玉。


    扶玉提醒:“此事事关我们每个人的生死,我们每一个,都是共谋。”


    “对!”众人用力点头,“天塌下来,一起扛!”


    扶玉颔首。


    她用目光点了点云裳上人:“记不记得她身上有圣女的信物?”


    众人略一回忆:“对,门口那个老者确实说过,云裳上人带着圣女亲赐的信物,如此才能顺利进入秘境之中。”


    扶玉微笑。


    众人即刻心神领会,迅速上下打量那主仆三人,很快就在右边那个黄衣侍女掌心里发现一物。


    它包裹在云纹绸缎中。


    长七寸,阔一寸五,厚八分。


    扶玉瞳孔不经意收缩——这形状好生眼熟!


    念头尚未到达,心跳已然加速。


    她微微抬眉,看着华琅从侍女手里将它夺过,衣袂一甩,落到她面前,将它奉上。


    扶玉抿唇,提起手指,揭开绸布——当真就是君不渡的那只寿山石镇纸。


    她缓慢抬手,重重握住它,入手沉而冰凉。


    心绪一阵复杂:好啊,君不渡的遗物,竟成了圣女的信物。拿他的东西当钥匙,骗开她的看门狗。


    ——好一个圣女!好一个神庭!


    扶玉寒声:“结阵,供我灵气!”


    “好!”众人整齐点头,纷纷动作起来。


    扶玉大步上前,反手握紧寿山石镇纸。


    她停在了云裳上人面前。


    狗尾巴草精踮脚紧跟在她身后,死死抿住嘴巴,用力挺起胸膛。


    片刻,扶玉身后陡然来了一阵推背感。


    她知道众人这是把灵气渡了过来,心中一定,左手掐诀,并指画咒,抹过寿山石镇纸。


    “天元敕令,万灵寂昧——破法!”


    这只寿山石镇纸曾经帮助君不渡反杀过君氏家主,再赋上扶玉强得可怕的破法祝,对付区区元婴,不在话下。


    扶玉握着它,垂眸,静默不动。


    时间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


    周遭渐渐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狂乱心跳,怦怦怦怦!


    ‘还不动手吗?再不动手她要醒啦!她眼皮动了!手指也动了!’


    ‘怎么还不动手?!’


    众人不禁心急如焚。


    谁都能看得出来,云裳上人就要醒了——只要她在迷幻阵中“死去”,便会脱离幻阵,睁眼醒来。


    众人冷汗涔涔,疯狂空咽喉咙。


    一个个焦急得要命,但谁也不敢出声催促,毕竟这是在……杀元婴!


    ‘谢师姐,我的小命就整条交到你手上了,你可别玩我啊。’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请请请,请神相助,请帝巫司命,神名扶玉——啊?!扶玉?!’李雪客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忽然,云裳上人睁开了眼睛!


    “嘶——!”


    众人头皮猛然发麻,心脏仿佛被手掌攥紧。


    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


    完了完了完了!


    同一时间,扶玉终于动了——她手中的寿山石镇纸毫无征兆地拍出。


    “砰!”


    云裳上人痛叫出声,她刚回神,被千万受害者噬咬撕扯的惨痛犹在周身,脑门上便挨了重重一击,一时两眼发黑,地转天旋。


    “夫、夫君救……”


    “砰!砰!砰砰砰!”


    周围每一个人心跳停止,死死屏住呼吸。


    无数双颤抖的瞳仁里,清晰映出扶玉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极尽冷静,极尽理性。


    她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认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抬手、落手、抬手、落手……


    血溅满室。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呜咽着笑出声来。


    许久。


    扶玉垂眸看向云裳上人破烂的面孔。尘归尘,土归土,丝丝缕缕漆黑纠缠的因果线在眼前灰飞烟灭。


    她缓缓立直身躯,手中握着那只寿山石镇纸,神色静淡,杀戮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