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神庭圣女绝世风华 你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来到这里, 可以清晰看见那把神剑。


    “唔哇!”狗尾巴草精震撼,“它就是九衢尘?!”


    扶玉轻瞥它一眼,眉尾不自觉挑高, 嘴角扬起:“一把剑而已,大惊小怪。”


    遥遥望去,神魔大葬就像一片怨气与煞气凝成的深海, 幽黑、冰暗,隔着极远便能让人心头发寒。


    九衢尘镇在那浮沉的黑浪之上,自上而下将这一处神魔坟场直直贯穿。


    清冷、孤绝。


    剑身散发出来的并非杀意或剑气,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分离感——与凡俗尘世划出清晰的界限。


    万物可斩。


    扶玉淡淡地、不经意地提了句:“剑像主人。”


    说罢,她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准备听这些没见识的家伙夸他。


    “哦!”狗尾巴草精点头,“难怪世人相信那个人是暴君,他的剑, 好可怕!”


    扶玉:“?”


    乌鹤嘴角微微抽搐:“九衢尘中无我迹, 我看它是能把全天下杀到没人迹。”


    扶玉幽幽盯向李雪客。


    他是见过君不渡的。


    她偏头,示意李雪客为君不渡正名。


    李雪客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别说, 你们还真别说, 那个人, 做他的敌人, 是真叫人胆寒——属实是剑像主人了,就那种,俯视众生的非人感,你们懂吧?”


    扶玉气死了。


    她亡夫明明那么正, 正到发邪,李道玄怕不是瞎。


    视线离开九衢尘,望向南面。


    神魔大葬南部边缘, 有一小片雪云透出粉色光芒,那便是神器烛世愿的气息。


    看它的神光色泽,差不多已经收集到了三成愿力。


    进度如飞。


    “神庭要用它对付神剑九衢尘……”李雪客懂了,“主人救世而死,神剑遵从主人遗愿守护天下,突然有一天,这天下却告诉它,没人需要你了,滚开,世人要和邪魔相亲相爱?”


    前方扛着万钧风雪,却被身后之人背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李雪客仰天长叹:“阴毒啊!”


    乌鹤点头同意:“我是这剑,我就灭世,忒没意思。”


    狗尾巴草精把嘴巴咬得咯咯响:“好过分……神庭好过分!”


    一想到这个剑要被这样欺负,它感同身受,眼泪都快下来了。


    它下定决心,毅然请命,“主人!我们跟他们同归于尽吧主人!”


    扶玉:“……”


    本来很气,听到这句不禁失笑。


    “不至于不至于。”她拍了拍它脑袋上的大狗尾巴,“大可不必。”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复活”当天,这个家伙就是嚷嚷着要跟陆星沉同归于尽。


    陆星沉什么东西?


    神庭又算什么东西?


    陆星沉和神庭,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扶玉循着令牌上的微光指引,迎着扑面的风雪,来到神魔大葬以南。


    原以为绝密任务没几个人参与,不料到了地方,竟见人山人海。


    定睛一看,全是平民百姓。


    一名红发修士从风中踏出,视线落向扶玉手中的令牌,掌心一晃,祭出一只青铜罗盘。


    扶玉把手里的令牌摆放上去,“铛”一声金石清响,令牌沉入罗盘,严丝合缝。


    红发修士颔首:“随我来。”


    祝师都是自来熟。


    还没走出十步,扶玉顺利和红发修士搭上了话。


    “道友近日是否诸事不顺?运势上,仿佛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莫名其妙被人压一头?”


    “……”红发修士脸色微变,眉心轻轻一跳。


    扶玉知道自己蒙对了。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犯小人?小人得势?”


    红发修士额角突地迸出两道青筋。


    扶玉摆手:“我就随便一说,道友不必往心里去。我自偏远南域来,此行不过凑数而已,也就是略懂几分相面、解命之术。”


    红发修士眸光闪烁,张了张厚唇:“嗐!不瞒道友……”


    很快扶玉就将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此次任务,目标是要护送圣女与三千祈福百姓进入神魔大葬,抵达九衢尘附近。


    神庭一共派出七名洞玄境大圆满的修士,皆是信重的心腹干将。


    七人修为差不多,在神庭地位也相当,本该平起平坐,谁料其中一个叫梅君的,仗着圣女的势,俨然成了众人领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很是让人不爽利。


    临到阵前,红发修士好心提醒:“道友待会儿见着那梅君,记得低头做人,莫要碍他眼睛,以免他处处给你使绊子。”


    扶玉笑吟吟拱手:“多谢赤名君提醒,我会当心。”


    她不动声色望向前方。


    神庭圣女?


    号称能让君不渡心甘情愿死在她剑下的圣女白月光?


    好好好,这么快就落到自己手上了是吧。


    “主人,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声提醒,“你会不会笑得太邪恶了一点啊!”


    扶玉不以为意:“怎么。”


    狗尾巴草精把嗓门压到最低:“圣女是七圣之一啊,你别忘啦!”


    “哦——”扶玉挑眉回神。


    她还真忘了。  :)


    扶玉敛去笑容,低调观察。


    只见十六个赤膊金粉的护法低眼隆肩弓背,身上驮着一台精雕细琢的玉色莲座。


    十六人行动整齐划一,莲座如履平地。


    圣女端坐莲台之上,四周飘满藕色纱幔,隐约只能窥见一道庄严曼妙的身影,看不清容颜。


    她单手掐诀,另一只手掌上方托着神器烛世愿,神光熠熠,衬得她的身影更如画中仙神。


    有人寒声质问:“你来迟了,为何迟到?”


    扶玉循声侧眸,对上一双居高临下的眼。


    她笑吟吟拱手:“见过梅君。”


    梅君冷冷望着她:“我问你,为何迟来?还有,你修为怎么回事?”


    引路的红发修士赤名君忍不住出声替扶玉说话:“梅君,还未到动身时辰,不算迟到吧?”


    “放肆!”梅君寒声,“我手下不需要不服从命令之人,你二人若是不愿执行任务,大可以滚。”


    赤名君脸色愠红,还要争辩,扶玉及时拉住他。


    “是我来迟,恕罪恕罪。”她笑眯眯作揖,“梅君大量,莫怪莫怪。”


    梅君轻哼一声,一般满意,他继续发难:“你修为怎么回事?筑基?你当任务是儿戏?”


    扶玉并不紧张:“傀儡术出了点岔子,问题不大,需要我提升修为?”


    说着,她气息一动,一息之间,周身气息便从筑基攀升到了金丹。


    再一运功,气息便跃升至元婴。


    梅君微愕,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见眼前这鬼面修士气息蹿至化神期。


    又一个错眼,眼睁睁看着那气息冲上了洞玄境。


    扶玉若有所思:“今日挺顺利,看来此地风水不错,说不定有机会冲一冲步虚?”


    梅君眼角乱跳:“够了,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他拂袖而去。


    扶玉追在他身后喊:“梅君,还有我身边这几个奇形怪状的,都是我傀儡,要不要让它们也升级给你看?”


    赤名君在一旁也看得嘴角抽搐:“道友这功法实在奇特,闻所未闻。”


    “谬赞谬赞。”扶玉周身气息回落。


    秦千烛是个化身,死时状态全盛,遗产颇为丰厚,撑个洞玄初期的空壳子是足够了。


    她不动声色环视远近。


    这七人,想来是分属七圣座下,分别立在一边,各自为阵,泾渭分明。


    扶玉暗忖:‘七圣也并非铁板一块。’


    鹤影空派出的秦千烛是他自己的化身,另外这几个就算不是其他圣人的化身,也是心腹。


    时辰一到,那一边十六个金粉赤膊的轿夫驮起莲台,行向神魔大葬。


    七人行前开道。


    三千名身穿白袍手捧蜡烛的百姓整整齐齐跟在后面,个个面目虔诚,仿佛朝圣。


    “此行危机重重。”梅君正气凛然道,“我神庭关爱众生,你六人随我,誓死保护百姓,不得使一人伤亡!”


    三千人听得热泪盈眶。


    看着百姓傻乎乎上当受骗,狗尾巴草精鼻孔里愤怒地喷出草毛。


    方才红发修士赤名君说得清清楚楚,这些百姓就是带来做肉盾——倘若九衢尘发怒,便让这三千百姓挡在前面。


    “那些圣人是认定了九衢尘不会滥杀无辜吧?”李雪客忿然,“真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再往前,青黑的怨、煞二气渐渐便漫过了膝盖。


    “铮!”


    一道金影凭空浮现,屹立在前,阻止众人前进。


    它由万道剑影凝化而成。


    当初九衢尘封镇神魔大葬,世间数万柄仙剑自发奔来,化身封印共守此阵,那情景堪称万剑归宗,光耀天地。


    梅君肃容行出,立在剑门前。


    赤名君小声对扶玉逼逼:“他虽是圣女座下的人,论剑道,却是公认天才中的天才。即便是以剑入道的那位圣人,亦是对他的剑意领悟赞不绝口。”


    梅君垂眸笑了下:“若是谁觉得自己有能力开这剑门,让三千百姓顺利通过,不妨上来试一试。”


    他目光扫过之处,其余几个洞玄纷纷低头。


    若要强行撑开这门,不亚于普通人顶起百斤石门,哪有那气力硬撑着让三千人通过。


    也就是梅君占了天赋剑意的便宜。


    梅君傲然一笑。


    “没那本事,就不要再让本君听见那些声音,都给本君夹起尾巴低着头。接下来,我说话,谁也不要发表意见。”


    扶玉:嘶。


    这人说话,怎么让她有种淡淡的熟悉的操淡感。


    只见梅君调运灵气,掌中剑意铮铮鸣震。


    扬袖,五指一张!


    “铛!”


    凛冽剑意冲天而起,荡入金色剑门之中。


    片刻,却被镇了回来。


    旁人并不笑话。


    开剑门绝非易事,一次不成,再正常不过了。


    梅君再运剑气,二度尝试,“铛!”


    又被轰了回来。


    他再试,这一回总算见到金光退却,一柄柄飞剑显出形影。


    遗憾的是这一次梅君灵气用老,不得不先行放弃。


    他呼气,调息,默默感应体内嗡鸣的剑意,调整状态至最佳。


    扶玉忍无可忍。


    “瞎耽误工夫。”


    她上前:“我来试试。”


    不等梅君皱眉,扶玉上前,抬手。


    她像叩门那样,漫不经心敲了敲剑门。


    也不知这九衢尘还认不认得出她来。


    梅君气笑:“你是不是疯——”


    周遭剑息巨变。


    “铮……”


    金灿灿的剑影逐渐向左右退去。


    门开了。


    轻而易举。


    “什么——什么?!”


    “怎么开了,这就开了?!”


    “那刚刚是在花里胡哨什么东西?”


    众人惊诧不论。


    扶玉闲闲立在门下,单手扶着剑影,偏头,示意众人通过。


    她垂着眼,淡笑,也不说话。


    等到那十六名赤膊金身的轿夫抬着莲台从剑门下穿过之时,扶玉悄无声息晃了晃手掌。


    剑气如清波微扬。


    莲台之上,纱幔忽被剑风掀开。


    扶玉抬眸,若无其事望上去。


    眸光猛然一震。


    还未看清这圣女号称绝世的容颜,便见这圣女身上,竟然穿着她的衣裳——那件“失踪”的绿裙子!


    第62章 心心相印红红火火 扶玉二婚(?


    ‘神庭圣女, 原是故人?’


    扶玉漫不经心地想。


    道宗里出了叛徒,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世间,多的是摇摆不定的人。趋利避害, 谁得势投靠谁,也不奇怪。


    她并不着急去看那张脸。


    此刻她满眼睛里只有她的绿裙子。


    这条裙子倒也没什么特别,那一次她与君不渡路过凡间, 发现有邪祟作乱。


    那只邪祟可恶得很。


    虽不伤人,但讨人嫌——它总是跑到人家新婚小夫妻的婚宴上捣乱,蹦来跳去, 诅咒人家小两口好景不长,劳燕分飞, 鸡飞蛋打。


    新婚遇到这么个晦气玩意儿,简直把人气半死。


    扶玉掐指一算便算到那邪祟藏在哪。


    但她偏不说。


    她若无其事,漫不经心, 可有可无地提议, 两个人扮新婚夫妻,摆筵席, 把它引出来。


    君不渡虽然觉得有点胡闹, 但看她颇有兴致, 只好点头。


    当地成婚的风俗是红男绿女。


    扶玉拉着君不渡到街上逛了一圈, 简单挑了两身红绿衣裳。


    原本只是图个好玩,不曾想第一次见他穿红衣,清俊绯艳,差点晃瞎了她的眼。


    什么郎艳独绝金质玉相绝世无双……看着他那张脸, 一堆乱七八糟的大词就往她眼睛里乱撞。


    扶玉淡定移开眼,告诉他自己非常喜欢身上这件绿裙子。


    言下之意,方才她两眼大放绿光, 是因为裙子,不是别的。


    然后扶玉穿着这条“一见钟情”的绿裙子,和君不渡在凡间又拜了堂——当时两个人已经在道宗大婚过,有一说一,这次得算二婚。


    二婚婚宴上,那邪祟果然跳出来捣乱。


    扶玉没捉它,故意使坏,往它身上下了个吉言咒。


    那邪祟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咒,好话张嘴就来:“白头偕老!白头偕老!”


    它哇哇乱叫了一阵,突然愣住。


    搞错了搞错了。


    眼睛滴溜半天,它恶狠狠又骂:“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它难以置信,两只树枝样的手捧住自己的脸,拨动自己的嘴,极力想说坏话:“死……死死、死生契阔!死生契阔!”


    邪祟:“???”


    它上蹿下跳,疯狂咒骂:“天生一对!情有独钟!百年好合!”


    它震惊,它不懂,它被自己不争气的嘴巴气哭。


    它悲愤欲绝,扑到地上,一边啪啪打地板,一边砰砰用脑袋撞地砖。


    “唔哇!唔哇!我要你们……生生世世!生死相随!心心相印!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红火红火……”


    这是硬生生气到神智错乱了。


    扶玉乐不可支。


    “你看这傻冒儿——”


    她一转头,见君不渡唇角勾着笑,垂眸正看她。


    扶玉只觉瞳孔一震,脑袋里轰一声炸响,那一霎,当真叫做天雷勾地火,野火泛滥天。


    “……”


    行吧,她承认,她被自己的新郎,迷得晕头转向。


    后来发生了什么,扶玉晕乎乎记不清,她记着自己分明没喝酒,却醉得两靥红霞,找不着北。


    她连邪祟都忘了收。


    再后来……


    回家之后,君不渡替她把这条“一见钟情”的绿裙子炼成了一件不会褪色的法宝。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


    狗尾巴草精震撼:“圣女?她是圣女?她怎么是圣女!”


    李雪客也是瞳孔一震:“啊这……圣女怎么长这样!”


    乌鹤简直受不了这两个。


    再跟他们待一块儿,他真担心憨病会传染。


    他恹恹望天:“那不然呢?你们想表达什么?”


    一人一草整齐拧过头:“你不懂!”


    乌鹤:“?”


    乌鹤呵道:“确实,傻子的想法正常人不需要懂。”


    狗尾巴草精挤出一丁点耐心向他解释:“你没去鱼龙城秘境,你啥也不知道。”


    李雪客深以为然:“对,你不懂,你闭嘴。”


    这玉色莲台上的圣女,竟然长着一张像极了神巫当年的脸——狗尾巴草精在秘境画面里也见过扶玉当年的样子。


    乌鹤阴阳怪气:“两个没脑子的东西都能懂,我有什么不懂。”


    李雪客一戳就跳:“我没脑袋?你个太监还没囗囗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乌鹤我在人皇陵秘境说你没那根,其实不是说那根,而是……”


    乌鹤忍无可忍。


    二人一草打成一团。


    “鬼道友,鬼道友?”红发修士赤名君嘴角微抽,“你这几只傀儡怎么在后边自己打起来了?”


    扶玉不以为意:“你头发不是也会自己打结?”


    赤名君:“……有道理。”


    被他一打岔,扶玉的视线总算离开了自己的绿裙子。


    莲台上方的藕色帐幔垂落之前,她瞥了一眼圣女的脸。


    笑。


    脸也被偷了。


    扶玉懒懒收回视线。


    这圣女,是个化身——没人能长成她的模样,只能是人工雕琢而成。


    捏香灰胚子的时候,照着她从前的样子。


    果然是旧人。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狗狗祟祟凑上前来,“这个圣女,是你亲戚?长得好像!”


    “不是。”扶玉摆手,“是个化身,香灰制的骨。”


    狗尾巴草精口无遮拦:“该不会是用了你骨灰吧主人!”


    扶玉:“……”


    这小嘴,真吉利。


    李雪客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军:“这圣女就是故意假扮九衢尘的女主人!她要欺骗它!伤害它!让它以为女主人也投敌了!毒!阴毒!歹毒!”


    乌鹤也歪着发髻恹恹走过来:“他们是真要开封印啊?”


    想不通,完全没道理。


    万仙盟。


    齐天道主与平天道主来到上清宝殿。


    “唉!你们来干什么,唉!”小上清愁眉苦脸,“这风口浪尖的,少聚集!唉,少聚集!回去回去!”


    齐天道主是个容貌清正的男子,端身拱手道:“师尊,弟子心中,实在不安。”


    平天道主笑嘻嘻从神龛底下摸出了师尊匆忙藏起的烧鹅:“这老儿,在吃独食,难怪撵人!”


    齐天道主圈拳抵唇:“咳咳!放回去,成何体统。”


    平天道主才不放,撕下一只烧鹅腿,油汪汪大嚼起来。


    小上清气咻咻瞪着她。


    平天道主丝毫不以为忤:“嗯嗯真香,得罪神庭的是升阳道,跟我们有啥关系,来来,走一个!”


    她顺手又摸出了小上清的酒,拔开木塞子,痛饮一大口。


    小上清气道:“你俩一个齐天,一个平天,往我这凑,别人很容易联想到双天的,唉!”


    平天道主瞪圆了眼:“那只是巧合。”


    小上清摊手:“唉,问题是它就是这么巧啊,唉!”


    他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整个人坐成矮矮一团,身躯一拧,圆润地转向齐天道主。


    小上清道:“你的不安没有错。唉,神庭,他们在玩阳谋啊,唉!”


    齐天道主神色微凛,脊背紧绷:“师尊明示。”


    小上清望天,唉声叹气。


    收到消息之后,他出阳神法身前往神魔大葬探查,发现神庭准备动用神器烛世愿对付九衢尘。


    “全天下百姓都在帮神庭祈祷,唉!我们若想出手阻止,就要大规模调动组织人员出面说服百姓,那样一来,全员暴露,摊牌,唉!”


    平天道主手里的鹅腿顿时不香了:“咱都被打压成这样了,再暴露,彻底没得玩!”


    齐天道主眉心微蹙:“即便我们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未必就有用,天下万民,不信我们。师尊,神庭此举难道就只为了引我们出洞?若我们不动,神庭难道真要打开邪魔界的封印不成?”


    他实在想不通,“那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小上清哼笑:“你先别管有什么好处,你只说,有什么害处?”


    齐天道主愈发不解:“邪魔肆虐,生灵涂炭,世间陷于水火……害处还需要弟子说?”


    小上清长叹一声,摇头道:“唉!邪魔来了,首当其冲死伤的是谁?”


    齐天道主不假思索:“百姓。”


    小上清又叹:“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的又是谁?”


    齐天道主愣怔一瞬,脸色微变:“……”


    “唉!”小上清告诉他,“神魔大葬,原是上古神战遗留的废墟。后来啊,那里葬了道宗无数大修士,唉!”


    邪魔铺天盖地杀过来,总得有人顶在前线,以硬碰硬,以血肉之躯去扛。


    “嘻!”平天道主歪着头笑,“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扛事儿的总是有血性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小上清唉声叹气:“对。”


    为了荡平魔祸,道宗伤亡惨重、青黄不接,要不然哪能被那些缩头乌龟摘了桃子。


    “师尊我懂了,”平天道主啃完半只烧鹅,在小上清的神龛布上擦了擦油手,“邪魔来了,有亿万百姓做肉盾,有我们在前线当炮灰,再不济,还有他们神庭自己的底层——总之这害处,怎么挨也挨不着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尊贵体面人。”


    齐天道主面色沉重:“所以他们只考虑有无利益可图。”他难以置信,微微摇头,“可是这样做,何等短视,何等愚蠢!即便有天大利益也……”


    平天道主笑嘻嘻插嘴:“倘若真有天大利益呢?”


    齐天道主神色一凛,缄默无言。


    小上清反手敲了敲神龛:“唉,小玉清阳神不在,我觉着这事他八成也有份,你们趁乱查一查他那边道场,看看可有线索。”


    齐、平二人颔首领命:“是!”


    临走,齐天道主忍不住回头:“师尊,那烛世愿的事……”


    小上清叹气:“唉,该做的事,还得去做,唉!尽人事,看天命吧,唉!”


    神魔大葬一望无边。


    来到这里,扶玉心情很不好。


    她甚至有一点生气。


    这里死了道宗太多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君不渡带出来的人,总是不怕死。


    她敲破了桌板,在他们耳朵旁边吼一万句注意保命也没用。


    遇上事儿,嗷一嗓子又上去了。


    简直越想越气。


    狗尾巴草精偷觑着她的脸色:“可是主人,你自己不是也死啦?”


    扶玉:“我那是……那不一样!”


    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


    她要是早知道咒那邪魔之神自己会死,她就不咒了。


    对,肯定不咒了。


    狗尾巴草精大胆发言:“我知道了,主人和他,生死相随!他死了,主人也不独活!唔哇!是殉情!”


    扶玉恼羞成怒:“……闭上你的狗尾巴嘴。”


    再往里走,渐渐便会遇到怨气、煞气凝化而成的妖物,它们循着生人的气息而来,就像海里嗅到了血腥味道的鲨。


    七名大修士散开,各自击杀妖物,保护三千普通百姓。


    带头的梅君缓过一阵,忘记了剑门之耻,重新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我神庭慈悲仁爱,绝不使一人伤亡,尔等尽可安心称颂!”


    只见他掠来掠去,剑气如半月荡出,一个人便扛下了半壁江山。


    乌鹤无语:“他是一点儿也不尴尬。”


    李雪客:“他不会说得自己真信了吧?”


    狗尾巴草精:“虚伪过头,都有点傻相了。”


    赤名君那些人就与他大不相同,都知道这些百姓是拉进来送死的,个个懒得演戏,守护的动作漫不经心,应付了事。


    扶玉目光偶尔瞥一眼莲台之上。


    行出小半日,圣女化身手中的烛世愿散发更加强大的神息——愿力涨了将近一成,已经快要过半。


    扶玉眯眸,淡淡一笑。


    是时候搞点事情了。


    她招手,叫过狗尾巴草精,淡声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狗尾巴草精顿时心虚:“主人,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保证不拖后腿!”想了想,它谨慎地退而求其次,“至少我能比那两个表现好一点。”


    扶玉摆手:“好一点可不够。”


    狗尾巴草精无辜眨眼。


    它倒是想把那两个废材比到沟里去,可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精。


    扶玉闲闲问:“你知道修为要到哪一个境界才能修出化身?”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


    这问题太超标了,别说是它,整个青云宗也没人能答。


    “半神。”扶玉偏头,笑,“所以你以前高低得是个半神。”


    狗尾巴草精一开始老实点头:“哦——”然后它猛地蹦起九尺高,“哈?!”


    扶玉微笑:“并且与我有因缘。”


    狗尾巴草精差点没被吓死:“姻姻姻缘?不不不可能吧?我我我,我是绿了你,还是绿了他?”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你绿你头上那根狗尾巴。”


    狗尾巴草精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后知后觉:“不是,等等,主人,半神化身,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扶玉睨着它:“你这草精不就是个化身?”


    虽然彼此早就心照不宣,但直到此刻,扶玉终于点破,“谢扶玉,你一个筑基期就修出化身来,自己也不觉得稀奇?”


    狗尾巴草精挠头:“我也不知道啊……”


    小时候有一天,她坐在门槛上等爷爷回家,盯着一根狗尾巴草发呆,在脑海里把那根狗尾巴甩过来,荡过去,再甩过来,再荡过去……


    不知不觉,这根狗尾巴草竟然真的跟随她的想法动了起来。


    她惊喜极了,没事就去玩这根草,还给它浇了不少丹药汁,把它养出好大一蓬毛茸茸。


    它渐渐长出了四肢,变成了她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体。


    只不过这个身体笨笨的,她在脑海里控制着“自己”学走路、学说话,不务正业,耽搁了许多修行,但她一点也不后悔。


    毕竟别人可没有这么好玩的东西,这是她一个人的小秘密。


    她活着的时候分不出太多的心神控制这只草精,只能木木笨笨地走路说话。


    在她死了以后,这个身体就非常灵活啦!


    “主人你是说……”狗尾巴草精回过神,呆呆眨了眨眼睛,“我上辈子是个半神,转世以后没忘干净,一不小心就弄了个化身出来?”


    扶玉点头:“还不算笨。”她告诉它,“我的人,八成是死在这里,给你下个招魂祝碰碰运气——也不知你上辈子是哪一个。”


    狗尾巴草精咕咚吞了个口水:“那要是真的招出鬼来,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啊?”


    扶玉慢吞吞眨了眨眼:“……难说。”


    狗尾巴草精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扶玉偷乐。


    吓它的,都转生了,哪还有鬼?至多便是怨念啊,煞气什么的,困在了这座神魔大葬,化成妖物而已。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无形的祝灵荡向四野,召唤千万年来游荡在神魔大葬的那些完整或不完整的魂灵。


    少时,大地闷闷震颤,低沉轰鸣,这是有巨物来袭之兆。


    正在掠来掠去四处杀敌的梅君悚然一惊。


    他执剑迎上,很快便在远处遭遇一只邪煞化身的巨大妖物。他与这妖物缠斗起来,斗得煞气滚滚,天昏地暗。


    渐渐有更多妖物从大葬中现身。


    有的形如巨大蚯蚓,从地底钻出,拱起霉腐的浮土。有的像蜘蛛,生着巨大的灰白的死气沉沉的瘦长人面,冲着人群嘶叫,口器里噗噗流出黏稠灰白的丝。


    狗尾巴草精也不知该拜哪个菩萨:“但愿这只不是我吧……这只也不是我吧……那只也不要是我哇……”


    忽一霎,整队人马莫名心头发寒,周身毛发如同过电一般根根竖立。


    本能疯狂敲响警钟。


    有什么……很可怕很厉害的东西……盯上了这里。


    狗尾巴草精脑袋上那条狗尾巴忽地直直绷紧!


    直觉疯狂涌现。


    在它惊呼出声之前,脑海里蓦然浮起了一幕不知从哪儿来的、叫它不敢动弹也不敢呼吸的画面。


    冷月如霜。


    清冷淡漠的身影如仙如魔,睥睨众生。


    他淡淡瞥下,带笑的非人感。


    “小邪祟你很会说话。”


    “吾妻甚悦。便给你一场造化。”


    第63章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执念。


    狗尾巴草精浑身炸毛。


    直觉告诉它, 这是它的记忆——上辈子的记忆。


    它为什么突然就感应到了上辈子的记忆?!


    狗尾巴草精惊恐环视四周。


    一股可怕的压迫感越来越近,脚下的大地时不时闷闷一震,仿佛有山峦高的巨人正在逼近。


    狗尾巴草精哆嗦着藏到扶玉后面, 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睛。


    “主主主人,我觉得……来的这个,有可能是(上辈子的)我了。”


    扶玉淡定:“不错, 这妖物正是冲你而来。”


    狗尾巴草精魂飞了一半:“冲我?!它是来找我的?”


    扶玉:“不然呢?”


    狗尾巴草精震惊:“主人你没说它会找我啊!”


    扶玉摆手:“没事,只是个怨煞二气化成的妖物而已,它想吃了你, 拿回完整的因果。”


    狗尾巴草精大惊失色,目光谴责——这能叫没事?这可不要太有事!


    扶玉笑:“你当然也可以吃了它, 得到它的力量。”


    狗尾巴草精:“……”


    它生无可恋地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吃它?我?”


    主人是不是对它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此刻恐怖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过来。


    “轰……嗡……”


    那是一种犹如行星挪移的恐怖动静——沉重迟缓的呼啸,挤压空气的压迫感。


    庞大的黑影一丈一丈吞噬了附近所有光线。


    三千余人逐渐被笼在不祥阴影之下。


    神庭几位大修士不禁大皱眉头。


    “有九衢尘镇在此地, 怎能容许如此厉害的妖物现世!”


    一听这话, 李雪客忍不住暗暗翻白眼:‘敢情你们也知道这把剑诛邪除恶啊?’


    “啪!”


    一声抽响。


    下一霎,就见梅君的身影倒飞回来, 他手中执剑横在身前, 剑身爆出长串密集的火花。


    梅君厉声喝道:“当心!妖物很强!”


    仰头, 只见那道庞大的妖影已经追到了头顶上方,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百姓不能有事——你们几个,随我攻它,速速将它逼退!”


    梅君疾声下令。


    几个大修士不情不愿行出,提步踏上半空, 掠到梅君身旁。


    梅君盯向地上的扶玉:“为何不动?”


    扶玉实话实说:“不会飞。”


    梅君:“……”


    赤名君忍俊不禁:“噗哧!”


    另外几人各自嘴角抽搐,掩唇咳嗽。


    眼见强敌又至,梅君硬生生咽下一口气:“你在地面护好百姓!”


    旋即他招呼众人上前迎敌。


    “呼——嗡!”


    神魔大葬里能见度极低, 只见一片混沌灰暗之中,蓦地荡出一道长长的“触足”。


    它既像章鱼的爪,又像老树根,带着音爆的呼啸横扫而至。


    几个大修士各自施展神通,半空光芒闪耀,轰一声震响,将这一记沉重的甩击挡了回去。


    “嘭!”


    好一阵地动山摇!


    狗尾巴草精都快哭了,颤手指着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大家伙:“我?吃它?”


    不是它妄自菲薄,对方甩过一根须须尖就能把它这个草精抽成棉絮。


    扶玉:“来都来了。不是它死,就是你活。”


    狗尾巴草精欲哭无泪:“……”


    随着那巨妖接近,一阵阵低沉恐怖的咆哮钻入耳膜。


    这妖物生前的执念早已被神魔大葬里的怨气与煞气同化,像青黑的霉斑腥腐刺鼻,又像尖锐刺骨的寒针,深扎进狗尾巴草精脑海。


    它眼冒金星,两耳嗡鸣。


    ‘呜……主人,我……我不……’


    它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和这只巨妖对抗,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精。


    可是一句“不行”到了嘴边,却打死也说不出来。


    它记得牢牢的——不可以说自己坏话,不可以说自己不行。


    ‘我行,我行的,我一定行!’


    脑海里忽然一阵错乱。


    可是,可是它就是很不讨喜啊,到了最后,就是什么也没能做到……


    ……没做到什么?


    “轰!”


    巨妖更近了,落地的动静如行星撞击。


    玉色莲台上传出一道温柔悲悯的嗓音:“来,带上这件法宝,守护大家,务必不使一个人受到伤害。”


    “遵圣女令。”一名金粉赤膊的壮汉抬高双手,恭敬接过帐幔中递出的东西。


    这壮汉渡入灵气,催动手中法宝,只见莹润的珠光自那件法宝之上迅速荡开,似一层蚌膜,笼罩在众人头顶上方。


    三千百姓感激涕零:“多谢圣女!”


    众人虔诚祈愿,令烛世愿的光芒更加炽盛。


    凡城。


    “我失败了。”


    “我那边也失败了,一说不要祈祷,就被人扔石头、丢臭鸡蛋。”


    “无论如何劝说,百姓压根听不进去,他们只信神庭,真是气杀我也!”


    “他们还骂我祸害,怪我要阻止他们过上二十两银子卖寿元的好日子……这都什么事儿!”


    “嗐!”


    “不好——快走!我们被神庭包围了!”


    “我掩护你们,速速撤退!这是命令!走!”


    相似的境况发生在各洲各域。


    “阻止不了,唉,阻止不了!”


    小上清摇头叹息,“难道世间命数如此?唉!”


    但是就算真要天塌了,他答应别人的事情,还是要做到。


    方才便隐隐有所察觉,有一道缥缈强大的气息来到了南域。对方似乎不欲暴露真实身份,有心做了伪装。


    “你似乎有点生气啊道友,那个女子,她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凶残,实在凶残,唉!”


    小上清身形一晃,离开万仙盟所在的仙山,同样也给自己做了伪装。


    对方途经青云宗,略作迟疑,竟停了下来。


    小上清气到拍腿:“干嘛啊这是!干嘛非要跟一个小宗门过不去,唉!”


    他刚答应那个可怕的女子要看着青云宗,这就来事儿了!


    神念刚一动,就见那神秘人挥手荡出一道大神通。


    小上清:“……”


    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随手灭了人家满门。


    小上清不得不硬起头皮,长袖一转,挥出一道平平无奇的灵气,将对方阻了下来。


    “嗡——”


    一瞬间异象骤起。


    山河凝滞,日月失色。


    青云宗内众人齐齐抬头望天,震撼难言。


    “这是……”


    旋即一道磅礴的神念在空中荡开。


    “道友这是何意?何故灭人满门?”


    青云宗匆忙展开了护山大阵,宗内众人脸色巨变,心惊不已。


    这般力量,竟是闻所未闻!


    半晌,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大修士沉沉出声:“此地窝藏邪道,当诛。神庭办事,与你万仙盟无干。”


    青云宗众人眼珠颤动。


    这神庭真就是跟自家宗门过不去了!


    小上清忍住没叹气:“道友一不以真身示人,二不走公事流程……这青云宗,怎么说也是本盟麾下的门派,道友你这样,老朽也很难办啊!”


    对方沉默。


    双方都是半神,打起来没有任何好处。


    灭这小宗门本来只是顺手而为——化身秦千烛拿到几个邪道中人的名字,今日顺路,干脆随手一窝端了。


    他没那功夫,也无必要逐一分辨这些蝼蚁哪只无辜,哪只不无辜。


    既然有人阻拦,那就作罢。


    他冷冷一笑:“行,改日定会登门拜访。”


    风中一晃,这位藏头藏尾的神庭半神轻飘飘掠往千里之外。


    小上清挥手:“升阳道恭候大驾——”


    神秘半神到了鱼龙城。


    看见鬼伶君府邸空无一人,他身形再一晃,去往猴儿岭。


    照理说鬼伶君绝不敢逗留在案发现场。


    他漫不经心踏入山间,见到一个脸生的化神修士匆匆行过。


    这具化身终日与赵秀凤厮混,手底下都有什么人,记忆里竟然模模糊糊。


    他皱眉叫住这个修士:“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在做什么?”


    修士微微一凛,俯首上前回道:“回神君,属下不知——属下等人外出办事,回来便见山中惨状,已经着人前往神山报信,我们这几日都在处理遍山尸首。”


    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气息阴沉:“鬼伶君呢?”


    修士摇头:“属下不知。”


    见对方迟迟不语,假扮秦千烛手下的黄衣修士心中颇有几分忐忑,紧张之下,画蛇添足了一句,“君上派我们这一队人去往西洲办事,刚回来。”


    神秘人蓦地眯眸。


    斗篷阴影下,两道冰寒的目光刺出:“你在撒谎!”


    秦千烛有没有派一队人去往西洲,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他斗篷一晃,人便到了修士面前,扬手,抓向对方头颅,当即便要施展搜魂术。


    修士大惊,也不知哪里穿了帮。


    对方的威压实在恐怖,一瞬间身重如泥,灵气凝滞不动,根本无从反抗。修士自知完全不是对手,心一横,果断燃了自己元神!


    “好啊!”神秘人气笑,“果真是反了天了!”


    事已至此,修士也无甚好藏,借着元神爆燃之力,震声怒喝:“秦千烛多行不义!我们君上替天-行道!我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足惜——”


    大喊声在山中回荡,提醒同伙快逃。


    “糟糕!”


    断裂的气脉处,黄衣修士们刚加固了一遍封印,替那个被镇压在石猴山下的东西止住气血外溢。听到喊声,心神一凛,暗叫不好。


    “老十三不向我们求助,竟直接爆了元神!”一名修士倒吸凉气,“来者很强!”


    领头的三元真人咬牙,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还没找到这里,顺着地裂,走!”


    他挥手,令众人先行,他迟一步断后。


    才掠出几步,最前方的修士忽地身形凝滞。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影子。


    缥缈,强大。


    威压镇下,众人齐齐喷血,膝盖和脊背猛然一沉,便要被摁着跪倒。


    三元真人咬牙切齿:“拼……跟他拼……”


    斗篷阴影下缓缓浮起一抹笑。


    “不会再给你自爆元神的机会。”


    神秘人提步上前,抬手,抓向距离最近的修士头颅。


    他并不着急施展搜魂术,而是一寸一寸往下发力,竟是要缓慢地捏爆对方的头。


    众人拼死挣扎,目眦欲裂:“住手!”


    受难的修士紧咬牙关,眼鼻缓缓溢出血来。


    眼看他就要惨死当场,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


    “嗡嗡嗡嗡——铛!”


    只见山石崩裂,一条条密布金光符印的锁链从山体深处轰了出来,直取神秘人!


    神秘人身躯微震,扔开手里的修士,挥出一道法印挡在身前。


    “轰!铛铛铛!”


    先是一阵呛得死人的飞砂走石弥漫天地,旋即一道天光刺了进来。


    那座顶天立地的猴山,它竟在众人眼前缓缓一分为二,向着左右两旁倾倒。


    说是缓,实则是山崩地裂,宛如末日。


    轰鸣声大到了极致,竟是大声希音,眼前壮阔景象仿佛默剧。


    在这一片极致的轰鸣与静默之中,裂开的巨大山体之下,缓缓站起来了……一只猴!


    它遍身灰土,毛都糊在身上,却不狼狈,反倒气势嚣张。


    它傲慢地摇晃着肩膀,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嘶——”


    众人扶住受伤的同伴,一边倒退,一边目瞪口呆。


    神魔大葬。


    扶玉单手按住狗尾巴草精的肩膀,懒洋洋倾身上前,告诉它:“你当初怎么玩狗尾巴草,就那样,玩它。”


    狗尾巴草精瞳孔颤抖,用力点了点头:“嗯……嗯!”


    它屏住呼吸,攥紧手掌,紧紧盯着空中那个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


    巨妖挥舞的长足,就像当初甩来甩去的狗尾巴……它要试着控制这条“狗尾巴”……


    意念接触对方的瞬间,脑海里嗡一声锐响。


    痛痛痛!痛啊!好痛!


    这个怨气化成的妖物同时反向锁定了它!


    磅礴的怨煞之气几乎一瞬间就将它吞噬,它的脑袋里像是被一万把生锈的刀切割,耳朵嗡一下就听不见声音了。


    前世死前的执念在这个坟场盘旋数千年,早已被怨煞浸透。


    “呜……”


    疯狂涌入脑海的每一幕画面都带来了深刻的痛楚。


    每一片被切碎的神魂都在它的脑袋里尖锐呼啸。


    “死啊死啊死啊死啊——”


    “可恨的东西,死啊死啊!”


    “没用的东西!该死的东西!最该死的就是你!”


    眼前摇晃闪烁着能把眼睛刺瞎的白光——它看见了!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它是一只快要修炼成精的报丧鸟。


    它用力挥舞着翅膀飞来飞去,到处告诉人们有灾祸将至,提醒人们速速躲开。


    它千里奔波,再累也不肯停下来。


    看着人们在它预警之后成功避开了灾难,它总是高兴得嘎嘎乱叫。


    它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成精了。


    成了精,它就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就在它傻乎乎乐呵的时候,突然被人攻击了。


    它震惊、它呆滞、它不明白——它明明已经告诉过那个村子,很快就会有泥石流到来。


    然而那些人看见小河开始变黄,却跑去淘金,还把家人都叫上。


    泥石流真的来了,死了很多人。


    他们不怪自己贪心,却怨恨上了它这只报丧鸟,他们说它是乌鸦嘴,说是它叫来了灾殃,害死了人。


    它用力解释,可是那些眼睛通红的人根本不听。


    他们用捕鸟的网捉住了它,把它困在网里活活打死。


    它死在了成精之前的最后一天,只差一天它就可以修炼出人的形状来。它想做人,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它死不瞑目,化成了邪祟。


    它好恨!


    它恨人族!


    它要在他们最开心的时候,狠狠地报复!


    于是它跑到城镇,盯上了新婚夫妻,在他们的婚宴上狠狠捣乱!


    再后来……


    它捣乱一场婚礼的时候被捉住了,那个似仙似魔的剑仙没有杀它,而是给了它一场造化。


    他教它修行,让它变得越来越厉害。


    那时候和它在一起的还有一只猴,剑仙说,有朝一日他若是不在了,它和猴,要替他守护他的妻。


    它和猴都立过誓言,可是它没能做到。


    它在神魔大葬杀邪魔的时候,很倒霉地遇到了邪魔神的意志。


    它本来应该跑掉的,但它看见有人遇险,莫名其妙就回头救人了。


    被撕成碎片的时候,它恨死了自己。


    它又把事情搞砸了!为什么它总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答应别人的事情,它又没有做到!


    ‘我好没用!我到死都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呜——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东西!’


    ‘我就是个讨厌的东西!’


    执念在脑海里刮骨一般呼啸,它好痛,好难受!


    它就要忘记自己是谁了,它就要被怨气和煞气拉进永暗的深渊。它就要死了,它……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懒淡的,漫不经心的嗓音。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喂,若不是你救下的那个人及时向我报信,我就不会力挽狂澜,在千里之外锁定邪魔神,替这世间封印了它。”


    “你救了所有的人呢。”


    “立大功啦,小邪祟!”


    第64章 君不渡你干的好事 这天下,她是守不住……


    “立大功啦, 小邪祟!”


    这道嗓音闲散、懒淡,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不着调。


    但落入狗尾巴草精混乱崩溃的意识里,却像一道振聋发聩的雷电, 令它浑身一震,眼睛和心口涌起了滚烫的热意。


    所有不甘心的怨恨和执念,突然间化作泪雨滂沱而下。


    它低呜着, 哽咽着,像一个饱受欺负之后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委屈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不讨厌……立功我……”


    “主人, 不怪我……呜……”


    那只正在和神庭修士战斗的巨大妖物突然停了下来。它呆呆立在一片翻涌的怨气与煞气深处,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


    梅君几人对视一眼, 趁机掐诀祭出大道法,迅猛轰了过去,在它身上连续爆开。


    “嗷哇!!!”


    巨妖痛叫出声, 连连倒退, 震得脚下大地如波浪起伏。


    剧痛令它疯狂挣动,缠绕在身上的怨气与煞气重新炽盛起来, 整只妖物几乎化成了一簇燃烧的阴火。


    与它共感的狗尾巴草精全身剧烈颤抖。


    “痛……打……好痛……”


    为什么要打死它?为什么啊!


    它明明在救人!


    它是说了不好听的话, 可是坏事真的会发生啊!


    为什么要怪它!为什么要打死它!


    它好恨!好恨好恨!


    它根本不想原谅!


    “恨就对了。”扶玉懒洋洋的声音再一次落进它的耳朵, “坏人打你, 你当然要打他。用力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狗尾巴草精懵懵地抖了下。


    然后它用力点了点头,睁开滚烫的眼睛,张大嘴巴, 呲出它的牙。


    “吼……”


    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中,巨妖睁开了红炽的双眼。


    一瞬间天空仿佛崩裂,露出底下熊熊燃烧的火焰炼狱。


    “老天爷……”不少百姓骇得跌坐在地, 惊恐地呼喊,“这是老天爷睁眼了啊!”


    抬头望去,大半视野竟被这一对猩红妖眸占据!


    接着巨妖撕开了巨口。


    恐怖的冲击波咆哮着席卷着,轰向半空这几个神庭修士,音波未至,人已经被掀得倒飞了出去。


    随后音爆巨浪滚滚而来,轰隆隆扫过头顶。


    “呼嗡——”


    巨妖追着修士的身影,纵身一跃。


    地面众人只觉脚下猛然一轻,心脏陡然一悬——它腾身而起的动静,竟让大地像弓弦似的弹了弹。


    仿佛一颗星辰从头顶呼啸而过。


    梅君正气凛然声音之中隐约带上了一丝狼狈:“尔等速速随我,将它引走!护、护百姓周全!”


    六名大修士身化遁光,掠过神魔大葬阴云密布的天空。


    巨妖追咬而去。


    狗尾巴草精攥紧拳头,咬紧嘴巴,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


    那些怨气与煞气仍然噬咬着它,让它痛苦难耐,但它的心脏温热滚烫,好像燃起了一束永远不会再熄灭的火。


    ‘我做得对!’


    ‘我救了好多好多人,我好厉害!’


    ‘主人夸我是大功臣!’


    “轰!轰!轰!”


    巨妖挥舞着怨煞二气凝成的足鞭,追着那六人疯狂抽打。


    每一鞭划过天空,那些青黑的气息就像融进水中的墨汁,在它身后洇开、化散,像一卷卷黑烟。


    它的意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澄澈。


    怨恨消失了,戾气也消失了。


    它想起了自己死前最遗憾的事情。


    “主人……”狗尾巴草精眼底拖着两绺湿漉漉的草毛,闷闷地、含糊地开口,“我那时候,好羡慕那只死猴子啊,它能用毛毛分出个小化身去找你。不像我,那么笨,一直修不出化身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执念在,转世之后它猛猛地弄出了狗尾巴草精这个化身。


    扶玉:“……”


    猴子,化身?


    她养的那只“平平无奇小猴子”,竟然是个化身?


    猴儿岭。


    “嘶——”


    黑色斗篷被罡风拂至身后,斗篷下,露出鹤影空一张细眉细眼的白皙面庞。


    步入仙途,他的面相改变了不少,比凡人时期更加飘逸俊秀。


    只是此刻他面色发白、瞳孔震颤,宛如见鬼。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如山峦拔地而起的巨猴,喃喃出声:“怎么、可能?”


    这妖猴,怎么可能脱困!


    当年那神巫寿终坐化,早已虎视眈眈的仙门众人耐心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她彻底神魂寂灭,这才现身准备收尸。


    谁知这妖猴横空出世,疯魔一般护着神巫的尸身。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血战。


    妖猴杀死了当时修为最高的三人,其中一个正是鹤影家族的家主。


    其余几名大修士个个重伤,拼尽全力将这妖猴击败,又耗费各门户庞大资源,总算成功将它封印在猴儿岭下。


    数千年持续放血,这妖猴本该虚弱濒死才对,怎么反倒挣脱了封印?!


    看着这峰峦般的巨猴慢条斯理抖肩、抬头,曾经那场血战留下的阴霾重新笼罩在了鹤影空的头顶。


    即便千年之后他的修为早已超越了当初的家主父亲,鹤影空也绝不愿意与这妖猴一战。


    它已盯了过来。


    目光如炬,两只宫殿大小的眼睛里,幽幽立起了一对竖瞳。


    这是攻击前兆。


    鹤影空倒吸凉气。


    在这妖猴一爪抓下来之前,他身形一晃,果断遁至千里之外!


    南域显然已经失控。


    道宗余孽控制了这里,释放了这妖猴。


    鹤影空眸光阴沉地闪烁,心道:‘神山必须出兵平叛了。’


    念头转动间,身形越遁越快,头也不回。


    “轰隆!”


    撑到鹤影空远遁,巨猴身躯一矮,左边膝盖重重磕进了地下。


    它垂下脑袋,用力甩了甩。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乱响,像一群蚊子围着它飞,烦!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猴子不是真猴。”


    扶玉震惊。


    君不渡这男人,表面一副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死出,实际上占有欲简直强到离谱。


    居然在她身边安插了一只眼线猴?!


    那一边,巨妖身上的怨气与煞气越来越淡,在一记贯天彻地的重击挥出之时,庞大的身躯忽如青烟散去。


    “呼嗡”一阵狂风,刮过六名修士的身边。


    梅君沉声提醒:“当心有诈!”


    神魔大葬中的妖物虽是怨煞二气凝化而来,却从来没有见过凭空消失的。


    六人警惕防备许久,始终不见偷袭。


    “怎么回事?怎么说没就没了?”


    “难道是被九衢尘镇压了?”


    “应该是。”


    这六人一头雾水时,扶玉也是眼角乱跳。


    怨气与煞气散去,游荡数千年的磅礴力量回归到狗尾巴草精的身上。


    只见它的草毛底下时不时就“噌”地蹿出一条既像树枝又像触手的东西。


    扶玉眼疾手快,一次次给它拍回去。


    “噌、啪!噌、啪!”


    乌鹤迷茫凑上前来,一靠近,就被狗尾巴草精肩膀上面蹿出来的第三只手薅住了发髻。


    “……”乌鹤大受震撼,“?!!”


    为了打赢他,这怪东西连人都不做了!


    纸扎童子兴奋到荡秋千。


    它猛地一甩,跳到狗尾巴草精身上,把自己当封条,啪啪乱贴,替它收敛那些乱蹿的枝条。


    打地鼠,真好玩。


    “消灭”巨妖之后,梅君回到队伍,面对百姓们的感激涕零,他耳尖微微发红,高傲地把脸转到另一边。


    李雪客嘴角抽了抽:“这人,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士吧?”


    乌鹤:“圣女大爱世人,她的手下也腌入味了呗。”


    李雪客:“啧啧啧!”


    突然冷场。


    两个人对视一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唔,少了个叽叽喳喳的怪东西,有点不习惯。


    怪东西狗尾巴草精垂着脑袋,正亦步亦趋跟在扶玉身旁。


    脑海里的记忆又多又乱,它还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控制身体里澎湃奔涌的力量。


    简直晕头转向。


    它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些什么。


    扶玉侧耳片刻,嘴角一抽。


    ——“我最行了!我好厉害!我超聪明!我人见人爱!说话又好听!”


    半晌,扶玉失笑。


    “啊对对对。”


    巨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远远近近的妖物都被吓退。


    前路一片坦途。


    扶玉眯眸,时不时阴恻恻盯梅君一眼,顺手往他身上扔个祝。


    梅君有所察觉,屡屡回头,却总是对上某一个百姓崇拜的眼睛。


    梅君颔首,傲然移走视线——不曾起疑。


    狗尾巴草精百忙之中不忘好奇:“主人主人,你给他下了什么咒?”


    扶玉笑:“浩然正气。”


    狗尾巴草精:“?”


    它不懂:“这么好,给他用?”


    扶玉笑而不语。


    祝师最爱用的就是好祝,堂而皇之地用,“受害者”总有办法自圆其说。


    一路往前,在浩然正气和百姓崇拜的双重滋养下,梅君的胸膛越挺越高,气势越来越盛。


    他行在莲台边上,神器烛世愿透出的神光照耀他全身,当真是神仙中人,普渡众生。


    烛世愿的光芒持续往上涨。


    世人在神庭的操纵之下,仍在虔诚祈愿。


    李雪客叹息:“阻止不了。”


    他曾经感同身受,知道一个人对抗一方庞大势力是什么样的感觉——漫无边际的绝望,无力回天的郁愤。


    扶玉道:“无所谓,我会出手。”


    狗尾巴草精两眼放光,用力点头:“嗯嗯!”


    乌鹤望天:“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跟来。”


    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


    神剑无声,只静淡地发出警告。


    靠近它,周围再不会出现妖物,风也静止。


    越过某一条“界限”之后,眼前骤然一清!


    弥漫在整座神魔大葬中的青黑怨煞之气消失无踪,周遭清静到了极致,让人不自觉想到“水至清而无鱼”。


    这里也一样,不容活物死物接近。


    一柄剑悬在前方,虚虚镇住一方暗红裂隙。


    它无声轻鸣,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众人毛骨悚然,不敢再行前半步。


    “停。”


    莲台之上,帐幔左右分开。


    一袭绿色裙摆款款行出,十六名金粉赤膊的轿夫侍立左右。


    扶玉眯眸望去,只见这圣女化身手中虚浮一烛台,在她双足落地的同时,烛台华光大炽,神器彻底催动!


    烛世愿熠熠生辉,集世间大愿力,散发出近乎规则的神光。


    神光过境,九衢尘微震,暂时敛下杀机。


    圣女化身持烛前行,三千百姓按着事先演练,排出莲台阵型,拱卫圣女化身,一步一颂,唱着赞词,向神剑逼近。


    梅君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行倒是比想象中更加顺利,这世间正义大势,果然是浩浩荡荡,绝不可挡。


    他正有几分陶醉,肩膀忽被拍了下。


    一张惨白的鬼面具幽幽浮出,扶玉道:“牺牲三千人,造福整个世间,值得!”


    梅君皱眉:“什……”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只见圣女即将借助神器烛世愿,以生民大愿压制九衢尘之时,神剑铮然一震,荡出一道杀光。


    “嗤嗤嗤嗤嗤——”


    眼前血光泛滥。


    剑息过处,依旧无声。发出声音的是领头那一千百姓颈中滋出的热血。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们身上圣洁的白袍。


    剑光微晃。


    这一条生死线,便是最后的仁慈。


    梅君瞳孔深处浮起惊意。


    “诶?”扶玉偏头笑,“梅君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来送死的吗?啧,自己人这里就不必虚伪演戏了罢?”


    话音犹在,圣女继续持烛上前。


    第二列百姓越过了地上新鲜的尸首,白色的袍角浸得透红。


    “嗤嗤嗤嗤嗤——”


    又一波杀戮到来。


    “不,不是这样!”梅君脸色大变,“我等誓要守护百姓,不使一人……”


    扶玉无情打断:“到这里送死之前,不能少一人。”


    梅君倒退一步。


    最后一千百姓的死,成功将圣女送到了九衢尘附近。


    “不、不……”


    梅君瞳孔猛颤。


    这与他从小到大听到的,不一样。


    神庭大爱众生,圣女更是真善美的化身,怎么可能这样漠视人命!


    扶玉震声喝道:“醒醒吧!什么正义,何等天真!”


    梅君陡然回神!


    眼前没有血,没有三千密集的尸。


    方才的一幕竟是幻象。


    扶玉为他制造的幻象。


    但此刻的梅君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女已经带着三千百姓,踏向了那一条死亡界线!


    “不可——!”


    梅君只觉一股浩然正义荡过胸臆,一时不及思索,本能地飞身掠出。


    圣女侧眸,蹙眉:“梅君?你作何?”


    梅君声线颤抖,哑声逼问:“这三千人,是要牺牲在此?难道这三千人,真是要牺牲在此?我护送他们,是来送死?”


    圣女没有回答,但她不答,便已是答案。


    梅君横身上前,涩声阻止:“不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漠视人命?这不对。”


    赤名君等人踏了出来,愕然道:“梅君你失心疯了吗?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正义使者吧?此刻不是你发疯的时候,让开!”


    梅君咬牙:“不管怎样,我绝不允许百姓送死!”


    圣女垂眸望一眼手中神器,声线悲悯温和:“梅君你错了,退下吧,回头我与你说。”


    梅君执意劝阻:“圣女,不可,三思!”


    圣女视线一动示意左右:“拦住他。”


    其余几人垂首:“是!”


    梅君情急,祭出本命剑,铮然一拔,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梅君道:“神庭关爱众生,庇护百姓,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们犯错!”


    李雪客震惊:“不是他来真的?”


    只见剑光一闪而过,梅君与早就看他很不顺眼的赤名君战在了一处。


    这两人一打,局面更是乱成了一团。


    趁着混乱,扶玉悄无声息越过一队百姓,潜行到了距离圣女不远的地方。


    她垂眸,平心静气,将取自秦千烛的力量尽数渡于掌心。


    “嗡——嗡——”


    灵气沉沉闷颤,蓄待以待。


    就在圣女提步前行,最无防备的那一霎——


    扶玉一掠而至,扬袖,发动绝技:“祝·梦杀!”


    灵气如潮水倾泄!


    这一击角度极其刁钻,有心算无心,蹙眉防备着梅君的圣女化身根本无从反应!


    必中!


    只见梦杀之术荡向那圣女化身,扶玉冷笑,替这贼圣女精心安排好了必杀之梦境。


    “唰——”


    扶玉衣袂翻飞,扬手,抓握!


    万没料到,本是万无一失之局面,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她的绿裙子上微光浮起,清明、静淡,似月华。


    扶玉只觉一股清冷力量迎面袭来,她瞳孔收缩,反应不及,身躯不由自主向后倒飞。


    “嘶——”


    君不渡!


    她算尽了一切,却没算到他竟在这件裙子上,用他本命真灵布了防。


    扶玉这一击被尽数挡了回来,她的身躯缓缓向后坠落,愕然看着圣女化身手持神器逼近九衢尘。


    “君不渡,看你干的好事……”


    这天下,她是守不住啦!


    第65章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是梦是真。


    绿裙子竟有防御术法。


    君不渡,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扶玉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


    她的身躯缓缓向后倒飞,清冷如月色的气息将她吞没。


    扶玉快要气死了。


    这家伙,怎么偷偷摸摸在她衣裳上面留东西呢?


    ‘小事, 我还能有办法解……’


    下一瞬间,扶玉方才精心为这个贼圣女准备的必杀梦境兜头盖脸撞了回来,轰一声白光泛滥。


    扶玉:“……”


    我杀我自己!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挥舞着细细的草杆子手脚飞扑上来, 扶玉只来得及回了回眸,意识猛然一坠,落入祝杀梦境。


    梅君荡出一道庞大剑影, 将赤名君一击逼退。


    “圣女!”梅君疾声劝道,“神庭创立的初衷, 难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谋福祉?!即便是为了拯救另一个无辜的族群,也不该让我们的百姓去牺牲哪!圣女!您从前教我平等仁爱、关怀众生——您自己竟忘了不曾!”


    “他没病吧……”赤名君嘴角抽搐,与另外几个大修士交换眼色, “脑子坏掉了?”


    骗骗蝼蚁的话术, 自己人怎么也当真?


    一名大修士目光如炬:“他的状态似乎不对。”


    另一人表情复杂,语气嘲讽:“他才像个真正的‘神庭人’呢。”


    赤名君叫道:“好好好, 不能牺牲百姓是吧, 梅君你清高, 你正义, 那你上去替他们扛九衢尘好了!”


    梅君正义凛然:“自当如此!尔等也当如此!”


    赤名君一行:“……”


    疯了,这人真疯了。


    “噗!”


    极远处一座神殿中,有人噗地喷出一口茶。


    “你座下这个梅君,他怎么回事?”


    圣女本体亦有几分无奈:“他平日, ‘正直’过头。”


    对坐那人懂了:“以为他是演的,不曾想竟是个傻的。”


    “没有关系,濯。”圣女本体柔声道, “谁也不能够妨碍今日大业,梅君不行,那个有问题的鬼伶君也不行。”


    被称为濯的少年露出清朗笑容:“圣女姐姐办事,我当然放心!”


    神殿里静下来。


    两位半神阖上双目,心神投往化身所在的神魔大葬。


    发疯的梅君被另外五人联手挡了下来。


    一名笑眉笑眼的年轻修士说道:“梅君啊梅君,原来你是邪道中人,真是错看你了!”


    梅君错愕,旋即大怒:“休要信口雌黄!本君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关爱生民,怎地就成了邪道!”


    年轻修士掩口笑:“关爱生民,那你吃什么仁寿丹?”


    梅君蹙眉不解:“仁寿丹怎么?”


    年轻修士笑得天真无害:“那是民脂民膏,哦不对,那可是民血民髓啊。你冲击一个小境界,吸尽百万生民血,那时候怎么不见你疼惜区区三千人?”


    梅君瞳孔一震,面孔渐渐涨红:“卖寿元,难道不是百姓自愿的么?若是不卖,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


    年轻修士笑吟吟逼问:“那是谁让他们活不下去?”


    梅君下意识答:“邪道!”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


    邪道都快要被追杀到绝迹了,民生多艰,跟邪道有什么关系?


    赤名君很无奈地瞪着这话多的年轻修士:“差不多得了,你再逼他,我怕他真要堕入邪道去。”


    年轻修士微微笑:“那就让他死。”


    梅君呼吸一凛,毛骨悚然。


    惊人的直觉涌上心口,眼前这个笑面年轻人,竟让他感受到了面对圣人绝罚的恐惧。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有多少“眼睛”在看着这里。


    年轻修士打一棒子给个枣:“行了你就看着吧,九衢尘杀圣人不杀百姓,你且放心。”


    说话间圣女化身已在百姓的簇拥之下靠近了神剑。


    梅君紧张地盯着那条生死线。


    落足之前,圣女柔声开口:“九衢尘,今日我携众生之愿,前来拨乱反正。你听一听,这是什么声音?”


    三千百姓跟随她齐声祈愿。


    烛世愿神光大炽,手捧神光的圣女,圣洁得仿佛九天神女。


    “啪。”


    第一个百姓踏过了那条线。


    神剑悬在半空,剑身微微震动,没有攻击。


    梅君高悬许久的心脏也怦然落地,他恍惚一瞬,张了张口,不再作声。


    那一股浩然之气,终究随着一道长长的吐息,彻底离开了他的身躯。


    扶玉遇到了此生最大的麻烦。


    她立在一座山峰之下,而这座山峰,正是神巫形态、实力全盛的……她自己。


    “嘚嘚嘚嘚……”


    什么声音?


    扶玉错愕回头,只见身边站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狗尾巴草精。


    扶玉无语:“你怎么也进来了?”


    它哭丧着脸:“不知道啊!”


    它看主人要摔跤,赶紧冲上前扶她,谁知道就一起被拉进了祝梦杀。


    “没关系,”扶玉淡定,“我自己的法术,我还能不知道入梦锚点么。”


    当然是……


    她忽地愣住。


    狗尾巴草精期待地冲她眨眼:“主人威武,主人无敌!”


    扶玉面无表情:“我给我自己洗了脑。”


    狗尾巴草精:“那怎么办!”


    扶玉:“当然是——跑!”


    她抓着它向后飞掠,一道水桶粗细的金灿灿因果线劈了下来,如刀切豆腐,轻易将脚下的大地分成了两半。


    山峰般的神巫缓缓垂眸,冰冷瞥下一眼。


    令人血液凝固。


    狗尾巴草精整根狗尾巴都竖了起来:“要死了!要死了主人!你有没有什么弱点啊主人!”


    扶玉咬牙切齿,悲愤交加:“没!有!”


    一人一草在不断破碎的山峦之间飞奔。


    狗尾巴草精的嘴巴被狂风吹成一只布口袋:“那唔们怎么办啊嗷——”


    扶玉:“等死。”


    狗尾巴草精欲哭无泪:“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转世的机会嗷——”


    神巫手指微动。


    金色因果线交叠袭来,劈碎山峰。


    百丈大小的落石轰嗡从身旁坠落,跌向万丈深渊,带动整座山体震颤。


    狗尾巴草精:“呜……”


    扶玉问:“还没看见你怎么死?”


    狗尾巴草精愣了下。


    奔出几步,它忽地全身一抖!


    它喊:“不能往左!”


    一人一草往右边谷地奔去。轰一声巨响,左边山峰倾塌,整片大地沉入深渊之下。


    “不能往前!”


    陡然停步,前方地面龟裂,碎成浮土。


    扶玉听着它的预判,精准避开每一次因果斩落。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颤:“主、主人……我我我能报灾!”


    扶玉:“嗯,报得好。”


    它本来就是一只预见灾祸的报丧鸟。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难怪它可以预知自己被撕碎惨死,绝望之下,它召回了自己的神!


    扶玉夸它:“我早就说了,你很聪明,很有慧根。”


    狗尾巴草精激动到泪流满面:“呜!主人!”


    扶玉:“有很多人喜欢你。”


    它一点一点抿紧了嘴巴,抿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半天憋出一个字:“嗯!”


    接下来它把死亡灾害报得气吞山河:“左边那个路口会被因果线抽死!前面,摔死!右边被山压死!”


    一人一草飞身掠过一处处灾害。


    越来越熟练,仿佛街头戏耍。


    “很好。”扶玉满意,“现在我们该回头对付祂了,报!”


    狗尾巴草精瞳孔震颤:“……嗯!好!”


    一人一草返身折回。


    迎着那雷霆霹雳般抽过来的金色因果线奔跑,便如踏在刀尖、油锅边缘舞蹈。


    出事频率更高了。


    狗尾巴草精嘴里的草毛都喊到打结:“左死……右右也死!前死后不死!”


    它抽空不忘夸自己一句,“神巫都杀不掉我!我好厉害!”


    扶玉大乐。


    为了吓破那个赝品小偷的胆,她特意在梦杀中安排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神巫。


    主打一个压迫感。


    对方见到她本尊,必定吓到不敢动弹。


    于是扶玉压根就没有考虑到需要追着人打的情况,这神巫,不灵活。  :)


    一人一草冒着落石雨,左奔右突,逐渐向着神巫逼近!


    “上!”


    跃上足背,攀向膝盖。


    狗尾巴草精快乐大喊:“主人我们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蹬鼻子上脸啊!”


    扶玉:“……”


    圣女化身手持烛台,离九衢尘更近。


    她的嗓音透过神光,仿佛也染上了神性,缥缈空远,听得不甚分明。


    “九衢尘。”圣女清声道,“我乃神巫扶玉,我的气息,你应该并不陌生。我携天下万民之愿而来,你该不会,要与我为敌、与众生为敌?!”


    神剑微微鸣震。


    剑气如月色铺出,撞上了烛世愿的神光。


    “你的主人与我,曾经想要的盛世,它已经来临!”她扬声告诉它,“如今天下太平,思潮已变,世人心怀大爱,厌恶杀戮征程——九衢尘,你的使命,业已终结!”


    剑气欲往外震,却被那层层叠叠的祈愿之声逼回。


    “九衢尘!”她长袖一扬,烛世愿浮向半空,熠熠生辉,“天下苍生之命,尔敢不遵!”


    一人一草攀过巨像腰间,跃上祂的手背,顺着胳膊往上飞奔。


    “主人你真是好大一只啊!”狗尾巴草精震声,“我以前,跟那只死猴子打架,它都没有主人这么大!等等!”


    它幡然醒悟,“石猴山不就是那死猴子吗!”


    扶玉:“……没事我随手把它放了。”


    “唔哇。”狗尾巴草精喜上眉……没到眉梢,及时忍住,撇嘴道,“没用的东西,就该让它压在石头下面!”


    某处一个猴子突然耳朵发烫,猛猛打了好几个喷嚏。


    “主人!接下来怎么办!”


    扶玉指挥它:“你蹬鼻子上脸吸引祂注意,危险的事情交给我。”


    狗尾巴草精紧张又感动:“主人千万小心!”


    它蹿向巨像的脸。


    扶玉瞥着它离开,淡定清了清嗓子,提步,掠到巨像的耳朵上。


    “咳,咳咳!”


    有点说不出口。


    狗尾巴草精狼狈逃窜:“啊嗷嗷嗷——主人快好了没有——救命!”


    扶玉左右看看,压低嗓音对这巨像说道:“还做梦呢。别睡了,快醒醒,君不渡叫你回家吃饭,他给你做了最好吃的菜!”


    神巫巨大,停下动作的动作也慢了几拍。


    “轰……轰……轰。”


    狗尾巴草精震惊:“停了!神巫祂停了!主人威武!主人无敌!”


    扶玉镇定踏到巨像肩膀上:“无事了,等梦境结束即可。”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嗯!”


    梦境渐淡。


    就在一人一草即将脱离之前,那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巫巨像忽然缓缓张开了嘴巴。


    祂开口说话,可谓惊天动地,震撼云霄。


    “我……吃……君……不……渡……”


    扶玉浑身一僵。


    不是,等等,她知道自己是个情爱脑,但是没想到祂竟然还要喊出来!


    很快,她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祸不单行。


    梦境结束了,神巫话还没说完。


    戛然而止。


    “的菜,的菜啊!”扶玉气急败坏,“吃他的菜!不是吃他!”


    狗尾巴草精憋笑憋出内伤。


    视线一清,恍惚站定。


    梦杀术,破。


    遥遥望去,圣女化身已经停在了九衢尘的面前。


    只见这圣女化身抛出手中神器烛世愿,携带万钧愿力因果,绕着那柄寒剑旋转,熠熠散发出神圣辉光。


    “九衢尘,君不渡既死,我便是你的主人。”


    圣女化身正在恬不知耻地发言。


    “我不需要你,这天下,亦不需要你!你是时候寂灭了!”


    圣女化身并指掐诀,只见神器烛世愿华光大炽,将九衢尘剑息一寸寸压低。


    来不及了!


    扶玉眸光一凝,调运身上剩余的灵气,正待飞身掠上前,胳膊忽然一紧。


    她蹙眉回头,狗尾巴草精攥住她,面色惊恐。


    “主人你要死!”


    方才在梦杀境中,它已经把报丧之术演练到轻车熟路。


    狗尾巴草精身躯颤抖,死死拖住扶玉,嘴巴抿成一道惨白的线,用力地、拼命地摇头——它预知到了主人的死亡!


    几乎同一个瞬间,圣女化身周身气势蓦然一沉。


    圣女的半神真身,极短暂降临在了这具化身之上——神降!


    由半神催动的神器,更是有如天地化身、规则之力。


    无数层层叠叠的意念落向九衢尘,与这把孤独的剑对抗。


    “归去!归去!”


    “这世间,无需你来守!”


    “新的秩序已然来临,旧物便尘归尘、土归土罢!”


    失去主人的神剑似英雄迟暮,气息悲凉。它的职责本是守护,它不可能与全天下的意志对抗。


    “铮、铮、铮。”


    举世愿力,一寸寸拔起了这把镇守数千年的剑。


    它封镇之处,渐渐漫出了暗红不祥的光。


    周遭寂静到了极点,但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听见了一个清晰的、闷沉的轰震闷响——那是界门被打开的声音。


    扶玉怒极反笑。


    “成了!”面容年轻的神庭修士神色兴奋。


    圣女微微颔首。


    正待弹冠相庆,界的那一边,忽有一道静淡至极也恐怖至极的气息降临。


    扶玉心跳骤停。


    她看见了一角帝巫袍。


    她蹙眉,张口,发不出声音。


    难道又掉进了梦杀术?她为什么看见了梦中那个叫她亡妻的邪魔君不渡?


    “这是……什么?”


    偷了扶玉容颜的圣女化身惊呼出声,“难道是……邪魔神?怎么会……”


    那一道可怕的身影缓缓越界。


    帝巫面具下,一双漠然的、全无人性的赤红瞳眸向这圣女化身投来一眼注视。


    扶玉思绪凌乱破碎,双耳嗡嗡作响,脑海里混乱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若是敢把这人认成我,我定……’


    下一霎。


    血光一掠而过,圣女化身蓦地一颤,身躯轰然爆开!


    根本没有任何抵抗。


    众人瞠目悚立、胆裂魂飞。


    一片死寂之中,那道身影淡淡垂眸,眸底厌色一闪。


    渎他亡妻。


    是真当他死了么。


    第66章 老夫老妻心有灵犀 不管经过多少年。


    “呃啊!”


    华光明炽的神殿中, 圣女心魂震荡,身躯闷闷一颤,唇角溢出血痕。


    她蓦地睁大双眼, 眸光惊惧战栗。


    “嘶——”


    与她对坐的少年模样的圣人濯吸气回神,嘴角抽了抽,挤出个呆滞的微笑, “圣女姐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圣女神色难看:“你还有心情幸灾乐祸?”


    “没没,”濯连忙摆手,“‘我’正在逃命, 慢一步我怕我也给那个东西一眼看死。”


    圣女牙根微紧,眸光剧烈地闪:“怎会如此!难道那人说的竟是真的, 真有邪魔神?”


    濯把手肘撑在玉案上,两手掌根托着腮,好奇地倾身靠近:“圣女姐姐说的是当年那个报信的人?呀, 难不成当年真是神巫封印了邪魔神?”


    圣女咬紧银牙, 目光变了又变。


    当初谁也不信那个修士的话。


    那修士疯疯癫癫,一身是血, 满嘴胡说八道。


    他说邪魔神的意志就要降临了, 人一旦被感染, 就会丧失理智, 变成像邪魔一样的东西。


    他说有一只邪祟救了他。


    他说话颠三倒四,临死前,他一直反复念叨着说那只邪祟胆子很小,很怕人, 他说其实它一点都不讨厌,说它很勇敢,很讨人喜欢, 他要是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这修士心脉都断了,拖着这样的伤势,怎么可能跋涉千里来报信?


    她根本不信他说的话,认定这就是个疯子。


    但那神巫却信了。


    那神巫……她一向最看不上那神巫,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果然,神巫又对着那个濒死的修士使了祝术——不过就是让这个人笑着死去罢了,简直无聊透顶,毫无意义。


    随后神巫声称自己看见了邪魔神,把那邪魔神描述得骇人之极,说要准备亲自动手对付祂。


    很显然又是沽名钓誉的话术。


    她嗤之以鼻。


    神巫走得匆忙,手里一件衣裳遗落在了窗下。


    她鬼使神差打出一道灵气,把它重重扔出窗外,落到一蓬绿树间。


    再后来……


    “圣女姐姐?哎?圣女姐姐?”


    濯把手放到圣女面前挥了挥。


    她回神,眸光微闪,轻声开口说道:“即便真有邪魔神,那样的力量,也不是那神巫可以封印的。”


    濯笑着叹了口气。


    他这圣女姐姐哪里都好,就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总不服人家神巫。


    不过祝术这东西,也属实是……咳咳咳!


    如今七圣之中,混得最差的也确实是那个修祝术的鹤影空。


    濯把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弯:“没错,她哪有什么特别的。圣女姐姐随便弄个化身,穿上她的衣裳,不就轻轻松松骗过了九衢尘?”


    他笑吟吟凑得更近,悄声神秘道,“要是那个人还在,遇见如今的姐姐,说不定也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


    “轰!”


    一道灵气当胸袭来。


    濯装出一副慌张的模样,手忙脚乱扔下茶盏,一边挥手卸去如浪涌来的灵潮,一边连连作揖告饶。


    圣女寒声:“我对他,从无那种念头。”


    “是是是,”他点头不迭,“一切不过是为了大业。”


    她缓缓收手:“那边情况如何?”


    濯歪着身子摆摆手:“管它什么情况,都已经无所谓了。你我要做的只是开界门,界门一开,无可转圜,剩下的事交给他们——他们占着‘上三圣’的好权位,总得劳心劳力些。”


    圣女颔首:“你说得对。”


    半晌,她蹙眉问,“你那化身,还没死?”


    濯摊手:“那东西没追。”他嬉皮笑脸,“真不是我不肯陪姐姐死。我这化身若死了,便能起用意外那个,想必姐姐也很好奇我那个意外如今混成什么样了罢?”


    化身只能有一个。


    一个死了,才能再化养下一个。


    当初却意外化出了一个多余的,他行事一向不羁,随手就把那个暂时无法控制也不能感应的小化身扔出去自生自灭了。


    圣女轻斥:“当心玩火自焚。”


    濯弯起眼睛,不以为意。


    扶玉对时间彻底失去了感知。


    她望着那道身影,感觉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


    这和梦里不一样。


    在梦里,她分明可以镇定自若走到他身边,漫不经心和他说些老夫老妻说惯了的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忘了眨眼,忘了呼吸。


    她思绪凌乱地想:上次见他,该是三千年前了。


    那一天的“梦里”残阳如血,他称她“亡妻”,说她已经死了两千年,还对着风,叫她的名字。


    他感应到了她,以为她是鬼。


    ……似乎也没错。


    她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在数千年间,极短暂地穿过他的世界。


    镜花水月,浮光掠影。


    她的几个梦,竟是他的多少年?


    最后一别,距今已有三千年——她已经有三千年,不曾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这三千年,他都走过了多少地方呢?


    她一瞬不瞬凝望那道身影。


    上次见他,气息寂寥。


    这一次,他周身竟是已有几分死寂了。


    整个人淡漠到了极致,扶玉怀疑就算自己站到他面前,他的眼神也会如死灰一般,淡淡从她身上掠走,如视空气。


    他分明穿着帝巫黑袍,那一身气度,却怎么看也像个缟素的鳏夫。


    扶玉恍惚回神。


    她对时间的感知确实出了大问题,脑海里奔腾千里,圣女化身爆开的香灰仍未落尽。


    纷纷扬扬,遮蔽他那双冰冷淡漠的血瞳。


    “主主主人、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战战兢兢,浑身草毛紧紧贴在身上,像一根发抖的落汤草,“主主人快跑,我我掩护你!”


    扶玉很想放声大笑。


    扯了扯嘴角,没能扯动,脸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诧异抬起手,摸到了一副惨白的鬼面具:“……”


    扶玉忽然心虚。


    在场那么多人,就只有他和她戴着面具,她的耳朵不合时宜地发烫,一不小心就想起自己和他在战场上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竹布灰衣,他恰好也一身苍灰。


    整个战场上,就这么两个灰不溜秋。


    扶玉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笑自己。


    她很不高兴,给人画符的时候故意弄自己一身朱砂,染得红一块红一块,抹顺手了,甚至给脸上也来了两道。


    谁知……


    那家伙杀完一场,竟然冷冰冰带着一身血回来,灰色的底子,红一块红一块。脸上好死不死也溅了两三道血痕。


    整得好像她故意抹朱砂学他。


    扶玉捂心,差点气死。


    就这样,她狠狠注意上了他。


    恍惚一瞬间,扶玉眼前鲜活地流淌过无数旧时光。


    那些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寸也不曾褪色。


    即便隔了生死,隔了时间的长河。


    而此刻,第一个百姓的尖叫,将将在耳畔炸响。


    “啊啊啊啊啊——”


    “圣女死了,圣女竟被封印里面出来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


    “不是说……被暴君封印的,是一个善良的族群吗?”


    “怎么会这样?!”


    上方天空彻底被不祥的阴霾笼罩。


    九衢尘离开了那道暗红缝隙,阴暗森然的界火一寸寸死灰复燃,隐秘地跳跃着,蠢蠢欲动。


    散发出粉色光芒的烛世愿悬在那大魔王面前,对他毫无杀伤力。


    他的视线越过圣女的骨灰,落向九衢尘。


    “铮……”


    压制它的是生民之愿。


    “愚昧众生,可知自己放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极淡,极冷,带着非人的金属质感。


    一瞬间在场诸人毛骨悚然,浑身恶寒——这当真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恶大反派在说话!


    “噗嗵!”


    许多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扶玉也感觉腿软。


    她正要提步上前,心神忽然一凛,直觉疯狂敲响警钟。


    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暗红光芒越来越盛的裂隙之间,嗡然荡出一道极其阴冷、极其磅礴、古老森然的意志——邪魔神!


    开启封印,引来的可不止是君不渡。


    只一霎,距离界门最近的那一队百姓就因为邪魔神的意志而陷入了狂乱。


    “咔、咔、咔!”


    百余人身躯抽搐,双眼翻白,十指如鸡爪般虚空抓握。


    下一瞬间,他们的眼睛充血,变成两汪血泡,脖颈一歪,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啃咬身边的人。


    凑到圣女化身边说话的那个修士也中了招。


    他只比普通百姓多抵抗了一息时间,双眼一翻,邪魔神的意志在他身上森然降临。修士的杀伤力绝非百姓可比,眼看这里就要沦为人间地狱。


    “不好!”


    另外几名神庭修士返身便往外逃,正义的梅君也就比旁人多犹豫了两息时间,终究还是忍痛遁走。


    三千百姓乱成一团。


    尖叫、哀嚎、哭泣、推搡……哀鸿遍野。


    扶玉叹了口气。


    在她掐诀的同时,君不渡也动了。


    他如今不用剑。


    广袖一扬,令人心惊胆寒的恐怖气息便如幽冥一般降临。


    一瞬间日月失去光芒,整座神魔大葬仿佛重新笼罩在神与魔的意志统御之下。


    两股浩瀚气息的对撞无声而剧烈。


    封印处空间被撕裂,平地拉扯出一道道撕过数百里地的血红雷光,映红千里天幕。


    “轰!”


    君不渡气息冷酷,撞上邪魔神的同时,利落绞杀了每一个堕落为魔的人。


    血花爆开,冰凉绚烂。


    扶玉的祝术也动了。


    她曾经耗尽命魂,给邪魔神下了一个封印祝。


    咒引发动,她以萤火微芒,引动了那一道金灿灿的因果劫印。


    “铛!”


    神光骤起之际,君不渡劲瘦苍冷的五指轰然镇下。


    “轰——嗡——”


    金光与黑息交织,邪魔神阴冷暴怒的恐怖意志一寸寸被摁回了地裂深处。


    天地颤抖轰鸣,日月无光,山河失色。在这一方这灭劫般的背景之下,扶玉抬眼,扬起下颌,遥遥与另一张面具相对。


    她和他,依旧这样默契。


    不管经过多少年——


    第67章 帝巫司命嫉恶如仇 恨我吧,没关系。


    君不渡的视线并未在扶玉身上停留。


    赤红如血的瞳眸缓缓划至下眼角, 气势淡漠睥睨。


    他静静等待邪魔神意志消散。


    数千年间,他已经封印过祂千万遍,动作熟练到厌倦。


    只不过这一次, 邪魔神的意志品尝到了新鲜的久违的人界滋味,并不像往常那样轻易放弃。


    “轰嗡——”


    沉寂只持续了一瞬,旋即, 两界之间的暗红地裂蓦然扩张,界火翻沸,那一道阴冷磅礴如黄泉般的意志再度凸涌了出来!


    邪魔神本是无影无形的存在, 意志荡过,便能感染千里万里。


    然而扶玉留下的祝印却像一张阴魂不散的网, 祂每一次降临、杀戮,都会受到妨碍。


    只见万劫因果线金光灿烂地浮起,在祂周围层层叠叠发出光芒旋即湮灭, 忽明忽寐之间, 清晰地将祂的轮廓勾勒在这世间。


    看得见的敌人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还来?”


    扶玉冷笑一声,给自己下个疾风祝, 飞身一掠而上。


    她当然不是上前去找君不渡。


    她是要对付邪魔神。


    狂风拂过扶玉脸上的白鬼面具, 丝丝缕缕在她身侧流淌, 有一种正在穿越时光长河的错觉。


    三千百姓四散奔逃, 扶玉逆流而上,掐诀,双手连点,干净利落地打出祝印。


    “铛铛铛铛铛!”


    一枚又一枚金色祝印亮起光芒, 阴冷磅礴的邪神意志愤怒嘶吼。


    天与地摇摇晃晃,九衢尘的清气与界隙之间溢出的界火相互绞杀,一记记殉爆荡至半空。


    大地变成了鼓, 人被抛起又抛落,轰鸣声无孔不入,震耳欲聋。


    大劫降世,敌我难分。


    扶玉逆着漫天硝烟来到了两界交接之地,在她左右,灭世般的灵爆一朵接一朵绽放,宛如烟火。


    她的衣摆不知何时染到了血,在烈风中湿漉漉地飒飒作响。


    仰头。


    只见君不渡反掌一镇,将祂压向暗红地裂之下。


    祂仍在咆哮反扑。


    每一次拧动着向上凸涌,地裂便如活物一般向着四周蔓延,界火泛滥,吞噬大片焦土。


    再这样缠斗下去,整座神魔大葬将在祂的冲击之下彻底崩毁。


    君不渡瞥下一眼。


    扶玉心领神会。她停下脚步,双袖在风中飞扬,掐诀,收回祝印。


    封印金光一黯,这一股邪魔神的意志顿时昂首嘶鸣,如蛇一般向着天空卷出——收割!收割!


    电光石火间,君不渡抬指,并诀。


    “铮……铮?!”


    九衢尘震撼铮鸣。


    暗黑的魔息涌入剑身,仿佛黑云蔽月,清光尽失。


    但下一瞬,更加强大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月色化入黑暗之中。


    大夜弥天!


    他反手一镇,阳光彻底消失,千万里大地陡然入夜。


    夜幕降下,如天地规则。


    扶玉同时催动祝印——铛!


    黑夜之上亮起无数金色流星,丝丝缕缕,如织如流,二人默契到了极致,暗光收束,镇住邪魔神森然咆哮的意志,沉沉坠往另一界。


    化为黑剑的九衢尘轰隆颤动,一寸一寸缓缓降下。


    即使界门已开,无可转圜,它仍要替这天下守好最后一程。


    扶玉抬眸。


    君不渡镇在邪魔神上方,带着祂沉入地裂。


    他必须把祂送回老家封印。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眸色,面具遮盖了表情。


    扶玉近乎咬牙切齿:“君不渡。”


    她不信他没认出她来。


    他就一句话也没有?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瞬间,眼前光线忽然暗下。


    变成了邪魔的君不渡身材比从前更加高挑,陡然出现在身前,气息极沉,压迫感惊人。


    扶玉还没来得及眨眼,身躯忽然一紧、一痛。


    他的骨骼皮肤坚若金铁,她被他箍在身前,不像怀抱,更像禁锢。


    扶玉呼吸骤停,浑身僵木。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淹没,从前只是清冷,如今多添了一重枯木死寂的味道。


    她心尖一震,用尽全力压住眼热。


    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她后知后觉,这个邪魔,竟然封了她周身气机,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动。


    扶玉:“?”


    他俯身,偏头,冰冷的帝巫面具触到她的耳廓,激得她微微一颤。


    他贴着她耳朵说话,嗓音极轻,轻得仿佛呓语。


    “帝巫司命嫉恶如仇,被我这个邪魔抓在怀里,是不是恨得想要杀了我?”


    扶玉:“……”


    她亡夫,鳏夫当久了,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


    他的语气好邪恶,连她听着都有点头皮发麻。


    她一寸寸偏过眼珠去瞪他。


    他笑了下:“恨我吧,没关系。”


    他单手把她箍得更紧,抬起另一只手,瘦硬冰冷的指尖自上而下,抚过她眼皮。


    扶玉:“……”


    战栗,心慌,瞳孔震颤。


    虽然不知道她亡夫对她到底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误解,但是他这副强取豪夺的死样子,真是……好!涩!情!啊!


    他蓦地松开了她。


    扶玉周身一空,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已掠回了邪魔神的头上。


    “我很快回来。”他顿了下,轻笑,“想想怎么才能杀了我。”


    扶玉:“……”


    “铮——铛!”


    九衢尘铮然镇下,界火向着裂隙之间一丈丈收束。


    君不渡踏着邪魔神,消失在地裂深处。


    扶玉倒退一步。


    半晌,缓缓眨了一下眼。


    若不是九衢尘变成了一把黑剑,她简直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极短暂地做了一场春梦。


    “主人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恍惚回眸:“啊?哦,好。”


    狗尾巴草精抬手拍额。


    它转过头,与乌鹤、李雪客交换视线,整齐叹气。


    李雪客摆摆手:“还傻着,别管了。”


    狗尾巴草精两只眼角往下垂:“救人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九衢尘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气息极为恐怖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圣女,然后便是天崩地裂,电闪雷鸣,遮天蔽日,飞砂走石,根本无法靠近。


    主人进去了,又回来了。


    刚回来那会儿,她还能有板有眼地指挥着大伙,收走神器烛世愿,护送三千百姓离开神魔大葬。


    那叫一个安排得当条理分明。


    说起九衢尘,她也能一本正经地告诉大家,界门已破,九衢尘只能镇住一时,这世间必须准备迎接数千年前灾祸了。


    只是等到离开中洲,坐上飞舟,她就傻了。


    目光放空,似笑非笑,神不守舍。


    问什么都是“啊”、“哦”、“好”。


    狗尾巴草精焦急:“主人不会是被那个邪邪恶恶的家伙控制了吧!”


    李雪客摆手:“谁有那本事给神巫洗脑啊!”


    “说得也是……”狗尾巴草精蔫蔫垂下头,忽地,双眼一亮,“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个邪魔,会不会是,那个人啊!”


    李雪客嘴角一抽:“不像。这个看起来没人性的,像个鳏夫。”


    二人一草一纸齐齐愣住。


    “……鳏夫?”


    破案了!


    纸扎童子兴奋地翻跟头:“鳏夫,寡妇!鳏夫,寡妇!”


    狗尾巴草精赶紧去捂它的嘴:“别说这么不吉利啊!人家现在都活了!虽然身处敌对阵营,那也是相爱相杀!同归于尽!”


    乌鹤&李雪客:“……”


    还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大胆试探,“你亡夫,他是不是投错胎!”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对,我想想怎么弄死他。”


    “大巫,大巫。”


    大巫很少出现在自己的宫殿里。


    从界边回来之后,他却独自坐到沉黑的帝座上,垂着眼,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发出的唯一一道命令,竟是全军备战。


    两位护法战将十分担心。


    圆脸那个道:“大巫,是不是邪魔神又变强了?”


    许久,大巫修长的手指缓缓一动。


    “界要开了。”


    两位护法战将神色一震:“是大巫和亡妻从前的家乡?!”


    帝座上的身影缓缓抬眸,唇角竟浮起了一个笑。


    他纠正道:“不是亡妻,她还在。我与她见过面了。”


    圆脸护法噌一下蹦了起来:“司命还活着?!庇护我们那么多年的司命,她还活着?!太好了!”


    獠牙护法就沉稳多了:“司命如今不知强成了什么样——两界宿仇,她会与我们为敌吗?”


    沉默片刻。


    大巫嗓音极淡:“不重要。她杀不死我,我会一直跟着她。”


    两位护法对视一眼。


    “只是。”大巫眉心微蹙,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烦恼,“她似乎投错了胎。”


    两位护法:“哈?!”


    大巫好看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她身上,是男性人族的气息。”(仿妆鬼伶君)


    两位护法面面相觑,倒吸凉气:“……”


    这个,这个就有点难办了。


    苦苦等待五千年多年,盼来亡妻转世,却转生成了一个男人?


    造孽啊!


    两位护法对视片刻,偷眼瞄大巫。


    “那个……问题也不大,”圆脸护法挠头,想方设法安慰大巫,“连种族都不一样了,还在乎性别吗?”


    獠牙护法舍己为人:“属下这就去研究研究,都是男的,如何XX。”


    大巫眸色幽幽。


    “不必。”他道,“不重要。”


    他的妻子反感夫妻之事,从前没有,将来也没有。


    他像从前一样待她就好——


    第68章 天下夫妻终成亲人 她只是一个筑基啊!


    飞舟。


    “所以他因为转生成了邪魔而自暴自弃?”


    狗尾巴草精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宁愿死在主人的手上,以还自己一个清白,呜, 他太正直了!”


    乌鹤:“……”


    乌鹤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你口中这位正直的大魔头,一个照面就把圣女爆成了大烟花。”


    李雪客大手一挥:“逆贼,当诛!”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激动, “他一眼就识破了那个死赝品,他也一眼就认出了主人!”


    扶玉挑眉,若无其事:“这有什么, 他认不出我才奇怪。”


    半晌。


    狗尾巴草精对了对手指上的草毛,偷眼瞄着一脸春色的主人, 弱弱提醒:“恭喜主人贺喜主人,可是主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就是你现在这个身体……我倒是一丁点儿都无所谓但是你会不会感觉头顶有点绿?”


    扶玉:“……”


    果然是个乌鸦嘴, 前不久它是不是说过一句“我是绿了你还是绿了他”这样的怪话来着?


    半晌,她幽幽开口:“不重要。”


    那个男人, 像个神仙——他是完全没有一点世俗欲望的。


    反正他又不跟她睡觉, 她是不是自己身体, 又有什么关系。  :)


    有一说一, 在这件事上一开始扶玉是有怨气的。


    当初离开鱼龙城,返回道宗不久,她和君不渡就成了亲。


    大婚倒是办得红红火火。


    道宗千层楼山布置得热火朝天,黑木楼台一步一灯笼, 漫山云海映得红灿灿,就连半空的飞鸟也被系上了红绸带。


    可惜修真之人结契并不穿红。


    君不渡一身霜白道袍,走在他身边, 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冰冷肃杀。


    扶玉猜测他可能是紧张。


    毕竟她也挺紧张的,不自觉就将周身灵气催动到极致。


    就这么如临大敌地结了契。


    婚契成时,他垂眸望着她:“坊间传言我修无情道,结阴阳之契,道心尽毁。”


    扶玉微震——又是那种静淡的、叫她本能战栗的眼神。


    这是表白吗?一定是表白吧?


    为了她,他连无情道也不修了,代价这么大。


    扶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深情,毕竟她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她想了半天,淡定点头:“那我们,入洞房。”


    他似是笑了下,没再多说,探手牵起红绸,与她入洞房。


    扶玉被满室龙凤烛光晃得眼晕。


    她晕乎乎随他坐到榻上。


    半晌不见他说话,她没话找话关心他:“你没事吗,怎不见你气息虚弱?”


    君不渡静了静。


    他缓声说道:“我很好。”


    扶玉:“哦。”


    她悄悄琢磨:很好是多好,还能不能洞房呢?这种事也不能让她主动问啊!


    又冷场了。


    身为祝师,扶玉平日很是擅长舌灿莲花,但一看见他这张脸,脑子就好像被美色封印。


    洞房花烛夜,她和他一起坐在榻上做冰雕。


    眼看着月亮爬过窗外青菩树,君不渡大约也觉得有点不像话。


    他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恕我不能给。”


    扶玉如遭雷击。


    坏了。


    她心心念念多时的剑修元阳,他果真给不了!


    其实相处这些日子,见他一副清冷禁欲的样子,她已经隐约有点不祥的预感。


    没想到还真是。


    她崩塌的表情清晰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他垂眸笑了下。


    他道:“除此之外,都好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好好待你。”


    扶玉如丧考妣:“……”


    好好好,守活寡。


    她一开始是有怨气的。


    但很快,扶玉发现他的好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待她是真的无话可说。


    扶玉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事事合心。


    扶玉诚实地妥协了。


    夫妻生活,没有就没有。


    ……当然相处那么多年,她还是使过一些手段的。


    可惜结果一言难尽。


    到最后也就无所谓了,毕竟所有的老夫老妻,最终总会成为没有夫妻生活的亲人。  :)


    “主人,我觉得还是很重要的。”


    狗尾巴草精完全不认同扶玉摆烂的想法,“你想想,他苦苦等待了几千年,压抑隐忍得多狠啊!肯定老房子着火,铁树开花,天雷勾地火,地火焚苍穹!”


    扶玉老脸微热。


    她承认,被君不渡箍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身心颤栗,肌肤酥麻。


    她语气复杂:“我是得有自己的身体。”


    乌鹤恹恹:“实在不行弄个化身呢,也不见你修炼。”


    说起这个,扶玉挑眉回神:“不着急,筑基期,还有用。”


    众人迷茫不解:“筑基,能有啥用?”


    扶玉笑而不语。


    筑基之身,还能派上最后一个用场。


    飞舟返回南域。


    扶玉沉浸心神,拨动鬼伶君遗留的傀儡丝。


    感应片刻,唇角不禁一抽。


    麾下黄衣修士们已经离开了猴儿岭,大隐隐于市,扮作戏班,在热闹的凡人城池里表演杂耍。


    扶玉:“那猴子,是半神?”


    狗尾巴草精:“对!不过埋了几千年,应该跟我差不多!”


    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神魔大葬成功拿到执念化妖的力量,它现在很强,很想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打一架。


    扶玉面无表情:“它在耍猴戏,讨钱。”


    狗尾巴草精:“死猴子能做的事,我肯定做得比它……嗝?!”


    死猴子,不要脸!


    乌鹤:“噗哧!”


    纸扎童子捂住嘴,笑得直打跌。


    飞舟停靠鱼龙城。


    扶玉示意众人声势浩大地返回鬼伶君的住处。


    李雪客和乌鹤敲锣打鼓。


    狗尾巴草精放声吆喝:“咱们君上在外头立了大功,你们这些人,还不速速拿鞭炮出来放了,以贺君上!”


    鱼龙城百姓如今早已恨毒了鬼伶君夫妇,暗自啐一口,咒他一句乐极生悲不得好死。


    进了府邸,几个胆小的不禁露出些怂样。


    “主人主人,咱们动静这么大,不会把那个圣人鹤影空给引上门来吗?”


    “当然会。”


    “嘶——”狗尾巴草精倒仰,震声道,“主人!我现在最多就是打个洞玄大圆满!我还没有恢复啊!”


    扶玉摆手:“不要你打。”


    狗尾巴草精挑衅左右:“这里除了我,难道不都是废材吗?”


    乌鹤和李雪客齐齐狞笑,撸起袖子。


    二人一草打成一团。


    翌日。


    一个没精打采却又气势嚣张的黑眼圈修士找上了万仙盟。


    他扬声道:“鬼伶君让我给诸位带句话,谁拿了他的仁寿丹,速速跪还!再敢拖延,休怪他不客气了!”


    放过狠话,扬长而去。


    “唉,这不是鳖十吗,唉!”小上清正在焦头烂额,抬手拍了拍脑门,“算了算了,那个凶恶女子定是又要搞事,不帮都不行,唉!”


    齐天道主蹙眉:“师尊,神庭两个圣人正率执法队捉拿妖猴,我们恐怕不宜暴露。”


    小上清弯起眉眼,狡黠一笑:“谁说是我们?哪一个昧了鬼伶君的仁寿丹,哪一个自己解决麻烦去!”


    齐天道主还在迷惑,一旁的平天道主已经噗地笑出声来。


    她起身懒洋洋往外走,抬手一挥,拖声拖气:“知道了——”


    齐天道主:“嗯?”


    知道什么,他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一炷香之后。


    闭关多日的升阳道主被自己的爱徒碧真道人唤醒。


    “师尊,师尊!大事不好了师尊!”


    只见碧真道人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告状,“大师兄(宝道人)截留仁寿丹的事情败露了,大师兄一时想左了,竟要杀了鬼伶君灭口——”


    听到这里升阳道主都震撼了。


    “他疯了么?”


    碧真道人抹了抹眼泪,偷瞥师尊一眼,哭道:“大师兄被反杀,鬼伶君方才派人过来,说是,说是要师尊亲自向他归还仁寿丹……”


    升阳道主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提步离开道场。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升阳道主一路潜踪,在黄昏时分悄然抵达鱼龙城。


    猴儿岭。


    眉目俊秀的鹤影空正垂眼立在一名峨冠博带的圣人身旁,语气恭敬地解释:“岳父,妖猴被释放的时候,小婿那个化身已经死于非命,实不知情。”


    无垢帝君神色冰冷,目光沉沉扫过断裂的山壁。


    “还没看出来么。”他嗓音低沉,如闷雷滚动,“那是君不渡的剑意。”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鹤影空一时竟不能反应。


    愣怔半晌,突然寒毛悚立:“那个人转生了?!怎么可能!”


    无垢帝君冷瞥他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大惊小怪,有没有一点圣人的样子。”


    鹤影空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脸上赔笑:“小婿愚钝,还请岳父指点。”


    无垢帝君眯眸望向远处。


    “本尊若是没有记错,有一个地方,埋藏了他一道剑意。”


    鹤影空眸光微动,恍然:“……人皇陵。”


    当年君不渡给了人皇李道玄一道剑意防身,李道玄死后,那道剑意随他的尸身一起沉进了人皇秘境。


    “……鬼伶君取剑意,放妖猴。”鹤影空蹙眉,“他什么时候叛了,我竟不知。”


    他的化身秦千烛放了眼线在鬼伶君身边,多年来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正纳闷,鬼伶君大张旗鼓返回鱼龙城的消息传了过来。


    “他竟还敢回来?!”


    扶玉不但敢回来,还敢阴恻恻坐在阴影里,仰着头,指尖在黑檀木椅扶手上一下一下轻叩。


    “笃、笃、笃。”


    她全然不把面前这位步虚境大修士放在眼里。


    升阳道主是悄无声息潜进来的,前来解决仁寿丹那件事。


    “呵。”扶玉哼笑一声,惨白鬼面具在暗处幽幽浮动,“升阳道主,好大的胃口。吞了本君那么多丹,也不怕撑死?”


    升阳道主沉声解释:“我在闭关,并不知情。鬼伶君,这次的事只是误会,你少了多少丹,只管告诉我一个数,我会补齐。”


    扶玉拍着椅子,笑得直不起腰。


    “不会吧不会吧,昧了我神庭的东西,轻飘飘一句补齐就想一笔勾销?升阳道主,你当我神庭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呢?”


    升阳道主蹙眉:“你待如何?”


    扶玉阴恻恻盯着他。


    沉黑的堂上,一处处小祝术悄然发动。


    因为不具杀伤力,于是极不容易引起注意。


    “饕餮侵神,梼杌附魄——惊怖。”


    升阳道主确实理亏在先。


    截留神庭的仁寿丹,此事可大也可小,心里多少有几分不安。


    扶玉对症下药,引动他的心虚。


    她轻声哼笑,愉悦道:“你做的好事,本君已向上面如实禀报,你就等着入庭受审吧。啊对了,听说近来丹术有所突破,不仅寿元可以成丹,修为也……啧啧啧,升阳道主欠下的丹,指不定就要……亲、身、来、还。”


    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升阳道主毛骨悚然。


    他毫不怀疑神庭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哑声道:“鬼伶君,你此话何意!这些年来,你我向来合作默契,该得好处,我不曾亏过你一分。”


    扶玉笑而不语。


    “笃、笃、笃……”


    一下一下指尖轻叩,仿佛追魂索命。


    升阳道主只觉心中惊怖,周遭的黑暗好似饕餮之口,欲将他拆吃入腹。


    他瞳孔微颤:“你不怕我杀了你?”


    扶玉笑:“杀我有什么用,神庭的人,就要来收你了。鹤影圣人你知道吧,洗你脑,吸你魂。”


    “咻——嘭!”


    远远地,鱼龙城里爆开了一束烟花。


    扶玉收到讯号,轻笑,缓缓起身。


    升阳道主心已乱,扶玉踏前,他胃部微沉,按捺着没有后退。


    “这些年,你我勾结,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坏事吧?”扶玉似笑非笑,“仁寿丹收成这样好,升阳道主你功不可没啊。”


    升阳道主咬牙切齿:“说这些……你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洞玄,修为差了自己一个大阶,竟有这样强的压迫感!


    升阳道主瞳孔颤动,在对方执扇攻来时,他下意识后退避让。


    “你作何!”


    扶玉笑得诡谲:“我让你杀了我,好给你多添一条罪状!”


    话音落时,她已欺身而上,取自秦千烛化身的力量倾泄而出,升阳道主不得不荡出灵气反击。


    就在两道灵气轰然碰撞的那一霎——


    一道磅礴浩荡的圣人威压陡然从天而降,封住整座府邸。


    与此同时,升阳道主的灵气击破了“鬼伶君”的本命扇,呲啦一声脆响。


    灵气再往前一荡,轰中了鬼伶君。


    “噗。”


    升阳道主瞳孔收缩。


    鬼伶君凭空消失了,一件黑袍与一张面具被他的灵气击中,悬空扭了扭,然后破碎坠落。


    升阳道主还未回神,便见两道缥缈恐怖的身影凭空浮现。


    “……圣人。”


    那二圣垂眼,望向地上正在被“摧毁”的本命扇、黑袍与面具。


    鹤影空抬起眼皮,视线落向升阳道主,恍然。


    “原来是你假扮鬼伶君。”


    若是再迟来一步,这个“鬼伶君”便要成功金蝉脱壳,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圣人。”神庭的执法者递上情报,“如圣人所料,前往人皇陵的,正是他们升阳道派出的弟子,薄海领队,成员有张平、欧容……等人。”


    一瞬间所有的疑问似乎迎刃而解。


    鹤影空判道:“你在人皇陵杀死了真正的鬼伶君,取走剑意,假扮鬼伶君,袭杀秦千烛,释放那妖猴——升阳道主,束手就擒吧。”


    升阳道主大惊失色:“我没有!圣人误会了,鬼伶君他方才还在这里与我打斗!”


    无垢帝君已经懒得再听了。


    二圣封了府邸,此地哪里还有第二个大修士?


    圣人威压之下,任何瞬移之术都不可能越境逃脱。


    果然,片刻便有执法者来报:“圣人,整座府邸只有地牢里还关押着一名女子,她是因为云裳上人之死被鬼伶君抓来,囚禁在此地。”


    “什么修为?”


    “一个筑基期。”


    第69章 幕后黑手邪恶反派 心甘情愿。


    筑基期这三个字, 听在圣人耳中与树下蝼蚁无异。


    并不值得过一过脑子。


    圣人摆手,示意不必理会那个被关在地牢的女子。


    升阳道主被这一口惊天大黑锅扣得神智恍惚:“我不是,我没有, 我闭死关修炼,根本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听闭死关,神庭众人不禁露出了然的笑容。


    那就是说, 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只凭他自己一张嘴。


    升阳道主百口莫辩:“我真不知什么剑意,什么妖猴, 千烛君之死更是与我无关!我今日来此,只是……”


    他本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今日来此, 只是因为贪昧了神庭的仁寿丹?此刻再说这个,岂不是等同于自爆?


    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升阳道主一时进退维谷,脸色难看到极点。


    见他突然哑口, 无垢帝君轻嗤一声, 心中已经给他判下了死罪。


    立在一旁的鹤影空眸光微闪,杀机大动——升阳道主这个假鬼伶君, 趁他化身虚弱, 对他化身施放了搜魂术, 看见了他从前在凡间那段记忆。


    那段记忆, 可不能叫人知道啊!


    如今的夫人月桐神女,自幼娇生惯养,一副小女儿家的心性,跋扈善妒, 易吃飞醋,赵秀凤的事已经让她生了疑心。


    若是让这个人在岳父面前多嘴说出自己从前的事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抛弃妻女、入赘宰相家也就罢了, 偏偏被仙门认回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手灭了宰相满门。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如今的岳丈,又该何作感想?


    鹤影空不必细思也能感觉后背发凉。


    这个升阳道主,绝不能活着回到神庭受审。


    夜长梦多。


    鹤影空念头一定,已是存了必杀之心。


    他抬眸,淡淡瞥向升阳道主。


    此刻的升阳道主早已是惊弓之鸟,浑身上下仿佛长满了毛刺,惊怖交加,草木皆兵。


    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鹤影空不加掩饰的冰冷恶意。


    脑海里“嗡”一声响,心脏突突乱跳,周身忽冷忽热,已知大事不妙。


    “你……是你设计,陷害于我!”


    升阳道主瞳孔猛震,恍惚间竟在鹤影空身上看出了方才那个假鬼伶君的淡淡影子。(扶玉有意模仿秦千烛气质)


    鹤影空失笑:“这就开始胡乱攀咬了,想来又是一个冥顽不灵的。”


    无垢帝君心中已然不耐:“拿下。”


    鹤影空微笑上前。


    升阳道主步步后退。


    惊怖之情沉甸甸坠在胸口酝酿了多时,此刻彻底泛滥,脑海里不自觉蹿出的念头一个比一个更加恐怖。


    神庭……吃人……炼丹……


    酷刑……折磨……


    眼见鹤影空已经瞬移逼了上来,升阳道主如坠冰窟,想要果断自爆,却又心怀最后一丝侥幸。


    “神庭害我!师尊!师尊——师尊救我!”


    步虚境只在半神之下,他神念荡出,轰然击打在圣人设下的封印屏障之上,嗡嗡回荡震响。


    师尊小玉清,亦是半神境。


    只要师尊出手保自己,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只要撑到师尊发现这里出了事,一定就有希……


    瞳孔猝然紧缩!


    电光石火一霎,升阳道主清晰意识到,鹤影空并不是要“拿下”自己。


    鹤影空出手,诡谲而阴毒。


    看似攻势绵绵,实则招招式式尽是冲着毁人神魂而来。


    升阳道主倒吸凉气,脑中嗡嗡响彻一个念头——鹤影圣人,洗脑,吸魂!洗脑,吸魂!


    诸多惊怖的画面涌入脑海,冲塌了他的神智。


    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他与神庭“合作”多年,神庭的种种阴毒手段,他亦了如指掌。


    神庭想杀修士,只要扣上一个“邪道中人”的帽子,就可以肆意虐杀。更不用说那些百姓了,那些最底层的百姓,孤苦伶仃,健壮的寿元已经卖尽,风烛残年,活不下去,只能求着仁寿堂,收走他们最后的寿元,换一副薄棺下葬。


    怎么可能呢?


    老年残败的寿元一文不值,仁寿堂又不是活菩萨,还能好心替他们办后事?简直笑话!


    签下卖命契,进了仁寿堂,人便成了耗材。


    耗材自然就要发挥最大的作用——趁着没死,受尽一切能想象不能想象的苦痛折磨,要么入药,要么炼魂,要么采生折割,等到榨光全部价值,他们才能奢望一死。


    对这些耗材,升阳道主从来没有生起过可笑的怜悯之心。


    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蝼蚁也没有任何区别。在神庭眼中,他升阳道主,何尝不是一只稍微健壮一些的蝼蚁?


    落到他们手上……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会对自己做什么?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鹤影空的手掌抓向升阳道主头颅的那一霎,升阳道主彻底崩溃了。


    他的眼珠几乎震出眼眶,眼白里血丝陡然炸裂,神情疯魔,怒吼一声,悍然爆了元神!


    鹤影空有一瞬错愕,旋即了然。


    “你果真是邪道中人哪。”


    邪道中人,悍不畏死,总是有这么一股破釜沉舟的拼命劲头。


    只见升阳道主爆燃的身躯化成了一轮新生的烈日。


    恐怖的道焰在他周身熊熊燃起,身为圣人的鹤影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夜幕降下,鬼伶君的府邸里却升起了一枚新的太阳。


    极远处。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攥住了纸扎童子。


    “打打打起来了!主主主人,她真真真不会有事吗!我我我,我要不然,去跟跟跟,跟他们拼了!”


    纸扎童子被它扯得欻欻响。


    乌鹤早已看透:“你放心,你主人只是筑基,没这么大动静。你别捣乱,就是帮忙。”


    狗尾巴草精双眼一亮:“有有有,有道理!”


    李雪客若有所思:“好一招驱狼吞虎!上古神巫,恐怖如斯!幸好我跟她是同伙!这若是敌人……啧啧啧!”


    不敢想不敢想!


    成功劝住心浮气躁的狗尾巴草精,二人一草一纸静下心来,蹲在屋脊,坐山观虎斗。


    只见那一边的灵气爆发越来越激烈,方圆数十里地照得仿若白昼。


    升阳道主爆燃元神,修为急遽攀升。


    他此刻是恨毒了这些神庭圣人。


    坑害他的“鬼伶君”究竟去了哪里,难道还用得着猜?


    今日设局对付自己的人,不是这两个圣人,又能是谁——此地除了他们,就只有一个筑基期。


    笑话!总不能是那个筑基期!


    神庭行事当真霸道,不过拿了他们两成仁寿丹而已,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可恨,着实可恨!事已至此,只能跟这些圣人拼了!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法宝、秘技都只是纸糊的花架子。


    升阳道主惨笑出声,把自己当作利刃,豁出性命向前猛攻:“你们神庭作的恶事才是罄竹难书!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鹤影空轻身倒掠,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爆燃元神,无可转圜,此人必死——再不用担心他多嘴泄露自己做凡人时的那一段旧事了。


    鹤影空眼珠微转,又一计浮上心来。


    月桐神女疑神疑鬼,总是揪着秦千烛养了侍妾的事情不放,此番倒不如干净利落灭杀升阳道主,顺便再卖个苦肉计……


    “岳父当心!”


    鹤影空轻叱一声,周身道蕴似实还虚,瞬息间幻化万千烛火,挡在了升阳道主与无垢帝君之间。


    谁说烛火不能与日月争辉?


    只见万千明焰轰然绽放,无穷无尽的魂意如巨浪荡出,鹤影空双袖一挥,与升阳道主爆燃元神那一股巨力重重撞上!


    “轰!”


    灵浪爆开,撞上二圣事先布下的封印,一时异象迭起,视野如波浪翻腾。


    许久。


    场间终于静了下来。


    升阳道主脸色灰败,单手掩着心口,委顿在地。


    鹤影空也不好受。


    他修祝术,并不擅长近身肉搏,更何况对方破釜沉舟,完全不计代价。


    硬生生扛下这一波灵爆,他俊秀的面容变得苍白,唇角缓缓溢出一缕艳色的血线。


    “嘀——嗒。”


    鲜血落在地上,鹤影空扯出笑容,转头询问:“岳父没事吧?”


    无垢帝君最看不惯他这副小白脸的模样,心知宝贝女儿又要被骗得心疼,更不消说他这一举动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无垢帝君心中生厌,犹如吞了个苍蝇,却又无从指摘,只将眼风撇开,眼不见心不烦。


    他望向濒死的升阳道主。


    陨灭之际,升阳道主用力仰起头颅,无神的双眼直直凝望万仙盟的方向,悲声呐喊:“师尊!神庭无道,徒儿好苦,死不瞑目啊!”


    音浪在鱼龙城上空久久盘旋。


    “神庭无道——”


    “徒儿死不瞑目啊——”


    “不——瞑——目——啊——”


    “……”


    无垢帝君低沉冷笑:“名师出高徒,好一个,小、玉、清。”


    圣人拂袖而去。


    谁也不记得地牢里还关押着一个无辜的筑基期女修。


    扶玉只好自己越狱。


    她施施然来到庭间,只见四壁青瓦已经被大修士的灵爆震成齑粉,庭中树冠也只是暂时维持着形状。


    轻轻抬了抬手。


    “哗啦啦——”


    广阔的府邸仿佛被掀了盖头,只留下光秃秃的半截墙根,惨变毛坯。


    扶玉垂眼,望向地砖。


    升阳道主跪亡的尸身前方,落了一滴血。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一定就是鹤影空的血。


    扶玉微笑,俯身取血,然后一步一步踏进阴影之中。


    像极了幕后黑手,邪恶反派。


    凡人城池。


    耍猴的戏班子(黄衣修士)遇到了麻烦。


    百姓穷,他们很卖力地耍了一天,却没能收到几个银钱。


    当然他们也不挣这仨瓜俩枣,扮作戏班子,只是为了躲避神庭的追杀。


    神庭修士数次掠过头顶,当真就对这一支耍猴的戏班子视而不见。


    毕竟谁也想不到,让圣人如临大敌的上古妖猴,猴戏竟然耍得这么好。


    眼见天色渐暗,三元真人收了摊子,带队出城。


    不曾想成功躲过了神庭,却没能躲过酷吏。


    他们被官兵拦下了。


    三元真人不欲节外生枝,赔着笑上前打交道:“官爷,忙活一整日,实在没能收到几个银钱,就只有这些。”


    猴子撇着嘴,不情不愿把布褡递了出来。


    官兵却不答应:“进城做买卖,每人一两税。”


    三元真人嘴角微抽:“这……除了有铺面的,谁挣得了这么多?别说每人一两,这么多人加起来也挣不出一两。”


    这城中铺子,要么隶属仙门,要么隶属神庭,再不济也是达官显贵——那些反而都是不用交税的。


    官兵冷笑:“拿不出钱?好说,押他们去仁寿堂,卖命还钱!”


    三元真人:“……”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间疾苦。


    神庭执法队仍未走远,三元真人无奈,只好招呼一众黄衣戏班,愁眉苦脸跟随官兵去往仁寿堂。


    进了仁寿堂,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那几个官兵嬉皮笑脸收了一小袋银钱,说是卖了山货,勾肩搭背吆喝着便要去寻欢作乐。


    三元真人皱眉:“山货?什么山货?”


    “山货就是你们这些外地佬啊,卖进仁寿堂,你们就是山里的野味,剥皮抽筋任人处置,懂了吗?”


    仁寿堂的打手封住了店门,扬起棍棒,阴恻恻逼近。


    “什么?!”一名修士大惊失色,“不是卖寿元就行了吗?你们要干什么!这里还有王法吗!”


    打手们哄堂大笑:“进了阎王殿,还由得你喊冤?挣扎吧,你们越挣扎,大爷越喜欢!”


    黄衣修士们:“……”


    猴子:“……桀。”


    片刻之后。


    修士们坐在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仁寿堂,叹气。


    “神庭,真不是东西!”


    暗红苍穹下。


    云层后,那一轮模糊惨白的“太阳”变得漆黑。


    龙骨首上坐着那道挺拔瘦挑的身影。


    从前他很少提及亡妻。


    “曾经她想杀我。”


    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他的语气却静淡温柔。


    “我杀了她喜欢的人。”


    小虎獠牙护法和圆脸护法对视一眼,眼睛里翻起惊滔骇浪——哇!好一个恨海情天!


    君不渡垂眸,手指虚虚握了握。


    桃木簪,是那个人的东西。


    他把那个人爆成了满树血花,在那株树下,她接过那支桃木簪,挑衅地戴上。


    “她用了许多手段,杀不死我。”


    “她以为大婚会是她最好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他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结契,道心必破,那一夜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可惜了,他的命,还不能给她。


    “咕咚!”两位护法整齐吞了吞口水。


    敢情大巫当年是强取豪夺啊!


    他起身,淡笑:“都过去了,不重要。”


    想杀他又怎样,只要杀不死他,他自会让她心甘情愿,在他身边——


    第70章 小夫妻同堕欢喜障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


    “君不渡,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扶玉托着腮,思考半晌,叹气, “仙人。”


    那个人,清冷无欲,正道之光, 正到发邪。


    杀人的时候态度也十分温良,循循善诱,耐心教人改邪归正。


    在他身边, 扶玉偶尔也得小心收着爪牙,生怕被他发现她的真实面目, 随手把她也给“净化”了。


    他是第一个让她感觉无从下手、无懈可击的人。


    他没有心魔,没有弱点,没有私欲, 这让擅长操纵人心的祝师十分麻爪。


    想起往事, 扶玉不禁一阵忧郁。


    成婚半载,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 把他骗去一处伽婆罗国的遗迹废墟秘境, 故意和他一起中了欢喜障。


    扶玉曾在一个禁忌话本里看见过相关描述。


    那欢喜障, 能让人身陷情涩幻梦, 甚至误以为对方是金莲、是花蕊,然后鱼欢燕好,一而再、再而三,采尽丹露, 凝而不泄……咳咳咳!*


    中招之后,扶玉见他冰雕似的眼尾终于浮起一抹薄红,果断火上浇油, 猛猛往他身上扔了一堆祝·狂浪。


    她化身魅妖,身披浮纱,如梦似幻,在他身侧轻笑、撩拨,惹他情动。


    “良宵难得……”


    “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我本是夫妻,我不信你无欲无求……”


    “来啊,与我,寻欢作乐……”


    结果……


    君不渡不为所动,眸色冰冷,本命剑九衢尘杀机大炽。


    那剑气看似温良,在她每一寸肌肤上轻轻掠过,极尽危险的抚触。


    扶玉心脏跳得又酥又麻,脑海里演着颠鸾倒凤的大戏,身躯本能战栗,下意识作出了迎敌的姿态。


    眼看着就要天雷勾地火,借着战意,“大战”一场。


    万万没想到。


    他竟忽然抬手,握住剑刃。


    剑气割破了那只苍白如玉的手,洇出清冷血色。


    旋即他口诵清静经,并指将掌心溢出的鲜血抹上眼帘,闭眼,与她大战一场——正经的那种大战。


    扶玉气死。


    扶玉幽幽叹息,收回思绪。


    她竖起指尖,指上三寸处,虚空悬浮着一滴圣人血。


    她心如止水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搞事业,可比搞君不渡容易得多了——这是她前生就悟出的至理。


    “这是那个圣人的血?”狗尾巴草精大惊小怪,“主人主人!你搞到了半神的血!”


    扶玉:“小事,轻轻松松。”


    狗尾巴草精崇拜到五体投地。


    纸扎童子忍不住伸长脖子凑上前来,左左右右地嗅。


    它道:“两个血味!两个血味!”


    “对。”扶玉腾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鹤影空与月桐神女缔结婚契,魂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修士结契,意味着对方会变成自己的弱点。


    当然像她和君不渡那样强强联手,也就不存在弱点之说。


    扶玉挑眉,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拨动。


    纸扎童子乖巧讨喜,扶玉摸它头,它就自觉低下脑袋,把耳朵压平,让她摸得更加顺手。


    李雪客无语:你一个王道,要不要这样谄媚啊!!!


    乌鹤不理解:“魂血遗落在外,这圣人就没有一点警惕心?”


    扶玉笑而不语。


    俗话说得好,三岁看到老。


    身为凡人秦千烛的时候,鹤影空就很擅长使用苦肉计,从宰相和宰相千金身上拿到好处。


    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容易形成习惯和依赖。


    她没猜错的话,今日鹤影空定是故意受伤,骗妻子心疼,好把赵秀凤的事情糊弄过去。


    当着岳父的面上演苦肉计,怎么可能特意返身处理一滴血,像不像话了。


    扶玉冷冷一哂。


    她细心操纵神念,从那滴魂血当中分离出月桐神女的气息。


    借这一抹气息,便可潜入对方梦中。


    在梦里见到月桐神女的那一霎,扶玉差点笑出声来。


    有些事,当真是命中注定,怎么也避不开因果。


    鹤影空在仙门二次入赘,竟找了一个像极了宰相千金的妻子。


    两个妻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千娇百媚,无忧无虑,跋扈天真。


    月桐神女修为在洞玄境,可惜一看就是丹药堆砌的花架子,神魂力量也弱到近乎于无。


    在扶玉眼中,这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要她想杀。


    “夫君怎么还不回来!”月桐神女在梦中大发脾气,铛啷摔碎满桌茶盏,“他说化身在外面找女人的事情与他无关,并不是他本人的意思,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扶玉化作侍女,闲闲回她:“神女怎么不问问你父君?”


    月桐神女眸光微闪:“不能让父君知道!父君脾气不好,夫君若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父君定会杀了他的!”


    扶玉笑:“杀负心人,那还不好?”


    “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呢。”月桐神女神色悻悻,“他们说那个侍妾容貌丑陋……夫君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丑女,我不信!”


    她抬手轻抚自己如花似玉的容颜,顾影自怜。


    皓腕间,九枚灵玉镯叮铛作响。


    “再说,夫君为了哄我,已经命令化身亲手杀死了那个侍妾,哼,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哄好?我可不会轻易就原谅他!”月桐神女拧了拧肩。


    扶玉哑然失笑。


    真是天真无邪到让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扶玉笑叹,不经意提起:“听说鹤影圣人不惜受伤,也要抢在无垢帝君之前,着急击杀了那个假扮鬼伶君的升阳道主,这件事,神女不觉得奇怪么?”


    在梦中,月桐神女的思绪并不清明,完全没有疑惑这个侍女为什么知道神山之外的事情。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道:“夫君建功立业,自然是为了我的尊荣,这有什么好奇怪。”


    扶玉诡谲一笑:“神女难道没有听过一个传言?”


    月桐神女:“什么传言?”


    扶玉神秘地压低了嗓音:“鹤影家族的血脉,带着可怕的诅咒。”


    月桐神女睁大一双懵懂的眼睛:“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夫君有什么诅咒?”


    扶玉低声告诉她:“他只要亲手杀人,就可以夺走对方身上的力量,所以他要抢着杀。”


    月桐神女双眸睁得更大,迷茫不解:“……啊?”


    扶玉点到即止:“今日春光正好,神女快来赏灵花。”


    引着浑浑噩噩的月桐神女行向一片万紫千红,扶玉掐诀,给月桐神女下了个忘咒。


    她将忘记自己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却会记得这个秘密。


    脱离梦境,扶玉垂眸,眼角滑过一抹冷光。


    得知鹤影空是自己生父之后,扶玉想通了一个久远的不解之谜。


    曾经有一个人,给扶玉带来了很大的危机感。


    这个人,名叫鹤影宣。


    就在扶玉注意到君不渡不久,这个鹤影宣也注意上了她。


    鹤影宣是个小白脸。


    却是个难缠的小白脸。


    每当扶玉从尸体上面拿走力量,她总有一种感觉——鹤影宣在留意着她。


    只是无论她转头多快,鹤影宣都在若无其事做着别的事情,仿佛是她的感觉出错了。


    但扶玉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鹤影宣,绝对是在针对她!


    她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麻烦,但她实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这个人突然对她起疑。


    她明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行事一向低调,除了过于美貌之外,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祝师而已。


    扶玉绝不能容忍猜到自己秘密的人活在世上。


    她不动声色,借着公务,与这个鹤影宣有意无意接近周旋。


    几番试探,只觉此人越发捉摸不透。


    他分明是个剑修,却对祝术十分了解,心防甚是严密,什么也探不出来。


    扶玉心脏更是沉了又沉。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诡谲之人!


    扶玉花了很大功夫与鹤影宣接触,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突破口——此人非常要强,极好面子,只要折他风头,他很有可能就会因为恼怒而露出破绽。


    有弱点,就好说。


    于是扶玉精心为鹤影宣安排了一出好戏。


    只可惜这一出戏剧还未上演就中途夭折——男主角死了。


    后来听人说,鹤影宣其实是带着任务潜伏到军中的密探,想要找机会对统帅暗下黑手,却被反杀。


    扶玉:出师未捷,敌人先死。


    有点遗憾,但也算了。


    那时扶玉想不通鹤影宣怎么莫名其妙就盯上她。


    如今知道自己身世,她心中便有猜测——她这个杀人夺力量的邪恶能力,不可能来自凡人老神棍,八成就是源自鹤影家族的血脉。


    鹤影宣自己也小心隐藏着同样的能力,所以敏锐地留意到了她。


    笑,原来是死了个亲戚。


    “那天,是那个人的祭日。”


    君不渡神色静淡,赤眸微垂,无波无澜,“我和她,遇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欢喜障。


    障中魅妖,以假乱真,像极了她。


    气息也是她。


    他承认自己中招了。


    黑暗欲望,泛滥成灾。


    但他怎么可能与一只魅妖苟且。


    他冷冰冰审视自己的身体,以清明到冷酷的剑意,将一身欲望尽数化为杀欲。


    杀了这魅妖,去找她。


    若是迟了,只怕她陷入迷阵,见到那个喜欢的死人。


    欢喜障中的魅妖很强,和她一样强。


    他以凉血封眼,不去看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他一面与这魅妖缠斗,一面施放大道法,打破了整个欢喜障。


    他睁眼时,见她远远站在一边,神色冷然,一脸不爽。


    他问她:“你可还好?”


    她冷笑不答。


    是气他坏了她的好事么?


    他垂眸,微微勾唇,毫不愧疚。


    他静声说道:“欢喜情障,有害无益。”


    扶玉冷笑三声,阴阳怪气:“是呢,我也最反感这种事情了,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


    他沉默了很久。


    “……行。”


    没关系,情-欲而已,不重要。


    她不喜欢,那就不要。


    欢喜障那事之后,扶玉发现君不渡一天比一天更加清冷无欲。


    像个玉石,像个冰雕,像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她当然不可能输了气势。


    呵,不要就不要!


    区区元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