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二百零四次试图躺平 纯纯的。……
大帝找的这家俱乐部不怎么干净。
音响大得说话要靠吼, 灯光七闪八闪能把人眼闪瞎,舞池的地板上淌着带有闪粉的不明水渍,卡座内的香烟烟雾掩盖着搭在药粉旁边的吸管与小纸片, 稍稍僻静些的吧台也堪称乌烟瘴气,渔网袜与光腿碰在一起, 一个打扮妖艳的变性者正用自己的硅胶假胸冲周围展示名片。
……自然,能让大帝在见过菲欧娜后特意七拐八拐、动腿跑来的地方,不会有多干净。
大帝这人实在是太精通当混混了, 而混混总是会扎堆出现在不三不四的地方……
消息灵通,人脉广泛, 打听要紧的事就和去厕所办事一样简单快捷,还总能泡在男男女女醉意朦胧的眼波里。
可两年来她懒得连勾搭人都没兴趣, 或许也不过是寻一片乱七八糟的大海,把自己随波逐流地抛进去,用酒精和摇滚麻痹神经。
酒吧。旅店。妓|院。阴沟。
这种地方骑士也不是没来过,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 大帝派他执行任务不会刻意挑选“干净”的场合,这地方是常事。
不过大帝自己也知道,连对她喝酒都格外不满的小黑是无法容忍这种地方的——打探消息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她在里面厮混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管对方是上司, 还是新晋女朋友, 他都会冷着脸生气的。
所以她过去只是瞒着小黑偷偷来, 哪怕闹出事了被押进看守所,也不敢打电话跟他吱一声。
但今天是不同的,今天她特别专注特别热情地提前哄过龙了,想必是没问题的……
啊对。
在大帝自己的认知里, “一个亲亲就晕头转脑”的自家龙已经被她成功哄好了,完全没问题了,她刚才可是那么主动地搂着他亲了那么久,况且期间他的爪子也在乱摸,要不是还有正事要做他俩就甜甜蜜蜜去隔壁快捷酒店滚了——
反正她不气不恼挺愉快的,坐下后和人套话的笑脸都带着三分真实,手指头还时不时在桌上敲敲小曲。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难得小黑被我哄得冒泡泡,带他来一次这里,应该也不会太介意……吧?
可大帝坐下后和帅哥酒保撩了两句,她想通过他打听前段时间在俱乐部里流窜的新药贩子,但酒保把果汁端上来后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副要接着和她调情的架势,说着说着又想给她暗示。
大帝有段时间没来了,其实已经不记得对方具体姓名,但托人办事总不能把人锤开,她假惺惺地又应付了几句,这才将话题带回正轨。
“……你说前几天的生人?啊,那我帮你问问姐……”
酒保口中的“姐”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和大帝也是熟人,但正在楼上包厢忙着接待贵客,酒保打内线问了两句后,让她等等。
然后他绕回她身边,问她这么久没来是出了什么事,最近过得怎么样,眼神上上下下来回扫……
说实话,他长得不错,举止又有些分寸,即使说话暧昧也没动手动脚,瞧她的目光里真的有那么点干净的关心与探寻。
这不是个低劣的搭讪者,这是个潜在的爱慕者。
可大帝没心思去分辨闲杂人等的真心假意,他越缠着她说话,她的背就越发毛,总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总觉得下一秒眼前这个活人就会从手腕开始被切成臊子。
总算等到酒保被其他客人叫离,大帝赶紧趁他不注意转过头。
只有混乱的灯光男女,没有小黑。
……当然见不到脸,没了面具的他不会再轻易现身。
而且他挺乖的,被哄好了应当没事了。
可那股杀气若有若无,大帝还是心虚。
她端起自己的果汁离开吧台,避开了过于殷勤的酒保,又转头叫了个侍应生,付了最低消费坐去稍清静的卡座,还让人拿了张崭新的面具。
这地方当然会有面具,虽然做工不怎么精致,更接近于劣质化纤做的情|趣眼罩。
“小黑,”大帝把那片半脸面具推了推,小声道,“拿去,别躲着。”
一眨眼的功夫,面具消失在桌上,但旁边无龙现身。
大帝清清嗓子,想说你直接坐我旁边吧,看不到你我有点不放心,这地方太乱了……
但俱乐部老板已经从楼上扭着腰走下来,眼神瞄向这里,风情万种地撩撩卷发,摆了一个大帝熟悉的招呼姿势。
那一瞬间,大帝没有感叹“真是个美女”,她只注意到了对方过深的V字衣领和嘴里吞云吐雾的浓郁,老板夹在手指间的烟卷里面绝非普普通通的烟草……
那是她打算安排事情的熟人,但那不是个她会放心让男朋友面对面接触的好人。
小黑肯定会呛鼻子。
大帝皱皱眉,改了口:“戴好面具,你去卡座外守着,显出来让我看见。”
骑士收回一直盯着那杯果汁的目光,听令离开,又挑着一个独属于大帝的视角现了身。
大帝匆匆看他一眼就转了头,因为夹着烟的美女老板很快扭到了大帝身边,两人坐在灯光迷离的小卡座里说话,虽然没有刻意遮挡,老板吞吐的烟雾很快就干扰了骑士暗暗盯视大帝的视线,他眼看着那一缕缕熏人的灰雾飘向她扬起的眉眼。
骑士捏了捏手心。
不管如何,他下定决心,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扛进浴室。
又是香水又是烟,这些垃圾臭味都快把他的陛下腌入味了。
“小哥,新来的?喝点什么?”
骑士转头,招呼他的人正巧就是去而复返的酒保,他所坐的位置是吧台边缘。
酒保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飘忽的眼神也溜进那个已经烟雾缭绕的小卡座,他可能是一路找过来的:“你说姐怎么就能和她处这么好……她怎么总能和别人都处这么好?”
骑士没吭声,酒保的话只是非常轻微的嘟哝,他估计以为面前的男人听不见。
“她好久没来了……只奔着姐……也不和我多聊聊……”
嘟哝到一半,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客人面前屡屡走神,酒保扯出一个匆忙的笑。
“喝点什么,我请您一杯吧?”
我不喝东西,骑士认真地想,我想切了你的手挖了你的眼睛,再吸溜你的脑浆。
……但他也特别坚强地回想了一下大帝手中那杯无酒精果汁,告诉自己别和外人计较别打扰公事,告诉自己她是在乎的她只是没那个意识……骑士奋力压住了暴虐的妒火。
其实他现在的状态很稳定,但和大帝那通乱亲没关系,骑士被没分寸的白痴女朋友气了一晚上已经气不太动了,就像饿狠了之后就不饿了……之前他拼命找了个细节鼓励自己要坚强,属于是自己努力把自己哄好。
更何况感情的事此刻只是小事,陛下硬要熬着精力通宵来办的事才最重要,他不会在这时瞎闹。
所以骑士平静告诉酒保:“不要酒,汽水就好。”
酒保有些诧异,今晚接连两个不喝酒的跑到这种地方,但骑士是个陌生男人,他没兴趣多说什么,还是扭头给他端了杯柠檬雪碧。
骑士本没打算真喝,但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另一个小卡座里有人趁着同伴转身往杯子里抖药粉,默了默,还是端过了汽水,双爪仔细捧好,吸管也咬在嘴上。
这地方太乱了,他要把陛下看好。
——于是,当大帝和俱乐部老板聊了一段落,后者暂时要离开回到楼上包厢看看情况,她独自轻咳着挥散烟雾去瞧吧台时,正好就看见了骑士。
背挺得笔直,双膝并拢,两只手捧着杯汽水,一边低头吸吸管,一边数杯里液体的气泡。
大帝乐了。
哪来的笨蛋小朋友啊,怎么坐在这种地方还能散发出纯纯的傻气呢?
她想冲他招招手将他叫回来,捏捏自家乖龙的脸颊再亲几下,可又顾忌卡座里的烟味没散完会呛龙鼻子,她这个人鼻子都闻着呛……
而且这地方有监控,大帝不想在监控底下掀开他的面具。
最终还是作罢,拿出手机摆弄几下。
“嗡嗡。”
骑士低头一瞧。
置顶联系人:【我还要谈一会儿,你找点东西垫垫
吧,凌晨喝汽水对胃不好。】
竟然破天荒关心起他的胃了,骑士有点莫名其妙,龙胃可是把人连衣服带盔甲吞进去都没问题的,平常帮她处理剩饭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如果不是他太了解陛下,都会怀疑她这是心血来潮,跟他没话找话。
大帝发了句消息,看他只傻乎乎地看手机,不禁暗自舔了舔牙。
真想把他叫过来,继续抱着亲啊。
她的嘴巴舌头和手指头都痒痒的,又忍不住多话:
【这里不供应烤鸡腿,但炸花枝丸还不错,芝士鸡排也挺香,配着汽水都好。】
骑士再厉害也不可能从这句话里读出“很想亲很想抱很想动手动脚,但监控下要保持距离所以只能用私信戳戳”的心思,他眨眨眼,将上司突然的没话找话理解为“拖着他一起熬通宵的愧疚”。
这很合理,陛下做上司远比做女朋友细心,搞员工补贴一套又一套。
他不想耽误她正事,打字:【不必,酒吧餐食太贵。】
一杯柠檬雪碧就要四十多块,骑士刚才点单时就发现了,乌烟瘴气还乱得离谱,不如他去外面便利店买一瓶喝。
这就不是吃吃喝喝的地方,这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大帝:【抠什么,又不是没钱。】
骑士打开手机余额,撇去固定要给大帝订餐买东西的份额,算了算。
【没,快月底了,和女朋友约会了几次,这个月工资基本花在开房钱上。】
大帝:“……”
对哦,还是只能拿着可怜兮兮的一千块生活费呢,但这点钱他俩开一晚上的房就全烧光了。
坐拥金山银山,帮她打理跨国财团,上交全部资产,就不懂存点私房钱进钱包?
太乖了,大帝想笑。
她抿着嘴忍笑打字:【没事,我给你点一份,就当夜间加班餐补,我报销。】
果然是员工福利大派送。
骑士还想拒绝,但大帝已经招了招手叫过侍应生,大约五分钟后,对方端着一盘炸鸡排来了。
“卡座那边的美女请的,”侍应生对他挤眉弄眼,“说送给没私房钱的可怜蛋,让你尽管吃,别饿着。”
骑士:“……”
骑士想起身过去把那个坏蛋的嘲笑用爪子搓扁,最好把她的鼻头眼角统统搓红,但去而复返的俱乐部老板又坐进了卡座里,烟雾遮住了大帝促狭的目光。
他只好端起鸡排开吃。……总不能浪费食物。
可骑士本就突出,按照大帝的要求解除了隐形魔法和隐匿的气场,他之前还能保持小透明的姿态是刻意躲在最僻静的吧台角,此刻低着头一口鸡排一口汽水的他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比搔首弄姿的人显眼多了……
当大帝终于和俱乐部老板谈完,后者离了卡座,她便看见,骑士身边的吧台椅多了一个女人。
眼神,口型,肢体动作,打量他的衬衫扣就像在打量一盘活色生香的红烧肉,恨不得下一秒就扒到他身上。
……意图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就差拽他去开房。
大帝忍不住站起来——
可匆忙间膝盖磕上卡座的小茶几,微痛感让她回过味来,硬是绷着脸,重新坐下了。
……她急什么。
自家龙老实得很,超级爱她又超级忠诚,哪怕是还没交往的时候,他对异性向来也是不假辞色的,她很放心。
此刻要是急吼吼凑上去扯开搭讪他的女人,岂不是很没格调,显得她小肚鸡肠。
大帝不仅坐下,她还往后靠了靠。
我可不慌。
果然,当女人往小黑那边倚靠,手指要慢慢贴上他的胳膊时,一门心思吃鸡排的小黑抬头,诧异地看她一眼,仿佛才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似的。
大帝立刻读出了他的唇语。很简单,只一个单词。
“滚。”
……估计不止这句,隔着太远她辨不清小黑看别人的眼神,但女人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地瞪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大帝特别满意,又松了口气。
你看,我就知道嘛,压根不需要我出面,慌什么慌。
别说一个搭讪者,把小黑剥光了丢到一千个搭讪者里都完全没事,哼哼……
她正打算重新走过去找他——
又一个人走过去,在女人原本待的位置坐下了。
大帝一愣。
因为那是个男人。
面容阴柔,身材瘦削,还烫了头发、戴着耳环、修了鬓角,瞧小黑的目光比之前的女人还要如狼似虎、垂涎欲滴……
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个标致的零点零点零,紧身裤扭起来的风情比美女老板撩头发还要曼妙。
大帝心里有点复杂。
她是知道小黑这身材有多极品的,她这种见遍了顶级美人的家伙照样能被他迷得惦记了大半辈子……但她从没意识到小黑放到外面真的这么男女通吃——直到她带他来了这乱七八糟的破地方。
好像有那么点后悔带他来这了,但她不想承认。
大帝更想走过去把两人扯开了,但这次是个男人,她急吼吼跑过去好像比之前还要没格调……
没必要,没度量,没面子。
所以大帝心里纠结一通,最终还是没有动,依旧稳稳坐着,不急不慌。
反正小黑会拒绝的。嗯。她干嘛计较。
可那个男人没有立刻用肢体动作贴靠他,他倚在吧台上看着骑士吃完了鸡排,然后和善地问他——大帝在读唇语——
“你在等人吗,怎么独自坐在这里?”
小黑抬头看他,回复一模一样的,说滚。
可男人道:“我又不是来搭讪你的女人,放轻松,看你身材这么棒,交个朋友啊。”
大帝翘着二郎腿旁观,等自家男朋友说第二个滚,再给对方一个杀气十足的眼神。
一边读着唇语,她甚至有心情捞了茶几上果盘里的一把瓜子吃。
但骑士没说第二个滚。
他歪了歪头,侧过身,那是他专注又迷惑的表现。
“什么?”
“我觉得你身材很棒。”男人道,“经常去健身房吗?方便跟我交换一下通讯码吧,我也想练成你这样。”
任何一个混迹声色场所的成年人都知道这是托辞,因为对方的口水都快从眼珠子那儿淌了,绝对不是渴望在自己身上练出来,而是打算把手和脸统统埋过去。
但骑士不是多熟练的成年人,他都不是人。
他是一头龙,平生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被一个陌生的同性表达出强烈的羡慕感,对方偏偏还重点夸赞了他的身材,说很棒。
脑子里对零和一没有任何概念的他很迷惑,不觉得对方在搭讪自己,便没有触碰脑子里那个关于情感的“安分守己”的禁区。
跟男人聊天怎么会令女朋友生气呢。
骑士被“身材”这个关键词触动了,只奇怪道:
“没必要,明明你的身材才是最合适的,很漂亮。”
可对面的陌生同性腾一下脸红了。
“真的?”他扭了扭,“你觉得我身材很漂亮?”
那当然啊,又瘦又苗条,胳膊手腕这么细,体重目测不超过一百二,多好。
骑士诚实回应:“你就是我的理想型……”
不远处的卡座,大帝把手里的瓜子洒在了膝盖上,然后她火急火燎地跳起来往这跑。
“呆子——”——
作者有话说:大帝(嗑瓜子):我不慌。我不急。我对他放一百个心。我甚至能很有格调地当乐子看。
大帝(几分钟后):……闭嘴闭嘴闭嘴你个纯纯的大呆子!!
让你光看着嗑瓜子.jpg
第212章 第二百零五次试图躺平 笨。
大帝没能成功冲到骑士身边, 因为俱乐部老板又转了回来。
明明公事已经谈完,她叼着烟嘴重新坐到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她和她聊闲话, 也不知是不是对她起了疑心,大帝只能第三次回到烟雾缭绕的座位里, 用一个最放松敞亮的坐姿降低她的戒心。
但她从没有那么焦灼地试图离开一场正式谈判。
也从没有这样剧烈地厌恶过香烟与酒精——
前者升起的雾遮挡了她看向小黑的视线,后者就是造成这一室混乱的元凶。
醉醺醺的女人,醉醺醺的男人, 清醒正常理智等等属于白天的关键词统统都在酒精里泡到发白,共同堆积出这么个人类专门用来发泄欲|望的地方, 又制造了小黑身边不怀好意的眼光。
乱。
……她为什么要带他到这种乱地方来?
她早该知道,缺什么馋什么, 糜烂会被保守吸引,混乱趋向于单纯,统统是人类的劣根性。
堕落的、无节制的、那些昏头昏脑竟然敢用那种眼神觊觎他的——
大帝不懂温情,她只能摁着心底那头几乎发了狂躁症、一生只学会掠夺征服的野兽, 勒令它乖,它听话,不要惹是生非, 不能方寸大乱。
等到终于打发走老板,她便一阵旋风般刮到骑士面前——
可男人不见了, 女人也不见了, 只他孤零零一个坐在那儿, 手里是杯喝空的雪碧。
大帝对上他面具后的眼睛。专注,诚实,清澈见底。
世上最瑰丽的眼睛,却只倒映着一个最笨拙的人影——横眉倒竖的她自己。
她重重喘了两口气。
骑士有点莫名其妙, 想问她事谈完了吗,但她硬邦邦丢下一句“走吧”,就扯过他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背后追着一头发狂的怪兽。
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害怕了。
他能感觉到她拽他袖口的手指格外用力,抠得指节有些泛白,但真正离开了那扇小红门,重新来到后巷时……
大帝又放开了揪住他的胳膊。
她默默望了他一会儿,嘴角下方有一小块肌肉抖
了抖,像是试图挑起一个笑,又害怕过于狰狞。
陛下不怎么开心,骑士估摸着,或许是她和老板的事情谈得不顺利。
他猜测她会再次掀开自己的面具啃上来,啃出更多鲜血淋漓的牙印,她还是他单纯看待的君主时,骑士看见了大帝脸上这种表情,就知道,之后往往是要见血的。
这个过于和平法治的现代社会没法立刻给她提供见血的道具,所有属于过去的“惯例”,只能由骑士自己提供给她了。
他非常乐意,毕竟被她啃一点也不痛,还近似于被抱着亲。
可大帝没有再啃上来,她只是又做了一次深呼吸,闭闭眼,往下一软。
“结束了,回家。”
——骑士及时捞住了整个要往下扑的大帝。
并非那种绷紧后的泄力、狂怒后的虚弱,这一软更像是没什么心情、没什么精力,打出蛋壳的鸡蛋软绵绵往下一趴,任由一锅油把自己煎熟煮烂。
哪怕他真的不伸手捞住她也没关系,脸朝下倒在布满酒渍和油渍的地砖上也无所谓——而大帝过去也的确在这种乱七八糟的角落有过物理意义上的“躺平”。
骑士捞着她,犹疑了片刻,摸不透陛下是想独自趴着静静还是要他抱起来飞行,她今夜一直有点反常,他怕误会了她的意思。
最终他找了个折中选项:扛起来,托住臀,背到肩上。
大帝没有反对,她趴在他的后背上,还稍稍挪了挪位置,把脸贴在了他脖子旁,很慢地吐息。
知道这是上司的默许,骑士背着她往外走,他速度很快,步伐却很稳,两只手臂把她的下肢托抱得稳稳的,哪怕大帝不伸胳膊环他脖子,直起腰来胡乱挥舞,也不可能掉下来。
但大帝没有直起腰乱挥乱闹,她的双臂一直环绕着他,两只手甚至交叠扣在他胸前,扣得死死的,像某种怪异的领结。
骑士背着她走,看着她叠在一起也没什么重量的、单薄的手腕,心想,陛下一定是累狠了。
从十一点多忙到现在,一直在和不同的人打机锋,一离开俱乐部就往地上瘫……
对励志躺平的陛下来说,这个没有睡眠的夜晚是超负荷运转,她的电量彻底耗尽了吧。
骑士原打算再和她继续沟通那些他独自理不清的感情问题,谈谈那些淤堵在胸口的难过与嫉妒,然后回家后里里外外地把她身上的臭味洗干净,最好还能锁在卧室里重新裹上几遍自己的气息……
可他背着她,听着她贴靠在自己颈侧慢慢呼吸,看着她有气无力搭在面前的双手,慢慢的,就没主意了。
骑士什么也不想。
只专注于下一个脚步,迈得再稳一点、再稳一点,能让他疲惫的陛下一路安稳到家。
【她怎么总能和别人处这么好?】
又一个爱慕者的呢喃在他耳边回响。
可你们不知道,骑士认真地踩下下一个脚步,你们谁也不知道,她本质上和任何人都处不好,她是个被芙蕾拉尔断了所有柔软丝线的小孩,自私与冷漠出生起便刻在她的灵魂里,几乎没有人类配得上她的钦点,也没有人类会真正去热爱她冷冰冰的本质吧。
离她越近,看她越透,便会越深刻地明晰,自己有多遥远。
无望的爱得不到回报总会扭曲,所以多少人爱她就有多少人恨她,哪怕是活在她的恐怖统治中的那些神明俘虏……真的不爱吗?
不可能。
她这么好。
她值得曾经每一个枕边人的魂牵梦萦。
可陛下没必要对那些爱啊,恨啊,不甘啊……她没必要对任何人的心意负责,她又没有命令别人爱她,她只是太好了。
陛下其实有资格踩在所有人的真心上面打哈欠,“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这份异常麻烦纠结的感情。
骑士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但他知道,她其实连“践踏感情”都懒得做,不想和任何绵软的麻烦的情绪有牵扯,到头来只想安静地待在棺材里,享受一场慵懒的午觉。
陛下最注重公事,也擅长社交,但私底下她宁愿趴在阴沟小巷的垃圾桶旁边抱着酒瓶子一动不动,也不乐意去耗费精力搭理能让她变体面的事情。
因为是最厉害的陛下,所以总能做得最好。
可做得最好,不代表她乐意,不代表她喜欢,不代表在这些人这些事中间打转会让她……开心。
陛下只会疲惫而已。
因为公事,还是因为他今晚和她闹了太久的脾气?
骑士向上送了送背上有下滑趋势的女朋友。她的心跳近似于睡着了。路还要再走稳一点。
……回家就好,回家就能睡觉,这不是三千年前了,她没必要钻到棺材里才能放松休息……回家后把陛下放上床,我再去给她炖一锅她喜欢的土豆浓汤……
“小黑。”
背上人突然道:“之前你和谁说话呢?”
“……谁?”
“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是一个男人,再然后……”
哦。
骑士回答:“没深聊,不知道。”
“……不知道?”
骑士脚步一顿。
陛下好像不单纯是累了,他琢磨着她语气里那点古怪的紧绷,除了没精打采,还有点别的。
像炉灶里将熄的小火苗。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年龄,接近前就避开了,所以不知道。唯一一个多聊了几句的是同性,他身上喷了香水,还反复夸我身材棒,我说他的身材才是我的理想型,但他奇奇怪怪挤过来摸我胳膊,所以我也让他滚了。”
诚实、直率、详细又准确的汇报。
大帝松了口气。
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追问他那些搭讪者,逼问他有没有和那个男人交换通讯码,但怎么开口也不合适……
没想到,在她开口问出声之前,他便全部说清了。
她甚至不用解释自己为何介意。
“小黑……”
“嗯?”
“…
…以后,除了异性,在外面也要小心同性。”
大帝想告诉他那个男人是冲着他来的,想教他刚才那些人是用什么眼光打量,可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到了嘴边,又变成格外蛮横武断的:“不管是男是女,和他们说话和他们肢体接触,一律不行。”
骑士将她又往背上送了送,没说话,大帝本以为他在酝酿一个单纯的“为什么”或干脆利落的“好”,但他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行。”
他认真道:“取快递也不能避免和快递小哥沟通,公司会议也不能全程无声,这道禁止说话的命令会严重干扰我执行您指派的任务——恕我拒绝。”
大帝:“……”
小傻龙。
什么也不懂,怎么就能乖得令人安心呢。
从刚才起便一直闷在心里发狂的那头野兽顺了毛,伏下来放松了爪牙,而她忍不住偏偏头,嘴唇轻轻蹭过他的侧颈。
一个微凉的吻。
很少见,不含疼痛,不含撩拨,不含占有欲。
骑士的脚步又顿住了,他侧脸看了她一眼,大帝有些紧张。
他的眼神讶意中又透着点温柔,仿佛下一秒就要贴过来交换一个唇贴唇的吻。
大帝立刻闭了眼。
——可闭着眼的她却没等到印在唇上的触感,只是后脑一凉又一热,他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团围巾,裹在了她的脑袋上,又拉过她耷拉的外套连帽。
“嘴唇都冻冰了,”他端端正正地给围巾打了个死结,就封死在她嘴巴上,“您别受凉。”
大帝:“……昂。”——
作者有话说:想问,又不想巴巴地问,纠结,却又在纠结刚开始就得到了全盘的安抚与解释。
好笨的龙,都不懂伺机报复的吗。
龙龙:看您这么累,算了。都算了。
其实一点也不笨,但他太心疼。
第213章 第二百零六次试图躺平 垃圾一条。……
大帝兀自和嘴上那圈系死的破围巾搏斗了好一会儿。
调情到一半被打搅的感觉很不好, 她特别想把它弄下来吐到呆子男朋友脸上,再把他摁到墙上啃两圈更深的印子,最后能把他奇奇怪怪的单纯脑回路啃歪一点, 啃出正常男人该有的兽性大发,然后一路啃进隔壁快捷酒店。
不是为了发泄什么, 纯粹是大帝要扯他衣服。
但惦记着带她回家的骑士已经背着她掠过了之前走过的街心公园,联邦政府总喜欢在这种供附近居民散步运动的街道绿化区里布置奇奇怪怪的游乐点,骑士正巧经过一排镶在滑板区旁边的哈哈镜, 大帝趴在他背上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与嘴上围巾结搏斗的过程远没有她想象中威风凛凛,自己像条奋力甩头摆脱伊丽莎白圈的傻狗, 而驮着她稳稳前行的小黑才是傻狗那个靠谱的饲主。
大帝:“……”
大帝趴回去,脑袋一动不动了。
骑士背后没有长眼睛, 自然无法得知大帝这种从愤怒到羞耻、羞耻至极又变回放弃现实的心理波动,他算着时间加快脚步,避开了一切路上可能出现的人流。
不晚了。
再离开俱乐部时,已经是早晨五点, 他们这条路固然能避开川流不息的地铁口,但避不开早点摊——包子油条豆浆连带着灌饼,星星点点的, 陆续出摊了。
骑士认定了他的陛下很疲惫,便不愿让其余噪音打搅她休息, 哪怕只是早点摊遥远的叫卖声。
所幸早晨五点这个时间也不算很早, 他绕开路线, 还是顺利找到了无人的回家路。
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本就位置稍偏,去年又是台风又是暴雨又是冰雹,各式强降温恶劣天气在这片土地上连环相撞,反常得很。
所以, 即使寒假已过,时值初春,正是大帝在这个时代停留的第三年——
空气里还泛着干冷的意味,穿着羽绒服会沁出一背热汗,脱了外套,又是透心凉的冷。
居民楼里的老太太拄着拐翻过家门口那本要下春雨准备耕种的黄金古历,电视台里的气候专家却又僵着脸干笑说,云层上正在酝酿本年的第一场冬雪。
气候怪异,仿佛在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有神明搅乱了这片大陆的作息。
大帝倒没怎么上过心,她不是搞科研的,分析不出错乱的气象数据,更何况宅宅星人每次出门都披星戴月浑浑噩噩,对天气与温度也不甚关注,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骑士每天都过来试图给她加衣服提醒她穿厚点别再趿拉拖鞋,而她嗯嗯啊啊应付。
但这不妨碍她知道去年一整个冬天都没下雪,而今年这个春天格外寒冷,天亮得也特别晚——
早晨五点,霓虹灯牌暗淡下去,一整夜的酒气抛在他们身后,早点摊的热乎白气升了上来,可太阳与光仍未出现。
半边月亮光秃秃地挂在天上,靛青色的天空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壳子,压着水汽、风声和冷意,街上没有鲜活的人气,而她所贴靠的肩头慢慢罩上了微凉的露水。
并非春日的透明露珠,那边缘是冬日特有的霜花。
大帝被骑士早早堵在了兜帽和格外厚实的围巾里,又贴靠在龙热腾腾的背心上,她被烘得一点也不冷,但对外呵了口热气,看着骑士肩膀上那点快要凝结的冰晶融化成一抹湿迹。
这天气是冷得不太正常,她不满地想,小黑这外套怎么一点也不防水呢?
就算钢筋铁骨,也会因为浸透的寒湿气难受吧。
改天要多给他买几套保暖的衣服……
还要多给他挑几件好看的毛衣,以免脖子里倒灌冷气。
大帝又一次往他的侧颈那边贴了贴,这次落不了唇,只能把嘴上打死的围巾结挤进去,想着能顺道挡挡风。
……好烦哦,系得这么死,就不知道里三圈外三圈把他俩绕一起吗,这围巾又粗又长
,绝对能够使用情侣共享系法。
但小黑大概率不会?
大帝眼瞅着他颈后的发尾也逐渐挂上寒意,更不满了。
她不怪任劳任怨给自己当交通工具的小黑,她就怪此时堵在嘴上的破围巾。
又扎脸,又毛躁,又制住了她的嘴让她不能跟他说话、不能亲他、不能贴他,还没本事把她的龙在寒风里护得暖和一点……
如此累赘,要你何用。
于是,等到了家后,大帝从骑士背上下来,被解开围巾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废物一条,扔了它。”
骑士反扣上家门,怔了一瞬,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底。
一瞬后,他才反应过来被大帝嫌弃废物的那“一条”是指围巾,不是在骂自己。
……围巾和狗的量词都是一条,没办法。
骑士松了口气。
“陛下……”
大帝却已经在他发愣时动作了,她抢过那条粗糙的大围巾就往门口的垃圾桶扔,扔完了还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巴上的红痕:“小黑,你哪里买的便宜货?针脚这么粗糙,是网站的满减赠品还是直播间的一元抢购?下次别再贪着那点折扣网购,要买就买好的,我给你报销……”
一路吩咐着走到浴室,大帝意识到他没跟上,又扭过头。
在寒夜忙活了一晚上,按常规,下属应该在回到家的第一刻直奔浴室,给她放好热水泡澡。
而大帝也打算好,等他先冲进浴室,她再幽幽晃进去,反锁了门断了他后路,再直接扒了他衣服将他推倒——
怎么,没人规定不能和男朋友一起泡澡吧。
她又不是打算干什么不正经的事。
骑士之前觉得她很累,而大帝现在觉得他很冷。
但眼看着她都走到浴室边上了,那个本该急切绕着她转的呆子还愣在玄关里,两只手揪着被她扔进垃圾桶的围巾脚——那条围巾太长,大帝胡乱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后,还缀了一米多在外面。
大帝挑挑眉:“怎么,你舍不得这种顶多九块九的劣质品?”
骑士没吭声,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两只爪子攥着那片还没掉进垃圾桶的、粗糙的围巾脚,像万圣节要糖的小孩抱着被大人故意用水管冲翻的糖果桶。
大帝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委屈来:“……怎么了?”
骑士没有回答。
他揪着围巾,看着她,默默站了好几分钟,久到茫然的大帝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睡衣内搭加一件薄外套,在外面混了一整夜,她到底是有点受凉了。
一直僵在那儿不动弹的骑士终于动了,他像是被某种最高优先级的命令激活的机器人,甩开了手里紧攥的东西:“没什么,我这就帮您放热水泡澡……”
他匆匆跑进浴室,与她擦肩而过时却刻意避开了她打量的目光。
大帝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她的确很累,那根绷紧的弦早在与骑士独处时、趴上他的肩膀就松了下来——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大帝只是盘算着要把自家龙焐暖和一点,多买毛衣围巾和厚厚的外套,然后和他在浴室里洗掉那股她厌烦不已的酒吧香烟味,再零距离地啃一啃抱一抱……零距离发展到负距离也没关系,倒不如说负距离最好……
她觉得今晚自己乱糟糟的,宛如一团露了馅缺了口的待发酵面团,问题是她自己也理不清里面包了什么馅搅了什么菜……虽说小黑表现足够优秀,她也没打算再跟他计较,不生气了也不烦心了……
但不算好的情绪乱七八糟闹腾一通,最后沉淀下来的,就只是筋疲力尽。
一道怎么解不开的题,一颗无法顺畅理清的心。
理不清就不想理了,大帝只想昏昏沉沉放空大脑地睡一觉,所以格外想找他胡闹。
虽然交往至今和小黑之间的亲热频率不算高,但每次负距离接触后,她都能痛痛快快地睡到第二天中午或晚上。
当然,免不了浑身酸痛体力掏空……但几个吻就能消除副作用神清气爽,何乐而不为呢。
浴室风暖开启的动静挺响,大帝听着里面的水花声,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进去了。
如果不卡好时机反锁房门,那呆子肯定会逃——他哪里懂浴室play这么高级的玩法,他到现在还坚持跟她有事去酒店开房,在“特殊侍寝场合”上斤斤计较。
可今晚又与之前无数个夜晚那么不一样。
大帝站在浴室门前,盘算着待会儿的计划,她却没有慢慢被以往那种迫切的、激昂的心情覆盖头脑,抛去了被美色与欲念主导的状态,也抛去了“爽就完事”的享乐主义,她的思绪不再滑向门后被热水打湿的肌理,而是反常地又一次回到了早晨五点时他背她回来的肩膀——
露水,霜华,一片湿迹。
他说她的嘴唇被冻凉,可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脖子灌入太多冷风吗?
一头本就体热、亲和火属性的黑龙保暖措施,与自己的需求排解,优先级该如何排列?
仔细捋一下前者,就会发现,“龙”与“会冷”联系在一起,都是很可笑的。
但大帝脑子里没有多余的问号。
几乎是在梦游,她转过身,撤开脚,走回玄关,去翻找衣架上被骑士搁好的外套。
手机……手机……网购……合他尺寸的毛衣与外套……
大帝本没想那么多。
她惦记着要备几套他会喜欢的冬衣,又顺手先捞到了他的手机,所以大帝就点进购物软件的订单记录,想顺便看看他自己在网上买衣服时通常会选择的款式。
她难得没什么故意逗他的想法,想认真给他挑两套他会喜欢的。
可关键词“毛衣”,没有。
关键词“羽绒服”,没有。
关键词“围巾”,也没有。
大帝较平时不太清醒的脑子没想到“或许这个购物app对小黑而言不常用”“他可能是在更便宜的海鲜市场买衣服”,她迷惑地皱皱眉,将零搜索结果直接与“他压根没给自己买过”划上等号——
可不对啊,这不是买了条超劣质的围巾吗?
这种一看就是劣质赠品的玩意,海鲜市场还有人专门变卖二手版吗?
大帝便蹲下来,一把抓过围巾缀在垃圾桶外的半脚,眯着眼找商标。
可她没找到商标,朦胧地瞅了半晌,只在最下方那些七歪八扭、毛絮乱结的流苏里,找到了一个金线绣的小纹样。
很短,两个单词,走线同样歪扭,但比围巾的针脚细腻太多了。
【To Audrey】(致奥黛丽)
大帝:“……”
大帝瞪着这个绝对不属于商品的手工小纹样,感觉一卡车冰块兜头浇下,什么花花心思什么迷蒙困意统统没了,霎时清醒。
【你哪里买的便宜货?针脚这么粗糙,是网站的满减赠品还是直播间的一元抢购?】
哪里是买的便宜货。
【扔了,。】
哪里是能扔的垃圾。
几十秒后,她脑袋一卡一卡地,转去旁边的垃圾桶,看里面已经和卫生纸、瓜子壳与雪糕包装袋粘在一起的大团围巾主体。
大帝:“……”
大帝飞一般扑向桶底,掏垃圾的手第一次快出当年爆肝批奏折的残影。
【五分钟后】
确认浴缸里水温适宜,骑士支起身,将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捋了捋,去了一旁的洗手池,摘下还带着香烟味的劣质面具,往脸上兀自浇了点冷水。
镜子里的龙眼圈有点红,但还好,眼角的伤疤挡得正正好。
骑士确认自己状态还好,也松了口气。
他不想放在心上,也不想为此生出更多的“委屈”来。
不过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遭了嫌弃,他自己织出来后也觉得像垃圾,实在不敢拿给陛下,但浪费了太多毛线和时间又舍不得丢,这才随便塞在了鳞片里……
龙并不擅长使用人的手掌进行太精细的活,像修手机、卸轮胎,能用爪尖的活一律轻轻松松,但当年学着用手抓菜刀、削土豆做菜是在顶尖侍女丽塔的指导下,反反复复历时几年,之后又独自磨练千年领悟的——
织围巾对他而言就是个太天方夜谭的领域了,依靠着网上云里雾里的手作视频,什么这里绕一下那里绕一下……脑子都被绕得云里雾里,克制着不露出爪子刨烂毛线就是万幸。
可陛下想要“男朋友织的围巾”。
她估计自己也忘了,曾经在嘀咕丽塔与她那个竹马男友时随口给他下过命令,【你织一箱围巾给我,你织一条我扔一条】。
骑士根本不会织围巾,所以他为了量产一箱只能开始从头练习,那条围巾就是他的第一份试作品……
大帝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去执行的。
可“初次试作品”本不在“量产一箱”的范围里,他又是在最期盼着粉红泡泡的热恋期摸索着一点点制作这东西,针脚很烂,却越织越长,满脑子都是在下雪的季节把她的陛下裹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火团……最好能从她的脑袋裹到脚踝,在外面行走时也能代替他的尾巴……
好吧,只能说里面寄托的脑洞太多了,事实上那么粗糙的成品他终其一生都不好意思送出去,没有自己扔纯粹是觉得浪费毛线。
今晚没注意拿了出来,被陛下当垃圾扔掉也很正常,那玩意甚至蹭红了她的脸。
骑士说服了自己不去介意。
他把大帝脸上的红痕在脑中回放了两遍,成功将那条试作品归为“垃圾”,打算待会陛下睡着了就一把火烧掉……
“陛下,热水放好了,可以泡……陛下?”
可陛下不在客厅。
不在沙发上玩手机。
不在卧室大字状躺倒。
骑士没有慌张,只有点茫然,因为陛下的气息就徘徊在这栋小屋子里,玄关还放着她穿回来的球鞋,没有偷跑去别的地方——
他找了一圈,连手办架子都看过了,最终在一个陛下最不常出现的地方找到了她——
阳台,洗衣机旁。
洗衣机没有开动,大帝只是背对他蹲在那儿,接了一盆水,抱着个搓衣板,低头反复使劲。
“您怎么……”
呼哧呼哧地弯着腰,脑袋低得这么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跪搓衣板。
骑士走过去,看清了大帝正费劲压着在搓衣板上推拉的那团东西——他一时哑然。
大帝迅速转过头,把水盆里那一大团湿淋淋的毛线球往背后一挡。
她双颊通红,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不定。
“没什么,我洗东西。”
可您不应该亲手清洗任何东西。
骑士还没开口,她又仿佛知道他要制止似的,急急抢白:
“你别管了,小黑,我,我,我是在洗我自己私底下买的情|趣内衣——你不准帮忙洗!”
骑士呆呆地“噢”了一声,问她:“您私底下买了七米多长的纯毛线情|趣内衣?”
大帝:“……”
有什么好疑问的,倒是你,脑子怎么长得,竟然给我织了条七米多长的围巾!!
我的脖子有这么长?还是在你的印象里我不是人是条蛇精??
光是把里面沾上的瓜子壳挑出来就累死了……更别提浸水之后增加的自身重量……压着它搓脏就像在健身房做卧推……我上次有这么剧烈的运动效果还是跟你这头体力怪物去酒店开房……
骑士看了看她脸上的汗——运动出来的热汗,不是心虚的冷汗。
然后他也蹲下来,伸手去拽她藏在身后的那垛子毛线山。
没拽动。
大帝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胳膊上。
骑士……骑士只好很小声地说:“陛下,它不是礼物,是个糟糕的试作品。”
大帝用特别凶厉的眼神瞪他:“你规定的?这是我的东西,写了我的名字,我说它是礼物那就是礼物,跟你没关系。”
“……可您说它是垃圾。”
“我刚才说那句话时脑子里进了垃圾。”
“……这东西很粗糙。”
“不糙,正好,这叫自然粗狂美,现在正流行。”
“您抱怨说特别扎嘴。”
“只要你不把它往我嘴上系就不扎了,实在不行下次扎你。”
“……陛下。放开它,我帮您送干洗店……”
“不行,我的东西我自己洗。”
“那就洗衣机……”
“针织品会缩水你不知道啊,针脚这么粗流苏这么松散,万一洗衣机给我搅烂了,你怎么赔偿?”
“……”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也低低地垂下头。
“针脚都这么粗了,搅烂也无所谓的。”
啧。
大帝气喘吁吁道:“你管得着吗,我就要洗,我还要戴,我洗完了之后还打算网购两桶围巾专用柔顺剂,天天围着出门遛弯——我乐意。”
谁让我男朋友犯蠢给我织了条七米多长的围巾。
谁让我自己犯蠢把它丢到了垃圾桶里。
自己弄脏的自己洗干净,她又不是不会洗,小奥黛丽公主在宫里讨饭时还帮别人洗过那些鸡笼狗盆乃至奴隶的兜裆布呢,如今终于有一件别人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织出来的毛围巾,为什么不能亲自洗?
她执拗地瞪着他,也不知是汗淌得太多还是心里太焦急,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可对面的龙只比她更狼狈、更执拗,他吭着头,蹲在她对面,非常用力地收紧了自己的胳膊,她能感觉到背后的水盆被捏出了咯吱咯吱的动静。
“陛下……”他死死地拽着水盆,声音发颤:“这东西……不配……我还没有正式送给您……”
“我不管。”大帝护在盆和搓衣板前面,明明是两个蹲在地上面对面的笨蛋,她还是摆出了一副格外霸道的架势去呵斥他:“我的,见过了,抢过来了,就是我的——我的,不准拽走,给我!”——
作者有话说:这是我的东西。
自己不小心丢掉了,那就自己捡起来,自己清理干净,自己欢欢喜喜地重新戴上……
到我手上了,没有被收回去的选项。
不准拽走你送给我的东西。
大帝(上接不接下气地搓围巾):蠢蛋——傻子——谁——织围巾——织七米多长——傻——呼哧——
【七米多长的超级围巾,想把你安安稳稳全部包裹的心意。】
第214章 第二百零七次试图躺平 骗子。
最后场面闹得有点难看, 尽管他们谁也没有生谁的气,只是不肯在对方的逼迫下松口而已。
她跟男朋友两个在阳台拉扯了大半天,一个坚持要把丑东西揪去垃圾回收站、不让她碰半点肥皂沫星子, 一个则坚持要亲自把丑东西抱在怀里洗洗刷刷、再颁发几十个“全世界最时尚围巾”的奖章,吵着吵着从而演变成了时尚审美上的相互攻击——一个红着眼圈说很丑一个吸着鼻子说是时尚顶流——结果执拗到骨子里的两个蠢蛋谁也没能说服谁, 黑龙对她动了手。
没错。
这是第一次,在不涉及大帝自身身体健康的情况下,也在保有理智没有失控的卧室之外, 他对她使用了武力压迫。
——他把她直接拎起来、一路扛回了浴室,而大帝不依不饶地骂他、打他、抓他——
直到水盆翻倒, 搓衣板和洗衣液一地乱摊,她在他的肩膀上不断挣扎, 被一把丢进浴缸的热水里。
而那条七米多长的围巾终于还是被她抢了过来,大帝抱不动整垛被水打湿的毛巾山,只是在厮打中忿恨地揪过来,倒挂在他肩上揪出一路长长的水迹, 宛如童话里长发公主在高塔垂下的绳索,从阳台的瓷砖拖到了浴室的瓷砖下。
而黑龙高高地站在池边俯视她,顶着一脸红红白白的指甲印。
大帝知道那点指甲印会自动复原, 所以她拒绝心疼他。
“给我肥皂,”她喘着气从热水里
坐起, 去够地上那截打湿的围巾:“给我, 我要继续拧……”
黑龙没有放任固执的她把一浴缸的热水又变作一池围巾专用清洗剂, 他带着一脸的红印白印看她,然后转身把那条七米多长的沉重大围巾拎起来,就如同刚才一把抄起她拎进浴室,他将整团围巾甩到洗手池里, 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凶蛮劲。
大帝生怕他一爪子刨烂了自己的宝贝,抠着浴缸站起:“你——”
黑龙转身,他脸上被指甲挠出来的划痕已经消去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白线,在浴室里逐步漫开的水蒸气中,恍惚间,大帝看成了泪痕。
她哑然。
半晌后,再慢慢开口:“之前我的评价……对不……”
黑龙一言不发地面对她解开了衣扣,然后他踏进了浴缸,把站起来的她重新摁回热水里。
……大帝这才明白,不管多夸张的玩法,只要是个刚开荤的年轻雄性,只要他对伴侣抱着无与伦比的热情……那他总能为此降低接受的底线,无师自通地掌握许许多多的犯规情景。
当然,她不会知道,起初这头龙真的只是重新燃起了“亲自将她洗刷干净再裹满气味”的想法,可当他冷着脸伸手去拿沐浴露时,却发现她格外热情地把腿架了上了他的小臂……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初始目的”封死在嘴里。
睿智成熟的君王传授了一个崭新的地点,勤奋好学的臣子自然会奋力举一反三,实践练习。
他们在浴缸里实践了很久,大帝试图问他是什么时候编织了这件礼物,问他制作它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问他是不是和电视剧里的傻白甜女主一样弄出过一手创口贴……她觉得一定能够得到最诚实的答案,因为这种时刻的雄性套话最简单……
可前提是她要有能跟上对方的体力与脑力,引导一个开始很简单,控制住过程却很难,最后她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再没什么力气问问题,热水搅出过于浓郁的蒸汽,不停歇的吻几乎让人窒息。
亲热时他总痴迷于接吻,仿佛要从人类那里夺走最基础的呼吸。
大帝在缺氧的环境里竭力绷紧,她没有放弃最后那丝气性,哪怕窒息也坚持撕咬回去,像是要把【致奥黛丽】用牙齿纹到他的胸口前,也织出一件能被对方如珠如宝护着的东西。
用来套话的问题零零碎碎,她不记得自己后来叫了什么,喊了什么……
然后大帝只记得一件事。
她要扩建浴室,弄一个更宽敞更方便的大浴池,再拉高风暖设备的等级。
太窄了,太小了,不说一头龙,她这个人类都憋闷得不行。
……意识回归、视野清晰后,她发现自己被抱出浴缸,趴在卧室的大床上。
头发擦干了,酸痛的膝盖和腰底下一律垫着热烘烘的尾巴,而男朋友正坐在她身后,略犹疑地比对着手中的软膏与药盒上的附赠说明。
大帝不知道他的尾巴具体缠了身上哪些地方、又把自己缠了几道,但总归比那七米多的围巾更长,连又涨又麻的肚子底下都绕了三四圈,而且不是缠死的圈紧,是微微摩挲、活动的抚触,与母亲摇晃婴儿摇篮的频率相呼应。
如果这头龙不干骑士了,一定很适合去推拿店做按摩,尾巴揉得比人手舒服太多。
大帝不着边际地想,听着他又在塑料袋里翻找的动静,不知道这头龙病急乱投医、仓促间买了多少种不同牌子的软膏。
大晚上去药店买这种东西情有可原,但大早上去药店买这个,他想必又招惹了不少目光。
大帝想象着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笑,但笑着笑着又困得慌,尾巴的摩挲让她昏沉无比,意识一点点模糊了。
但她心里惦记着事,看不到龙的正脸,又没有扭头的力气。
“黑,”大帝嘶哑开口,“不用涂药。”
她的本意是那点胀痛感没关系,反正你的尾巴慢慢揉就很舒服了,实在不行就多亲亲我,满血回复所有伤病。
但他低低应了一声,把塑料袋囫囵丢回抽屉,掀开盖在她腿上的被褥——
去他的龙族,去他的舔舔特性。
大帝闷哼一声,立刻咬住了枕头套,她想抬腿踹开那个大逆不道的脑袋,膝弯处的尾巴圈却不肯放开。
于是意识又一次断片,短暂、尖锐、起伏格外大的一次断片,第二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大帝意识到自己换了一只新枕套,和一条新床单。
她两眼发黑,可窗帘外是晨光明媚。
那依旧是间歇性的清醒,时间距离她上一次昏迷没过多久,自己依旧趴在床脚,装有软膏的塑料袋从抽屉里跑出一角,卧室地板上还残留着浴室里滴出来的水汽。
大帝在蹦跳的、充满光斑的脑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地板,试图分辨出那片水渍来自浴缸还是来自自己——她琢磨得如此专注,甚至想不起来要把男朋友拽过来骂他踹他,可见她正处于多么混乱失智的状态,嗑|药也磕不出这种游离感。
脚步声接近,卧室门一开一合,大帝嗅到了香草茶的味道。
可她还是抬不起头,她沙哑地重复了自己惦记的东西:“黑,我的围巾。”
“我要洗我的围巾。”
……一开一合,对方沉默地出去,又很快回来。
床垫陷下另一个“人”的重量,大帝感觉到覆着软鳞的尾巴游回了她的腰腿,而暖茸茸的、毛躁躁的织料披盖在她头顶。
干燥,洁净,飘着家里洗衣液的香气。
“您已经亲自洗好了,”他说,“我只是后续帮忙吹火烘干。”
骗子。
我只气喘吁吁搓洗了七米中的几十厘米,其余的清洁长度还是落回了你的爪子里。
家务狂魔。
牛角尖疯龙。
固执到底的臭木头。
但大帝没力气争辩了,围巾很暖,尾巴很软,身旁的男朋友还提供了一个拥抱,翻个面倒上去,就能拥有一夜无梦的好眠。
……虽然严格意义上的夜晚早就过去了,紧拉着窗帘的卧室里没有开灯也一片昏黄,哪怕是窗帘缝里漏出的那丁点阳光,大帝独自趴着看地板水渍时,也觉得很刺眼。
她招招手,被翻了个身,远离不合时宜的阳光,埋去黑暗无光的鳞片中心——一头龙的胸口,为什么总在人类的脸颊前面变得这么无害,这么有弹性。
大帝拢了拢肩膀上长长的大围巾,又抱过环绕着自己的大尾巴。
于上午九点半陷入自己专属的黑夜后,她总算沉眠——
作者有话说:时间,天气,太阳。
黑龙的环抱里,当然可以摒弃一切。
陛下有权拥有一条七米多长的滑稽围巾,也有权在上午九点多舒舒服服地睡觉。
前提是,您让我洗,您让我抱,您让我圈紧。
第215章 第二百零八次试图躺平 天台来客。……
中午11:00, 标准的午饭时间,也通常是陛下熬夜打游戏后起床的时间。
……通常,并非现在, 当他下定决心减肥、却又被陛下勒令只能在家里锻炼后,陛下就开始早睡早起, 坚持每天早上端着咖啡杯坐在沙发上瞅自己,哪怕咖啡喝空了也不会转身去厨房续杯……
骑士以前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他觉得以前的自己实在是个傻子。
但能让陛下作息规律总是好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只可惜今天她规律了很久的作息又一次被打破……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骑士拉上窗帘的最后一角, 遮住所有刺眼的阳光,紧接着锁紧了卧室的房门。
他走向厨房, 把之前从市场买来的新鲜蔬果分类放进冰箱,又检查了一番灶上的炖锅。
陛下最喜欢的那款土豆浓汤,失眠或头痛病发作时的最佳安抚剂,他已经炖好了。
家常菜的材料, 外卖订餐的菜单栏,也统统准备完毕——【中午侍奉陛下用餐】,他的常规工作任务之一。
……可现在她刚刚睡下, 睡得那么熟,明
显不需要再被他叫起床。
自从见过三千年前那个气息奄奄缠绵病榻的大帝后, 骑士便对她的身体健康很有执念, 但他也有些自知之明, 知道陛下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而“在正确的时间吃饭”和“充足的睡眠时间”之间,哪个对人类的健康更有益处。
人类非常脆弱,任何一件精致器官的损害都会影响到“健康”, 所以不能拿爪子乱踩,不能用尾巴压重,不能肆意喷出自己的呼吸……时时刻刻注意着收敛好自己,要用最最小心的姿态呵护好才行。
骑士关闭了汤锅下的火苗,想了想,又吐出一口极小的龙焰,放在锅底下保温,确保它维持在即将出锅的新鲜状态——女朋友想必要睡到晚上十一二点,可那时的外卖选择少了很多,他不希望她又跑出去乱吃炸串烧烤。
大帝两年来成天在外由着心意下馆子,如今吃东西其实有点挑,存进冰箱里的剩菜她很少去动,宁愿重新弄包速食泡面,非说是能尝出菜里那股“冰箱”的味道。
当然,在她专注打游戏或看电影时,哪怕是端个发馊的馒头过去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吞掉,真要打定主意糊弄她可容易了……有一次骑士给她喂薯片,手指头都被她当作薯片嚼了嚼。
但他怎么可能糊弄陛下。
骑士整理好厨房的食物,回到客厅,发现墙上的挂钟指针只微微转动了一点点,才过去三分钟,正值十一点零三分。
……工作速度太快,就这点不好。
骑士茫然地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就那样盯着指针从“三分”转到“五分”……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因为今天陛下没有给自己布置工作,原定的针对菲欧娜的情报汇报在昨晚之后也显得没必要,饭菜准备好了地板打扫干净了,而且,而且,最重要的……
他不想工作。
心脏一阵阵地狂跳,原本能制住的贪婪被那条她紧攥的围巾重新拉扯出来,越来越旺盛越来越高涨——
【她不止一点在乎我。】
【她非常非常在乎我。】
【我要一直圈着她,抱着她,反反复复地在她身上确认——】
骑士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沙发垫子突然长出了利齿,要咬断他尾巴。
他决定给自己再找点事做——而且最好远离那道卧室门,否则他会被狂喜又焦躁的黑龙扯回去,扯进几欲爆炸的、永无止境的臆想之中。
本能让他在此刻尤为渴望亲近自己的伴侣,但骑士还保有理智——如果此刻他回到那个房间,就不仅仅是化成小狗的大小眼巴巴扒在床边上守着她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没有半点畏惧、小心与谨慎,沉溺在那些臆想中带给他无与伦比的狂喜与勇气——
近似于赌博的兴奋感充斥着大脑。
他此刻克制不住的。
绝对、绝对、绝对会忍不住爬到床上,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气息圈禁她。
……不……他不能这么沉沦下去。
陛下讨厌男朋友变成黏黏糊糊的恋爱脑,这最影响她的办事效率。
骑士绕去浴室,又一次强迫症般清理了瓷砖后,他洗了把冷水脸,离开家门。
骑士打算去芙蕾拉尔区跟进那条托付给监督大臣的药品流通线。因为那个工作地点离这里最远。
但他走了没十分钟就忍不住绕了回来……
发现自己重新站在家门前,提着一堆零食——薯片坚果大虾条,雪糕冰棍酸奶砖,还有大帝前段时间说想吃的联名冰激凌小蛋糕。
龙的本能促使他加快脚步,回到门后,回到卧室,把这些东西统统供奉在她手边,再一股劲地冲她拍翅膀拱角,一边展示自己带来的战利品,一边展示自己的鳞片与翅膀,以此赢得伴侣的夸奖与认可。
骑士:“……”
骑士闭闭眼,摁住那股狂暴的贪婪,与身上不可抑制的热度。
前段时间他就总觉得身体怪怪的,鼻子总是发干喉咙总是发痒,时不时产生脱水的幻觉,喝多少水都有些难受,只有变回原型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才会好受点。
本以为那是被亚尔托兰毒蚁啃咬的后遗症,况且,在那之前,他就时不时有晕眩、胸闷、头晕的闪回症状。
现在他大概明白这种遍及全身的干渴和焦躁是为什么了……与“身体不适”恰恰相反的……
骑士重新打开门,用尽全力避开了投向卧室门的目光,重新放好新买来的零食,与那堆冰激凌和蛋糕。
然后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整杯冰块倒进嘴里,又一次上楼,掠过家门,一路走到了这栋楼的天台顶上。
这段时间天气异常,要下雨要下雪迟迟没个定论,而今日正午的阳光却产生了夏季的炽热感,一时小小的居民楼天台挤满了晾晒的被子床单,是争先恐后的居民们搬上来的。
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总要用被褥留住这点阳光。
骑士绕过乱七八糟的晾衣绳,踩过两根摇摇欲坠的水管,跳上一台废弃旧水箱的顶部——这里太高了,底下生锈的铁皮又脆又薄,是人类不敢独自上来的好位置,他可以独占到最炽烈的阳光。
当然,这地方无法承受住他本体的重量,他也不是很想晒太阳。
骑士走近那个临时搭建的支架,摘下被单上的夹子,将洗干净的织物叠了叠,挂在手臂上。
如果大帝在这儿,就能认出,这是今早自己床上被换下的四件套,连带着后来又换了一次的被单。
骑士抖了抖床单。
他本可以直接在家用自己吐出的火焰烘干,但他现在无法保证,抱着这些满是陛下气息的布料,会不会吐火烘着烘着,就把鼻子和嘴连带着贴进去吸……
本能之所以会成为被他强烈抗拒的本能,就是因为太变|态,不符合正常人类的规范。
骑士虽然被陛下骂了很久笨蛋,但他不想沦为一个愚蠢又痴呆的变|态。
所以他制住了自己,他僵着脸站在天台最顶端,独自抖开晾晒完全的床单。
没有陛下的气味了。
不要再寻觅她的气味。
克制住鼻子,克制住焦躁,你不能——
“哟。还活着?”
床单抖开,狂风鼓起,炽烈的太阳光圈闪烁一刻后,床单掉下去,露出后方的来客。
一个同样蹲在轻薄铁皮上的“人”。
一抹赤红色的挑衅。
骑士皱皱眉。
但感谢这股他所厌恶的专属气味——那股狂暴的本能总算消减了不少。
“红。”
红龙看了看他手上的被单与枕套,又看看周围的晾衣绳,撇撇嘴,流露出嫌弃。
她像是又想骂他给人类当狗不够争气,但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变为一声长辈感十足的叹息。
“你快到发|情期了吧?成年仪式开始准备了吗?”
黑龙叠被单的动作顿了顿。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这段时间你的气味在首都都快炸了,冲得我每天绕着你们家走,屡次想来又屡次戴着口罩跑开,只想扭头扎进彭赛海……”
红龙捏着鼻子,又摆摆手:“她呢,知道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不知道。
不处理。
黑龙重复:“和你无关。”
“谁说和我无关,你要是不愿意找人类解决发|情期——你就只能找我了。”
这半句话红龙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黑龙猛地扑了出去——
利爪,尖牙,狂躁的火焰。
每个处于第一次发|情前期波动的龙崽子都暴躁得不行。
红龙向后一仰,张开骨翼飞上高空,躲避身后冲着自己大动脉来的撕咬。
“怎么,你还不乐意——要是心疼那个人类,不就只能找我——哎!哎!你——你要是杀了我,我就解除隐形魔法,直接尖叫把那栋楼里的她喊醒!”
黑龙止住了动作。
化为原型的它拍打着骨翼悬在高空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红龙,喷出凶暴的鼻息。
“你想怎么样?”
我还能想怎么样,我总不能让你在即将成年的关头爆体而亡……
红龙摆过波光粼粼的尾巴,紧张地缩了缩爪子。
“你,”她不自然的清了清嗓,“你要是想找一个能单独让一个人类承受一整段发情期的方法,我有所研究,勉强算是知道。”
黑龙:“……”
黑龙盯着她半晌,慢慢收起竖瞳,圈过几朵云,虚虚盘坐好。
自三千多年前那场决斗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重新显露出幼崽特有的乖巧与恭敬。
“姑姑,您说,我听。”
红龙:“……”
呸——
作者有话说:黑(暴龙撕咬):滚。
听到来意后
黑(小狗蹲坐):好的姑姑,您说吧姑姑。
红:……
看我白眼给你翻到天上.jpg
第216章 第二百零九次试图躺平 三只手提箱。……
龙本性贪婪暴戾, 又极端自私,对自己的领地有着非同寻常的占有欲,一旦越界, 即便对方是心仪的同族也会毫不留情地残杀……它们甚至没有普通动物怜惜幼崽、看重延续的本能基因。
父亲的妹妹,兄长的幼子, 龙不会这样看待两者之间的关系,只是最简单不过地划定为“可繁衍的雌性”“可繁衍的雄性”,然后就这样将两者强硬嵌合在一起——
这是一个不讲伦理、无视道德、远离人类文明的种族, 却又偏偏与自然界悖逆。
因为,即使到了快灭绝的时刻, 龙也始终无视着“种族的存续”,只在乎自己。
幼小的黑龙不愿意交|配, 不愿意成年——那就拖着呗,大家谁爱催谁催,各自回窝守着财宝睡大觉,反正一头雄性总有长大的一天, 反正别人家的龙生不生蛋和我没关系。
拖着拖着……便那样拖到了族群的末日。
那一天,红龙回到亚尔托兰,收起骨翼时踩踏的不再是青青草地, 而是一具具塌陷湮灭的同族尸体。
她忘
不了那天的亚尔托兰。
她更忘不了那天的黑。
……现在想想,红是什么时候开始厌恶黑的?
不仅仅是因为长老们那种明面上半强迫、实际上完全散养的“强制交|配”吧。
龙族的那些长老和人类世界那些强制相亲的家长不同——他们是真的懒得管, 每次催她和侄子生蛋固然很烦, 却也没采取过什么强硬手段。
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诞生代表了兄长的死去, 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淌着那个把兄长害死的母龙的血……
……幼时天真无知,有太多原因去讨厌一头立场身份与自己完全相反的龙。
红已经记不清起初看向黑的感情,也分不出何时生出对亲人的好感,何时又恨不得他滚开族地, 消失在自己的眼里。
更何况起初他只是她必须找喂养照顾的包袱,一只鳞片丑陋、闷不吭声、性格木讷的小拖油瓶——
小时候的她总在外面受很多气,失去家长庇护的幼崽在自私又散漫的族群中永远不会得到怜惜,她不得不沦为全族地位最低的那头小可怜……
再回来,把那些忿恨与不甘都洒到更小的黑龙头顶。
因为刚破壳的小小龙真的很乖很笨,怎么欺负也不会生气。
简直就是个得天独厚的受气包——他还不会哭,不会疼,哄两句就傻乎乎地忘却前尘,丢个鸡腿过去就能摇尾巴喊姑姑。
排斥也好、谩骂也好、欺负也好……这种事做久了便会变成习惯,可等到长大成龙后再回头看,又掺着星星点点不肯言说的愧疚……
红并不后悔责骂他的外形,因为她不是在赌气说瞎话或刻意贬低他的自尊心,她至今也认真地觉得自家侄子又丑又胖,她是诚心给出建议——所有的龙审美都是亮闪闪,不亮闪闪的东西就是丑得不行。
可红龙后悔过那次……发|情期。
一头龙在度过初次之后便会迎来发|情期,第一次的发情期也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年礼。
万年前的红龙从未被神明俘获,也没有进入人类社会体验种种文化的好奇心,要么回到亚尔托兰睡美容觉,要么去世界各地的神明遗址找漂亮宝石,她的生活两点一线,不经历任何风霜血雨,简单又安全。
也正因此,红龙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捣鼓研究亮闪闪的石头,亮闪闪的鳞片,亮闪闪的奇迹魔法……
她理所当然地成为全族最美丽的雌性,成天自得于自己的魅力,又没什么对异性的阴影,龙性本淫可不是说说而已——自然早早地迎来了发|情期。
她很早就开始筹备自己的成年仪式,采集鲜花的花蜜涂满鳞片,收集露水擦拭自己的爪子尖,用闪光的魔法搭建专门的洞窟,甚至还计划了不同的头纱不同的宝石首饰,从族内闪耀美丽的公龙中精挑细选,选出三只最帅气最亮眼的——
虽然族群里具有繁衍能力的雄性只剩年幼的黑,但那时天上还有许多许多公龙,他们成熟、强大又拥有足够的阅历,都不介意放纵欲望,帮助一头美丽的年轻红龙完成它的成年礼。
当她宣布要挑选对象时,公龙之间甚至爆发了两三个月的争斗,以此获取她的垂青,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红龙度过了一场盛大又精致的成年礼。
其实每头龙都曾度过这样盛大的成年礼,龙族的时间停滞太久,每一头年轻的公龙与母龙都曾是全族的香饽饽——“含苞待放”永远是吸引异性的杀器。
尽管平日里这是一个格外散漫残暴的族群,但一头新龙的成年礼,总会收到全族的祝福与注意。
可是没有那头小龙。
早在几百年前,背负着谩骂与歧视的他就独自离开了族地,红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反正龙的几百年也不长,反正那头小龙该锻炼出自理能力了,反正外面没什么能伤害到龙的东西……她很放心。
——直到她发情期的前一夜,她披挂着自己那时最爱的珠宝,跟自己那时最喜爱的一头银色公龙在天上嬉戏,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伴着滚滚的血气——
消失了很久的黑龙独自坐在一口很深的湖里,他仰头看她,眼神很安静。
那时的他还是一头没长开的小龙崽,亚尔托兰的湖又深又宽,他窝在湖中心仰起脖子时,也只能露出一颗挂着异色瞳的脑袋,黑黢黢的身体淹没在水中,看不清任何细枝末节。
像一艘胖胖的黑色小船。
任何一头龙都不愿意在这时候见到一个令自己厌恶的亲戚,更不愿意让青睐的异性接触家里的丑陋拖油瓶,红只能暂时赶走银龙,又落在他面前,带着极为暴躁的坏脾气。
第一次的发情期本就让她对“交|配对象”以外的任何生物充满敌意。
“你突然跑来干什么?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真晦气!”
小黑龙窝在湖水里,听她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阵,骂完后又和往日一样想拍他头顶——没拍,半道止住,发情期的龙真的很讨厌与其他生命接近。
红龙嫌弃地挥了挥爪。
“又脏又臭,你就好好待在这儿,把鳞片洗洗,洗干净了再回窝睡觉,我这个月顾不上你……听懂了没?”
那语气就像是长姐在训斥三个月没回家一进门就把地毯踩脏的弟弟,虽然差劲,但也不失亲昵。
可黑龙对着她既没有因为谩骂而受伤的敏感神经,也没有察觉这点小亲昵的细腻。
听完后,他只是点点头,又伸进鳞片里掏了掏,找了块最大最闪耀的冰钻,递给红龙。
“成年快乐,”他说,“我只是回来给你送件贺礼。”
其实他是刚从红那通骂骂咧咧中才知道她即将成年的,之前一直以为是红意外飞岔,掉进了臭气熏天的榴莲堆里。
其实他回来找红龙是为了……
但算了。
没关系。
每头龙都很看重自己的成年礼,哪怕是他也知道,这是一头龙一生中最重要的礼仪。
“冰钻?这么大?哼,也亏你能挑到这种宝贝。”
可发情期的龙不在乎宝石,只在乎对象,红龙随手把东西一塞,就急吼吼地回去找银龙——
她没空问他为何回来,也没空问他为何消失,之前去了哪见了什么事——她满心都是自己盛大的成年礼,这可不是和侄子聊家常的时机。
红飞离了那片湖,等到她度过了自己完美的成年礼,再回去找他……
幼时的窝,以前的领地,喜欢躲在里面啃鸡腿的洞窟——没有那头小龙,他已经不见了,又一次从族地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的出现就像一场幻梦,可那绝不是梦境——
因为当红龙拧着眉飞过那片湖水时,她看见一片死寂。
湖水里的游鱼翻了肚皮,水体被太阳照耀出格外抢眼的猩红,又泛着致命的毒液。
半个月过去,汩汩龙血仍旧没有代谢干净。
——那晚他回来找她,是受了重伤又中了毒,这才泡在湖水里坐着,没有继续扇翅膀的力气。
为什么找她?
或许是想要她施展高级的魔法修补自己,或许是寻找一些免去痛感的奇迹魔药,又或许……只希求着一个来自长辈的安慰而已。
红想不清楚,后来他没再提起。
再后来,小龙长大,体型拔高,能翻脸用一爪子把她拍进地里了,再也不是坐在湖水中就淹得只剩了个头的幼崽——
红问他,那天你突然回来,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事情。
黑龙用爪子踩着战败的她,无所谓地扭了扭身上疤痕累累的鳞片,颈后被摘除的逆鳞还有粉红色的皮肉裸露在外,他尚不知其中意义,只觉得转脖子有点不适应。
“没什么,”他轻描
淡写地回答,“只是刚从芙蕾拉尔那里出来而已。”
——刚从一段冰雪皑皑的梦魇中醒来,终于逃离了神明无止境的虐待。
淌着血,发着抖,大概还是痛的,否则不可能回到亚尔托兰休息。
可红龙在度过她最看重的成年礼,整个族群中除了红龙再没谁会和他多说两句话……他就又离开了,因为不是诉苦的时机。
红龙当时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因为黑的反应淡淡的,她也应该拿出更有气势的回应。
可此后很多很多年,久到成熟强大的银龙在某次领地权争斗中被年轻稚嫩的黑龙杀死,久到亚尔托兰广阔的草原开始枯萎,深深的湖水逐渐干涸,变成一片荒芜的大漠,大漠边的高耸悬崖上来了一位势要征服马蒂兰卡的年轻国王……
红龙忘不了那个晚上坐在湖里的小龙,忘不了自己的成年礼。
她早就不记得成年礼时共度良宵的公龙是哪几头了,但她一直都记得那天在阳光下猩红一片的死湖。
好像她做错了什么,好像要弥补什么,好像无时无刻在愧疚什么……可对方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补偿也好,道歉也罢,摆在她与黑之间——尤其是黑龙已经毫不留情地与她厮杀数次,用强大的武力将她碾进尘埃里——都会显得很狼狈的。
小时候她欺负他,长大后他揍回去,没什么亏欠不亏欠的,黑龙依旧是那个不细腻不敏感的呆子脾性。
红龙再也拍不到黑龙的头顶了,每次见他都是狼狈逃窜尖叫逃生……可她总不能连态度都低下去……龙怎么能率先道歉,又怎么能低声下气?
所以红龙开始暗暗地惦记着他的发|情期。
她是长辈,也是他唯一的亲人,那自然有责任给他准备一个盛大又精致的成年礼——
权当是回报那天他递过来的贺礼吧,总归,总归……她要替他办好的。
从此以后,红龙就成了人类世界里那种成天催相亲的家长,动不动就念叨着让他找人交|配让他积累经验,早早迈入成年礼。
可那时的黑龙经过芙蕾拉尔荼毒,早对异性|交往产生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又遇见了黄金大帝……发情期无疑很影响工作,他拿出哪怕一辈子未成年也要黏在大帝身边继续工作的气势,硬是跟红龙犟了好几千年,哪怕大帝死在棺材里了也不肯松爪子,俨然一个走火入魔的社畜工作狂……
直到如今。
今年一整年,黑龙过来找她聊天的时长次数比过去三千多年的时长还多,但次次都是聊大帝,次次都是咨询求偶方法,恋爱秘籍。
……比工作狂更可怕的是恋爱脑,被逼做过数次恋爱咨询后,红龙深深地对大侄子感到绝望。
人类拿脚踹他他都不肯走,没确定关系时睡地下停车场还睡得美滋滋,这确定关系之后……他怕不是真要在这棵心黑手辣的黄金树上吊死了。
……怎么可能办到啊,他以为第一次发情期是什么东西?
她当年找了三头族里最强健的公龙,都差点把那几头龙榨干——
可他只守着区区一个人类?他想害死她吗?
一段强制交|配的岁月,一种逼迫繁衍的生理手段——这是这个懒惰又暴戾的族群还能延续下去的唯一原因,估计也是自然界在他们体内留下的唯一影响力。
繁衍。生存。所有物种的本能。
本能不随着“心意”变化,那东西只是低劣的生理。
而发|情期的雌性与雄性没有任何区别,不存在一方猛然变弱势一方猛然变强势,这段特殊时期只是让他们暴躁、冲动、渴求——迫使他们和任何一个看得顺眼的异□□缠在一起——
以此爆发出平日少得可怜的繁衍本能,尽一切力量将对方困在欲望里。
做|爱与交|配是不同的,前者是与伴侣亲密,后者却是野兽的侵袭。
红龙平日里有许多闪亮美丽的仆从,她也乐得与那些仆从嬉戏、逗乐,可一到发|情期,她只想摁着对方昏天黑地,哪怕弱小的人类骨头断裂、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得快要暴毙——她也不会多怜惜,顶多耐着性子将对方丢到诊所门口,再去寻找下一个。
如果将龙的发情期比作人类的生理期,那么“交|配对象”,在这时只是需要夜夜更换的卫生巾。
尤其是人类。最脆弱不过的人类。
三头强大的公龙可以扛过一头发情期的母龙,可一个孱弱的人类与一头最年轻强壮的公龙……
天方夜谭。
发情期的红龙平均一天消耗十几个男人,强点的能用一夜,弱点的两次就濒死……可黑龙比她强大更多,只会渴求更加旺盛……
而且,人类的男女和龙族的雌雄不同,人类女性在这种事上,实在经不起粗暴野蛮的对待。
她们没有强硬的鳞片,无限自愈的体能,坚韧的血管或利爪——力道重了、指甲尖了、龙焰喷出来了、中途没忍住露出原型了……对女人而言,桩桩件件,都是爆体死亡的风险。
所以黑龙在起初高高兴兴地请求大帝陪伴自己即将到来的发情期,还天真地想着,反正亲一亲就能补充陛下的体力,一直亲就可以……可随着之后他越来越感到身体的不对劲,预感到变化的本能……便再也不在她面前提及。
他很想和自己唯一的伴侣度过成年礼,但他不想在那之后面对伴侣的尸体。
黑龙从未经历过发情期,他不敢赌自己在第一次就完美控制好自己。
那解决方案也很简单:要么去找一堆人类做消耗品,要么直接找红龙,反正龙格外抗造……
可哪个选项都是人类眼中的“出轨”,结局都是遭到陛下的厌弃。
黑龙生理上也接受不了任何“其他异性”,所以
他只能……
不做处理。
不就是无法成年吗,龙族历史上可没有因为发情期没找到对象就暴毙的案例……虽然那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轻轻松松找到对象了……如果他真的没扛过去暴毙了,那就死呗。
在陛下眼里,背叛比死亡更可恶。
而在黑龙眼里,死亡只是一场沉睡而已。
所以他没和大帝透露任何消息,一直按着她的命令忙碌那些她交代的事情……
“我就知道。”
红龙说,递过去一只手提箱:“拿去吧,你的成年贺礼。”
黑龙用爪子尖撬开看了看,是一瓶瓶闪亮的药剂,共27瓶。
她从知道他谈恋爱后就开始研究的东西,前几天逃回酒店闭关,可总算弄出来了,蕴含着奇迹魔法的药剂——
压制发情期,封印粗暴的凶性,最大限度地减弱龙的力量,但也同样拥有不小的副作用。
“你会虚弱很久。”虽然是这东西的创造者,红龙看着手提箱,依旧不怎么开心,“本质上是削弱你本体能力的强效毒药……我尽力消去了深远的后遗症,但消不去这些临时的反应,不止喷火与飞行,你或许连伤痕自愈的能力都会暂时丧失,到时候任人宰割……”
那倒不会,黑龙想,陛下应该挺喜欢这个副作用,因为她总嚷嚷着要在他身上留印。
“我的建议是你暂时别用,”她又递过去一只手提箱,“先喝这个,延迟发情期的,一瓶能延迟一星期,里面有五十多瓶——暂且度过这段时间,然后再看……”
再看我能不能研究出副作用更小的东西,或者你们俩会不会分手啊,你会不会想通了去找其他人类啊。
黑龙没有听懂她的隐含意思,他接过那箱“希望药喝光了就能分手”的东西,也谨慎地藏好了:“你考虑得很对。”
现在陛下在忙着调查菲欧娜,不是他发情的时机。
为了正事,把自己的问题延后最好不过了。
红龙:“……我觉得你肯定没理解我的意思……但算了。”
她纠结半晌,又拿出了第三只箱子。
第一只箱子是压制的毒药,第二只箱子是拖延的时机,第三只……
“这个,”红清清嗓子,“主要材料是龙血,还有神明遗物的成分,我没有做很多——但这个能暂时淬炼人类的肉|体,让她各方面强化成接近于龙的形态,可以说是变成一头‘伪龙’,维持整整一星期——”
黑龙眼睛一亮,立刻就夺了过来,可红后半句又说:“副作用也小,只是喝完后会头晕,发热,然后做噩梦,类似发烧昏迷的转变期吧,睡两天就好了。”
黑龙转手就把手提箱往外一抛,箱子瞬间坠落万米高空,在无人的草坪中砸成一团稀巴烂。
“能害陛下的东西,不行。”
红龙:“……”
我就知道。
红龙冷笑:“你以为那里面有真货?我随便塞了几十瓶营养快线蒙你。”
黑龙:“……真货在哪里?”
想毁尸灭迹是吧。
红龙用小指头挠挠耳朵:“真货我已经直接寄到你家了——机器人上门配送,备注让它狂摁门铃摁到里面人亲自签收,包装做成了冰镇好的果汁吸吸冻,快递单子后面写了副作用说明,想必……”
想必已经到你家了,过了她的眼睛,你休想偷偷销毁干净。
可黑龙脸色变了,也顾不上面前的红,他转头就往回飞——
“你往没睡醒的陛下眼前送了一箱子冰镇果汁吸吸冻?!”
红龙:“……”
红龙:“不会吧,谁会二话不说拆开快递就喝啊,起码先看单子……喂……不会吧!喂!”
【与此同时】
“哈欠……困……呃?我什么时候买了这个牌子的果汁吸吸冻?”
随手撕开自己刚刚签收的快递,瘫坐在玄关前,睡意朦胧的大帝揉了揉眼睛。
又困又渴,又累又烦,天杀的机器人快递,门铃摁得像在催命。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还留在床上,身体还趴在地板上——累得不轻,意识也不清。
小黑去哪儿了……困……渴……
旋开一管果汁吸吸冻,她直接倒进嘴里。
冰冰凉凉,唔,爽——
作者有话说:大帝(千年前):累……困……渴……哈欠……头好疼……想喝冰的……哦哦,冰镇果酒!幸运!赶紧抓起来闷一口!……冰冰凉凉,爽!!
登时驾崩.jpg
黑(抓狂):说了多少遍!!意识不清时您不要乱喝冰镇饮品!!
红(抓狂):我怎么知道那个人类的憨憨弱点在这里!!
第217章 第二百零十次试图躺平 生蛋吗?……
大帝这人吧, 说精明,是真精明。
可说她憨,在有些地方, 也的确是史无前例的憨憨……
譬如翻来覆去馋了几千年的龙都没想通,譬如即便在脑子里畅想到结婚都没能开的情窍, 又譬如对到嘴边的吃的喝的没有任何警惕心——
好吧,或许几千年前的她饮下那杯毒酒别有一番道理。
毕竟谁也不知道,只是普普通通喝一杯酒, 为什么君王要先将自己身边最可靠的黑骑士派往远方。
就好像她知道这杯酒意味着结局,饮下它能获得一段安稳的时光。
可几千年后的她待在玄关把不知名快递直接往嘴里倒, 是纯纯的没过脑子……
昨晚太累了,精神太散了, 这个小小的公寓普通又安全,她实在太放松。
神明也好,邪|教也好,菲欧娜也好, 如今那些隐藏的敌对势力并非她的政敌,也不可能再与她这个入了土的皇帝相庭抗礼。
那些人都是想要利用她,控制她, 将她做成傀儡或标杆——而非一杯简简单单的毒酒弄死她——
更何况快递箱是封死的,吸吸冻包装袋是她常喝的牌子, 联邦的机器人配送安全保障杠杠的, 开盖的手感也是紧绷绷的, 不存在任何“中途投毒”隐患。
所以大帝潜意识里没有任何防备,她一口干完。
——然后猛地醒来,发现自己平躺在一片绿草如茵的青青大草原,蓝天白云为伴。
大帝:“……”
如果这就是乱喝东西的惩罚, 也太夸张了吧。
只听说过出门车祸、意外坠亡、熬夜猝死等等穿越法……怎么安安稳稳在家里炫了一袋子冰镇吸吸冻就穿越了……
肯定是穿越,高楼鳞次栉比的克里斯托联邦首都可没有这么清新自然的空气,更没有这样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要是在吸吸冻里给她下毒、再绑架她去别的地方、将她抛尸旷野——怎么可能,当小黑是死的吗。
场景不对,地点不对,季节也不像是寒冷的初春,更像是炽热无比的盛夏,阳光闪得眼晕……时间也不对吧。
大帝拧拧眉。
她之所以在醒来后这样镇定地分析,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
不知为何,那股体力耗尽的疲惫、缺少睡眠的困乏、在浴室这样那样折腾了一早上的后遗症……统统消失了。
腰不酸背不痛,耳清目明,即便直视头顶的大太阳也不觉得刺眼,感觉蹦起来就能直窜几百公里。
想到这儿,大帝捏了捏手心。
没有刻意放轻,她用了能把骑士肩膀抓出红痕的力气,可却没有感到半点痛意。
哦……
不是穿越,是做梦吗?
就和那次在图书馆、跌入芙蕾拉尔的神明遗物张开的结界一样,她意外误入了某个不同于自己时间线的异地,成为一个完全无感、又无法干扰外界的幽灵——
“呼——呼——轰!!”
青青草原的尽头传来很大的动静,像是隆隆的地震,也像是某场吹起号角的战争。
或许那里有人。
大帝站起身,她想走过去看看情况,可随着站直的动作——
好高。
草叶消逝,空气稀薄,视角一点点拔高,她竟然直接窜到了天空上,可双脚分明有踩在地面的实感,她没有跳起来。
……呃?
什么情况?
只是简简单单用两只脚站起,怎么会这样……高……
大帝低头。
终于,除开环境、时间、季节等等背景因素,她观察到了自己本身,死死地盯住了那双脚。
——更准确的说,是那双爪子。
尖锐,锋利,腕骨粗壮,一栋小房子的大小,铺盖着密密麻麻的棱形鳞片,随着主人纷乱的情绪扩张、竖立、再扩张。
大帝:“……”
什么情况??
大帝登时腿一软,纯粹是看到身体突然异变的生理本能——可她没有摔倒,她向前一扑,又稳稳地站直了,只是视角比刚才要低很多。
但也没低到哪去,像坐在一辆超大越野车的车顶上。
大帝低头看看自己扑出去的两只前爪。
大帝又扭头看看自己后方的两只后爪。
大帝意识到自己正四足站立。用四只大得吓人的爪子。
大帝再次软倒。
——又没能成功,倒地时屁股那边夹了夹,肚子也被硬邦邦地硌住了,她差点没被勒断气——
一截金灿灿、黄澄澄、完全没有收起利刺的大尾巴夹在屁股中间,就这样被她反向压到了自己下巴上。
大帝:“……”
很好。
在尾巴鳞片极其尖锐的刺痛中,她克服了人类的本能,冷静了。
很好,一个普普通通的梦境,我变成了一头普普通通的龙。
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做梦。梦醒了就好。
……话说龙尾巴原来这么硬这么扎吗,好痛好痛嘶……明明我现在的下颌皮也很厚,但这样抵着依旧磕得牙齿舌头都泛酸……尾巴怎么会这么坚硬,岂不是最强凶器吗……等等,难道是因为我的身上鳞片全是张开的、竖立的防备状态……
大帝想起了黑龙软乎乎的大尾巴,又想起了每次半梦半醒间他默默调
节的弹性。
……是了,是了,收起来,把鳞片的尖刺收起来……把软度调高……我来试试……
可大帝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地抠着四爪在原地尝试了好一会儿,别说调节尾巴的软硬度了,她次次连尾巴的舞动都控制不好,屡次闷头打上自己的脸——感谢龙头同样坚硬,倒不是很痛——
但被自己锋利的尾巴凶器抽得脑子嗡嗡直响,也不是多美好的体验。
最终大帝放弃了,她气喘吁吁地控制着尾巴挪到身后,然后一摇一摆地控制着四爪,去给自己找水喝。
……太难了。
走路的平衡也好,力道的收敛也好,稍有不慎就会滚进自己踩出的坑里,又或者压烂周围一片植物……
虽然不会感到疲惫与疼痛,但这样捏着力度爬行的感觉不亚于残疾人踮着脚尖跳芭蕾舞——
对自身耐力、精力与控制力是极大的消耗,一点没有放松休闲的余暇,必须一直紧绷。
大帝其实没怎么见过真实的龙,她身边只有一头任她搓圆捏扁的龙龙玩偶,为了让她喜爱、迷恋、依赖上自己的尾巴,他总能做出比棉花玩偶还优越的松软度。
大帝第一次意识到,那头龙每次在她身边露出尾巴,或许都带上了那么点小心机。
因为“调节鳞片”本身就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他要经过很多努力,才能流露出那么一点看似“不经意”的勾引。
……很辛苦。
原来,仅仅是平稳地行走,都这样辛苦。
那么,如果不是广阔无人的草原,而是挤满了人类,街道狭窄楼栋逼仄的首都……
大帝已经不再有初始的迷茫与恐惧了,她适应着这具属于龙的躯体,越来越复杂地去设想小黑当时的处境。
感觉过了一小时,或两小时吧,当大帝总算能够勉强控制住四爪和尾巴时,她终于走到了一片水潭旁。
这具身体让她看得很远、听得很清,大概在数公里开外,大帝就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她很渴,可又不敢直接往岸边坐,生怕把这片小水洼弄出一大片泥泞的窟窿,只好立在水边,探出脖子,学着自己印象里的四爪动物,拿舌头卷水喝。
万幸,龙脖子很长,龙舌头也很长,哪怕是不适应这躯壳的大帝,也利索地喝到了好几大口清水。
……等等!那他屡次表示的“抱歉我舌头不太灵活”岂不是在驴她!这么灵活的舌头还需要她费心教舌吻吗,甚至来来回回教了几百遍,他还跟个呆子一样,委屈巴巴地表示他舌头很笨学不会吗!!
大帝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这进一步冲淡了她对“我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变成了一头龙”的慌张,只顾得上回忆家里男朋友的操作了。
当她喝完水,又留意到镜面般的水洼里的自己——或者说,这头龙——竟然散发着金光。
不是那种,动画片里皮卡皮卡的金光小星星,也不是她本身发色的那种,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浅金色——
不,是那种充满着世俗的铜臭气息,一眼望去,只能联想到“财富”的金。
纯粹的黄金。
金色鳞片,金色龙角,黄橙橙金灿灿的大尾巴,整个倒映在水面里的龙,就和金子铸就的雕像没什么两样,怕不是抠指甲抠下来的都是金漆。
大帝:“……”
怎么回事,这种突然从典雅美女变成大老粗土豪脖子上那圈老黄金项链的既视感。
作为一个审美正常、又不怎么爱财的人类,她惨不忍睹地闭闭眼——再不闭,怕不是会被这一身金闪瞎眼睛。
这要是个财迷,怕不是当场就乐得抱紧自己狂舔一通……为什么会这么闪这么金啊……
如果大帝仔细观察,她会发现,自己身上单独的鳞片,其实和自己的发色一样,是那种相对浅淡的闪耀金色。
但一头龙身上的鳞片不胜其数,排列又密密匝匝,再浅淡再美丽的高级色,堆在一起都会造成相当浓郁厚重的效果——这才打造成了一头纯纯的黄金龙。
亮瞎了大帝的人眼,也亮懵了不远处的龙眼。
“你——你是谁——你——”
风声呼啸,隆隆龙鸣,是不远处那股爆裂的冲突气息,它极为粗暴地冲到了大帝的眼前。
一头陌生的公龙,体型比她大很多,鳞片通体泛银。
大帝本能想跑,对方冲过来的气势就像一枚核|弹,她还摸不清这里的状况,自然能避则避。
可她又意识到自己还不会飞,就算会飞也不可能飞得过眼前这个真龙……只能佯作镇定地立在原地。
幸亏她的识人术放在龙身上也没有失效,倒不如说,比看人简单许多——
眼前的公龙眼神狂热,神情迷恋,没有半点敌意,完全就是大街上那种被美女勾得流哈喇子的男人。
“你,”他粗声粗气地问,“跟我交|配吗?”
大帝:“……”
你们龙之间打招呼都这么直白的吗。
她心里无语又嫌弃,可人生地不熟……啊不,龙生地不熟……
大帝刚想扬起人类特有的虚假笑脸,跟对方假惺惺地调情几个来回,套套情报——
“你点头了,那就跟我交|配吧!”
可原始又凶蛮的公龙哪懂这些独属于人类的弯弯绕绕,见她笑而不语,一动不动,就直接扬起骨翼,敞开胸腹——
婉转的说,大帝直面了一头龙弹出鳞片的“本钱”。
对方甚至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她身上压,直接就要分开她的尾巴。
大帝:“……”
什么原始动物!什么没廉耻没道德的野生部落文明!!
她原以为自己不算什么有廉耻心的人类,可直面这种野兽,实在是傻了,这种一言不合就压上来交|配的族群实在是——
大帝心里一半是恶心一半是狂暴,她甚至分不清应该先吐对方一脸,还是应该先扑过去弄死他。
可她一切的沉默都被公龙默认为“心甘情愿”,他正要兴奋至极地拖着这头异常美丽的雌性开始——
“轰——轰——轰——轰轰!!”
不远处冲来第二头龙影。
体型比银龙小得多,但带着一股远比他更加凶蛮的狠劲,直追他的脖颈——
撕咬,绞杀,吞之入腹。
大帝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年轻的黑龙咬断了银龙的脖子,拉出银龙的肠子,将他摁在自己的爪下,撕扯成一团猩红色的烂泥。
两头公龙的争斗极其惨烈原始,但又十分快速,只是转瞬之间——
她面前就剩下了那头黑龙,与他爪下的尸体。
黑龙冷冷地盯着她,一金一红的瞳孔,没有任何熟稔的热意。
“你是雌性?”
他说:“我不交|配。我不生蛋。不管你想干什么,滚出我的领地。”
大帝:“……”——
作者有话说:限时体验卡:亮闪闪的万龙迷·小金龙上线~
坚定的单身主义·黑龙:不交|配。搞事业。就算你全族最美丽,也离我远点。
金龙:……
他还会有这么凶的一面啊.jpg
第218章 第二百零十一次试图躺平 滚开!……
离开亚尔托兰深渊, 远在族地之外,能相互碰面的龙少之又少,如若接触了, 那目的也很简单。
要么为了交|配,要么是来抢地盘。
黑龙在此处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 说短么,他之前刚刚逃脱了一批神明信徒的追杀,从西方的神国监牢成功出逃, 独自努力把大主教扎到自己后背上的权杖用牙咬了下来……
可要说长么,也不长, 因为他背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想寻觅的东西也没个影, 蜷缩在临时掘出来的洞窟里昏昏欲睡,靠睡眠补足力气,睡醒了又靠肩背上流下的血缓解干渴的喉咙,连小鸡腿都没空去找, 狼狈得不行。
也正因此,“一头虚弱的同族的血气”吸引
来觅食的银龙,嗅出他同性的身份后, 他毫不客气地就出了爪。
龙的领地意识太强盛,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一场死斗, 甚至没有问询彼此的姓名。
原本么, 有伤在身、年纪最小、又数日饥肠辘辘的黑龙是在银龙下风的, 他们角斗了十几天,眼看着他的体能与力气就要耗尽了,但黑龙也不是不能拼着头角被拧断的风险与银龙同归于尽——
可突然,那头银龙嗅了嗅什么, 神情从杀戮的狂热立刻变化为某种更加炽热的狂喜,他调头冲着某个方向调头就是一个飞行冲刺,竟然完全不在乎即将死于自己爪下的黑龙。
年轻的黑龙对“异性相吸”“交|配需求”毫无概念,满脑子都是坚守领地的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抹甜美的雌性气息失去判断力——他立刻就抓紧对手失去判断力的那个瞬间,扑上去咬断了银龙的喉咙。
是。
黑龙其实紧随其后,早在银龙降临的下一秒就跟过来了,只不过他相当谨慎地隐去身形,一直等到那头银龙要骑上陌生雌性的身体、彻底放松警惕,才掐准了杀他的时机,现身将对方置于死地。
自出生起就徜徉在无数的追杀与虐待里,区别于那些大大咧咧的同族,黑龙甚至比人类世界的卑微奴隶还要谨慎、小心。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隐藏在旁边等时机的行为是“冷眼旁观”,龙与人不同,几乎不存在“强|奸”,那头美丽的陌生雌龙同样拥有锋利的爪牙与尾巴,如果她不愿意,大可以在对方骑上去的前一秒就用带刺的尾巴砸开银龙的脑壳。
可那头雌性完全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愿意,她自始至终都呆愣在原地,不拍爪子不往后退,也说不上引诱吧,有种初生幼崽的茫然——傻乎乎的。
要么抢地盘,要么求交|配,在外相遇的同族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黑龙刚刚和银龙打了十几天的架,其实已经到强弩之末了,他不太希望这又是一个来抢地盘的同族,因为她的鳞片颜色丰润,爪牙锋利又尖锐,明显是头营养很好、被照料得结结实实的龙,重伤在身的他很可能打不过——
他便悄悄诱着她,问了第二个选项,告诉她自己没有需求,让她离开。
其实黑龙心里很清楚,对方不可能是嗅着他的味道来求交|配的,因为陌生的金龙浑身鳞片这么闪耀,比他那个驰名全族的大美女姑姑还要闪耀,这个等级的美人……
怎么可能看上一头黑漆漆呢。
他刻意摆出很凶很不礼貌的态度叫她滚,就好比故事里那个窝在钟楼里的驼背丑男人告诉美丽的吉普赛女郎“休想肖想我”,是极其缺乏自知之明,又肯定会招惹厌恶与憎恨的。
黑龙不愿意与任何同族牵扯,他揍不动第二头龙了,只想她离开。
被他吓走,被他骂走,被他恶心走——怎样都好,他要独自回到自己的洞窟里处理伤口,没办法应付多余的麻烦。
黑很少和美丽的异性打过交道,但依照着他对红龙的了解,这种“侮辱了我的品味和审美”的挑衅,是最能让对方忿忿离开的。
可美丽的金龙愣住了。
她瞧着他,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看到一向乖觉的陪睡布娃娃长出利齿咬了自己一口似的——
吃惊,新奇,茫然,还掺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唯独没有厌恶。
“真的?”她说,“你这个形态还真能和我生蛋?”
黑龙:“……”
一头脑子有问题的漂亮雌性,他想。
难不成她这种金闪闪的大美人还真对自己这种最底层的黑漆漆抱有兴趣?
大帝还想拽着眼前前所未有的新形态小黑龙多说两句,就见他惊奇又警惕地扔了个冷冰冰的眼神过来,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扬起骨翼,抓起银龙的尸骨,扭头窜上云朵,瞬间消逝在天空之外。
大帝:“……”
会飞了不起哦。
大帝徒劳无功地扬了扬自己的骨翼,也想追上去——未果,没掌握好力道,乱养的翼膜又一次闪痛了她的鼻子。
“……”
到底是谁把她塞进了这么一头龙的躯体,开高达也起码要有个训练驾驶员的培训过程吧?
大帝有些郁闷,倒不是很气馁,小黑的态度越冰冷她越开心——这才说明自己是他的那个“特殊对待”嘛。
看之前那头银龙的态度,她这个形态在龙族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大美人,以至于让他千里迢迢飞来求交|配,又因为急色疏忽了防卫……可小黑即便是对着这种大美人,也能不假辞色、警惕拉开距离,嗯嗯,不愧是我选中的好龙。
但他的疏远很值得表扬是一回事,她要不依不饶地跟上去是另一回事。
鲜嫩的、她没见过的小黑龙,难得一遇,当然要多多揉搓啦。
大帝学着使用自己不听话的四肢,又循着鼻子里的那股气息——她越来越明白龙口中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仿佛她一旦在心里“标注”了他,就能始终追随着他身上独特的味道,作为信标,作为锚点……
小黑的气息意外很复杂,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软糖的黏糊糊的甜蜜,也不是什么冰雪的锐意、血液的铁锈味,而是微微泛冷、又有些浓艳的花香调——
玫瑰,莎草,水莲花,还有一些她说不上名字的热带繁花,与冷冰冰的金石涩意夹杂在一起,非常独特,嗅一口就像回到了大漠深处的绿洲宫殿里,望见繁华深处被金玉松石锁起的异域奴隶。
那是种被禁锢在流沙深处、地底秘宫的华美风情。
……这么浓郁又不带柔软甜意的香味,真令人吃惊。
大帝抽抽鼻子,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要逛遍各大香水店,找到一款类似的调香,然后一边跟红确认核对一边把家里卧室喷个遍……或者把沐浴液也换成类似的……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自家龙有这么独特的香味……要不是她做梦有了这么灵敏的龙鼻子……
可她不正经的遐想没有持续很久,不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碰撞——
那只飞离的黑影掉下来了,重重砸出一大片土坑,又顺着坑边的坡度咕噜噜滚进树林。
大帝一惊,也顾不上慢慢适应身体,赶紧“驾驶”着这具躯壳摸爬滚打跑过去,就见黑龙压在十几颗弯折的大树上方,浑身遍布血迹。
银龙的尸骨已经不剩多少,明显是边飞边啃的凶兽爪尖还勾着点猩红的肉末,但他合着眼蜷缩在树荫下的样子非常无害,似乎陷入了昏迷。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刚才杀那头银龙时不是很顺利吗?
大帝有些急,她趔趄地驱使着手脚爬近他,用爪子小心地探他鼻息。
还好,没死。
那让我看看流血的地方——
摸索上去的爪尖爆开剧痛,是那头昏迷的龙又猛地睁开眼睛,他眼底又惊又怒,毫不收敛地张开嘴,把她的前爪连带前臂统统吞进嘴里。
大帝能感受到坚硬的骨骼在他的利齿中发出咔嚓咔嚓的不详摩擦声。
但她没有动。
“我不会伤害你。”
她尽量平缓地安抚:“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你。”
反正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不是她的现实,这不是她的世界——痛感都是模模糊糊隔着层膜布的,并不鲜明。
更何况,眼前这头黑龙,比起凶狠的怪物,更让她想到伤痕累累的小狗。
流浪太久,被伤害太多,所以在又一个人类接近自己时毫不留情地咬上去,眼神里的警惕和畏惧尽数化为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拼上性命护卫自己。
……流的血从土坑一直灌满了这片山林,一定很痛吧。
独自舔舐着伤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定很难过吧?
大帝将自己的爪子放在他的嘴里,一动不动。
“……不需要。”
大概是确认她没有敌意,又不敢轻信,黑龙慢慢、慢慢地松开了牙。
然后他眼神闪烁着怀疑,抵着后背往后缩了缩——大帝意识到,这说明他受伤的弱点在后背上。
“让我看看……”
“不需要。”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一副不愿深交,很想继续调头逃跑的样子,但碍于倒塌的躯体,又无法灵活做出回避的反应。
于是大帝又上前一步,就看他瞳孔一缩,往后飞速收回——
龙尾,龙爪,庞大的体型,凶厉的尖牙。
区别于大体型的黑龙,一个稚嫩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面色苍白,分外警惕。
相较本体,小少年的身形很瘦很薄,整个人都是窄窄的,非常方便逃跑,几乎是立刻,他就手脚并用地挪动了自己浸满鲜血的身体,爬到了几颗大树后的洞窟里。
“滚开。”
又是凶凶的叱责,但由一个外表顶多14、5岁的小孩说出来,几乎没有半点威慑力。
大帝一时哑然。
倒不是“小黑这种外表超猛的凶器竟然会有病弱美少年的外形时期”……
她盯着他缩在那洞窟中微微发抖的肩膀,与露出洞窟外的那圈毛茸茸、黑亮亮的发顶。
……与他的鳞片一模一样,不掺杂一丝杂质的曜黑,没有任何属于燕麦奶白的浅淡。
【小黑,对了,如果红是大红发色,怎么你的头发不——】
【陛下,您别搭理红,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帝瞬间意识到了无数次自己不经意的提起,与他无数次不露声色的回避——
作者有话说:小狗狗毕竟不是从幼崽期开始养起,被她捡到时,就是伤痕累累、过往神秘的大狗了。
他愿意在她面前展露腹部的所有柔软,可从不代表他会展露出浑身的伤疤给她看。
黑龙拥有太多太多秘密,而守护陛下从不需要他袒露自己。
第219章 第二百零十二次试图躺平 毒药。……
关于他迥异于常人的发色, 大帝注意过许多次。
黑龙拥有一对极为浓艳闪亮的异色瞳孔,一金一红色泽艳得逼人,眼角的玫瑰刺青虽然
含着屈辱的意义, 却也的确不能否认芙蕾拉尔将那片皮肤装点出了更加暧昧的风情,更别提他本身异域风情十足的五官——
这样一张脸, 会令人联想到红丝绒垫上的波斯猫,联想到沙漠秘宫里深藏的宝石,联想到馥郁的玫瑰、莎草或水莲花……
不管联想到猫、狗还是君王的禁|脔, 它都是浓烈的。
绝对的浓烈。
绝对与“灰暗”无关。
可偏偏,黑龙化作人形时, 总顶着一头灰白的短发。
不算苍白,也不算无暇, 白中微微掺着一点灰色调,放在这头五官与瞳色都堪称“华丽”的龙身上,违和感绝不小。
大帝注意过很多次。
可她每次随口问起时,他投来的那份眼神又太过安静、单纯, 大帝每每与他对视都能产生“小黑毫无遮掩”的感觉,于是那一点点的灰,又在他清澈的注视中被衬托得格外暖, 格外无害——
大帝不会联想到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逐步枯萎的伤痕;
她只会联想到燕麦与牛奶,联想到小时候能入口的最热腾腾的食物, 联想到早餐、美梦与傻乎乎的小孩。
早在逼迫他成为自己的男朋友之前, 她便无数次忍不住揉搓他头顶毛茸茸的发旋, 幻想小狗、阳光与奶泡,产生对美好童真之物特有的怜惜,又或者……单纯迷恋对方流露出的柔软。
伸伸手就主动低下头,挑挑眉就自觉拱到掌心中, 哪怕睡得发懵、到处乱翘、带着股没有调节顺畅的小情绪,也会任由她戳戳捏捏,随意把玩。
于是每一次瞧他的发顶都会自发在心里抹上一层暖色调——
摸摸他的头顶,亲亲他的刘海,就是灌入一杯能被她喝到肚子里、从胃部开始向全身传递温度的燕麦牛奶。
大帝再没深想过原因。
因为那么温暖的头发,怎么可能出于某个疼痛的背景呢?
——可事实上,暖和的只是他递来的眼神,他对她的顺从,他在她身边的每一举每一动——
和头发的颜色完全无关。
当位于另一个时空的他不再用最柔和的态度对待她,拉出最高最强的戒备心与距离感,甚至疏离到把自己藏起来……
大帝盯着少年额顶黑黢黢的乌发,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竟然那样轻率。
艳丽的花朵与珠宝,自然要配上乌木与曜石独有的幽深,才能凸显出最浓烈的美来。
黑色的鳞片,黑色的尾巴,名为黑的龙明明与这段色彩最为合适。
灰白色不过是插入其中的间奏,格格不入的中间地带。
可一只黑龙为什么会在长大后头发灰白?
——任何由黑到白的变化,只能用“褪去”来形容,更何况这头龙不是从“遭遇污染”蜕变为“纯白无瑕”,他那头灰蒙蒙的头发与闪亮美丽完全无关,只能是——大帝甚至都不用去猜。
极其严重的伤势,愈合失败的疤痕,无法逆转的损害。
……有时候,她真的很讨厌自己会第一时间做出那么多那么密那么复杂的联想,往往在猜测忐忑之前就敲定了答案。
她想抱着无知的心去猜。
她还想轻轻松松地开口去问。
“你……”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比现在强大很多很多的你。
是什么,又让你遭遇了那样重的伤害。
黑头发的少年警惕地缩在坑底,大帝看着他,第一次产生了恨意。
恨自己为何总是那样轻飘飘地忽视着身边侍从的心,执政数十余年将全部精力扑在她自己的夙愿与野望里,没有一次试图去掀开骑士的面具,看一看他那套周密盔甲下的东西。
遇见我时,你还是黑发吗?
听我号令时,你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吗?
又或者,又或者
,是在我死之后,在我放弃了庇护你的地方,你独自——
大帝的舌尖尝到了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或许是她在这一刻恨极了,又找不到任何对象质问、辩驳,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恨他的隐瞒还是更恨自己——
面前的龙不是她的龙,他伤痕累累,解释不了任何问题,大帝只能压下那几欲爆开的情绪,兀自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铁锈味越来越浓。是她咬舌太深了。
铁锈味又越来越远。是她慢慢控制了自己。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总不可能是她慢慢逼出了泪意吧?
不。
憎恨,愤怒,这样冰冷的负面情绪升至极致,怎么会哭?
好恨,好气,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
孤独的木偶挣动起来,断开的线头暴雨般摇撼。
“呕——咳咳咳!!”
涩,酸,麻,搅在一起。
——大帝睁眼,她一口吐出了胃里的酸水,但压在舌腔的那根手指依旧泛着金铁特有的冷意,霸道地杵在那里。
她大汗淋漓,额头滚烫,胃里的翻滚也一阵一阵停不下来,仿佛刚从一场高烧中被人捞起——
她的确被捞起了,长长的金发被揽成一束,贴在后背的掌心带着适宜的热意。
但那根压在她舌根的手指却不依不饶的逼着她呕出更多的东西,似乎是被扶着吐在了盆里,又似乎是呕出了很久之前喝进去的糖水与液体——
冷冰冰的手指终于从她的舌根褪开了,像是牙科医生撤走了检查用的金属探针,那动作不带任何柔意,只有强制催吐的命令。
大帝难受得不行,高热昏沉的身体在吐过后泛起一丝丝冷意,她本能打起了摆子,又感到自己被扶稳、顺气、漱口、再喂下温水……
“幸亏及时,还没消化完,能吐出来。”
有谁在她身边冷漠地说,带着她非常陌生的野蛮凶性,“否则,红,我一定会杀了你。”
另一道声音离得有些远,也带着瑟缩的慌乱。
“我,我又不知道,她怎么拆开快递看也不看……”
“那不是陛下的问题。”
“……说到底只是发热昏迷,也没大事,你直接掐着她催吐也太过——”
低低的惊叫,痛苦的闷哼,焦急的告饶,几声被压制得格外细碎的动静,就像谁一把捂住谁能发声的嘴,又重重捣了几拳到对方的脏腑里,毫不留情。
大帝听不清晰。
两道声音纷纷消失,似乎是扭打的噪音也消失——话说那真的是扭打吗,听上去不到一秒就分了胜负,只是一场单方向的欺凌——
大帝分不清,她陷入了昏沉的安静里。
一会儿后,又或许是一个世纪后。
她听见门板轻轻开合。水杯在柜子上微微磕碰。是每次睡懒觉后、惯例会听到的声音。
被子撩开一角,滚热的躯体钻进来,将她托起,小心得像是托起水里的浮萍。
软乎乎的、不带尖刺的柔软也一点点攀过腰,掀开睡衣的下摆,刻意摩挲过她隐隐抽痛的肚子,很慢很慢地打着圈,又压着劲。
胃痛感好了很多,难受的高热也褪去不少,她的理智与意识一点点聚拢回来。
大帝睁了眼。
“小黑……”
骑士坐在床头,没戴面具,嘴角抿得死紧,垂下的瞳孔还带着点竖直的凶性。
——可在与大帝对视的一瞬之后,他眨眨眼,立刻就隐去了那丝晦暗的气息。
“您醒了?刚吐过,先喝点蜂蜜水缓缓,土豆汤还在锅上热,等您胃不难受了,我再去给您端一碗过来。”
大帝有点茫然。
“我……为什么……怎……”
“您意外喝了瓶毒药,”他打断她,概括简洁,“我及时发现,帮您催吐成功,等这股劲缓过来,便没事了。”
……是吗?
就这么简单?
大帝闭闭眼。
“我记得……我只是……起床后,喝了一袋……吸吸冻……”
“外来的饮品不经确认就放进嘴里,您成天没心没肺的,究竟需要我强调多少次——”
像是意识到自己态度的不妥,他顿了顿,深呼吸,又软了语气。
“……是我疏忽,处理不当,让您险些中毒,还生出了发烧胃痛的后遗症。等您好了,我会谢罪。”
什么跟什么。
陛下歪着头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黑龙能嗅出她此刻的虚弱,能分辨出她额前的金发汗湿了几缕,更能听出那过快的心跳。
他犹豫片刻,伸爪又揉了揉她的心口。
发热,昏迷,肚子痛……红没说过,那药的后遗症还会心脏疼。
陛下在他摁上爪时突然掀开了眼帘,她的眼神无端有些沉,似乎想要辩驳,想要控诉,想要用力揪过他的衣领将他拉扯到眼前,格外阴沉地呵斥——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制不住的眼神又拢回去,然后沙哑地干笑了一声。
“我是意外吃了什么毒药,竟然只有发烧和胃疼的后遗症?”
多少次,多少回,终于找到了离你秘密最近的渠道。
你竟然骗我那是毒药。
你是太狡猾还是太天真,真以为能骗我一辈子吗?
陛下没看他,骑士便不用再做下属的表情管理了——在她的视野之外,他更加不快地撇下嘴角,烦躁又恼火。
“那就是毒药……它让您痛,让您难受,让您只能哑着嗓子说话,它……”
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让您痛,让您难受,让您不舒服。
不管是【靠近龙的魔药】还是【作为龙的我自己】。
统统是毒药。必须远离您。
第220章 第二百零十三次试图躺平 不知进退的温……
人生病的时候, 连鼓起劲来生气都是一件耗费心神、很没必要的事情。
大帝以前不以为然,因为即便头痛不已、腰酸背痛、弯折过久的僵硬颈椎那儿传来几乎断开的闷痛感,她依旧有力气把镇纸扔到贪了赈灾钱的贵族脸上, 再抄起开信刀划开他还在叭叭叭辩解个不停的破嘴——
可现在她躺在床上,意识到手下最忠诚、最专一、自己也最为信任的黑骑士骗了自己, 胸口连带着喉咙都在一种怪异的闷痛感里被压低、搅拌,浑身上下难受得不行。
她却依旧生不出对他的怒气,连稍稍提高音量的训斥都起不来劲。
这是很奇怪的, 大帝之前只是意识模糊,但她不是傻了, 她能充分结合那段对话推断出自己饮下的吸吸冻暗藏乾坤,也还记着幻化为一头金龙时遭遇的经历——
那不可能是单纯的幻觉或幻想, 如果真的只是从自己脑子里诞生的臆想,她不会自大到幻想出一头见她一眼就流着哈喇子求交|配的陌生龙,更不会幻想出那么警惕、冷漠、充满疏离之意的小黑龙。
如果红和黑在她半昏迷时讨论的对话没出错,那么, 自己饮下的怕不是一种未知的魔药,而魔药本身能让她离“龙族”靠得更近——副作用是发热、腹痛与昏迷,但红认为那不值一提。
大帝同样认为那不值一提, 不过是一段短时间的适应期而已,每种强力的新药进入人体, 都会有短时间的不适应。
可黑不那么认为, 大帝能鲜明回想起他压住自己舌根的手指, 毫不留情地抠挖——不知道她是在饮下魔药的多少分钟后被黑发现的,但,很明显,他就是坚定地把“副作用”直接视为“不可容忍的毒性”, 非要她把喝进去的药吐出来。
大帝还是想不通为何红龙要制造能让一个人类趋近于龙的魔药,她还是很想再次回到那个怪异的时空,使用“金龙”的躯壳接触那头年轻无知的小龙——那小龙的确足够警惕,但他太稚嫩,又对着概念里的“同族”,反而没有现如今黑骑士的那份戒心。
譬如突然变形,譬如当面杀戮,大帝相信,如果自己提问“一头龙在什么情况下会使人形的头发褪去鳞片本色”,也会得到正确直接的回答。
……但瞒着骑士第二次喝药并起效的可能性近乎为零,大帝知道,他在这方面的态度非常强硬。
骑士对她“喝酒”行为的应激有大半起源于曾经她的死因,更别提自己这次想喝的不是酒,而是某种意义上真正能损害身体的“毒药”……
所以她都有点纳闷自己,为什么不对他生气。
不管是之前屡次在提及他发色时有意的欺瞒,还是这次他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探究过去的进程,直接用手催她把药吐出来,又武断地将其打上“毒药”标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封存、驱逐,禁止她靠近。
大帝该为此感到愤怒的,她不是什么需要照看的羸弱贵族小姐,再没什么比身旁的下属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封锁她能接触到的资源与信息,更能触她禁区的了。
如果这么做的不是黑骑士,而是她往日的臣子、妃子——那大帝早就在心中冷笑不已,对他判了死刑。
太逾矩,太没有自知之明。
而且,她能回想起,在那场“梦”的尾声,在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她是极其愤怒、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里——
忿恨?恼恨?憎恨?
大帝“厌恶”“厌烦”过许多东西,但她从未真心积极地去“恨”过什么人,所以她分不清这里面具体的区别,只能说……
那绝不是对他过往伤痛的怜惜。
【可爱与恨往往共生,无法分别拎清】
……大帝摸不清自己。
为什么恨,恨着什么,又怎么去表达恨。
她意识到那份炽热的“恨意”依旧淌在血管里,可真正对着骑士投来的关切眼神,在他扶起自己擦汗、喂水、替换额头上的毛巾时……
她没有对他生气。
整整两天,发着高烧的她躺在床上,生不出一点质问他训斥他勒令他服从的气性。
半点也
没有,只是在瞥见他没能及时收敛的、非常差劲的脸色时,有气无力地说了几个很烂的笑话——那甚至是为了安抚他的烂笑话,“你知道吗小黑,有的人吃完毒蘑菇后发现了思维里的新世界,从此把毒蘑菇当超灵感零食吃,四舍五入炫个毒药也没什么啦”,这么尴尬的笑话她自己讲出来都只能干笑不已,偏偏还催着僵硬的小黑笑,他不笑那就硬去勾他下撇的嘴角。
……好怪哦。
就像那天,脑子里充斥着无数揣测的她拽着他从那家凌晨营业的酒吧出来,原本积了一肚子火气,可最终对上小黑略显困惑的单纯眼神,她就把所有的不满吞下去,彻底没了精神,只觉得刚才太累——要他抱回去而已。
可如果认识到“他很诚实”能平复心情,认识到“他欺骗我”为什么也无法对他生气呢?
大帝最终只能再次归为同样的原因……【太累】【没劲】。
一晚上应付了很多人,只想趴到他肩膀上回归咸鱼状态;
肚子难受浑身也发热,没那个心思斤斤计较、逼他骂他。
就这样吧。
小黑的隐瞒也不算是什么逾矩,他从未干扰过她正常获取资源的渠道,仅仅是遮掩了他自己的秘密——而说到底,一头黑龙几万年来自身留存的疤痕与隐秘,又与她这个只在乎“征服世界”与“统治稳定”的人类有什么关系?
就像你可以强迫下属放弃他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工作,但不可能从他口中逼问到童年最喜欢的零食、亲人在家的身体、他这个月工资到手后打算去买什么东西。
别管太宽了,这些与你没关系。
没关系……
“陛下。是心脏又疼了吗?”
大帝回了神。
骑士收回了温度计,狐疑的目光在上面转了一圈,又皱着眉坐近了她:“您明明已经退烧了……”
这是第三天早上,因为两天来一直缠绵病榻,吃过药就睡,睡醒了就是吃药喝粥……大帝醒得很早,也难得觉得身体挺松快。
她躺了太久,想去外面走动走动,就跟骑士说,吃过早饭要出门去郊区晃晃。
骑士自然应好,他把备好的早餐端给她,又转身去做出门的准备。
“好的,是南面的临江公园吗?”
大帝:“不是。”
骑士:“那是北面的野生雨林基地?”
大帝:“不是。”
骑士:“……如果您想拖着刚刚好转的病体去东面的大熊猫养殖生态园闲逛,还是算……”
大帝:“不是。我现在没有吸毛茸茸的心情。”
她恹恹地塞了口粥进嘴:“我要去爬山,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范围内最高的乞利罗山,就那个西边以产出可可豆出名的最大景区——你去准备登山镐吧。”
骑士:“……”
很好,继“通宵两夜后为某联名商品跑去门店排队”“肚子疼得浑身冷汗脸色苍白还说着吃毒蘑菇的玩笑嘎嘎傻乐”“自己傻乐还不罢休非逼着他也笑出声”之后,他的陛下又有了全新作法——大病初愈后突然宣布要去爬山,还是这附近最高最猛的山,光景区入口到山门口就要步行四十多公里的大山——
她究竟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上半点心。
还是说,她对自己平时那在楼底下溜两圈就喊着走不动的体力没有半点认知吗?
还要他准备登山镐……看样子是不打算走轻松的游客路线,还打算爬野路上山……别说登山器材了,陛下一年多前因为“图样好看”买回来的运动跑鞋都已经堆在角落结蜘蛛网……
她到底要干什么,非把自己作得更加难受吗。
骑士当即就想驳回。
但这两天来她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得他太难受,这期间骑士也狠下心拒绝了她无数次“要吃冰激凌”“要吃冰块”“要吃新出的酸奶赤豆芒果大冰沙”“小黑小黑我肚子难受我要吃芥末呛辣大鸡排”“让我把这个本打完再睡好不好,只需要再肝三小时的材料我就可以成功”——等等独属于发烧病人的离谱要求——
拒绝她太多次,他没有心越来越硬,反而是越来越软,驳回得越来越艰难。
因为病中的陛下一直没有发脾气、下命令,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她只会用湿润的眼睛盯着他,好一会儿后默默扭过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骑士扛不住这个。
陛下这种平日理智机敏、游刃有余、心眼子八百个的人身上出现类似“无理取闹”和“任性撒娇”的行为,男朋友怎么能抗住呢。
他有时倒希望她能回到之前刚交往的状态里,不近人情地命令他做这做那,这起码会让他拒绝她要求时好受许多。
所以最终骑士还是没能忍心将拒绝说出口,只是委婉地表示说,陛下您先等病好了烧退了,再考虑爬山这项体能运动……
可大帝没理睬他一退再退的心情,她坚持表示我病好了,我没事,我可以立刻跳起来来个270度回旋踢给你看。
……骑士没有指出这不是打游戏,她在现实中压根做不出270度回旋踢,她之前在他辅助下抬腿转个180度都要嚷嚷着说疼说累说不行了……
他便拿来了温度计,决定用一种科学又不失礼貌的方式打退陛下突然要去爬山的积极性。
可反反复复测了四五遍,结果一律是——
温度正常,高烧退去,身体健康。
宛如拿到免死金牌,大帝开始吆五喝六地催他去准备登山镐。
骑士没动,兀自皱着眉瞪温度计。
温度计显然没能理解到他复杂的心情,也感受不到一头龙的杀气。
“陛下,还是再测一次……您刚才不是心口疼吗?万一还有别的后遗症没缓解呢?”
什么心口疼,大帝想,我刚才只是在想“别管太宽了”,决心用疯狂流汗来排解自己。
“陛下,可您又难受了。”
可龙堪不透她此刻的心理,只是根据自己嗅到的气息,与自己能听到的心跳最直观判断——他伸手,又一次覆上她的胸口。
隔着皮肉,一颗跳动频率失常的心。
不像紧张,不像喘不上来气,失调的频率与“痛苦”那么接近。
他疑惑又担忧地问:“您为什么会心痛?”
大帝攥紧了被单。
“……我没有。你想多了。”
我是恨你的欺骗。
我怎么会在被你骗了之后,依旧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大帝:……再躺下去就要发霉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登山!运动!挥发汗水!抛去烦恼!这可是连失恋都能疗愈的好东西!
龙龙(满怀担忧的):陛下会在第几公里倒下,能坚持到山脚底下吗?要不要准备呼吸仪和氧气瓶?
【恨。】
【其实不是恨你的欺骗,是恨一直没能察觉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