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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第二百零十四次试图躺平 最后一步…………


    大帝实在不习惯被一种未知的事物干扰判断力, 爱意,恨意,统统是孤独木偶眼里怪异的危险武器。


    所以她很快就压下了那阵惊人的惊悸感, 反瞧出骑士的紧张与在意,便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化为可利用的筹码——


    “啊,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心里好痛, 我不行了!”


    ……具体表现为捂着胸口往床单上一倒,脑袋往被子里一埋, 然后两条腿反向蹬空,风火轮般转动, 腾腾腾滚到这头,再腾腾腾滚到那头。


    “我必须要去爬山,”在床上捂着心口打滚的家伙气若游丝道,“小黑, 我需要登山镐,就像需要我的生命。”


    骑士:“……”


    骑士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试图站起身,远离这片被大帝用来反复打滚发挥演技的土壤, 但太晚了,滚过来滚过去的赖皮鬼捂着胸口倒在了他的膝盖上。


    “啊——”


    她这口叹息假得就像那种虚空炫技


    的咏叹调:“我心里好痛……我要爬山……我需要活着……”


    您能不能适可而止, 别再开这种不尴不尬的烂玩笑了。


    动不动就把生命挂在嘴上跟我胡搅蛮缠, 我就没见过为达目的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威胁别人——您也就是认准了我会被威胁到、拿捏住——明明是吹阵冷风都可能感冒的脆弱人类, 高烧刚退就突发奇想要去爬山——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健康与生命当回事?


    骑士恼得很,可又舍不得开口骂她,只能用绷紧的嘴角和冰冷的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大帝抽了抽鼻子。


    是虚假的抽鼻子,也是虚假的鼻音, 但仰躺在他膝盖上的脸蛋刻意往被单里一埋,就制造出了委屈巴巴的闷气。


    “小黑,”她指出,“你瞪我。”


    骑士:“……”


    骑士:“我先把您的登山鞋翻出来,再去寻找登山镐。”


    大帝:“好哎——”


    【半小时后】


    于是,女朋友高烧初愈的第一天早上八点,骑士莫名其妙地陪着她去爬山了。


    ……其实大帝这套行为逻辑中表现出了许多异常,她无法对他撒气,也无法放下心结,用尽了以往各式思考方法却怎么也理不清自己,便只能通过到处乱跑来排解杂思,希望得到“烦恼清零”“重新振作”的效果。


    这原理就和“高考前夕复习到脑子快烧坏眼皮快合拢的学生抛开书本去操场狂跑三公里”一样,是一种具有高自制力的人类特有的心理调节手段。


    对这种人而言,不能在脑内得出答案,不能仅仅依靠思考统筹解决的问题,才会选用“让身体状态积极兴奋起来,活跃大脑”的最后手段。


    换言之,能动脑的就拒绝动腿——如果必须要动腿,那便是山穷水复之境了,只能靠最笨的办法“走”出来。


    大帝可是在头痛得吃不下饭时依旧能每天晚上完成固定自省,审阅自身决策是否有误,没人批判她她也会时不时批判自己,继而将全天发布的政令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的人……


    现如今虽然摆烂成了一条咸鱼,但她再摆也摆不过心里那条底线——要维持自我清醒。


    为何做,如何做,不弄明白的话睡觉都睡不香,以至于刚谈恋爱时不适应热恋期的那种无脑黏糊劲儿,便屡次把骑士拒之千里——因为这不符合她的逻辑。


    所以她必须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明明“恨他”,却不对他生气,还一阵阵的心里泛疼……独坐在家中想不通,那便向外界寻求更多的手段来验证自己。


    生来孤独的木偶浑身断裂的线头,居高临下的她连“孤独”的意味都不会明晰,要自发地去掌握那份爱神最本源的力量,这世间最感性最迷幻的东西——艰难至极。


    这并不是一个吻,一个拥抱,又或者一篇情感公众号文章就能勘破的东西,情感从无到有的过程无法被浅薄的言语或文字催生,一个不通爱意的木偶没有爱人的本能,这就像不会飞的人类去挑战飞越天堑。


    但黑龙单向输送的感情实在太炽热……因为他无数次写在眼里的告白,大帝相继确认了“在意”“真心”“唯一”,还把终身的承诺都考虑在自己的人生道路里,她离那个正确答案已非常接近。


    越接近谜底,越接近瓶颈。


    她就差那一步了。


    生出翅膀,飞离地面的最后一步。


    恨着什么……


    【爱着什么?】


    ——只要想通了这个,大帝想必就不再会听到刺耳遥远的“陛下”,而是许多声亲近又柔和的“奥黛丽”。


    最后一个关窍,最后一道价值五十分的卷面最难证明题。


    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但大帝一定会逼迫自己交上完美答卷,以此回应黑龙那份能持续三千年的感情。


    不过,如果大帝能直接告诉骑士,“我现在恨你恨得不行”,后者说不定会惊喜地两眼放光,立刻格外敞亮地回应“谢谢您的第一次告白”——


    但大帝就是大帝,这股没逻辑的“恨意”她绝不会抢先吐露给骑士听,哪怕不通感情也明白,“我恨你”显然是情侣之间最伤人的话之一,她家龙又有一颗格外脆弱的玻璃心,万一她怀着探讨“为何我恨你”的学术心情说出口了,却对上泪汪汪、湿漉漉的龙眼睛……嘶。


    大帝便只能自己去寻求一个破局的方法,突如其来去爬山不是逃避扯话题,是自我梳理。


    如果可以,她想在攀至顶峰时,彻底理清心底的谜题。


    ——可想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


    “我想吐。”


    山脚下,距离景区入口还有二十多公里的位置,大帝扶着膝盖,白着脸蹲下来。


    骑士默默递来水瓶,但她挥了挥,示意他拿开。


    “一股豆腥味……喝水也……”


    谁让您突发奇想来爬山,又扯着“今天要一口气爬到顶所以必须好好补充能量”的大旗去地摊车边上炫了足量的早餐,我知道您前两天在家养病,一直清汤寡水,弄得嘴里无聊,但这也不是一顿早餐就炫完甜豆浆酱香饼茶叶蛋再配二两锅贴的理由……这也就算了,您还一边吃一边往嘴里搁辣酱,生怕胃里不烧……


    爬到现在胃里才反味难受,骑士都觉得是个奇迹。


    当然,骑士能默默旁观着陪她,也是因为他之前努力在陛下狂炫辣酱时抢着帮她吃了不少东西——顶着大帝时不时敲过来的脑瓜崩,他从她盘里抢走不少食物——否则大帝此刻就不只是单纯觉得胃里的豆腥味往上返,而是把油腻的锅贴和酱饼统统呕出来,大吐特吐了。


    大帝最终坚持住了,没有吐。


    她扶着膝盖缓解,他立在旁边拿着水瓶和包,他们在原地停了五分多钟。


    五分多钟后,那股因为运动过量返上来的豆腥味被重新压下去,大帝舒了口气。


    骑士又把水瓶往她那儿递了递。


    “不用,小黑,”大帝直起身,扫了眼山道旁的手推车:“给我买份……就大份吧,用那个压胃,比温水更有性价比。”


    骑士:“……”


    骑士默默看了眼旁边的冰激凌手推车。大碗芒果小丸子冰沙,芒果糖浆与小丸子的分量微乎其微,底下的冰沙堆得宛若一座小山,戳一下就能雪崩的程度。


    骑士又回头看了眼笑眯眯的上司。


    然后他伸手拿出了背包里属于她的钱包和手机——


    将水瓶往她这边一丢,骑士调头就往山上走,衣摆猎猎,大步流星。


    大帝:“……”


    大帝:“喂!小黑!……哎哎,我开玩笑的,我没打算再炫那么多冰沙,小份就……哎!别跑啊!小黑!把能付款的手机还给我啊!小——黑!呼,呼呼……小黑……别……手机……”


    【又半小时后】


    因手机被男朋友没收,男朋友本尊又毅然扭头跑走,小宇宙爆发的宅宅星人不再作妖,总算是在不吃冰棍不买冰水不给自己的胃制造困难的前提下追了上去,一路走到了景区门口。


    ……是,景区门口。


    由步行山道到正式进山爬山的景区门口要绕不少盘山公路,大批大批的游客基本都是依靠接驳车上山的,但大帝说要纯靠腿爬上去便不容置疑……


    前后加在一起一小时的跋涉后,她总算抵达了真正的“山脚”。


    乞利罗山的景区入口标识是一大块椭圆形的石头,上标“乞利罗山林景区”,而大帝就扶在了那块大石头旁边——没扶上石头,熙熙攘攘拍照的游客挤开了她,大帝独自蹲坐在石头旁边的花丛里,上接不接下气地低头喘息。


    和一滩烂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骑士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短时间内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便提议:“陛下,已经爬到门口了,您很厉害,我们下山吧。”


    大帝摇摇头。


    “……您真的很厉害,今天的步行数已经远超上个星期所有步数的总和,想必消耗卡路里也……没必要再强撑……”


    大帝摇摇头。


    骑士:“陛下,您一点也不胖,完全不需要减肥,为什么会突然强迫自己运动呢?是不是有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说您长胖了?那没关系,您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大帝:“……”


    你懂个头,满心只有减肥变美的傻子,我这是自我调节的方法,哪有走个开头就放弃的。


    大帝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大门,又点了点不远处的峰头。


    起码要爬到那儿才能打退堂鼓——骑士看懂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扶她站起来,牵着她去了山门口,站在了层层叠叠的台阶前……


    “买票坐缆车吧?”


    骑士看了眼告示牌:“从这里到那边的峰头,正好一趟缆车。”


    大帝还在垂着脸拼命喘气,腿软脚软四周模糊一片,几乎是靠着他的手臂才能站直——但闻言还是顽强摇头。


    人类或许没有龙的体力,但人类要坚守自己顽强的意志力。


    她到这儿了,她就必须上去,她要征服——


    “哦,那小心台阶。”


    骑士牵着她踏上第一阶石阶,语气四平八稳地播报一旁的景区告示牌:“离下一个峰头只要爬三万五千六百七十二只台阶了,您加油。”


    大帝:“……”


    大帝不禁抠紧了他的袖子,发出“呼——哧”“呼——哧”的音效来传递自己绝望的心情。


    骑士的动作毫不留情,他拽着往下瘫的她直接往上提,几乎是拎着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但语气还是很平静。


    “陛下,加油,坚持住,还有三万五千六百七十只台阶。”


    大帝:“……呼……坐缆车……呼哧……坐缆车吧……缆车才是……呼……人类的……智慧结晶啊……”——


    作者有话说:龙龙:您真的很需要锻炼身体。但这样也很好,有心作死,但没力气。


    大帝:……(暂时说不出话来)(还在喘气)


    第222章 第二百零十五次试图躺平 呼——


    大帝这人其实也不算标准意义、极符合刻板印象的那种脑斗派, 再怎么说也是亲自上过战场征服世界的人,当年与


    黑龙结下缘分,也是因为她不假思索挥下的一刀, 砍断了他身上属于神明的锁链。


    她的反射神经、战斗直觉俱是顶尖,倘若真动起拳头打架, 同体格的现代人类中,少有能战胜她的,而即使面对身高两米的肌肉大汉, 大帝也能想办法抢先制服对方的弱点。


    正如同之前她与菲欧娜的对质——同样的距离,对方只能及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做到不露怯意,大帝却能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直接扳断她的指甲再塞进旁边的卡扣里,用出近乎能掐断对方骨骼的力气。


    至于她平常那种在小区楼下晃两圈就歇菜的表现……誓死躺平的宅宅星人嘛,有个能当载具也能当跑腿小哥的男朋友供自己驱使,何必再辛苦劳累呢。


    “只要认真起来我可是很强的”, 这话乍一听有点中二,但大帝就是能很自信地形容自己。


    之前大帝狠狠下定决心,甚至豁出半条命来, 拿出了从大山底下暴走一小时抵达景区入口的毅力——可别小看这段路,专门的旅游接驳车以50码的速度要在盘山公路中开十五分钟才能开完, 不仅距离长而且全是带着弧度的大陡坡——


    大帝甚至后半小时是全程小跑上来的, 可见她底子不错, 哪怕久疏锻炼,也能压榨出骨子里的爆发力。


    所以当她被骑士半扶半拖着拽到缆车入口处,堪堪恢复了点体力,又生出了不屈服的心气。


    尤其是缆车的购票点与乘车处统统大排长龙, 内里挤压的人头熙熙攘攘,其中各式夕阳红旅游团的旗帜花花绿绿,令她联想到过期水果罐头里的彩色霉点。


    ……比起“和一堆人挤在一起”“和一堆充满无限热情的爷爷奶奶挤在一起”,孤僻的阿宅宁愿继续锻炼身体。


    大帝又转向那三万多阶台阶:“我……呼,气喘匀了……觉得我能行。”


    她是气喘匀了,所以她立刻又作起来了。


    骑士手套中的爪子痒痒的,有点想一掌打昏她直接扛回家。


    “人太多……挤进去我头会更晕……也会更想吐……”


    好吧。骑士也知道她有多讨厌排队。


    “我可以动用魔法。”


    大帝:“不行,在这种地方使用……”


    “我可以杀掉前面污染您耳朵的人群。再把售票窗口里的东西抢出来。”


    大帝:“……小黑,不行,答应我你要遵纪守法。”


    那您倒是答应我别不顾身体瞎作死啊,黑龙阴郁地想。


    他愈发想在山崖上磨爪子泄恨了——最好能直接把这座大山磨塌,这样就能叼着陛下往最平整最低陷的碎石滩上一方,达成她心心念念的“爬到山顶”目的,然后直接叼回家。


    正处于发|情前期的他本就易怒易躁,任何“伴侣被伤害”的念头都会激起黑龙强烈的反感与敌意,更何况大帝是真的被伤害了,前两天卧床高烧不起的表现令黑龙难受得不行。


    当她第一次陷入高烧昏迷时,黑龙便背着她灌下了红龙配置的延迟药剂——他已经用副作用极大的强效药延缓了自己的发情期,决心找到更无害的更与陛下无关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陛下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这是比“服从陛下命令”优先级更高的事情。


    可他想不通,偏偏是陛下自己在和她自己的健康作对,仿佛即便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也要达成什么目的……有什么目的值得她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受这种折磨?


    不如把眼前的蝼蚁全部消灭。


    不如把令她疲累的山峰碾平。


    “小黑。”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那股快炸锅的烦躁,大帝又叫了他一声,掺上无奈:“听话。”


    我不要听话,因为您也不听话。


    骑士无法跟脸色苍白的她吵架


    ,他把这句反驳闷在心里。


    “小黑……”


    面具被汗津津的手指往外拨了拨,一个豆浆味的吻落在他的下颌,很轻。


    “乖。听话。”


    “……”


    一只格外单纯的男朋友,用一枚格外亲昵的吻,总是能轻易安抚的。


    大帝感觉到他无形中的怒气与杀意一点点淡去,真跟顺了毛的小狗似的,她仿佛又看到了缓缓摇起的尾巴。


    可她刚要翘嘴再亲——


    “一股发酵的豆腥味,”男朋友扭头,“好浓,不亲。”


    大帝:“……”


    大帝一把撂下他的面具,狠狠弹了个脑瓜崩过去。


    狗鼻子。


    直来直去的狗鼻子!


    ——虽然她能猜到他是不想继续动摇、为了不被她再次牵着走才拒绝亲亲,但这个拒绝理由实在太招人牙痒了!


    不就是豆浆喝多了……运动过度后反胃吗……可恶……哪里难闻……


    大帝转脸往外走,同时又较为隐蔽的举手成拳,圈住口鼻,往里呵了口气。


    ……呕。


    以后再也不喝那家豆浆了,这浓度,做的是豆汁吗。


    味道好难闻。


    小黑那个比人类敏|感几百倍的鼻子没吐出来真是个奇迹……这头傻龙是真爱啊……


    大帝踏上一阶山道,同时默默翻出口袋。


    自从和一头嗅觉超凡的龙交往,“口香糖”就成了她口袋里仅次于手机的必备品。


    一枚强效薄荷的……算了他好像也讨厌薄荷味……水果西瓜吧。


    大帝将口香糖往嘴里一扔。


    她没意识到“随身携带口香糖”与“随时准备给对方一个体验良好的吻”之间的联系,但骑士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又动摇了几分,染上怀疑。


    大帝以前没那么精致,她是很少注重穿着、妆容、身上气味的,素面朝天是常态,认为保持得体与干净就行——


    可仔细想想,现在的她每次吃过大蒜后,都要额外刷牙漱口再喷清新剂,口香糖更是成了常备品,前两天发烧时甚至在迷糊中拉着他追问对香水有没有意见,说要把家里的沐浴露和肥皂统统换成格外浓郁的睡莲香型,还打算弄个格外馥郁的调香,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喷个遍。


    骑士前两天一直忧心她的身体,将大帝的要求都当成了病中的胡言,没工夫细想,可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她报出的那些配方,玫瑰,莎草,睡莲,各式大漠特有的花朵与矿石……


    虽然发情期被延迟,但黑龙始终能闻到自己身上不断散发的气息——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气息,这是龙族中远比姓名更具有特征的个龙标识,通常用于追踪或求|偶,相当私密。


    但不将他作为异性看待的红龙闻着只会是“超浓臭鸡蛋味”,正如他闻她发|情时是“特浓臭榴莲味”,可红骂骂咧咧地说过无数遍,自己是香甜的蜂蜜黄油牛奶味儿,比他这个臭鸡蛋高级……


    如今龙族只剩他与红,生理上相看两厌的他俩都嗅不出彼此的真正气息,而与他是交往关系的陛下又不是龙,自然没谁能嗅出他真正的气息。


    哪怕龙族还在时,黑龙也是离群索居的异类,他早把“自己的气息”忽视了,没指望过任何人或龙注意、提起。


    可陛下竟然这么准确地指出了符合他气息的几种香调……莎草在人类的香水中并不常见,陛下以前还嫌弃过睡莲香味太浓郁呢……


    她怎么闻到的?难道是那天的药物影响?


    所以她今日这么反常……是因为他吗?


    突如其来要爬山也是……是顾虑着他身上的某个问题吗?还是探究到了让她心烦不已的秘密?


    骑士惊疑不定,任何一个猜想都令他本能想驳斥“荒谬”,但任何一个猜想都那么符合逻辑。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如果她这趟出来是因为要排解心情……是的,哪怕陛下不表现出任何不良情绪,他也能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那瓶毒药真的能让陛下拥有与龙同等的嗅觉吗?


    那她此刻岂不是能嗅出他身上更多的——


    骑士脸色突变,瞳孔骤缩。


    幸亏他戴了面具,也幸亏大帝正呼哧呼哧地爬在前方,她实在没工夫转头关心男朋友变化的神情。


    ……不,不可能吧。


    估计是那瓶毒药短暂地起了效,陛下模模糊糊有了印象,但她没有嗅到更深一步的……


    黑龙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仅存的秘密过了一遍——又确认,里面应当没什么能让陛下心情这么不好,累死累活来爬山的。


    如果是陛下发现了那个最严重的秘密——不可能,她的反应不会这么平淡,应当会立刻冷声叱他滚,和他分手离开,给他判下永无谅解的死刑。


    不可能。


    骑士掐破了掌心。


    手套与皮肉迅速愈合。


    ……放轻松。不可能。


    红制作的毒药再厉害,也不会暴露我的秘密——那是连红都不知道的秘密。


    “小黑……呼……小……黑……水……”


    “是,这就来。”


    【又半小时后】


    大帝爬过了第一万三千四百零六只台阶。


    相当惊人的战果,她真的咬牙办到了。


    ……但同时,她也真的歇菜了,连弯腰扶膝盖半蹲都做不到,只能脸朝下趴在路旁凉亭的长凳上,宛如一条在水里扑腾了两个多小时后总算上岸的死狗。


    骑士默默戳了下她的手,大帝整条胳膊软绵绵垂下来;


    骑士默默戳了下她的鞋跟,大帝整条腿也软绵绵垂下来;


    骑士默默戳……


    他收起爪子,不敢戳了,生怕她直接融化在长凳上,成为一滩再起不能的液体。


    没有翻白眼吐舌头是大帝最后的倔强,但她此刻那宛如失去灵魂、脱骨鸡爪般的状态并没有比前者好多少。


    骑士在旁边挺安静地候了一会儿,时不时拍拍她的背,捏捏她的肌肉,再给她喂两口水。


    大约十分钟后,大帝缓过那丝生气。


    “还是……坐缆车……”


    这不叫半途而废,这叫具有可持续性发展的间歇性决心。


    大帝都想好挽尊的理由了,但骑士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他也没指出“我们已经远远走过了缆车入口”“要重新下去更困难”,只是一把将她抱起——


    狂风呼啸,天旋地转,剧烈鼓起的气流让大帝有了抬脖子的力气。


    黑龙驮着她,高高悬浮在山巅、云海与日光之上。


    他垂首,竖直的瞳孔扫过爪下线段般的山道:“您稍等,我搜寻一下缆车入口的位置,然后直接载您过去。”


    大帝:“……”


    等等,所以搭乘自家龙明明能瞬飞到顶,我究竟为何要回去挤那人挤人的破缆车?这是什么宛如戴口罩刷牙般的傻缺形式主义??


    她又是无语又是无奈,刚想说算了算了没那必要,可黑龙已经鼓翼飞近了山中一排排上下滑动的缆车线——


    大帝正好就看清了一台缆车里正抱着打啵的小情侣,后者那叫一个气氛和谐,甜甜蜜蜜。


    大帝:“……啧。”


    黑龙:“您说什么?”


    大帝:“没什么,你快点飞,我等不及。”——


    作者有话说:大帝(嫌弃):爬个山也能搞这种情侣活动?


    大帝(嫌弃):公共场合干嘛黏黏糊糊的?


    大帝(特嫌弃):热恋期的傻子可真是擅长抓紧一切时机……同样是有对象,我就不至于……


    龙龙(歪头):陛下,您在记什么笔记呢,都写出残影了?


    第223章 第二百零十六次试图躺平 我会陪着您一……


    缆车的队伍依旧很长, 人头熙熙攘攘。


    在数次否决男友暴躁又不失担忧的“帮您把队伍前面的蝼蚁都灭光”的反人类建议后,为了给他顺毛,也为了周围人的生命安全考虑, 大帝不得不打发他下山去买饮料。


    “我想喝热奶茶,你知道的, 靠近我们小区的那家奶酪布丁热奶茶,我生病时一直惦记着那口”。


    骑士知道她在打发自己,也知道自己飞去飞来照样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大帝点名要喝的那家奶茶店却拥有和缆车点不相上下的长长队伍,他必要在外浪费时间……


    可大帝又用手指头拨了拨他的面具:“乖, 买回来,我有奖励。很多, 很多个奖励哦?”


    ……骑士只能不甘不愿地被打发走了。


    浅薄的亲密经验到底让他在擅长撩拨的女朋友面前缺乏定力。


    而且,就算僵持不下地守在这儿,他也不可能真的违背大帝的禁令大杀特杀,只能看着她挤在人群里排队的样子干着急。


    算了, 眼不见为净。


    骑士离开之后,大帝独自排在队伍里,刷了刷手机, 倒是没有打游戏——


    【姐姐,姐姐, 在线吗?】


    【今天我又做噩梦了, 梦里那头不停哭泣的红龙……】


    大帝戳着手机屏幕向上滑了滑, 将前两天卡丽·贝宁陆续发来的消息与动态尽收眼底。


    卡丽·贝宁。


    自那次图书馆之行后,大帝就注意到,小黑对她升起了格外的防备,在地下陵寝之行和那次餐厅约会后, 他背地里暗搓搓的小动作更是没停——


    如果不是大帝三令五申,可怜的小卡丽早就被恶龙简单粗暴洗脑一通,洗成白痴了。


    ……虽然她多少拦了拦,但也没完全禁止他的动作,出于“不愿节外生枝”的考量,那次在餐厅她暂时解决了缠人的劳伦维斯后,就把卡丽丢给了骑士处理……


    龙本身的秘辛无所谓,小黑迟早会告诉我,没必要从旁人口中打听,但如果这种小学生过家家般的牵扯到她身上,让现代的这几位臣子们发觉她的身份才是大麻烦——


    那时的大帝压根就没费心思想查,她把“试图利用我尸骨的邪教组织”优先级放在“小黑瞒着我的小秘密”之上,毕竟,比起未知的外敌,谁会更加警惕家里乖乖巧巧的傻白甜小狗呢?


    结果么,小黑虽然没把同事弄成白痴,但那种特殊的、让卡丽不断对龙生出探索心的底层印象,到底是慢慢淡化了。


    这段时间,卡丽不再跟踪她或骑士,也不再和劳伦维斯联系,回到了学校规律稳定的三点一线里。


    ——直到大帝撇开顶着假发与雀斑的“女朋友”马甲,再次用“曾帮助她考驾照的可靠金发姐姐”的身份联系她,表示“我最近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故意重新撩拨了卡丽。


    卡丽那边是否会因此怀疑、揣测自己的身份,大帝已经不在乎了。


    她迫切需要知道对方曾出现的那些梦境,也需要知道卡丽自己已经忘却的、被骑士所深深警惕的经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正是因为卡丽以活人的身份连番进入过黑龙的鳞片空间内部,在里面窥见了某种东西——


    可惜这两天她一直病着,也没空直接找小卡丽面谈……还有菲欧娜,如果没猜错的话,菲欧娜对黑骑士异常的执着也很有说法……


    哭泣的红龙?沉闷的悲鸣?不可辨析的液体……


    “陛下。”


    大帝顿了顿,飞快将消息框里的“明天再聊”发出去,切换了界面。


    骑士端着奶茶走到她身边时,就看见她手机屏幕中的游戏角色上蹿下跳,打得如火如荼。


    骑士没多想,陛下排队时除了玩手机游戏还能干什么,倒不如说她如果没玩游戏他反而会怀疑……


    但正巧,最顶端的消息窗弹了弹,备注卡丽·贝宁发来消息。


    信息很短,所以完全显示出来——“好的姐姐”,与一个笑脸表情。


    骑士递奶茶的手顿了顿。


    大帝状似不经意地收起手机,接过奶茶杯:“哦,辛苦啦,那家店排队很久吧——”


    “还好。”


    骑士收回视线,又扫了眼她前方的队列:“下一轮应该就到您了。”


    大帝:“那可不,我打了七八局游戏,再长也该排到——”


    撒谎。


    大帝眼角的余光一直徘徊在他脸上,但面具遮得太严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发现了?没发现?


    “我不知道您还和贝宁有联系。”男朋友目视前方,突然道,“您说过把她的后续交给我处理。”


    唔,听上去更像是吃醋了。


    大帝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喜欢更


    新动态发消息,我通常都会点赞回复的,但前两天生病漏了不少条,所以她冒泡来问了几句——”


    “是吗,”人流涌动,骑士护到了她的外侧,推开那些挤来压去的胳膊,“到我们了,您小心脚下。”


    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大帝被他护着上了缆车,坐下后总算松了口气,密闭空间,单独相处,这才是最方便她安抚小黑的场景——


    “那我就先走了。”


    骑士一把拉上车门,闪身离开:“陛下,我没买票,您也知道,我买这种票纯粹是浪费您的金钱。”


    大帝:“……”


    大帝:“你等——”


    什么叫浪费钱,独自飞上去是一回事,两个人面对面慢悠悠晃上去是另一回事,你这和“游乐园过山车排队人太多要不我直接载着您飞到空中360度回旋”有什么区别!


    这呆龙怎么总在不该精明的地方精打细算,该精明的地方犯傻呢??


    难道他这是突然负气的表现?之前不还怎么赶都赶不走,非要陪着她黏着她,打发他离开几分钟都花了好一番口舌……现在却……


    可黑龙的背影已经消失,工作人员确认好锁扣后将她推离站点,缆车飘飘荡荡地滑走了,拥挤的人流摆在后方,脚下的透明防护板映出了针叶树顶端的叶片。


    大帝再厉害,也没办法撬开车门飞下去找龙——除非她要为这点小事动用权杖。


    大帝扒着后排拼命看,良好的视力让她看清了后方吵吵闹闹一齐挤进缆车的一家三口,又让她在转头后一眼就注意到了前方那台缆车里肩并肩对着手机自拍的情侣。


    独坐在车里的大帝:“……”


    她突然意识到,比起认知到“浪费力气的我是个弱智”,“明明有男友了却还活得跟单身狗一样”现状更加凄惨。


    以前她是不会关注外界的亲密关系的……以前她也不在乎其他人和和美美与自己这个孤家寡人的对比……以前……


    大帝深吸一口气,忿恨地扯开安全带扣,宛如扯断手|榴|弹的金属线。


    行。


    是他能耐。


    他有反骨。


    大帝忍了。


    等她到了峰顶……下了车……一定会把这个报复回……


    “嗒嗒。”


    可窗外突然传来敲击声,透明的侧窗顶部,先扣下来一枚亮闪闪的爪子尖,又垂下来一颗黑黢黢的脑袋。


    “陛下,”缩小了许多的脑袋贴近玻璃,一金一红的瞳孔颇为肃穆:“把安全带扣好,就算我会全程看守,您也不要抠着玩。”


    大帝:“……”


    什么恐怖游戏龙族版贴面袭击。


    大帝放开自己刚才泄恨用的卡扣:“你什么时候飞上去的?”


    仔细收着力道与身形,紧贴着缆车车顶缓慢上升的龙拍了拍骨翼:“当然是立刻就……”


    立刻变换形态追上来了,我怎么可能轻易远离您。


    “难得,你这样摇头晃脑地压在上面,这截缆车还能正常使用,承重没问题吧,钢索没被砸垮么?”


    黑龙:“……”


    “不过这个方法的确不错,不花钱买票也能和我差不多坐一起,小黑,你挺廉价的嘛。”


    黑龙:“……”


    陛下是故意的,又嘲讽他的体重,又打击他护卫的决心。


    黑黢黢的脑袋缩回去,他不吭声了。


    大帝倒是一改坏心情,仔细想想,男朋友在车顶上,我在车里面,这种别具一格的高空乘坐体验,也只有跟龙谈恋爱才能体会到吧。


    多好玩。


    她眉飞色舞地坐近窗户,又叩叩玻璃:“哎,小黑,帮我把窗户打开——”


    “不行,太危险,您坐好。”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在么。”


    黑龙默了默,忍不住又伸长脖子,垂头去瞅坐在车里的人类。


    因为她这话很轻,又非常柔和,近乎无限等同于那种热恋期女孩的“因为有你”——比起来自上司的、正式又深刻的“信任”,更像“信赖”。


    依赖的,任性的,喜爱的。


    ……哪怕这种潜在的情绪只是错觉,也很动听。


    大帝看他又垂头下来,立刻嬉笑着敲了敲他扣在玻璃上的爪子——


    “话说我就算扯开车门往下跳,也会被接住吧?小黑,不帮我开窗,那就帮我把门扯开。”


    黑龙:“……”


    果然是错觉,她只是又开始往作死无极限的方向探险。


    黑龙郁郁地挠了下爪子尖,缩回脑袋。


    其实贴着小小的缆车、与钢索滑动的速度平行缓飞挺麻烦的,他还是专注飞行,别跟底下的怨种女朋友搭话了。


    大帝邦邦敲窗:“小黑——小黑——你把门扯开——我不跳车了,你变成人再钻进来呗——你这样贴着飞累不累呀——你还是钻到缆车里变成人吧——”


    黑龙冷哼一声。


    “怎么,比起黑黢黢的原型,您果然还是更喜欢我变成人的白色外观?符合人类审美的白皮肤,白头发……当然比一身疤又超重的本体好看?”


    下方的缆车突然安静。


    极度安静,仿佛他刚才说的话拔开了什么灾难的插销。


    “……陛下?”


    陛下有两分钟没有回应,完全安静。


    两分钟后,她低低说……


    “我没喜欢过白头发。我不喜欢白头发。我只喜欢黑黑的龙……”


    黑黑的你——


    作者有话说:龙龙:可我的人形本来就是白发……呃,您怎么了,为什么听上去很伤心?


    大帝(想把自家笨笨的黑黑男友揉搓捏扁):我伤什么心,嫌弃你呆而已。


    第224章 第二百零十七次试图躺平 克里斯托联邦……


    乞利罗山景区作为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范围内唯一的险峰, 展示了克里斯托国土的自然风光,也同时具有不同凡响的高科技现代设施。


    要知道,乞利罗山远在大帝诞生之前就是克里斯托王国的地标, 那时的马蒂兰卡大陆可以算作不折不扣的、由众神


    所主导的魔法文明,所以, 三千多年以前,这片山脉就并不算“险”——


    人们无需依靠自己的脚步丈量长短,只要披上信徒的衣袍, 念诵长段的祷告,通过祭品与亲族向神明献上虔诚的信仰——自然就能踏入山脚下刻满宝石、符文的神庙法阵, 瞬时传送至山顶的大神殿。


    是。


    “祷告”“祭品”,怎么想, 也不是不识字的平民百姓能接触的领域。


    乞利罗山在千年前便是个人类可以轻松登顶观光的“景点”,只不过它所铺设的晶石、长道与传送魔法阵仅对王公贵族开放,是一座极为尊贵的圣地。


    虽说“乞利罗山”在如今以高峰、云海与山中缓坡内大片香味馥郁的天然可可豆种植基地闻名,但它之所以名为“乞利罗”, 正是因为那位曾统治克里斯托王国的神明的居所坐落在这里,这座山便代指乞利罗·哈托克·克里。


    他是克里斯托皇室的先祖艾薇·克里斯托离开北方神国后供奉终身的神明,亦是克里斯托王国每一任国王头顶的阴影、项圈那头的主人——


    直到奥黛丽·克里斯托戴上王冠, 他也成了她手中第一个死去的神明。


    这位小神远不如芙蕾拉尔强大、古老、出名,他所执掌的“享乐、放纵”等权能也模糊不清、无关紧要, 早就随风逝去, 作为被大帝第一个彻底杀死的神明, 大帝亲手炮制了他的死亡、葬礼,将他的脊骨敲碎制成自己的鞋跟,将他的头颅浸入酒罐做成向神明宣战的祭品,接着又用极残酷的手段围猎、剿杀了所有归属乞利罗的信徒, 砸毁山上所有的神庙、神殿,将一切涉及他的经卷、遗物统统焚为灰烬。


    这或许是大帝手上死得最惨的神明,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以至于千年后的人们再也不可能回忆起这位神明的半点边角,哪怕“乞利罗山”依旧是首都乃至全联邦亮眼的自然景区,是克里斯托联邦抹不去的文化徽记,日平均接待游客量高达2.3万……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提到“乞利罗”时,也只会想到“乞利罗冰箱贴”“我在乞利罗被挤成可可饼”,以及闻名世界的“乞利罗可可豆”与“乞利罗巧克力”,而非某个神明繁复冗长的全名,或他与曾经的克里斯托古国的联系。


    一个神明被众人如此彻底地忘却,自然早早就湮灭在了历史长河里,不可能仿照不死不灭的芙蕾拉尔,在“爱”与“欲”中无限次重生。


    乞利罗早就死透了。


    但大帝不可能铲平这片乞利罗山,这座在她出生时便屹立在王国顶峰的高山,同样也是——


    她母亲的埋骨之地。


    没错。


    奥黛丽公主殿下十岁生日时曾亲自徒手登上这座山的峰头,第一次见证了神明的真实,也第一次跳下腥臭的万人坑挖掘。


    这地方不止埋葬了一位天真愚蠢的皇后,它是历代克里斯托皇室向神明献上的无数个祭品共同安眠的陵寝,大帝不会去动那些牺牲者的尸骨,尽管她每次从黄金宫中遥望远方的乞利罗山,都会无可抑制地生出厌恶感。


    三千多年后,那些堆积成山、被雨水不断冲垮又不断累积的尸骨竟然化作了得天独厚的优良肥料,栽培出闻名全联邦的可可豆,能制作出最香醇甜美的巧克力……


    大帝翻找到克里斯托联邦名山介绍里的这段时,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年来祭祀神明填入的尸骨最终成了农作物的温床,整座山都成了游客蜂拥而至的打卡点……太幽默了,也太值得夸奖了。


    哦,没有嘲讽的意思。


    这说明人类与自然在千年后共同遗忘了那位神明,大帝衷心高兴。


    或许有一天当她遥望那座大山时也不会回想到“这是我曾爬过的万人坑”,而是“这地方产的可可豆超好吃,但登山时人挤人太费力”……噗嗤。


    只不过,大帝再洒脱,乞利罗山作为见证了她童年、青年成长变迁的旧地,她依旧很难摆脱潜意识深处的排斥,所以即便她重生后在这座城市游荡了三年,也没有主动再次上山逛逛、故地重游的意思——直到今天。


    大帝发现,当年那些为了方便贵族与国王上山祭拜的魔法线路全部祛除干净,克里斯托联邦政府建了一套格外先进完备的旅游设施,东、西、南、北四个面各有缆车乘车点与山景鸟瞰处,古时候只是用浇筑了魔药的铁链拴起的易碎山体,统统改成了全方位包围的高纤维阻隔网。


    高山古树千年不败,细枝末节却充满现代感。


    这里不再是奥黛丽小公主攀过的老山。


    那个在她登位后召人填埋的万人坑,想必也做成了观景平台吧?那地方毕竟在乞利罗的最高峰峰顶。


    大帝托着腮看景,一言不发。


    缆车已经过半,整体从上升变为下滑,可那片藏有万人坑的峰顶还在更高处,她眯了眯眼,怎么也看不见,便又去打量门锁。


    估计是为了减少安全隐患,山区缆车的门板并非简单开合,而是由景区内部统一的中控台控制,根据索道两端站点的感应检测,光脑自动控制开合。


    人一上去就自动锁死,到站贴地后才会限时敞开,如果中途撬开,那么整条索道都会启动警戒模式,停运后检索所有车厢内部,并第一时间接通乞利罗山救援部门。


    两侧舷窗则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封闭状态,根本不可能找到锁扣打开。


    所以,当她说“开门往下跳”,只是个故意刺激他的笑话。


    所以,再怎么催促、撩拨,小黑也不可能从外面钻进车里……


    【您果然更喜欢白头发的人形?】


    更不可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差不多快到站了吧,大帝想,收拾好那点“怀旧”的念头,捏了捏自己的脸,勉强把恹恹的状态捏出一个轻松的笑弧来。


    别人怀旧是瞻仰


    一个幻想中的繁荣时代,她怀旧只是回到那些烂泥般的噩梦里而已。


    没意思。


    “陛下?您很久没说话了……还好吗,陛下?”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想找你聊天说话的,谁让你太笨了,说多了总惹我烦心。


    ——正如同一场噩梦后向身边最亲近的人寻求慰藉、发泄怒气,大帝此刻也没耐心安抚引导骑士了,张口就想再刺他几下。


    没心没肺的呆子,如果不是因你心烦,我何必重回这个恼人的故地,你还敢再提。


    但侧窗又传来爪子的叩击,忧心的黑脑袋像倒立的蘑菇那样探下。


    “陛下,”他小心道,“我没有指责您审美的意思,我也很喜欢自己白发的人形。”


    那不是白发,你也不是什么变白后就会遭到光大阿宅热捧的卡通角色,由浓郁的漆黑慢慢褪色失活的灰有什么好高兴?


    大帝想翻他一个白眼,但黑龙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关窍,又补充说:“陛下,因为您一直表现得很喜欢,我现在也很喜欢我的人形发色,它就像勋章,是我身上唯二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一改过去看自己哪哪都不顺眼,如今陛下特别爱揉他头发,陛下也特别爱埋他胸……咳……不管如何,骑士当然会爱屋及乌,他很骄傲自己拥有这些能吸引到陛下的特征。


    他嘴笨,不比大帝,但她却也听出来,这些话是真心的。


    小黑如今甚至能拿头发颜色跟她开不轻不重的玩笑话,说明他对其没有半点恶感、或自卑心理——和“体重”是两个极端。


    ……可,等等,难道我猜错了?


    大帝拧眉:“你的头发,不是芙蕾拉尔做的?那是谁做的?”


    骑士一愣。


    她没有提及“变色”,也没有追问这颜色的缘由,只恶狠狠地问“是谁做的”,仿佛迫切要为一道伤疤找到凶手,然后将其挫骨扬灰。


    涉及到那个秘密,他的确不好直说发色变化的缘由,也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以前的头发是黑黢黢丑不拉几的——这就像光鲜亮丽的你不太好意思告诉对象自己初中暑假时曾晒成了脱皮又掉牙的小黑人,纤弱苗条的你在过去曾经以一己之力赢得大胃王比赛,短短三月暴胖四十斤肉——骑士为此感到极度的窘迫——


    但,【谁做的】?


    陛下这样兴师问罪,他好像猜到了她一直纠结烦恼的东西……


    “陛下,没有谁做,没有谁伤害过我。”


    黑龙侧过脸,金色的瞳孔紧紧贴上舷窗,几乎与窗后那个人类的金发融为一体。


    野兽单独一只眼贴着人类小小的造物,这场景是滑稽又恐怖的,但在场谁都没有在意。


    大帝从他贴近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常欢欣、快乐的肯定。


    “与芙蕾拉尔无关,我如今的头发,是我努力过的成长证明。”


    怎么可能。


    黑褪为灰,绝对是极大的损害……可小黑又说与芙蕾拉尔无关,他不可能这样直白地与她撒谎……除了芙蕾拉尔,还有谁能伤害到这头黑龙……


    大帝惊疑不定,但他贴过来的眼睛很大地安抚了她的忧心。


    “……不是伤害?你保证?”


    “我保证,陛下,”龙鼻子蹭了蹭玻璃,“虽然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告诉您,但那不是伤害,不来自任何一个神明。”


    呼。


    那就好。


    ……原来我是又想多了?虚惊一场么?


    大帝松了口气,整个人状态都完全松懈下来,一时她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累死累活爬这座讨厌的山,躺在家里枕着龙吃零食看番剧多好啊——


    这一下的松懈,就让本就解开了安全带的她从座位上滑到了座位下,死鱼眼再度浮现。


    黑龙刚要开口提醒,可——


    “呼——呼——轰——呼——轰隆!!”


    来不及多话。


    乞利罗山的峰顶突然爆出一圈海潮般的白芒,缆车上下摇晃,整截索道瞬间停运,橙红色的安全警示灯与音调极高的警报喇叭响起——黑龙闪电般转过头,立刻向正上方喷出龙焰,最大程度地盖下骨翼护住——


    缆车内的大帝没来得及对外界的变化做出任何反应。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被抛飞又被甩高,整座缆车晃动、摇摆、震颤——她仓皇地试图伸手握住什么,但只听到咚一声,是脑袋磕上舷窗的闷响。


    大帝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她脸贴在窗前,眼帘中是铺天盖地、狂嚎席卷而来的雪白。


    开什么玩笑?


    雪……崩?——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托联邦景区安全署提醒您……缆车乘坐要规范,全程系好安全带……有龙陪同看护的特殊乘客除外……打雷刮风突发暴雪,只要有龙就没有隐患……


    龙龙(非常严肃):这也不是您不系安全带的理由,下次我会亲自陪坐在您身边,确保您系安全带!


    大帝(晕头转脑的):……知道了知道了……(小小声)系什么安全带,全程紧紧抱着比安全带安全多了……


    第225章 第二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 黑,你这个………


    雪崩, 斜坡上过厚的雪层累积过多,集体滑动后导致的大型山体崩落。


    可以理解为冰雪主导的“泥石流”,于各类白雪皑皑的山峰峭壁上, 都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自然现象。


    黑龙曾在北方神国阿迪罗耳思徜徉千年,期间为躲避各类主教与神明的追杀, 无数次在人类也无法忍受的隆冬钻进无人深山,因为逃跑时骨翼过快的振幅与尾巴过重的拍击,也曾无数次引发雪崩, 狼狈地在滚滚大雪中挣扎匍匐。


    虽说龙拥有远胜于人类的强大肉|体,但那时的他总被神明的追杀与凌辱折磨得伤痕累累, 再如何也不可能抗过自然的伟力。


    ——哪怕是千年后,状态良好的黑龙独自面对海上的狂暴台风, 也无法直来直往地破开风暴,而是屡次被卷走、摔打、吹开。


    当然,那次是因为他刚刚和陛下交往,又在电话里得到了她那么亲密可爱的回应, 整头龙晕得发飘,完全没有调动正常的方法或脑子应对海啸……


    作为一头离群索居、又入了爱神眼的龙,黑龙那“被世界各地的神明在世界各地追杀围捕”的历史时间单位是万年, 如果要给马蒂兰卡大陆上所有的生物排一个“最极限求生排行榜”,他绝对名列第一。


    台风, 闪电, 地震, 海啸,乃至无数次雪崩,独自闯过无数次绝境又无数次存活,自然不是依靠身体的强度硬扛, 黑龙是遇到大帝后,才在她全方位的安排、命令、驱使下开始慢慢习惯把脑子丢掉的,毕竟两个人只需要最聪明的那个动脑,而他觉得陛下是这世上最最聪明强大的宝藏了,听自己的宝藏安排自己,也是守护宝藏的方式嘛。


    ……咳,扯远了。


    总之,黑或许是一头经历过雪崩次数最多的龙,他闭着眼吃着鸡腿也能寻出离开雪崩区域的道路,这就和人类走夜路一样自然、普通。


    ——可如果这现象发生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乞利罗山,便是绝对不常见、不自然的异常现象。


    首先,此地属于温热带,一年到头连雪花片都很少见,天上难得下阵冰雹能连登三月新闻头版头条;


    其次,现在已经是春季,按往日时令甚至应该多多下雨、准备入夏,根本不可能突发大雪封山;


    再说,乞利罗山的高度并非陡峭惊人,坡度也远没到爆发巨型雪崩的程度,这座曾有神明庇护的山万年来连泥石流都很少出现,更别提突然承载巨量风雪然后整个崩坏——


    异常。


    【气象台专家表示,本月依旧可能强降雪……】


    【天黑得太早,夜晚又拉得太长】


    【几星期来唯一一次放晴,整栋居民楼的人类都把被子晾在天台上】


    【太阳温度过低】


    【今年的黄金历法怎么这么模糊?】


    ……啊。


    是他被发情前期的波动干扰了判断,还是他跟着陛下在小小的公寓蜗居太久了么,竟然会错失了那么多的


    异常先兆?


    嗅觉失灵,口鼻发干,满心都是恋爱都是陛下都是争取她的喜欢,他没能及时判断出日常中的这些变化,也没能及时向陛下报告……


    竟如此愚蠢,如此失职。


    电光火石间,黑龙已经想通了一切。


    这绝非偶然的自然灾难,这场怪异的雪崩中每一片雪花都存着会威胁到陛下的隐患,他必须把它们看作携带剧毒的传染源,而非一场逃生优先的气候灾害——


    在滚滚白雪压下索道的那一秒,黑龙收起那要划开空气的爪牙,与庇护稳固缆车的双翼,长尾一甩,直接砸穿了身下的设施。


    他没有将体型变大,缆车大小的躯体此刻具有非常适宜的灵活性,如果可以,他自己也不能大面积接触这场怪雪。


    ——一把卷过车中昏迷的人类,也顾不得检查她的情况,龙将她直接塞入胸腔打开的鳞片之内,便腾飞而起。


    他蜷起身姿,将头尾连带着最脆弱的部位全部藏入双翼,宛如一只大号的仓鼠球——如果让大帝看见了,一定会调侃说,他这是自觉收进精灵球的小精灵。


    他的动作极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逼近的风雪,就在翅膀完全合拢的前一秒,云雾般的圣白终于接近——


    云雾般绵软的雪在龙身前立刻凝为尖锐的冰,无数冰刺将他身下的那个缆车扎成铁皮窟窿,紧扣索道的安全锁被割开,铁皮窟窿又转瞬沦为跌入万丈山崖的铁饼。


    可除了龙所飞行、庇护的位置之外,依旧是美丽、柔软的雪花,索道上其余缆车内传来游客的惊呼或尖叫,但再无谁遭到密密麻麻的刺穿。


    ……果然。


    龙眼的白膜覆过瞳孔,又收回。


    仓促间他只能确保把陛下护在自己胸腔深处的护心鳞空间内,闭合骨翼作自我防护的动作还是慢了,无数冰刺袭来时,缝隙里也扎入几颗——正正好扎在他窥探外界的金瞳中,晕开了极深的血色,一时与另一边的赤色眼球同色了。


    疼倒还好。


    白膜覆过,又收回,流血的孔洞慢慢愈合,唯独视野模糊。


    ……麻烦的是,视觉失调,会影响接下来的观测。


    冰刺依旧无限制地淋下这块小小的区域,黑龙保持着几乎等同于死寂的安静,就像千年前他蹲守在冰封的城墙孔洞之外,只为了窥探芙蕾拉尔旗帜下那些将领的排兵。


    金色瞳孔被扎穿的血逐渐止住了,视觉却仍是模糊,他拧过脖子,调整一番,将血红的那边瞳孔对上缝隙。


    这样即使流血也不会再显露端倪,而且,最重要的是……


    清晰了。


    他看见山顶再次爆出层层的雪雾,似乎是察觉到那只被砸下的缆车内并无目标,这次的雪雾扬起角度更高,射下来的轨迹更加密集——对准了他骨翼的缝隙。


    再等等……不急……


    “轰——轰——”


    来了。


    更加密集的冰刺扎穿了最上方的骨翼,从翼骨的拐角锲入头顶,黑龙感受到角旁传来尖锐的痛苦——


    但他在这一瞬重新张开双翼,降下肩胛骨特意卡住了扎穿自己的冰棱,尾巴迅速扫过被封死的投射线,鞭打出逆向的气流——黑龙冲出了封锁。


    绕开既定的攻击线,他一路疾速贴山而上,也不顾腹下的软鳞扫塌多少林木、被多少凸起的岩石刮过,黑龙瞄准着自己设计好的路线,蛮横地沿着这个不会接触任何多余雪花的角度向上、向上、再鼓翼向上——不顾自己抛在背后的细碎伤口,丝丝缕缕的小段龙血飘飞在茫茫冰雪间,宛若被挣断的木偶线。


    第三波冰棱调整线路降下之前,黑龙如逆流的洪水那般冲上山峰。


    找到了。


    峰顶,最高处,爆开雪白的源头。


    黑并不奇怪那里的观景台与景区最高处打卡点荡然无存,也不奇怪悬崖之上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神殿。


    印刻着符文的法阵凛凛作响,棱形大水晶内封印的术法依旧轨迹清晰,黄金雕琢的华贵纹章镶在大理石石阶上,就连神殿前铺开的猩红丝绒地毯,都带着格外崭新的血水气息。


    ……新。


    这不是万年前曾属于神明乞利罗的神明遗迹,也不是千年前那个被奥黛丽·克里斯托砸毁的神殿。


    没有任何时间回溯的痕迹,也并非芙蕾拉尔暗中捣鬼——黑龙非常清楚这点。


    因为,这座突兀出现的神殿虽然比世上任何一座宫殿都要辉煌、精美、无与伦比,它的样式构建又是那样令他熟悉、怀念、深入骨髓。


    闭着眼都知道殿前要踏过多少阶,低着头都知道殿后多远的地方坐着什么人。


    ……是,他清楚。


    但黑龙没有化作骑士的人形,他带着扎了一身的冰棱与血痕停在殿前的石阶下方,就那样垂首,静立。


    一如过去无数次,他在布鲁塞尔殿前停留等候。


    片刻后。


    “进来。”殿内传来冷冷的命令,“褪甲卸兵。”


    黑龙垂首,一动不动,仿佛刚才扎到身上的冰棱一并冻住了自己。


    因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宫殿。


    也因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语气。


    我很清楚……我早就知道……


    那个绝对不能告诉奥黛丽的秘密。


    “……你执意至此,是吗?”


    殿中人起身了,长长的袍服拖在身后,华美的王冠戴在头顶。


    共同辉映着水晶与宝石的银链在她眼前晃动,步伐轻缓,但权杖一点一点,敲在每块地砖之上,迫近了殿外的黑龙。


    “黑。”


    那人走出殿门,屹立在无数阶梯之上,高高地俯视着殿下的龙。


    “身为叛徒,为何不领罪。”


    黑龙没有动。


    “黑,你该听令……”


    权杖伸出,点在他的肩胛骨,也抵深了刺进去的冰棱,将它抵去了血肉深处、千年之前更可怖的伤口里。


    她慢悠悠地转了个花,让里面的冰刺碎得更深,扎得更狠。


    “抬脸。”


    然后,又抽出佩刀,点在龙的下颌,将他一点点抬起。


    黑龙毫无反应,尽管此刻的他使用着龙形的本体,那脸上依旧像戴了一张漠然至极的面具。


    “……叛徒。”


    克里斯托大帝就这样俯下身,金发闪耀,瞳孔赭红,缀满宝石的王冠在黑龙的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她冷冷地俯视着他,那表情就像在瞧一个被自己签署了行刑令的罪人,一只怎么踩也踩不死的丑陋蚂蚱。


    冷漠,残酷又充满厌烦。


    “别让我重复我的命令。”


    她转动扎进他肩胛骨的权杖,视线下移,看向他胸腔的护心鳞。


    “黑,将我的尸骨还给我……你这个叛徒。”——


    作者有话说:本文最重大的伏笔之一揭晓啦~~~后续还会揭秘哟~~


    【陛下绝对不会原谅我】


    本章值得很多评论对吧(可怜兮兮)最近评论好少哦都没有爆更的动力(嘤嘤哭泣)说不定多来点评论俺就能有点动力了(充满暗示)


    PS:龙绝不会认错大帝。不是真假猕猴类的故事,可以放心。


    第226章 第二百零十九章试图躺平 陛下……好痛……


    大帝其实清醒得很早, 毕竟她起初昏迷也只是后脑勺在窗边磕了一下,而非遭遇某种致命打击。


    黑龙打破缆车,用长尾将她卷起的时候, 她就迷糊着有了点醒来的迹象——那么大的动静很难不醒吧——


    可等她真正苏醒时,却发现, 自己睡在一间虚无的密室里。


    没有雪,没有风,没有突变的山峰。


    之所以说是“虚无”, 是因为此地远比“伸手不见五指”更加黑暗,大帝努力直起腰、伸出手、四下摸索时, 却发现自己对时间、空间等基础环境的判断完全失去了概念,手指滑过的地方既像是毛毯又像是利刺, 说到底她真的挥起手动用胳膊滑过某地了吗,她此刻的躯体是坐着躺着还是站着……


    就像是被迫灌下了几十斤的麻药,她努力挣扎,却陷在混沌深处。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很久, 又或者,只是一小会儿,一直不肯放弃摸索、勉力支撑着眼皮的大帝摸着爬过一块极复弹性的墙壁, 又或者,这个“虚无”空间的开关——


    【噔。】


    四周亮起微微泛红的光, 大帝摆脱了那股怪异的混沌感, 她甩甩头, 看向脚下,这才意识到什么。


    柔软的红。


    极致的黑。


    四面森然无声的围护。


    人类不断丧去感知的空间。


    她手掌正按着的充满弹性的“墙壁”——


    “四面”甚至在缓缓息合,带着巨物自身的生命力。


    她在小黑的鳞片空间深处。


    大帝喘了会儿气,努力从此处稀薄的空气中摄取到足够维持自己清醒的分量——这就好比潜在深海底下努力呼吸。


    但, 她必须坚持住,想办法,获得足够的行动能力……去探索……因为这里,因为这里是……


    大帝慢慢收回手掌,看向静脉交错的血红“墙壁”,后者正想充气垫那样缓慢搏动着,维持着一个格外稳定、令她耳熟的频率。


    ……心跳的频率。


    看来她的龙不仅仅将她塞进了鳞片空间内部,他还将她塞到了最靠近一头龙护心鳞的心房附近……我可没看见附近存储的杂物,想必是个单独又隐秘的空间。


    不愧是龙,真·把你放在心里,压根没必要当情话去证明。


    大帝理了下现在的状况,还莫名有点想笑——倒不是她有多放松愉快,人在极度缺氧时不可能多放松,更何况她还待在一头龙体内对外界情况两眼一抹黑——单纯是大帝被如今的情况气笑了。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乞利罗山上没有雪,更不会雪崩,这样异常突然的变故绝对与神明有关,可他却把自己塞在这里,说是保护虽然合理,但同样也完全封闭了她探索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


    大帝不信他没有“将她封入鳞片最深处”以外的处理手段,哪怕是面对爱神芙蕾拉尔,小黑都没把她推得这——么远过。


    但……好吧……当务之急是摸索通往其他空间的通路……不能昏迷……不能失去意识……坚持住,把这点怒意紧紧握好,以此支撑……


    大帝扶着不断息合的内壁缓缓向前


    ,终于,她的肩膀连带着胳膊都失去了支撑,猛地向下一跌——是一处极宽极长的凹陷,区别于人类无法轻易辨识出的“墙壁”,它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大帝倒在那处凹陷旁边,艰难地用手脚确认了,这是块极深、极广、能容纳她整整一个人还有空余的大凹坑。


    凹坑尾部有些尖锐,两只脚踩过正正好好,头部——大帝以自己跌下去的头部为判断——大概还能再挤七八个人脑袋。


    像个大盾牌。


    坑底则呈圆润的弧形,仿佛曾有某种对外弯起的盾形巨物矗立在这里——


    等等,对外弯起?


    大帝艰难地回忆起曾向红打听的内容,与黑在家时的只言片语。


    【护心鳞】……


    这处,曾嵌着一枚向外弯起的护心鳞。不知为何,它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标志着拱卫的印记。


    不是拱卫圆弧之后的东西。


    是在拱卫盾牌里侧的……


    这里。


    这不是什么贴近护心鳞与心房的存储空间,这是反过来的核心。


    护心鳞的里侧,还能有什么?


    大帝意识到什么,她爬出凹坑,看向深处,向着更混沌的中间、远方、核心摸索——她试图找到一根强壮的血管,一片更加密集的脉络,甚至黏液、细鳞、鲜血,任何自己能追踪到的端倪——


    没有。


    没有。


    空空如也。


    模糊的认知中,她没有探索到任何东西,只看见泛着微微红光的身后,与尽头无边的暗影——


    没有。


    黑的护心鳞深处,为什么……


    没有心?


    大帝挣扎的动作太大,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又缚住了她。


    不行……我要查清楚……不能昏……我要……知道……这里究竟……


    人类的意识在龙的体内不断下沉,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四处抠挖的手掌中心慢慢凝结出神圣的白光,仿佛要降下一场扫清此处障碍的冰雪——


    “别这样,奥黛丽。”


    似乎有谁被骤然刺痛了,低低地央求着她,但她听不出来源或原因。


    ……如果她真的处于一头龙护心鳞里侧的“心”里……难不成指甲乱抓真的能破开防御抓疼他么?


    大帝不知道,但那央求声太低微,“奥黛丽”的称呼又含着一股格外绝望的深意。


    【不能让小黑痛。】


    她本能就放开了抠紧的手,还反过来握紧双手,检查自己的指甲缝里有无血迹——没有,不可能有,她没有抓得很用力啊——手掌再次放开探索——


    可最后那点支撑着她行动、探索的怒意也一并被放松了。


    大帝失去了意识。


    ……不知多久后,又一次,她幡然苏醒。


    这次是真的“苏醒”,她的口鼻灌入充沛的氧气,大帝大口大口地呼吸,咳嗽,仿佛刚从深海里被人救出水面。


    ——某种意义上切实的“救出”,她离开了那个混沌又诡异的空间,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毛毯上,脑袋枕着颈枕,眼前则是……


    垂悬着钟乳石的山洞内,骑士垂着头,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呼吸很轻。


    她手边就是一笼刚刚点起的篝火,照亮了骑士残破面具下那半张漠然的脸,与无数怪石或扭曲或尖利的暗影。


    更远处,洞外雪风咆哮,抵在那儿的巨石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仿佛要被一并冻结。


    ……看来他们成功逃过了那场怪异的灾难,小黑找到了安全的避险点。


    大帝费了些力撑起身体。


    不管如何,支使下属总是她的最佳选项——而且他绝对要对目前这种状况负责,谁让他隐瞒了关键信息。


    她命令:“黑,热水。”


    骑士抬起头。


    有那么一刻,他看着她的神情非常奇怪,甚至带上了隐隐的恐惧与抵触——


    “小黑?”


    但只是闪现了一瞬。


    仿佛确认到什么,骑士立刻直起身,走过来,拿出了热水壶。


    他喂她喝了几口水,又从鳞片里掏出了巧克力棒给她。


    “短时间内无法出去觅食。”骑士示意了一下堵住洞口的大石,“那暴雪会持续一夜。”


    大帝倒不怎么在乎吃食,尤其是他转身掏出了几瓶矿泉水倒进篝火上方的石锅里,然后又掏出了泡面和红油面皮,等等一堆塑料包装。


    “很抱歉只随身带了这些速食……您今晚吃哪个,鲜虾鱼板的泡面还是酸辣麦香的面皮,加肠还是加蛋,或者加豆干?”


    你这叫“只带了这些”啊,野外求生还能选择泡面和面皮的口味,也是没谁了。


    好方便的龙,仗着鳞片储物无法无天。


    “酸辣麦香的。晚饭不急,我有话问你。”


    骑士背对着她嗡嗡道:“很急,陛下,我没有操作过这种临时挖出来的石锅,更不擅长使用龙焰给石锅加热消毒……要多多练习才能及时准备好煮面皮……”


    大帝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比起晚饭,我更想知道,现在正在外面发疯的是哪个神明?”


    他顿住。


    一时间,篝火内干木不充分燃烧的哔剥声罩过整座山洞。


    再然后,速食的塑料包装被揉紧,展开,再揉紧,发出更加细微的咔啦咔啦……


    “黑。这是命令。”


    他不抠塑料袋了,但依旧没有转身,火光照亮了骑士随着膝盖屈起的裤缝。


    “……您能不能,换种语气?”


    好一会儿后,他低低开口:“我现在不想听到您用这种语气命令我。”


    莫名其妙的要求。


    但大帝不知怎的就听出了很多的委屈,仿佛这句回应与之前冥冥中的绝望央求对上了号——


    她叹了口气,很好脾气地换了口吻:“小黑,你该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胡乱隐瞒关键信息,反而会给陷在其中不知情况的我造成更糟糕的后果。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和你一起应对。”


    他绷紧的后背一点点放松。


    “我会向您汇报,”一大头龙,背对她缩得小小的


    ,还嘟嘟哝哝,“但不是现在……现在优先您的晚饭……”


    委屈没有了,这应当是知道她已经心软,趁势再耍赖。


    大帝牙有点痒:“我目前只提出了一个问题,外面是什么神明,这都不能回答我?别告诉我那是芙蕾拉尔,虚弱的神明绝没有更改整座乞利罗山气候的伟力,到底是谁?”


    强大的神明能建立神国,能改换天时,万年以前处于巅峰的爱神芙蕾拉尔更是凭一己之力将下属国阿迪罗耳思永远拉入寒冬。


    可如今芙蕾拉尔早就沦落为刍狗,没有信徒与国土的她不可能再拥有如此强盛的法力……


    “将本就位于最北方的贫瘠冻土拉入寒冬”,与“在温暖湿热的乞利罗山上制造暴风雪”,两者完全不是一个难度,其展现出的神力也绝非一个维度。


    大帝能将前者视为必死的猎物,优哉游哉地继续过着小日子,可后者……她不能赌。


    西元2225年,不信神的高科技现代,没有人再会是无脑的信徒——哪个神明还能在这个时间复苏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陛下。”


    骑士突然说:“您小时候,听说过创世神的故事么?‘最初的神明’与‘苏醒于地底深处’?”


    大帝挑挑眉。


    “别告诉我外面正发疯的是故事里那个一脚踏出春夏秋冬的创世神……你我都知道,它压根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是的。它不存在。但……”


    信仰的力量是无限的。


    对【克里斯托大帝】的尊崇与狂热,也是无法逆转,天经地义的。


    骑士背对着她,屡次张开唇,但怎么也开不了口,继续往下说。


    “陛下,这是个很长很远的故事,我需要时间组织……”


    “我有的是时间,继续,边组织边说。”


    “……”


    片刻后,终于,他转过头。


    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无端有些泛红。


    “陛下,”骑士拽下身上的外套,侧过自己的肩膀,“我受伤了,好痛。”


    大帝:“……”


    这是什么转移话题的方法啊?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能不能不要继续耍无赖了??


    可他露出的皮肉太狰狞,太鲜红——肩胛骨的豁口深得令人胆颤——


    大帝忍不住抚上去:“怎么回事?谁弄的?到现在还愈合不了吗?酒精,纱布,剪刀,赶紧找给我——你伤成这样刚才怎么还有掏方便面火腿肠的功夫,小黑你真是——”


    骑士还挂着冰的睫毛忍不住动了动。


    “……没有,就是躲避暴风雪时不小心被冰雹砸了几下……您放心,也不是非常痛。”


    “废话什么!过来,趴好,酒精碘伏都给我,你别乱动!”——


    作者有话说:龙龙(转移话题):陛下,我受伤了,很痛。


    龙龙(发现对方是真忧心后):……也不是很痛,小伤而已,我不小心磕到……


    大帝(弹脑瓜崩):是你太大傻子还是你当我大傻子??什么冰雹能刺出这种豁口??(咬牙切齿)要是让我知道那是谁——


    第227章 第二百零二十次试图躺平 你凭什么?……


    幼时便独自在深宫照顾自己, 后来又亲自上过战场,区别于大多数平民百姓对“贵族”的印象,大帝真的干起活来其实相当麻利。


    不管是拖地抹桌子、拔鸡毛养猪、还是亲嘴吸蛇毒、拿刀割绷带、挖去溃烂的腐肉再仔细上药包扎……除了“理解情感”“谈情说爱”, 几乎没什么她不会的。


    ……可“会做”与“该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她早就成了站在云端的存在, 自然不该弯腰低头去碰那些血污。


    大帝花了几分钟便利索地处理好了骑士肩头的伤口,又吩咐他转过来,拿着药膏低头检查他身上的其余伤疤……


    贴得这样近, 她的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能化作滑过他皮肤的绸缎,可骑士难得没再产生往日那股克制不住的蠢蠢欲动, 他满心丧气。


    早知道就不用“伤口疼”这借口转移她注意力了,一时慌乱还是没能处理好自己, 陛下怎能碰他身上的血污汗渍,又拿手去抓这些东西。


    陛下如今的手不再像当年那样瘦削、坚硬,那时的她指间布满幼时劳作留下的疮痕,后来拿刀拿权杖的掌心也被慢慢磨厚磨粗, 关节处还带着常年执笔伏案工作特有的笔茧……


    说实话,骨节粗大,歪歪曲曲, 不是多好看的手,更不是一个该属于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手。


    如今她重生在这个时代, 手指变得又白又细, 手背透着常年不见光特有的粉白, 连指腹都柔软无比,偶尔吃个外卖还会被附赠的一次性木筷扎到,为此他专门备了圆润细腻的陶瓷手工筷……


    他好不容易将陛下养成这样,怎么能又让她回到拿抹布、撕伤口的曾经。


    察觉到手下蔫头耷脑的重伤患缩了缩, 大帝拔出嵌在他骨头里的冰刺,很没好气地扔到一旁。


    “怎么,还疼得厉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脱了外套后,火光下的躯体一览无余,除了肩胛骨豁开的大口,内搭T恤已经从腰下的位置染了大半边血,靠近胸腔的位置被剐去大块血肉,就连刘海下的额头也有发紫泛青的凹陷,破碎的面具塑料片都扎了进去,就像被谁抓着脑袋往地上狠狠捶打了一番。


    不小心被冰雹砸伤?


    开什么玩笑,这些伤口比芙蕾拉尔的凌虐还要残忍,对方不是在与一个轻视的宠物嬉闹,而是将他完完全全当成了待宰杀的畜生,掺杂着无边的恨意,毫不留情。


    ……大帝不知道他是怎么成功躲开那个发疯的神明,又带她找到了这样僻静安全的小山洞……


    这一身伤触目惊心,可他之前竟然还裹着外套独自靠在冷冰冰的最外边,像个没事龙一样关心她渴不渴饿不饿,第一时间是纠结该如何学习在石盆里煮水泡泡面。


    呵呵。


    大帝把被龙血浸透的毛巾丢进一旁烧熟的热水里,无视骑士欲言又止的眼神,再次粗暴地拆开一卷绷带,摁上他不断淌血的胸前。


    ……如果说大帝之前对他“知情不报”是带了三分气,此时看着他一身重伤却还是没怎么当回事,只让自己缠了缠肩膀的绷带就颤巍巍要躲的架势……


    大帝已经有了十分的火气。


    “还疼不疼?嗯?”


    她这话的本意是想让他反省,“既然疼你就老老实实记着,下次不准单独冒险”,但骑士愣了愣,立刻找补:“不疼了,我没事,陛下您放开吧,热水会被我这身脏浪费,明明它是烧出来……”


    给您煮晚饭用的。


    大帝的十分火气飙到了十二分。


    “怎么,你怕不是到现在还认为,‘陛下冰清玉洁’‘绝不能碰脏东西’吧?”


    骑士为难点头。


    “是我不好,”他小声道歉,“以后不乱喊疼了,您别生气,也别弄脏手。”


    大帝:“……”


    你伤成这样了,竟然还真的跟我纠结这种有的没的??


    大帝恨不能把绷带缠上去,一并封住这憨憨无辜的嘴,与空空的脑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


    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当我伴侣?你见过哪个国家的正经皇后狼狈成这样还要跟个小奴隶似的关心主人的指甲缝有没有弄脏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再是我单纯使用的一把刀,而是我——我的——


    “陛下。”


    见她捏着绷带脸色阴沉,胸口起伏不断,久久没动弹,骑士赶紧抓住机会重新穿上了外套,又把那一锅被污染的热水倒掉,拿出几瓶新的矿泉水洗了洗她的手指。


    “这次是我不好,等回去我再向您领罚,”他匆匆掩住身上的伤,又重新弄了一口干净石锅要架上篝火,“我这就给您准备晚饭……”


    大帝将手一扬,直接抽翻了篝火上的锅,方便面调料包倒在石缝中。


    骑士不明所以:“……我拿错袋子了,对,您之前似乎说是要……给您换包酸辣面皮?”


    这就和因为沉迷游戏所以成绩骤降为班级倒一的熊孩子,一头雾水地跟家长说“你别气了我带你上一局游戏”吧。


    过于荒诞,异常离谱,这头龙的自我价值认知实在是……


    大帝气极反笑。


    “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亲手上个药包个绷带而已,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要给你的东西,轮得到你拒绝吗?


    动不动就把“亵渎”“侮辱”写在她的行为里,自发地拒绝她所有想给出的亲近与关心……


    凭什么,就许你照顾我,不许我照顾你?


    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女朋友,还是供在神台上只能卑躬屈膝的石像?你凭什么规定我和你的亲热是要求侍寝,又凭什么认定了我不会真心渴望触碰你?


    那种浓郁的恨意又一次聚拢,宛如竖起的刀锋。


    大帝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不怒吼,不发疯,肩背与嘴角绷得很平静,说出口的字句却一刀刀下落,比断头台带来的威势还可怖。


    她对他说。


    “黑。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叛徒。】


    黑龙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到了数年前,那座幽暗无光的地下陵寝。


    明明独自待了千年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当听见她亲口说出这句,当见到她厌恶又憎恨的眼神……


    好冷。


    比被磅礴的神力刺穿还要寒冷。


    他的确犯了错……他是个不可饶恕的叛徒……可何必……何必那样瞧他……又对他说这种……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阻挠你。


    我只是……想等……一个明确的回复……我不确定……所以才会……才会……


    【叛徒。】


    明明她对她的子民她的臣下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与耐心,那为什么——为什么——


    偏偏要这样对我?


    ……哪怕是故事里由地底冰穴中诞生的创世神,也会爱上这个世界。


    可你好像永远不会为爱动容。


    ……不。


    不,不对,那个陛下和这个陛下不是一回事…


    …他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贪婪……他实在是……他本来就清楚……


    “对不起。”骑士垂首,“您教训的是,我逾矩了。”


    他总想着要如何如何将陛下照顾好,却根本没想过,她压根不需要这种好。


    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只会接受自己青睐之人的好意,他是给陛下提供生活便利与生理需要的玩宠,这种身份拒绝劝说太多,只会徒惹厌烦。


    大帝被这低眉顺眼的态度梗了一下,还想教训两句,但他很顺从地重新靠过来,脱下外套,任她检查包扎。


    ……总算安分不躲,大帝也顾不上别的,将他浑身的伤查验了个遍,又重新上了一遍药,打了两盆水擦干净血污,等到最大的那块伤口终于止住血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搓了搓毛巾,再回头时,骑士依旧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没动,乖得不可思议。


    大帝拨开他的额发查了查被撞凹的骨头,瞥到他有些黯淡的眼睛,又皱了皱眉。


    “还疼不疼?”


    这已经是她短短时间内重复的第七次“疼不疼”了,骑士摇摇头,又想到大帝同样讨厌对别人多嘴重复。


    他生怕再惹她厌烦,降低那点微薄的好感度,只好说:“别浪费时间了,我全告诉您,外面的神明是您死后唯一一位新生的神明,她与您存在着格外紧密的联系——您不用再引我进话题,我知道事情轻重。”


    大帝:“……”


    意料之外,坦白得这么轻易。


    但这架势就和被她真正“逼问”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可明明这呆子总算安分听话,让她把伤口全部敷好了,主动交代的姿态也乖乖巧巧……她心情却莫名更堵了。


    这是什么,对象耍小性子嫌他烦,对象懂事听话又觉得他太安静?


    大帝揉揉眉心。


    “别管那个,”她捡起之前被摔到地上的石盆,“先弄点东西吃,你失血过多,要及时补充能量。”


    骑士本能想抢过碗表示“我来做”,但大帝之前的冷脸训斥太可怖,他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果然,大帝压根没有让他插手的意思,她几下就将水重新灌上煮开,又撕开面饼丢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乞利罗山海拔太高,又或者山洞外的那位神明改换了天时,等面泡开的几分钟被拉得极其漫长。


    大帝搅搅盆里的面条,发现还没熟,又扭头看了眼骑士,后者一身绷带,依旧保持原样坐在她身旁,耷拉着头。


    “……把外套穿上,别着凉。”


    “是。”


    窸窸窣窣,洞穴内一时无话,骑士继续垂头。


    大帝无端产生了一种欺负龙的愧疚。


    ……怎么,她刚才都快被他气死了,也没打他骂他,难道说出口的那句话很重吗?


    她说得不对么,小黑这种凡事都不想麻烦她的本能就该被骂一骂,掰一掰,她是找男朋友,不是找奴隶伺候……再说了,他就是越过她,自以为是地帮她做决定,什么“不能碰抹布”“不能碰伤口”……她早就想骂他……


    她没做错。


    大帝想了又想,盯着他低下去的发旋,还是忍不住再开口。


    “小黑。我刚才没有嫌你多事的意思。你要知道,我那么说,真的是太心疼……”


    不需要后续解释,也听不清后续。


    只那一个软下来、变柔和、带着微微叹息的“小黑”,就把骑士完完全全拉出了千年前的陵寝——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叛徒。】


    不对。


    那是克里斯托大帝,这是奥黛丽。


    虽然她们说着一样的话,拥有一样的观念,都是曾经的陛下……但,唯独此刻,在新的世界与他重逢,指腹和眼神一样干净柔软的……


    奥黛丽。


    她真心在乎我,所以才会因为我气急败坏,才会在训斥我之后,又靠过来哄我。


    这个奥黛丽是我的女朋友。


    问了我很多次疼不疼,听语气似乎真的不嫌我烦也不嫌我脏的女朋友。


    克里斯托大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奥黛丽唯独对我很好很好。


    骑士眨巴了下眼睛,终于,慢慢抬起头。


    大帝一愣,瞬间慌了。


    “你怎么……哎,小黑……眼睛红成这样……哭什么?别……”


    黑龙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水汽,含着好多好多的委屈与不甘,但始终没有淌下来。


    一头不会流泪的龙,但偏偏给了人类即将决堤的脆弱感。


    努力憋泪的总比嚎啕大哭的看着更惨。


    他就在她眼前维持着这种泫然欲泣的状态,嗓音依旧低低的,用很小的哭腔控诉:“以后您不能对我说刚才那句话……”


    那句她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将我审判成一个叛徒——这也就罢了,可又将我驱逐出了您的陵寝,不能再陪在您的棺材旁做看守。


    好残酷的惩罚,独自缩在亚尔托兰下受罚的我每一天都浑浑噩噩,每一秒都那么折磨。


    这句话太吓龙了。


    “我不想听……刚才那句……很可怕……我不要……呜……”


    大帝被他哭得头皮发麻,赶紧抱过去,什么真相什么自我认知,统统抛到脑后。


    “哎哟,不听不听,我说错了,我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把话说这么重……不哭,小黑,你别揉眼睛……吃面吗?加蛋吗?要不要豆干啊小黑?别哭了,给你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


    龙龙:我不能听这句话——就是这句——这句您曾经亲自把我赶走变成流浪狗的话——[爆哭][爆哭]我不要——


    大帝(不明所以但慌得不行):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话说重了对不起对不起,别哭啊小黑……别哭别哭,我抱抱……那亲亲……


    PS:很久之前的前章曾提及的,大帝再找到龙时,后者就像犯罪嫌疑人一样自白“我没有打搅您的午觉”,以及她醒来后他不在坟墓里……除了大帝自己,还有谁能审判、驱赶黑龙呢。


    他曾经守着她三千年,盼着她能再醒来和自己说说话,可真到那一天重见克里斯托大帝,却得到了类似“多管闲事”的呵斥与永远驱逐的命令,不得不缩回老家……


    可不是委屈大发了.jpg


    第228章 第二百零二十一次试图躺平 创世之始。……


    虽然小黑总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狗狗眼, 但大帝从没见过,他真实显露出这样浓郁的委屈,与伤心。


    又正如同他一直很擅长放低姿态对她撒娇耍赖, 并非故意算计,是纯天然发自内心地示弱, 一大头龙整天被她欺负被她捉弄,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个在武力值体力值各个方面占有极大优势的人间兵器却总把“泪眼汪汪”调成自己的常规状态, 动不动就是“我委屈了”“我难受了”“陛下您好坏”,比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女主还会发嗲……


    可他又并非那种肌肉猛男嘤嘤怪, 骑士平时被她如何欺压、如何表达自己的委屈,也从未在大帝面前真的淌出泪来。


    黑骑士对外是尊沉默无声的长剑, 对她撒娇示弱,也依旧会他那低沉又准确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陈述事实,表达情绪, 明明说出口的是埋怨,却和冷静镇定的工作汇报没什么不同。


    “不要再抢我的菠萝鸡腿包吃了,陛下, 我很难过”,说出这话的他不会刻意扁嘴、拧眉、满是无辜, 哪怕是把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 他也不会做出多生动、可怜的表情, 投来的注视也是温和又无奈,委屈中带着纵容的。


    难道真的要和女朋友抢一只菠萝鸡腿包吗?


    不,他只是顺势埋怨两句,讨要一个吻, 或几句轻哄,然后继续纵容她对自己的恶劣“欺负”。


    大帝会笑着捏他的脸说他是好哄的笨蛋,但她也明白,这是独属于黑龙的谦让与温柔。


    哪有真正好欺负的恶龙,无非是他心甘情愿的奉上了喜欢。


    哄多了宠惯了,大帝总会错觉他是要哄要宠的宝宝龙,但并不真的认为他有一颗嘤嘤怪的内核,凡事都要跟她哭天抢地——小黑要真是这种个性,当年她就不会看上他做下属,并把他视作自己最锋利的长剑,派去天南地北独自领兵。


    虽然恋爱期间她无数次差点被他那撒娇度与依赖度直升的狗狗眼糊弄过去——可自红龙出现,大帝就看清了,黑的本质是异常独立的。


    很简单,他自幼便被唯一的亲人与长辈用语言或暴|力打压,长期陷在被贬低被侮辱的环境里,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一次得到过同族的肯定与赞美——


    可他就是能在长成后跟个没事龙似的继续和红维持来往,偶尔还会把红龙当做亲姑姑接济,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同族当年对自己的欺压迫害,完全没有“莫欺少年穷”的心性。


    这说明黑龙从未把它们放在心上,也从不觉得那是需要埋在心底,日夜憎恨,伺机报复的事情。


    伤疤是小事,谩骂是小事,侮辱是小事,哪怕曾被某个第一次信赖的人类幼崽狠狠背叛,也是小事——他完全不记得艾薇·克里斯托的名字,大帝试探多次,确认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托王室的祖先姓甚名谁,也没觉得她长得像曾经的谁谁。


    黑龙惦念至今也要报复的对象只有一个爱神芙蕾拉尔,爱神与他之间的仇怨纠葛长达万年,但他如今依旧能在“谈恋爱”与“追着神咬”之间权衡,并果断放弃后者,大帝亲自催他去监视芙蕾拉尔与菲欧娜的动向,他还老大不情愿,非缠着她索要了几个亲亲才去上班。


    但凡把一个人类丢在他成长的处境里,分分钟就制造出一个自卑自负又睚眦必报的阴暗批。


    可黑……说他是心大呢,太傻呢,还是过分强大呢?


    可总归,这样的性子,也让他绝不会轻易被什么事破防、击穿。


    大帝养了一条最擅长撒娇卖乖的小狗,但从没见过他真正掉泪。


    篝火哔剥,山洞内石影摇摆,大帝感受到他往自己颈边拱的脑袋,被他的脸压住的衣领第一次传来


    真切的湿意,从背后绕过来抓自己衣角的手在打颤……


    要不就不问了吧,大帝从来没这么悔过。


    知情不报就知情不报呗,这么让小黑难过委屈的事情,她何必非逼他开口,又不是自己没办法查出来。


    对大帝而言,“放弃快到手的情报,主动帮对方糊弄圆谎”,这个决定是绕了大弯子,绝对低效率,又绝对违反她行事准则的——细细究来,这可比“满口宝贝我爱你”更令她惊悚——


    “这要从创世神的故事说起。”


    可闷在肩膀上的脑袋却依旧低沉、沮丧但清晰地汇报:“我会尽量不拖累您的判断……”


    大帝第一次想选择退让,可他反而是第一次主动选择了吐出秘密。


    或许是不想让她再费心力哄,或许是觉得自己再难过也不能拖累了她思索做事,又或许……


    他不愿让大帝细究,那句话哪里伤害了他,出自谁的口。


    ……几句不涉及大局的情绪化言谈,无论如何,也是没必要告知上司的。


    骑士抿紧嘴唇,抱住她的手背被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是大帝在犹疑。


    “没必要现在说,还是算……小黑,你别难过了,我再亲亲……”


    骑士又将脸往人类柔软的脖颈里埋了埋,避开一个要侧过来的额头吻。


    他犯错太多,现在不能再感情用事。


    “不。您教训的是,我会告诉您。如您所知,曾经,马蒂兰卡大陆有一位创世神的故事……”


    远在人类诞生之前,马蒂兰卡的第一位神明,脱胎于地下最深处的古老冰窖,原本无思无想,直到仰头窥见头顶垂悬的地底晶石,这才生出了欲望。


    当这位神明顺着地底的冰石、水晶、宝矿群一路而上,踏足马蒂兰卡大陆的地面,这才有了春暖夏花,火与阳光。


    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已不可考,真正“无思无想,与人类无关”的创世神也并不存在,但它透露出真实的几点——


    一,第一位神明是先自然诞生,才有了欲念。


    二,第一位神明并不完全由人类缔造,它是马蒂兰卡大陆的结晶。


    你不可能真正抹除“自然”,就像不可能抹除天空与云,狂风与雪。


    马蒂兰卡,这片曾被众神庇佑的土地上永远流淌着魔力与奇迹,即便众神陨落,人们也不会完全脱离魔法去研究纯粹的科技,而是将两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综合为自己的实力。


    所以,这片土地上诞生,最初最神圣的源头,比起具象化的“创世神”,它更像一种原始力量的聚合体,一种基础的自然规律,一种……平衡。


    既然存在永恒的源头,那自然就会形成不被打破的平衡。


    譬如,神明林立时人类弱小只能选择皈依,同时大陆上却有无数强大的异族活动,限制人类或神明。


    又譬如龙能轻易杀人,神能轻易伤龙,人又能主宰神的强弱。


    再譬如,当无数神明陨落,人类成为主宰,那些曾经能匹敌神明的异族也相继陨落,灭亡——


    三千年前,众神相继覆灭,那之后,鬼灵、飞马、独角兽相继消逝……连龙也迎来了灭族的那一天。


    当然,龙族灭亡并不是突然蹦出了个创世神大杀特杀,骑士含糊其辞地带过了,只说是“事故”。


    他只是告诉大帝,神明与异族,这些掌握了非凡之力的存在和人类一起共同代表了马蒂兰卡这片大陆上的“源头力量”,正如同黑夜与白天,没有阳光,自然也不存在影子。


    可“创世神”是平衡的,原始的,不可能只单单让人类在这片大陆上无休无止地蔓延……


    伴随着黄金帝国的建立,众神走到了尽头,异族也苟延残喘;


    可尽头的尽头之后,一位更加强大的新神自然诞生,以此平衡人类的扩张。


    是帝国之尊,是众神之首,也依照着神明诞生的规律,是千千万万无数人类心头最信仰最崇敬的——


    【克里斯托大帝】


    当黑骑士在克里斯托大帝驾崩的百日后发现她的尸身仍未腐烂,气色依旧红润有光泽,宛如真的“睡个午觉”时……


    他便意识到,棺中的她,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正在向更加强大的东西转换。


    又或许,早在大帝驾崩之前,他就隐隐有所察觉。


    就像被烧焦的草原总有新叶诞生,被焚毁的木柴下面还存着鲜活的菌子……


    这是马蒂兰卡的原始自然规律,这是世界创世之初便存在的平衡,龙不可能违背,死去的人类更不可能。


    这个世界必将有一位新神,否则,在众神与异族完全陨落之后,便是人类的黄昏。


    所有的种族与力量总要相生相克,相互依存,大帝所能做的不过是打破过于畸形的生态,将已经过于暴虐强盛的神明体系抹除,让命运的天平向弱小的人类歪去——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自然规律的调节,这不是另一种平衡的维持?


    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人类在神明的诅咒中诞生,祖先又与一头龙的命运牵扯,一出生又落在人类的污浊混沌里,很难说她并非天选之人……


    ……更何况,在黄金大帝驾崩之后,如果世间要诞生一位崭新的神明,在没有传教,没有信徒,没有任何基础的前提下,这位神明必须在刚刚新生便强大无匹,神力远超旧时代神明,以此覆盖众神的损失——


    除了所有人类狂热拥戴的【克里斯托大帝】,还有谁能担当这份重任?


    黑骑士在克里斯托大帝驾崩后的百日意识到了马蒂兰卡大陆的原始规律,这是无可逆转的变化,大帝终将成神。


    可问题是……


    沉睡在棺中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她真心愿意以一种撇去俗念的非人之物的面貌回到人世,从坟墓中被迫睁开双眼,因为“大陆意志”“


    自然规律”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开始做一位永恒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明吗?


    马蒂兰卡大陆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过40,下章爆更,是重要情节嘿嘿嘿~~只要40就可以,只要40~~


    世界(疯狂摇晃棺材):恭喜你,这位天选之人,你完成了前无古人的伟绩,嘉奖你成神帮我维持平衡。


    黑骑士(剑柄摁在棺材上):……可万一我的主人想拒绝呢?


    第229章 第二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 灰色葬礼。……


    成为神明, 一个再宏伟不过的目标,再崇高不过的境界。


    固然,当人类在大帝的带领下纷纷揭竿而起, 踩脏圣袍,破坏了神国的统治……


    可当这万中无一的权柄落到单个的个人头上, 当有人切实告知你,不再需要为生老病死、食粮住所烦恼,也不再会疾病缠身、变丑老去、面临虚弱的死亡, 成为那永恒且唯一的尊贵神明——


    真的没有人会不动心吧。


    黑龙曾在人世间独自游历万年,他很确信, 人类能够给出的答案。


    永生,不死, 永葆青春,哪一个元素单独拿出来,都是能诱引无数人类扭曲本性索求终生的魔盒。


    无数人类开始反抗头顶高高在上的神国,无非是他们穿不了好衣, 吃不上好饭,大字不识目光短浅,只能依靠自己的性命赚取微薄的能苟且的物资……


    人类是社会动物, 与龙不同,他们讲究所谓的礼仪、道德、规矩、廉耻, 用弱小的力量共同搭建起能够生存的“社会”……可社会中, 大多数人类所聚集起的“群众”, 往往会犯下太多盲目无知的错误。


    黑龙幼时与其他龙族一样,视人类为蝼蚁;


    黑龙独自离群后深入人类世界,却意识到,比起麻木但团结的蝼蚁, 聚居的人类更像羊群。


    温驯的,盲从的,贪婪的,注定要被“领头羊”驱赶控制的。


    单独一个人类再聪慧也支不起单独的天地,许多个愚钝至极的人类却能把超凡但孤独的前者烧成灰烬。


    一个弱小又强大的种族,看重繁衍与生育,没有龙贪婪,却也能用密密麻麻的数量、拥挤扭曲的无知,积攒出令龙厌恶的残暴来。


    有太多人拿起镰刀却并不清楚红眼砍杀的原因,有太多人失去性命也不会去思考背后驱使自己的势力……


    人类很狡猾,人类也很蠢。


    黑龙确信,克里斯托大帝麾下每一个冲锋陷阵的人类,都衷心地敬仰着大帝,愿意为她献上生命;


    可他也知道,其中能理解大帝政令,能看清大帝布局,能完全听懂大帝宣传的演讲与口号,发自内心从思想上“反抗神明”的——有是有,但那数量还不到万中其一。


    大多数人跟随大帝,仅仅是因为她能给他们分田地,发粮食,让他们拥有安稳的生活而已。


    相较几欲榨干他们的神明,大帝给出了极其仁德的统治。


    在龙看来,本质上他们只是从大帝那里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利益”。


    哪怕是那能与大帝的政令同频,走在羊群最前端的领头的万中其一,哪怕是他身边的臣子,将领……


    沉默的黑骑士观察着,监视着,也无法得出任何一个反面案例。


    他不在乎自己的同僚,也从不真心信任他们。


    人是不可信的。


    就像有太多平民反抗贵族,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是贵族;


    也有太多人类唾骂神明,仅仅是因为自己永不可能为神。


    ……如果真的单独拎出来一个人,给他爵位、权柄、土地、王座、乃至神明的光环……他还能坚持住那些混在人群中高喊的正义口号,为虚无缥缈的“全世界”“所有人”谋取公平与权利么?


    黑龙在这世间独自游历万年,骑士又在无数神国的污秽中穿梭挥剑,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谋逆者咒骂国王与贵族的残暴不仁,可真的推翻了政权改朝换代,他们不也会沾沾自喜地成为下一批残暴不仁的国王与贵族?


    讨饭者怨恨富农与商贾的冷漠无情,可真等到自己家财万贯了,他们会舍得再把手中哪怕一块白面包让给路边脏兮兮的乞丐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好吧,好吧,或许不能以偏概全,总有特例,总有相反的高尚的决定……


    可摆在大帝面前的,不是一块白面包,一条金子,一片土地乃至一个王座。


    世界要给她唯一新神的光环与权柄,这是连众神都未曾达到的高度,几乎是还原故事里那个主宰万物的创世神。


    所以,大帝杀神,和大帝成神,真的冲突吗?


    她深深地厌恶神明,所以把所有神杀光后自己坐上去当了那个唯一最强的神——


    不冲突,很合理。


    察觉到大帝的转变后,骑士迷茫了很久很久。


    因为成神没什么不好的。


    她能睁开眼说话,她能重新变得年轻有活力,她再也不会脖子疼头疼,这世间再没有谁能毒死她伤害她,她只要把手轻轻一挥就能改换天地,她的寿命会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这世间忘却克里斯托大帝的贤名……


    没有任何人类不渴求这个吧,我观察监视过那么久的人世。


    黑龙奋力地转动脑子,学着大帝的思考模式,把自己代换到曾观察记忆过的所有人类的视角里,都得出结论——成神是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至高馈赠。


    更何况陛下也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她可从来不缺扩张与变强的野心,否则就不会成为大帝。


    更何况,我想再次见到一个死去的人类,想以龙的身份与寿命继续陪


    着她,也只能希冀她成神。


    只是……为什么……


    我这样犹豫?


    那是大帝驾崩后的第七日。


    华丽的陵寝尚未修好,新帝的人选依旧是谜团,陛下的尸身封存在黄金宫深处的冰雪魔法中,大帝治下所有的子民都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中。


    黑骑士卸下重甲,戴着灰扑扑的兜帽独自上了街,在铺满浅灰的空荡帝都中逛了很久——克里斯托帝都的葬礼传统色是浅灰,而非素白或漆黑。


    而且,葬礼的哀悼花是玫瑰,因为玫瑰是克里斯托皇室的族徽。


    黄金大帝的故去,自然值得整个皇室呈现出灰暗与凋谢的哀悼来,尽管以前从没有皇室的象征物因葬礼被抹灰的先例——骑士才不管那些习惯了华服鲜花的旁支贵族拿着“族谱”“惯例”跟他在大殿上喷着口水嚷嚷什么,他不善言辞,但擅长用剑表示拒绝。


    闭紧的店门前垂放着灰色的玫瑰花圈,锁住的橱窗也罩上蒙蒙灰纱,骑士穿着一身灰从城这头走到城那头,朴素的兜帽下只佩着一把剑,估计有不少人在家中捧着守灵的灰蜡烛从窗帘缝里偷瞧时,会觉得他只是个在巡逻的普通侍卫。


    骑士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他其实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因为陛下给他留下了明确的命令,【不要打扰我的午觉】。


    陛下只是去睡午觉了,睡饱后,她会醒的,陛下是这世上最守信用的好人。


    如果这个百年醒不过来,那他就等,等下个百年,下下个百年,陛下总会醒来。


    ……结合他前两天守在棺边观察出的状况,陛下还真的一定会醒,很快很快,别说百年,估计就在半年内,囫囵一个午觉都睡不太饱,就要被马蒂兰卡的意志拉起来造神殿找选民……


    骑士茫然地在河岸旁转了一圈,又转回了空荡荡的街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放在三千年后,他那时的茫然,堪比拿到孩子高考成绩单的老父亲——


    独自砸锅卖铁供着孩子苦读十几年,终于取得了能在全联邦横着走的No.1成绩单,可偏偏那倒霉孩子在高考出分前被车撞成了个植物人,眼看报名截止日就在眼前,除了在工地扛水泥和捡破烂卖钱以外一无所知的老父亲不得不独自面对密密麻麻的大学目录表,被迫在那堆数字与学名中甄选出一个能让自家娃完全合意的未来,以便她醒来后不错过自己的辉煌人生……


    成神吗?不成神吗?造神殿吗?不造吗?要提前建教吗?不建吗?通知同事吗?瞒着吗?陵寝还建不建了?棺材里正复活的陛下还有没有感知?要不要把冷冻用的冰雪魔法解除了,给她被子盖厚点,再随时给她备点下午茶点?


    ……骑士苦思冥想,却依旧一头乱麻。


    他比那拿高考成绩单的老父亲处境还惨些——大不了一咬牙一跺脚,在并列的几个顶尖学府里随便铅笔打个钩,反正分最高的地方不会出差错,进去不满意了还能转专业——


    可是“成神”“不成神”,这个关乎她未来无限命运的判断题没有居中选项,骑士等同于是在“送她进世界No.1名校”与“撕毁她成绩单摆烂”中间徘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徘徊,是不是脑子里也被灌进了毒酒泡坏。


    况且,归根结底,这是陛下的未来——


    选项题判断题,都该交给陛下做啊,丢给他做什么抉择,他又真的在【成神】上有什么决定权?


    难不成,他说不能成神,就能杠得过世界意志,让自然规律退败了?


    黑龙直来直去的脑子,第一次体验到“思考得脑仁疼”


    ……世界意志为什么没有脖子没有脑袋,但凡它是个好杀好威胁的生物体,他就能把它抓过来,拷仔细,交涉谈判……


    【稍等片刻】


    【等我的主人睡饱醒来】


    【等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做出选择】


    成神,不成神,当然要看陛下自己的心意。


    ……只是等一等,等她休息好了,等她重新睁眼……都不行么?


    骑士不明白。


    但他知道世界的转换再拖延下去无可挽回,自己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沉睡的陛下失去选择权。


    “不能越矩”与“不负责任”是两回事,如果他为了逃避这件事就傻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它自然发生,那是最无耻低劣的逃避之举。


    陛下在睡午觉,所以我一定要把她守好。


    该如何拖延成神的进度?该如何在世界意志面前和稀泥?


    骑士那天在帝都转了无数圈,又在自己的脑子里转了无数圈,最后他总算憋出了一个不是方法的方法——


    他回到黄金宫,绕开所有看守,独自钻进存放着大帝遗体的冰雪魔法中。


    黑骑士缓缓消去身形,尖锐的爪尖挑开华美的冰盖。


    黑龙俯视着棺中人,半晌,指甲向上一撕一扯——


    他割开了自己的大动脉。


    汩汩龙血淌入棺中,带来与人类、魔法完全互斥的狂烈热度,割喉的龙就那样挤着自己开了口的脖子趴在棺边,一边努力挤压着里面最有热气最浓稠的血,一边将尾巴轻轻地摇摆。


    他很开心,龙血的浇灌与覆盖果然暂缓了神力的蓬勃与发展,她短时间内不会被变成神明了,脸色也变得正常起来,心跳恢复成人类的频率与模版——


    他果然想到了一个好方法,能给陛下选择权的好方法。


    只要一直用龙血灌盖,把她的尸骨泡起来,隔绝马蒂兰卡的神明之力……


    就能等到陛下自己午觉睡饱后,自己做出那个是否成神的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陛下,你的午觉要睡得饱饱的,但也不要睡过头啊。


    我一直放血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血量全部放光了可能会变成干干的龙尸,龙死了就没办法继续守着您,而且干尸怪丑的……所以你好好睡觉,但尽量在几百年之内醒来吧?


    PS:上章到最后还差2条抵达目标,本章评论只要35就爆更[爆哭][爆哭]


    第230章 第二百零二十三次试图躺平 血色棺椁。……


    可惜, 事与愿违。


    黑龙这种另辟蹊径、拼尽全力“和稀泥”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马蒂兰卡的意志当然不可能容忍一头龙阻挠它加冕未来唯一的神明——还是用这种近似于耍赖皮的笨方法。


    棺中人的复生看似停止了,马蒂兰卡却不断地施加压力, 要唤回克里斯托大帝。


    隔绝人世的幽深陵寝中,黑龙与它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毫无收敛、狂放灌入棺中的龙血过于暴烈, 更何况这汩汩龙血出自黑龙的命脉——这头龙本身便十足特殊,是唯一一头在人类世界徘徊万年的龙,也是唯一一头亲手剥除了无数神明神骨的龙。


    他的身上有最强大的旧神芙蕾拉尔留下的烙痕, 却也有来自龙族亚尔托兰地底独一无二的传承,还在黄金大帝麾下尽心尽力, 成为了她最锋利的刀剑……


    黑龙同样站在各族力量的平衡点,同样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自然会淌出特殊的血。


    如果说大帝穷尽一生创下的丰功伟绩令她能获得神环加身的殊荣,黑龙万年来经历过的一切挣扎,便将他塑造出了一身极其强横霸道、令神明也垂涎不已的骨血。


    所以,千年后, 苟延残喘的芙蕾拉尔屡次纠缠他,甘愿为了夺取他的躯壳耗费大半神力——


    继杀龙,杀人, 杀神之后,早在千年前, 黑龙便把自己的骨血慢慢锻造成了能与马蒂兰卡意志较量的武器。


    尽管那力量很微弱, 他自己也是初初摸索, 没有任何把握。


    有点效果,但不多,那就……


    加量,加高, 加浓度。


    就这样,他把世界选中的新任创世神强横封死在棺材中,日日夜夜浇灌自己的血。


    更何况这头龙放血不是划开手指、手腕、手背,他揭开自己旧疤,划烂曾经的疮痕,就连幼时被芙蕾拉尔的镣铐


    穿透折磨过的痕迹也没放过——


    并非刻意折磨,他身上能留存下来的疤痕,那都是爱神加持过庞大神力的地方,依旧渗透着过去的神力,与龙血一齐形成了抵抗马蒂兰卡的封印。


    为了浇下足够阻隔马蒂兰卡意志的澎湃龙血,黑龙毫不留情,割喉断颈也是基操,如果不是龙的护心鳞与心头血真正危及性命,他早就为了方便次次剖心取血了。


    反正伤口休眠就能愈合,反正……


    独自守在地底空荡荡的陵寝中,除了休眠,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做。


    失血过多让他的爪子总是很冷,所以不得不放弃了在岩壁上挖洞、盘踞在棺材上方的方案,而是落到棺材前方,盘在墓道后长长的石阶上,堵着陵寝中心与外界的出入口。


    因为工匠们修成的墓道由加持了魔法的金砖铺成,坚固度与亮泽度都很有保证,地穴再冷,他把肚皮紧紧贴着地砖,再把爪子奋力往中间塞——勉强还是能暖和起来。


    黑龙便习惯了把爪子缩在肚皮下睡觉,偶尔从喉咙里吐点火取暖热热身,实在不行就舔舔爪子再呵气舔热尾巴……感觉体温、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放血,血放多了冷得难受就再睡一觉恢复恢复,醒来再看情况放……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大帝正式下葬时他亲自监工过她的棺材,特意强调把密封性做到绝佳,所以一缸龙血放进去,也要几年才能完全消散,在黑龙的计划里,这场拉锯战完全能拖个几百年,拖到大帝真正醒来。


    马蒂兰卡当然没有耐心跟一头憨龙比拼“我的血多久能榨干”,他太顽固,这种简单粗暴、但足够有用的封锁慢慢也被世界视为自然规律的一部分,正如水滴石穿,峡谷分流……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尸骨不可能被我触碰】,形成了这样的“自然规律”后,终于,它彻底放弃。


    彻底放弃唤醒棺中人融合成神,而是……直接凝结为神。


    神明的诞生源于无数人的信仰,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也在无数人的心中有着无数个面貌,既然无法绕过那头龙触碰她本身的尸骨,那便先让神格与神环单独加封在那顶尘封的王冠之上——


    不就是要等待主人给出答复么?


    如果世界意志有着人性化的头脑,一定会冷笑出声——那便让你的主人亲自出面。


    但凡奥黛丽·克里斯托没有喝下那杯毒酒,没有抢先驾崩变成死人……


    它压根就不需要“触碰尸骨”“复活重生”的多余步骤,神环一降,神格一聚,响应全世界的号召,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便能顷刻成神。


    如今却卡在“死而复生”这步,黑龙守着一具尸体仿佛在守自己窝里的金山银山,看得太紧了,也太麻烦了——可也毫无办法,【克里斯托大帝】必将成神。


    大帝驾崩后第五百一十二年,黑龙放完血后,照常趴在棺材前方、墓道中间堵着路睡去,而这个起初只是为了方便暖爪子尾巴的位置,也成了他那天的幸运。


    权杖点地声,脚步摩擦声,曾经最耳熟的袍角拖过长长石阶声——


    休眠的黑龙骤然睁眼,对上圣洁无暇的新神。


    那是克里斯托大帝本尊,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墓道中,眺望他身后的棺材——


    正好被他挡在身后,正好被他堵住了路途。


    “黑。”


    黑龙微微发起颤,因为已有百年,他不再听到这声呼唤。


    这就是陛下。如假包换。


    子民眼中,臣属眼中,所有衷心敬仰着克里斯托大帝的人类眼中共同汇集的……【大帝】。


    他人眼中的君主,诗人口中的传说,追随者心心念念的那抹伟大幻影……


    神明由此诞生,马蒂兰卡的意志成功绕开了棺中人自身的尸骨,复现了【大帝】。


    毕竟,【神明】本身,就并非【个人】。


    唯一的神格凝聚出千万人的印象,最强的神环又塑造出年轻美丽的外形,集合了这世间万千信仰的她,只差最后一个人类的融合与定型,便能真正君临此世——


    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新神还差最后一个人类的拼图,她自己。


    ……谁让一头顽固的龙守在这儿呢?


    “黑。”


    因为马蒂兰卡的意志重临于世的【大帝】不得不对他开口,眼神漠然,不容置疑。


    “让路,将尸骨给我。”


    这是所有人类共同的心愿。


    这也是【大帝】自身的决定。


    ——新生的神明怎么可能会拒绝自己的诞生,这不亚于让一个婴儿思考是否应该杀死自己,【大帝】的心里压根没有骑士想象中的选项,尚未完全诞生的祂和初生的婴儿一样混沌,只有重临人世的渴望。


    况且,她是克里斯托大帝,也是千千万万人类的共同信仰,她自然会担负起平衡世界的责任,绝不可能拒绝这份至高馈赠。


    黑龙呆呆地看着她,明明等到了主人,也等到了确切的答案,可他……却陷入了更加混沌的茫然。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陛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陛下……他的陛下……


    “黑?”


    【大帝】皱起眉。


    因为他没有执行命令,她脸上是很淡的不满,但并没有动怒。


    在【大帝】的认识里,这是一个很笨、很蠢、很固执,但总体很听自己话、非常有用的下属。


    世人眼中,克里斯托大帝对待黑骑士就是对待自己的刀剑、影子与看门狗,那么此刻的【大帝】看过来,也是她在看待刀剑、影子与看门狗。


    强大的神明自然不会对“骑士是龙”的秘密感到震惊,克里斯托大帝在世时本就以冷心冷情出名,由无数人的印象重新诞生的神明,自然也没有过多的丰富感情。


    所以【大帝】看着他,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再见的惊奇,只是漠然的下令,发现命令得不到回应……


    也没什么。


    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不会警惕自己的黑骑士,她不着急催促他,只是有点疑惑。


    “黑,你睡懵了吗?”


    黑龙没有睡懵。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发现这的确是陛下,却又不像是自己眼中的陛下。


    ……是了,由人类信仰汇集而成的神明,重点是“人类”啊……


    无数人类共同拼凑出的【克里斯托大帝】拼图,怎么可能会存在“龙眼中的奥黛丽”。


    ……他是一头龙,龙与神明根本就不存在信仰通路,他所以为的、所观察到的任何一抹【奥黛丽·克里斯托】,都不会出现在新生的神明【大帝】身上。


    黑龙有那么一刻感到窒息。比挖穿自己的血肉还要痛苦的窒息。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或许,自己眼里的那个奥黛丽,再也不会从她的午觉中睡醒。


    他眼中的她注定化为幻影,随着毒酒一起消逝,变成棺材和血河都留不住的东西……百年,千年,万年……没有谁能带回一个死人,世界的意志只需要神明。


    想再见她,想再听她说话,想再陪着她……他只能期盼眼前这个新生的神明。


    那么,不再是可拖延的选项,黑龙面前终于摆上了一个无可挽回的新问题。


    他应当听从自己重新复生的主人、君王,顺应前方【克里斯托大帝】给出的命令……


    还是应当继续挡在陵寝的入口,守着身后的棺材,等待那个不可能再出现的【奥黛丽】呢?


    “陛下……”


    这个问题,区别于曾经的选择,黑龙没有犹豫。


    半点犹豫也没有,他守在墓穴的长阶上,对着手拿权杖的【大帝】,缓缓低下头颅。


    他对自己的主人行了一个标准古朴的骑士礼。


    可低低回荡在陵寝中的答案却确切,平静,不容置疑。


    “请您稍候片刻,请您……再等一等奥黛丽。”


    龙总是贪婪成性,所谓【骑士】,不过是在人间戴上的面具而已。


    【克里斯托大帝】还不够,他想等到更完整的……更真实的……【奥黛丽】。


    他还是要守在这里,任何人任何神都不能放过去触碰那尊棺材,除非看见【奥黛丽】和【大帝】共同给出的盖章政令。


    哪怕他清楚,能再见到【奥黛丽】的可能性不超过万分之一——


    作者有话说:黑龙:我要等待我的主人亲自决定。


    【大帝】:来了,是我,让路,别傻愣着。


    黑龙:……可奥黛丽在哪里?


    黑龙根本不是忠诚于君主的骑士,他一直以来只想守着【奥黛丽】,哪怕他不敢在她清醒时唤出这个姓名。


    所以他在前章曾暗暗重复过无数遍——


    【我很贪婪,我有私心,我罪无可恕……是陛下的叛徒。】


    PS:感谢大家积极评论!上章截止晚上十一点半终于达标,这章是正常更新哈,下章就奉上答应大家的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