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这是长着翅膀的蛇……还是鸟?
鸟头蛇身,尖喙圆眼,鸟头下七寸左右长着一双不大的灰黑色羽翅,蛇身不长,粗细约两指,花纹是细密连接的三角形状。
曾换月怔愣在了原地,虽说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修士了,各种恐怖恶心奇形怪状的妖鬼都见过,可不知为何瞧见这玩意的时候,心中很有些震撼?
明明和其他妖怪比起来,它不过是幼儿园孩子都能画得出来的变异鸟或者变异蛇罢了。但重点是……
曾换月挠了挠脸,面色迷惑地说出了那句经典搭讪台词:“咦,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嘶……是在哪呢?
*
花开四朵各表一枝,与此同时的顾梦真也陷入了难题。
他跟着那只像鸟又像蛇的怪家伙一路破开树林来到此处,眼前是几间紧挨着的屋子,看着非常……也不是破吧,就是很古老,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住的房子。
如果他去过常曦的画中结界,会觉得此处非常熟悉。
“有——人——吗?”
那只小蛇鸟飞到这就不见了影子,比起推测它又飞到了无边无际的树林之中,顾梦真更想它飞入这几间小屋子里,好让他来个瓮中捉鳖。
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迹,屋外开阔的院子中有些花草但也有很多杂草……难道有人住吗?他礼貌地在门口象征性地喊叫了几声,果然没有人回应。
……进去看看呗。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嘎吱作响的房门进入了其中一个屋子,里头立着一排排一列列的高格架,上头摆着许多有些奇怪但都能当器皿的陶器,一边的桌上还有一些泥坯雏形,朴质的外表上似乎画着什么图案?
顾梦真好奇地四处打量,反正也没人,便随手拿了一个圆盘下来打量,手抚摸着沿着盘边有一圈突起的花纹,多是倒三角;他转眼又看向边上的陶壶陶罐等,上头的花纹各式各样,但同出一辙地都有许多三角纹样。
他隐约想起好像有谁和他说过这些事,但大概只是随口一提的寥寥几句,因此他使劲地回想也想不出所以然。
不过……
作为器修他敏锐地感到这些陶器上有附带着很浅薄的灵力,和他们归壹派、不,或者说,和他们当今所有器修的灵力属性很有区别,但在本质上又是相同的,就像是……撇开所有五花八门的附加法术后最原始的模样?
古董……对,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顾梦真非常稀奇,他又拿了许多陶器打量,但大概是灵力太浅,有些几乎没有,所以他无法再探究更多……等失望地叹了好几口气之后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啊,他在干嘛!
现在要紧的事是找到那条小蛇鸟!
想起正事后的顾梦真连忙离开了房间,接连着又开了边上两个屋子,但里头都是差不多的景况;直到他打开了最后一个规模稍大一些的屋子的房门,这才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摆在这间宽敞屋子正中央的大家伙,不正是他自小在课本中无数次看过的、上古时期才有的最早形制的炼器炉吗?
这……
这这这……
器修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整个人感到飘然的美妙:若他得到了这间宝贝,别说单卖就能价值连城,用它炼制出来的宝器就可以烙印上“上古宝器炼制出品”的噱头,到时候他就发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继续做梦吧,二师兄。
*
话说石映心这边,作为被引入天光的三人中唯一的清醒者,她……并没有任何优势,很快就被光照得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的情况更加迷惑了,周遭是一片荒蛮大地,赤地千里,毫无人烟;一切是干枯的、贫瘠的,就连树木都少得可怜,放眼望去压根没几颗,孤零零的仿佛只是暂未腐朽的尸体。
地是这番景色,那么天呢?
她抬头望去,天好像不是天,而是一个巨大的裂缝;异样的斑斓色彩奇诡地盘旋在裂缝边缘,分不清是白天黑夜。要是望得久一会,仿佛就要掉入天的深渊之中。
这里究竟是……哪?
石映心并不知道自己的开局地图和师兄师妹并不一样,她很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只记得此处是她的容身之所,是她长久以来一直扎根的地界。
这里很危险,很不舒服,很无聊很寂寞,不过她很适应。
她难得地会说话,因为边上有一块比她磕碜许多的老石头,这家伙据说去哪里游历过,学会了所谓的“人”的语言,时不时就要和她“说话”。
小石头一开始听不懂老石头在说什么,但老家伙一直絮絮叨叨地说,它大概是懂得凡人小孩学会说话的自然规律,因此明白只要他一直说,孩子总会有听懂的一天,何况——它们并不是普通的石头。
不知听了几日,反正没过多久,聪明的小石头很快便学会了说话。
第一句话便是:“好吵。”
老石头大喜过望道:“哇,你知道好吵是何意了!”
第二句话是:“烦。”
老石头很是欣慰地说:“哇,你知道烦是何意了!”
小石头:。
老石头感天动地道:“哇,你知道不欲多言是何意了!”
小石头学会了说话,但她并没有什么表达欲,很多时候都要老石头求着她说几句:“好孩子,你同我说说话,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小石头没有表达欲,但是个有好奇心的小石头:“寂寞是什么滋味?”
“寂寞的滋味太难受了,”老石头叹了口气,“你最好永远不要懂。”
说着说着又喃喃道:“可你迟早会懂的,我教你说话,你学会说话之后就会想说话;日后我离开,此处没人陪你说话,你便会感到寂寞了……唉,可怜的孩子,这是我对不住你。”
小石头虽然学会了说话,但依旧听不太懂老石头的很多话,尤其是这些复杂的句子,那是一点都不理解的,但她会挑些自己好奇的:“你要离开?”
“是啊!”
“离开去哪?”
“需要我的地方。”
“哪里?”
“不知道呀。”
小石头就不说话了。此时的沉默多么像嘲讽,虽然她压根没有这样的情绪。
“唉,”老石头意味深长道,“我要怎么同你说呢?我预感我将离开,这便是我的命。”
“命是什么?”
“命便是……”老石头沉吟片刻道,“你此生定要去走的道。”
小石头想了想说:“看来我是没命的,我只是个石头,哪里也去不了。”
老石头呵呵笑了两声:“傻孩子,只是你时运未至罢了。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要游历人间呢。若你真的从一而终地都在此处,那你石头下的方寸之地便是你此生的道了。”
“那我的道很小了。”
“若一块石头能忍受千百年寂寞都待在一处,那定是世上最伟大的道之一。”老石头宽慰她,“更何况道是延绵不断的,你如今是块石头,下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可不一定是石头;孩子,不必多想,看你石头下的道便好。”
她说到这里小石头就听不懂了,好在她也没到会感到烦恼的时候,因此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继续闭嘴听老石头的絮絮叨叨。
渐渐地,老石头口中那些奇怪的话像耳旁风带来了乱七八糟的小种子,一点点地生根发芽起来;她本就是个好奇的小石头,很自然地从敷衍的态度转为认真,偶尔老石头说累了,她还要催促对方再说一些。
小石头:“人是什么模样?”
“人吗?人的话和我们差许多了,她们有手有脚还有一个叫头的东西,头上有眼睛鼻子嘴巴……对了,和你见过的小猴子有些相像。”
小石头:“看来他们又丑又烦
石。”
“那也还好,还好……人是最不一般的。”
小石头:“哪里不一般?”
“说是女娲造的,是女娲亲手捏的,那么小的眼睛,鼻子,嘴巴,一点点捏起来,都是女娲的心血呀!女娲是谁?世上最伟大的创世神,她花费心血之处,定是很不一般的。”
小石头:“那我呢?”
“你吗?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无名的小石头。这个世间存在的时候,我们便自然存在了;石头和风、水,花草树木都一样,没有人那么精细。”
小石头:“哦。”
“怎么,你不高兴吗?”
小石头:“你总是说我不高兴,我不知道什么是不高兴。”
“说来也是……好孩子,也许你只是脾性差罢了。”
小石头:“哦。”
她也许是脾性差些,好在这会也不知道“生气”是怎么回事,因此没什么反应。
从老石头的口中,她听闻了许多新鲜的玩意,不是那些路过她的猴子鸟儿爬虫那般瞧着丑的新鲜,而是可以称为“故事”的东西。
这些故事都是发生在人的身上。人生了火,人杀了野猪,人做了衣服,人在石头上刻画,人唱歌,人跳舞,人走人跑人在水里游,人打了人,人生下了人,人死去……
人居然能做这么多事,而她只是一块石头,她只能呆呆地立在这里,甚至比那些又丑又烦的猴子鸟儿爬虫还要无趣。
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月亮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老石头说瞧着很可怖,小石头不知道“恐怖”是什么意思;老石头又说人看见这天的模样肯定很慌张,小石头不知道“慌张”是什么意思。
第232章
“别问了,别问了。”老石头竟然也有被问得无奈的一天,“你问的这些光听听是不能明白的。恐怖,慌张,快乐,幸福……这些情绪不是你一块石头能懂的。”
小石头:“可你怎么懂?就因为你去过人间?”
“也不仅是这样。”老石头有些自豪道,“我是一块特别的石头,你应该发现了。”
小石头:“哪里特别?”
“你看我和边上那些碎石比起来是不是格外高大强壮?”
小石头:“我也是这样。”
“你看我还会说话。”
小石头:“我也是这样。”
“最重要的是——我通人性,我的石头心是血肉。”
小石头这才没话说:“哦,看不出来。”
“哈哈哈!你别灰心,我想你也知道的,你也是块特别的石头,我们和那些毫无生机的碎石不同。”老石头笑呵呵地安慰她,“但你我二石也是不同的,因为我们的石头心不同。”
小石头:“石头心?”
“对,像我的石头心是血肉,和人的心有些不同,但很像了,因此我能通人性,感到人的喜怒哀乐……也就是你问的恐怖和慌张。”
小石头便问:“那我的石头心是什么?”
“这我便不知晓了,毕竟我也不能将你剥开。”
小石头默了默:“你怎么清楚自己的石头心是血肉做的?”
“自然而然就清楚的。”老石头也无法解释,“你也知道我不是本地石,我原来出生在一个人类的部落,那里的人都很喜欢我,常常围着我烧火唱歌舞蹈,还要攀比谁爬我爬得快……后来天灾来了,她们不得已离开,我如此强壮高大,她们带不走我……”
“不过没多久,又来了一个部落的人,但很快他们也走了;就这么反反复复,我见到了许多部落的人,听到了许多的故事。她们的语言各不相同,但有些相似之处,我总是很快就能学会。”
“直到有一日,天灾再次降临,这次那些人来不及逃走,全部死在了我眼前……”老石头回忆道,“就在我伤心欲绝的时候,女娲来了,她将我送来了此处,叫我好好修炼。”
“修炼?”小石头总是要问这些她第一次接触的词,“这是何意?”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难得有老石头也不明白的事情,“我问女娲,她只说让我待在这就是了,等她再来找我。”
小石头:“那她来了吗?”
老石头:“我来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还没等到她呢。”
“哦。”
“不过我想,”老石头有些向往道,“女娲总有一日会来,带我去圆满我的命运。”
小石头知道如果这时候她问“什么命运”,对方就会回“不知道啊但有这么回事”,然后话题就陷入无趣的无止境中,这边很烦了。
题外话,“烦”大概是她最能“体会”的一个情绪,毕竟她确实不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可惜她没有传说中的人类的四肢,因此驱赶不了它们。
至于女娲……这是小石头目前最好奇的东西。
老石头说她是开天辟地的创世大神,造人造物……只是她非常忙,要四处去平定世间的天灾人祸,日日不得闲,来得晚一些也是该被体谅的。
日子这么过着,再多的故事也被讲尽了。小石头就这么理解了“无聊”的意思,她需要新的故事,新的趣味;老石头便和她瞎聊,聊天聊地聊命运理想,但说得多了,说来说去又是那些东西。
老石头觉得小石头很聪明,因为她很会从听过的故事中、问过的问题中冒出新的好奇,比如这一日她问:“你一直说什么命运,难道命运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不知道呀,但是我该去做的事。”
小石头:“那么在等女娲之外,你还想做什么事?”
“我想做什么事……”老石头想了想,“我还没想过。”
小石头:“你想想。”
“好。”
大概是到了明日,老石头说:“我想到了,我想继续去看人间的故事。”
小石头:“你想当人?”
“不敢想,从石头变成人是很难的,也许要走许多的道,经过许多的轮回,在这之后才能做人。”
小石头:“听起来很麻烦。”
“所以我有个容易一些的想法,我要当天上的云。你看这云四处飘,散了又能再聚,反倒每日都能见到新的景色,不比石头快活?可叫我羡慕。”
小石头:“可是云和石头是一样的。”
“是啊是啊,因此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也许我下一回要走的道就是云的道。”
小石头沉默了一下:“你变成了云,我就找不到你了。”
“……”老石头哑然失声了好一会,它感到欣喜和怅然,“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学会了寂寞。这只需要聪明就够了吗?不……你一定有一颗特别的石头心。”
可小石头并不知道自己的石头心是什么。
“你放心,”她听老石头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我们总有再见的时候。”
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月亮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她们眼睁睁地见证着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可怖,眼前这片干燥的蛮荒大地居然下起雨来,一连下了几个日月,再回过神来时,变成一副乌糟糟的模样,地上都是烂泥,泥上浮着许多动物的尸体。
老石头说这是天灾。
作为强壮高大的特别的石头,小石头并不觉得天灾可怖,毕竟那些雨对她来说不痛不痒;但此时她见到那些泥水上的、曾经在她身上攀爬过的尸体,隐隐感到一些奇特的情绪,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这两日不爱说话了。
这场雨后,她们便看不到太阳升起又落下,也看不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也许过了许久,但对石头来说也没有很久。
在一个寻常的无聊日子,女娲来了。
女娲是人首蛇身,小石头第一次见到了人类的一半模样:原来是这样的,长得确实比猴子鸟儿爬虫细致许多;蛇尾粗壮,小石头一直瞅着,第一次觉得自己会被一件东西击碎。
她也会说话,声音不像老石头那般柔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她要带老石头走。
老石头:“好啊好啊,我等你许久了。”
小石头:“你要带她去哪?”
她说话了,女娲因此给了她一个正眼:“补天。”
“补天啊。”老石头想了想,“原来我的命运是做一颗补天石……也好,我不喜欢天灾,就让我当补天石吧,这也是个好差事。”
小石头:“那我呢?”
女娲:“你?”
老石头立刻引荐道:“女娲大神,她也是块特别的石头。她同我一般高大强壮,还会说话,最重要的是她通人性!她一定也有一颗特别的石头心。”
“通人性?”女娲笑了笑,笑容很浅,“她不通人性,不过石头心确实特别。”
小石头总算等到了一个能为她答疑解惑的神:“我的石头心是什么?”
“是一面镜子。”女娲说。
“镜子?”小石头有听过这玩意,“人类用的镜子?”
女娲笑道:“人类的镜子是世间最无用的镜子;而你是天地之镜,可以是水,也可以是天,还可以是万物的眼睛。”
她这么说小石头是听不懂的,而且她这回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么,我可以当补天石吗?”
“不可以。”女娲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自荐,“你不够格。”
小石头:“是哪里不够格?”
老石头也帮孩子说话:“女娲大神,她很聪明很特别,绝对孺石可教啊,你再考虑考虑呗?”
“我所造的天地之大,不乏特别的石头,”女娲对小石头说,“可只有长出血肉之心、拥有七情六欲的石头才能做补天石。”
老石头:“她也有七情六欲,她脾性不好,常常生气不说话,还觉得猴子鸟儿爬虫烦石。”
“她没有,”女娲平静地道明了真相,“她只是照了你的情绪存在石头心中,因此学会了‘你’的心,你的情,你的反应。”
老石头震惊中感到非常失落,这是一种真心换假意的不可置信:“怎会如此……”
女娲抬头望向诡谲的天色:“天地运作,自然相生,仅有能自生情欲的血肉之心才能堪当补天石之大任。你们二石可明白?”
小石头虽有些失望,但她很快接受良好道:“好吧。”
老石头忧伤道:“唉,可你学会了我的寂寞,在我离开之后,一定会感到孤独的。”
“不必担忧,”女娲说,“离开你之后,她的情绪很快便会用尽,届时便会回到最开始的无情模样。”
老石头就更失望了:“唉!”
又问:“她会忘记我吗?”
女娲:“这倒不会。”
老石头:“那么她记得我,却对我毫无感情,这太叫石头伤心了!”
“看在你将做补天石的份上……”女娲嘟囔了一句,“你的血肉之心中有一块血肉因她而长,我可以将它取下来给她,日后她想起你,便会感到这份血肉带来的情。”
“唉,不用不用!”老石头却拒绝了,“我怎么忍心留下悲伤和寂寞给她呢?”
小石头却道:“我想要。”
“可是……”
女娲看看老石头,又看看小石头,轻笑一声:“你说得不错,她确实是块很特别的石头;既然我与她在此相遇相言,定是有其中的缘分……天地之镜埋没在此也是可惜,就让她伴我身侧,游历世间吧。”
第233章
小石头有了好去处,老石头感到十分欣慰。女娲将她因小石头而长的血肉之心分割下来,送入了小石头的镜子心中。
日后每当小石头想起老石头时,感到的便不再是无情的记忆画面,而是满满当当的心情;这些心情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地都让她充盈。
小石头陪着女娲搜寻可造之石,这时大神只差一块石头,她带着小石头上天入地,见了很多特别的石头。这些石头中有很渴望当补天石的,也有很不情愿当补天石的,但它们的个石意愿并不重要,一切由大神决定。
找齐所需的石头后,女娲便开始炼制补天石。小石头常伴她左右,因此见识了她伟大又恐怖的神力;甚至女娲释放神力炼补天石时,她还会被一块布盖上镜面避其锋芒,免得不小心“照”碎了。
这些奇异的事情对她来说很是新奇,使她生起了强烈的“成神”欲望。
每当这时,被掩盖在布后、透过布上游曳的神光感知外界情况的小石头便会有无限遐想:
什么天地之镜?和大神比起来,她就相当于是凡间最普通的镜子。
如果有一天她也变成了像女娲大神这般厉害的神祇……
……
可是这样的厉害的女娲,就这么匪夷所思地死去了。
补天之后,在天地的喜气洋洋之中,小石头感到女娲难得的疲累。她说要闭关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但不过多久便招了小石头过来,像是告知她“今日我要外出一趟,你好好看家”一般,宣布了自己死期将至。
小石头对“死亡”的认知只是那些漂浮在泥水上、或是被太阳晒成干的生物尸体,可它们如此渺小,死亡仿佛才是家常便饭,但是女娲——
女娲大神怎么可能会死呢?
“生则有死,这是万物自然之道,我也不例外。你何必如此惊讶?”女娲平静地说,“我走之后,你要……罢了,你自顾自活着便好了。”
小石头的镜面中照出女娲逐渐变得透明的神体,比起惊慌和悲伤,她更多的是茫然和诧异:“你……你怎么会死?”
女娲无奈道:“我不是说了,生则有死,这是万物自然之道。”
小石头:“你怎么会死!”
女娲很耐心:“生则有死……”
“我不是问这个,”小石头不愿接受道,“你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神吗?这广阔的世间、无垠的生命皆因你而生,你……你怎么会死?你骗我,你是想丢下我离开。”
女娲:……
这家伙的脾性她不是不知道,总是要问明白,哪怕问出来的答案她压根听不懂,但决不允许就这么被敷衍。
女娲只好道:“你说得不错,我不会真正的死去,可如今的躯体已不合时宜,消亡也是大势所趋;不过生生之谓易,不死不能生,死亡便是新的生,只是那时的我已不是现在的女娲……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小石头:“不明白,反正你不
能死。”
女娲:……
“拿你没办法。”她近乎透明的、不断消散着神光的手抚上镜面,空灵的声音在其间回响,一字一句地许下诺言,“等我回来……我再来找你……”
女娲消失了。
星光般的神力落在镜面上,片刻的映照留不下存在的证明。
后人记载,女娲在补天之后耗尽神力而死,不过创世之神的死也是非同寻常的:传闻“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说是女娲死后,光是她的肠子就能化作十个神人……
再后世的后人说,若如记载所说的“化作十个神人”,那么相当于没死,像是修仙者分元神的一种:本体虽然消亡,但分神永存。
所以这“十个神人”还是女娲吗?
谁也不知道,包括此时的小石头。
女娲死后,她便陷入了漫长的孤寂之中。此处的“漫长”也许不比她以往待在那荒蛮之地时不分日夜度日时的漫长;但正如老石头所说,学会寂寞之后,就算是一块石头,孤零零时也会感到孤独。
她常常望向天空,想起老石头说的“羡慕天上的云”的话,心想此时此刻她是否已经履行完了补天石的命运,走上了云彩的道呢?
于是顺其自然地又要想起女娲,那个可恶的创世大神,她对她那么好,带她见识了世间的五彩斑斓……居然就这么死了,死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她压根听不懂的话……
小石头非常觉得她的死亡就是最大的罪过。
还说什么等她回来?要来找她?
她照得清清楚楚,女娲已经化作神光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小石头不高兴。
因此,在那个女人捡起她时,她只是忍着惊讶闪了闪,并不说话。此时的小石头……不,该说是小镜子了。先前女娲为了随身携带她方便,将她化形成一面别致的小镜子,论谁见了她都会沉迷于她卓越精美的工艺、清晰明亮的镜面。
比如这个女人。
小镜子第一眼认出了她,谁叫她是天地之镜,能照出世间万物的真我?她失声地照着面前早已换了躯壳的女人……对,她现在更像是人了,没有了蛇尾,神的气息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人的味道……
她真的不是女娲了,但她还是她,小镜子照得明白。
她履行了诺言,真的回来了。
“哪来的镜子?做得倒是很别致。”她打量了镜子一会,对跟在她后头的人说,“给你们三日时间,找来这个能人,我要她为我做更多的镜子。”
小镜子:OO?
搞什么,原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镜子因此生了一段时日的闷气,可惜现在没人哄她,倒显得她自己可笑了。这个女人……该怎么称呼她好呢,总之她确实不是女娲了,那就叫女人吧。
女人真的把她养得很差,她居住的地方都是又破又矮的茅草屋,哪是前世的大殿可比?
而且都是这般差劲的环境了,也不知道珍惜她一些,随意地将她安置在破衣兜里,用耕田后充满泥土的手拿她,用打猎后沾染兽血的脸照她,用擦了更脏的布擦她!
小镜子受不了了:“住手,要洗就用水!”
女人左顾右盼:“谁在说话?”
小镜子:“是我,是我!是我——”
女人:!?
这样才算是第一面吧。
越和女人相处,小镜子越发现她身上的神性很少很少;她强壮、聪明,是她们那群人类的“头儿”,她教会她们穿井生火煮熟食。
但……依旧只是个人。是人就太容易死了,明明长着健壮的身体,但莫名就会死去,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天凉天热,生孩子……都要死些人。
女人很快也要死去,她已经是她们中活得算很久的一人。临死前,她还在斟酌着如何安置这面神奇的镜子。
她的女儿也很喜欢她:“母亲,为何不直接给我?或许让她给您陪葬。”
女人摇摇头道:“这不是我和你可以拥有的镜子。孩子,将她放入河中,由她离去吧。”
“好吧,等您死去之后。”
“现在就去。”
“……好。”
小镜子再次要面临“女娲”的死亡,但某人是女娲、又不是女娲,因此比起伤心,小镜子更多感到的是疑惑和迷茫。被某人的女儿拿走之前,她照出女人最后的模样:
花白的头发,苍老的脸庞,死亡的气息在她身上盘旋。
女娲不是这个模样的。
神不是这个模样的。
可是……
可是……
咕噜噜噜。
小镜子沉入了水底,随着水流往下漂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很久,但她并不清楚,只是渐渐又浮出了水面,感到一身轻盈灵活,仿佛能飞起来一般;有人将她舀了起来,装在了一个青铜器皿里。
“妹妹,你在做什么?”
“做我占月卜卦的宝器。”有个稚嫩的女声说。
“你就舀了点水,就成宝器了?”
“姐姐,这不是普通的水,”小小的手轻轻抚摸水面,水面上映照出一张清瘦的小脸,“这是天地之镜。”
小镜子睁开眼来,她又找到了“女娲”,她这次的化身是一对双胞胎,她们比上一个捡到她的女人更有神性,尤其是妹妹常曦,她能占月卜卦,沟通天地日月神灵,司族人之命运。
不过,人的部分还是太多了。
常曦和羲和拥有的神力和女娲虽出自同源,但毕竟她们这世含有人的血脉,因此利用神力的方式要结合“人”的手段,比如常曦的“占月卜卦”,羲和的怪力无穷。
待在这对姐妹身边时,小镜子时不时会想起上一个女人,心里想着羲和常曦应该不会像她那么短命……她常常在二人口中听到“大酋长”“姬有熊”二名,听说都是拥有呼风唤雨等神力的能人。
小镜子好奇这二人拥有的神力是什么成分,但苦于没有机会。
仿佛过了很久,大酋长战死,羲和逐日而去……原先不太爱和她说话的常曦,也渐渐地话多了起来。她喜欢与小镜子一起赏月,抬头望着明月思念姐姐;小镜子映照着她看见的月亮,因此也感到一些思念之情。
仿佛没过多久,常曦也要死了。她怎么也死得这样快?
可她并不忌惮死亡,甚至还很期待地说:“为何要惧怕?死亡只是让我和姐姐的相聚更近一步。”
小镜子:“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常曦躺在水边,望着黑夜中的光亮,声音渐渐消散在水声之中:
“我请亘古不变的日月保佑,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我和姐姐定会重逢……”
第234章
常曦死后,青铜器皿被送到了姬有熊手中。
这位伟大的帝王将器皿打开一看,在水面中看到了自己温和的眉眼。小镜子怔然和她对视着,感到了蓬勃的女娲神力,水面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她竟也是……
哗——
婢女不小心将器皿打翻,水如月光,洒了姬有熊一身。面对连连请罪的婢女,她只是挥挥手笑道:
“不必自责,不过是我与她少些缘分罢了。”
何止是少些,简直太少了,偏偏姬有熊是小镜子见过的最具女娲神力的人——甚至她身上“神”的部分比“人”还要更多些。
虽说只是惊鸿一面,但也正因此事,她对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有了笃定:
女娲确实死去了,也确实死而复生了,不过她化成了无数“人”与“神”的结合体,散落世间去完成她无数的命运……
有一说一这的确比一个神到处跑更灵活更划算……但这不对吧!?小镜子感到了善良又狡猾的欺骗,只是如今已经状告无门;她在附身的那摊水迹随风消散后,便再次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寂中,等待下一次的唤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久,也许很久;她似乎经手过许多人,只是她们都不能唤醒她;她大部分时候沉睡着,偶尔迷蒙又困顿地睁开瞧一眼,接着又无趣地闭上继续睡。
到底还要多久。
小镜子睁开眼来,瞧见了面前的女人。
“居然是镜灵?”她挑眉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镜子:“……名字是什么?”
“连名字都不知道?”女人嗤笑一声,“真是件蠢物。”
小镜子:OO?
要不是这人身上有浓厚的女娲气息,她立马自裂。
她叫旋娉,自诩为普天之下最厉害的修仙人士。这是小镜子几千年来第一次接触“修仙”一次,她有疑惑:“仙是什么?”
旋娉:“我该怎么跟你解释什么叫仙呢?”
小镜子:“……”
旋娉听她好久不说话,这才道:“就是学会了仙法的人。”
小镜子:“仙法……和神力有何区别?”
“这不是很好理解么?仙法是修仙者的法术,神法是神的法术;不过如今的凡人常说神仙神仙,将二者混淆。但神就是神,生来就是神;仙生来是人,学会仙法修炼后便成了仙人,境界大圆满飞升后才是仙。”
她戳了戳镜子:“我说得这么明白,你可听明白了?”
“不准戳我……听明白了。”小镜子说,“那么,我是什么?”
“你啊,”旋娉可恶一笑,“你就是件蠢物呀。”
小镜子:……
讨厌的旋娉。
她这次醒来,世间已是别样的景况:繁华多样的殿宇楼阁铺盖大地,
凡人们穿上了漂亮的衣裳,做起了除打猎耕田外的各种各样的活计,活得也更长久了,不会动不动地就死去。
除凡人外,世间多了很多会“仙法”的人,自称修仙者。她们和羲和常曦姬有熊不同的是,并不和凡人一起生活,并且研究了什么“辟谷”之类的法术,渴望舍去凡人所需的吃喝拉撒,从而超脱凡俗,达到永生。
这些修仙者各有修习的法术,在这过程中她们发现大部分人可修习的法门很相似,比如有些人擅长习剑,有些人擅长炼丹……而大同小异者往往会成帮结队,互帮互助;当然也有独行者,比如旋娉。
旋娉自诩天下最厉害的修仙者,这不只是她自大,而是修仙界公认之事。说起她擅长的法门,那是剑符丹器样样都行,违背常理的博而精;因此哪怕她独来独往,也没人敢不识趣地来招惹她。
所以就算脾气差些、为人自大些,说话难听些……也是能被忍气吞声的。总之别人不敢对她怎么着。
这个时候的境界划分并不清晰,大伙只简略地将修仙者分为“低阶”“中阶”“高阶”三阶;至于修炼到大圆满后飞升成仙的事……
只是一个传说。
旋娉就立志成为这个传说。
她早就领悟到境界提升甚至飞升靠的是“机缘”而非日复一日的努力修炼,故不停地游历四方、探索秘境、搜寻宝贝……
蠢物(小镜子)就是她在一个秘境中得到的宝贝。这时候的小镜子其实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小镜子,毕竟民间做镜子的手艺已经发展得很好了,单论精美程度,小镜子还有些比不上呢。
但旋娉何许人也,自然是感到了这面小镜子的不平凡。只是她捡来有段时日了,除了发现她会说话、好奇心重和通人性的特别之处外,实在找不出其他的用处……她平时也不咋照镜子。
但世间会说话的宝器少见,旋娉又隐约觉得她会派上大用场,因此还是将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小镜子对外界的一切很好奇,干啥都要出来瞅两眼:野蛮的春绿中冒出的小兽,灼热的黄土地裂缝里长出的干草,潦草的落叶胡乱将她的视线掩盖,结冰的镜面上描绘着新奇的雪花……她都要看。
“打雷下雨出来做什么?这么好奇,下回送你去幽都瞧瞧?那些鬼的死相凄惨古怪,有你新奇的。”
小镜子:“我要看。”
也许是和旋娉待得久了,渐渐地脾性也变差了很多。
“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我在世间大展拳脚之时,你还只是块愚笨的小石头……喂,又生气干嘛?不是你说自己本来是块石头的吗?”
小镜子:“论年岁大小,我比‘你’有资历多了。”
“……噗嗤,哈哈哈哈哈!石头还能算资历?”
“……”
没过多久,聪明的旋娉便发现了小镜子的正确用途:她不仅能复刻仙法存入镜中,还可以照出妖鬼的真身……甚至读懂生灵的心声。
“虽然是件蠢物,”旋娉心满意足地抚摸镜面,“但确实是个稀世珍宝……若你变得更厉害些,是否对我的用处会更大呢?”
她的炼器功法虽也是高阶,但并不算“最精通”,再说每位修士的钻研方向有所不同,她感到自己对小镜子有些手足无措,于是打算去找一个专精炼器的修士看看。
这么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人脉……基本没有;人缘……差得要死。
四处打听后,总算找到一个比较靠谱有名的,就是听说价格贵一些,但对旋娉来说问题不大。
“帮我,或者去死,”她对着被她五花大绑的器修说,“选一个吧。”
器修:“呜呜呜呜呜呜!”
太难选了,太难了。
“你这面镜子真是大有来头!”器修双眼放光地说,“她可是天地之镜!不仅可以复刻仙法,还能照出妖鬼的真身,甚至读懂世间万灵的心中所想……简直是价值连好几座城啊!”
旋娉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她的基本用处,我想问的是如何发挥她更大的本事。”
“你太贪心了,”器修摇摇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发挥她更大的本事的,连我都只能看个表面。”
旋娉:“少废话,你只管发挥你的本事。”
“……哦。”器修感受到威胁,缩了缩脖子,老实道,“她年岁太久,是上古时期的宝器,又生成了器灵……想发挥它更大的用处有两个办法:一是帮器灵修出灵体,她便能继续修炼、为你所用;二是将宝器改造成符合我们现今修仙界的属性,并让你与她灵识相通,如此你就知道如何完全地使用她。”
旋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飞升,所有的好处自然要归到她本身上,因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方案。
旋娉:“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帮你找来。”
器修:“我需要一块和她年岁尽量相近的神石。”
“什么?”
“你不是说了,她的前身是神石吗?我需要一个和她相通的‘经脉’才能炼制她;传说上古时期有许多充满天地灵气的石头,部分被选去做补天石,部分遗留下来;但时过境迁,这些石头都藏了起来,她们身上的气息大概率与她有相通之处,我便能借此与她连接。”
旋娉听懂了,但:“我要上哪去找?”
器修想了想:“我听说罗宝山石窟之中就有一块,不过那里危机重重……”
旋娉:“知道了。”
她去了,又很快回来,揪起器修道:“那块石头藏在山体中,动一发就要牵全山,我不好下手;这样,我送你去那。”
器修:OO?
“啊?等等,这不对吧……救命啊——”
当时的罗宝山附近有以买卖蛊虫为生计的螺族,那些穷困潦倒的族人为采集炼制蛊虫的药材,常常出入山中;旋娉为避免器修被打扰,将那座藏有神石的山设置了结界,叫凡人瞧不见它。
器修被扔进山下的石窟中,这里头乌漆嘛黑一片啥也没有;旋娉施法引雷,将神石所在之处直劈一道裂口下来,神石释放的光亮便因此落入石窟之中,其中的上古灵气可为器修所用。
一切准备就绪,旋娉对器修道:“万事俱备,你要炼制多久?”
器修抹了把辛酸泪:“大概一百多年吧。唉,我从来没炼制过这么久的宝器,等我出山的时候该是何年何月啊呜呜呜……”
旋娉不满道:“这么久?他们分明说你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器修。”
器修解释道:“既然已经被你绑到这了,我就和你实话实说吧!我炼制宝器的法术与众不同,需要入梦中修炼;而我梦中一日相当于外界十年,这么算我只需炼制十日时间!”
第235章
“自欺欺人。”旋娉这么评价,“不过你这修炼之法倒是奇特……做梦是做梦,梦中的修炼怎会成真?”
器修:“我天生就是如此,就像你天生是天才。”
“行吧。”旋娉将小镜子给他,还有些些不舍呢,“你好好待她,她脾性不好,常常不理人。”
器修宝贝地接过镜子:“上古宝器嘛,有些脾气是正常的。”
旋娉就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好久没和她说话的小镜子道:“别生气了,一百年后我定来接你。”
器修好笑道:“她可是上古宝器,生来到如今历经了千万年不止,一百年对她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呢。不像我,一百年光阴就这么要在梦中过去了呜呜呜呜……”
旋娉没说话,只是望了那面小镜子一会,还是转身离开了石窟。
至此以后,小镜子便和器修相伴。
器修是个话多的,就算她不说话,这家伙也能自己说上一日,一月,一年……当然她没有冷淡他这么久啦,她一向对人不对事,对旋娉的不满不会转移到他人身上去的。
因此很快,二人变成了好友友。
器修友友问:“你
叫什么名字啊?”
小镜子:“她们有人叫我小石头,有人叫我小镜子。”
器修友友奇怪道:“哎呀,你这么珍贵的天地之镜都没有一个骇人听闻的大名吗?”
“嗯。”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嗯。”
“就叫……天下第一超神镜!”
“……”小镜子觉得这风格和自己很不搭,“不要。”
器修:“嘶,那么叫……照天照地照啥都行镜!”
小镜子依旧不喜欢:“不要。”
器修:“这也不行吗?这听起来很厉害了!或者你喜欢……让我静镜?哈哈哈哈哈!”
小镜子闪了一下,不说话了。
“咦?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嘛,我再给你想想……”
“闭嘴。”
“别嘛别嘛……”
小镜子:“那么你叫什么?”
“我啊?我无父无母,跟我师父姓顾;又因我打小爱睡觉,一边睡觉一边修炼,师父就叫我不醒。”
小镜子:“顾不醒?呵,原来你取名字的功力师承你师父。”
“你在夸我吗哈哈哈!”
“……”
一修士一镜灵相伴,这一百年倒不算寂寞。小镜子甚至还时不时觉得有些烦,好在顾不醒大部分时间都在专心修炼,她偶尔还是能睡个一整日的安心觉。
小镜子是面聪明的镜子,她很快意识到顾不醒对她的炼制于她有利;这次被旋娉唤醒后,她发现自己“有力无处使”,仿佛与世间隔了一层无形但厚实的屏障,只能借她人之手发挥自己的本事。
这是与以往与众不同的,之前她还能自己“照”人,但这次只能被“照”;而在顾不醒对她的改造之中,小镜子渐渐感到了失去已久的掌控力,慢慢地能够自行复刻仙法、照妖鬼真身,读万物心灵……
她甚至感到了汲取天地灵力的“知觉”,先前是无意识的,仿佛只是被流经,或者成为收容它们的容器;可这会却是她自己在汲取,一切都属于她,能让她变得更强大,她清楚自己正在慢慢融入当今的天地世间……
并且发现了一个从未察觉真相——原来她灵力的源头也是女娲神力。
这似乎情有可原,毕竟她曾算是女娲的“所有物”,难怪后来者只有身负女娲神力的“元神分身”才能唤醒她。
小镜子对自己逐渐强大和越发神智清明一事感到很满意。
一百年时光就这么转瞬即逝。
有一日顾不醒很兴奋地对她说:“太好了小镜子,只差最后一步我们便能大功告成!”
小镜子打了个哈欠:“哦,哪一步?”
顾不醒挠挠脸:“被雷劈一下就好了。”
小镜子:OO?
“这也是没办法的,你可是上古宝器,我们一人一灵修炼了百年,修为突飞猛进,最后功成时一定会破境进阶……我本就是高阶修士,每次进阶都要挨雷劈的,而且……”
他望着漂浮在面前的镜子,以及镜子中面容憔悴苦涩的自己:“我有预感,这雷很凶哦。”
小镜子照着顾不醒,感受到他心中莫大的恐慌:“是吗,最可怖的后果是如何?”
顾不醒想了想:“就是熬不过去吧……”
小镜子:“会死?”
“你不会死的。”顾不醒连忙摆摆手,安慰她道,“你是天地之镜,天地的风火雷电都奈何不了你。”
小镜子便说:“既然如此,你掩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顾不醒感动道:“是吗?你待我真好!难道你不怕天雷将你劈碎吗?”
“你不是说奈何不了我吗?”
“它奈何不了的是镜灵,毕竟天地之镜可千变万化,可以是水,也可以是天,还可以是你如今的镜子模样,因此哪怕躯体被劈碎了,你身为镜灵依旧会活着,能够找寻下一个躯体……”
小镜子听明白了:“既然如此,天雷将我劈碎后,我再找新的躯体变好了。”
“问题是……”顾不醒戳戳手指头,“我将你炼制改造之后,你更趋近于如今的宝器器灵,蕴含无限灵力,已经不是随便的一汪池水、一面镜子可容纳你了……”
小镜子:“容纳不了会怎样?”
顾不醒:“它们会爆炸,而你会因无地安放灵魂而四处漂泊……”
说到后边他叹了口气,小心又期待地问:“即使如此,你也愿意护我躲避天雷吗?”
小镜子:“……”
顾不醒见她不说话,立刻道:“哎呀,其实我也不见得会死……”
“我帮你。”小镜子说,“我保护你。”
“真的吗……”顾不醒一愣,下意识为她找拒绝的借口,“不不,算了,旋娉会杀了我的……”
小镜子:“旋娉是谁?”
顾不醒:“……”
小镜子:“如果我不保护你,你能活到她来杀你的时候吗?”
顾不醒:……好有道理!
发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顾不醒深受感动,捧着小镜子泪眼汪汪道:“呜呜呜你是我见过最有义气的器灵!此大恩大德不醒没齿难忘……”
“闭嘴。”不想听他絮絮叨叨,小镜子不耐地打断他,“你快点,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了。”
顾不醒抹去眼泪鼻涕,用力点头:“好!你放心,我还有一些能抵挡天雷的宝器,能替你我挨几道。”
“哦。”
正如器修所说,大功告成时天雷如约从天而降,顾不醒躲入了镜面之中,边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抵御天雷的宝器,但不过八道天雷就将它们劈得焦烂;最后一道——也是威力最盛的一道就这么劈到了小镜子身上,将她的镜面辟出了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痕,如同雷电的形状。
雷光穿过镜面,照得器修脸色煞白,他颤巍巍道:“小镜子,你……疼不?”
小镜子闪了闪,语气平静中带着些奇怪:“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顾不醒松了口气,一边从镜子里出来一边说:“我太厉害了……不对,是你太厉害了……嘿嘿,但将你炼制得这么厉害的我也是很厉害的……你放心,之后我会想办法将你的镜面复原。不过还要先过了旋娉这关……咦?”
还想着见到旋娉要怎么解释的顾不醒,看着石窟内满满当当的一群人傻眼了:“你、你们是谁?”
“顾不醒,我们等你许久了。”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露出狡诈的
礼貌笑容,“听说你在此炼制绝世珍宝,我等特来此处迎你出关,还带来了表示诚意的黄金万两、灵石万贯。”
不等顾不醒反应过来,他身后的一干手下就将身前的大箱子打开,霎时光彩夺目的金光灵光照透了整个石窟。
顾不醒:O0O!!
他虽感到一些不妙的预感,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咳……确实挺有诚意的。不过你们究竟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明家的人,”中年男人道,“来此是为了买你新出炉的宝器。”
“明家的人?不认识……”顾不醒心想大概是他避世的这一百年里崛起的新家族吧,不知道干啥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炼制宝器?”
中年男人笑道:“是天神帝俊的指引!”
顾不醒还是不认识,但这也不重要:“……哦,不过我实话和你们说,这宝器可不是我说得算,你们要买……去问旋娉吧!”
“旋娉?”提到这个名字,男人的脸上有明显的僵硬,“呵呵,万事都讲先来后到,她来迟了。”
顾不醒:“不不,是她吩咐我炼制的宝器,而且本就是她的东西……来迟的是你们。”
男人神色一凛:“啧,世事都讲个缘分,我看是我明家与这件宝器更有缘分……难道这些报酬你不满意?旋娉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们翻倍!”
顾不醒左顾右盼,看这一大堆瞧着就不好惹的人,个个都是中阶修士,他的天啊:“可可可我已经答应了旋娉,这……这不合适。”
男人见他始终不松口,也没好了好脸色:“顾不醒,刚挨过破境天雷,我想你如今身子虚弱,只想好好休息吧?”
顾不醒努力稳住自己发抖的声线:“你、你们想干嘛?不要乱来啊……”
男人一耸肩,无奈道:“乱来?我们也不想乱来,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收下这些金银财宝,总比打起来弄得两败俱伤还讨不着好更合适,对不对?”
简直太对了,但是可是……
啊!旋娉怎么还没来啊!!他一个柔弱的器修要怎么打过这么些中阶修士!?这打起来了他确实讨不着好……
第236章
“咳,那我们好好商量、好好商量……”顾不醒扯起一个难看又委屈的笑容,“其实这件宝器十分危险,我将她卖给你们前要和你们说清楚道明白了,不然只怕会惹出祸患……”
“这好办。”见他松了口,男人也好说话了一些,“就请阁下随我们去乌明山庄做客,届时你我可好好说道说道。”
“呜呜、哈哈哈……好。”
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顾不醒就盼着旋娉赶紧来捞他呢。
乌明山庄中住着乌泱乌泱一大家族的人,对他们来说,和血脉相连同等重要的关系纽带便是对天神帝俊信奉。这群人各怀心思、求同存异,建立起了异常牢固的各级关系。
顾不醒刚到山庄没一日,就搞清楚了其中的大概情况:如今在乌明山庄当家做主的是三兄弟:大当家正外出办事,二当家明贰也就是去拦截他的中年男人,三当家明叁则在山庄中处理要事。
但除这三人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大姐明晨,平时不常露面,在后宅地处理着明大家族的各种琐事,包括但不限于处理这三兄弟的各种情人小妾,以及他们孩子的日常花销、大小纠纷等。
明晨十几年前曾因婚嫁离开了山庄,但没两年夫家就被仇家找上门,一大家子该死的都死透透了,她侥幸抱着孩子逃回了乌明山庄,从此鲜少出世。
这位明姑奶奶虽然低调,但掌管山庄的经济大权。因此得知明贰要花大价钱来买一件来历不明的宝器时,她雷厉风行地带着下人来到了顾不醒屋中,瞅了眼那堆了一地、照着屋子比外头还光亮的金银财宝,客气又冰冷道:
“不知顾仙人可否将宝器借我一观?”
顾不醒看了看抓耳挠腮的明贰:“……哦,好。”
他把镜子往桌上一摆,明晨立刻皱起了眉头,脸上是像指出徒弟课业错处的师父的神色:“此宝镜除了有些年头外,造价工艺皆一般,最重之重……为何这中间有道裂痕?”
“这个这个……”顾不醒讪讪一笑,“是我不小心摔坏了。”
明晨似乎很微小地颔首了一下,语气变得冷酷起来:“是么?既然这样,这件本就平平无奇的宝镜更要大打折扣了。”
“哦,是哦。”顾不醒转了下眼珠子,“可我便宜不卖。”
明晨:“那么我们不买。”
“姐!”明贰忍不住跳起来道,“这是天神指引的宝贝!我与下人在外头守了三日三夜,亲眼所见天上降下了天雷,这绝对是珍宝显世之兆!”
明晨挑起秀眉:“是么?那你说它的特别之处在哪?”
“我这不正要问人家嘛!”明贰朝顾不醒使眼色,“顾不醒你说啊,这宝贝要怎么用?”
顾不醒挠挠脑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不是她的主人……”
明贰疯狂使眼色:“胡说,这是你炼制的宝贝,怎么你就不是她的主人了?”
顾不醒戳手指头:“我充其量是个代炼制的……”
“你……”
明晨:“她的主人是谁?”
顾不醒咧嘴一笑:“旋娉。”
明晨把扒拉着她的明贰甩开,严肃了神色:“二弟,你竟敢抢旋娉的东西?你一人惹火上身是小事,就不怕拖累我们整个山庄!?”
“姐……”
“别叫我姐。”明晨丝毫不心软道,“若你执意要买这件宝贝,好,你带着它离开,从此以后你是死是活与明家再无瓜葛!”
“明晨!”明贰急得跳脚,“糊涂的是你!这事大哥和三弟都同意了!我们知道你压根不……不会同意此事,总之我们已经做了决定,这些钱财日后我们会想办法填补……”
明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似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地就转身离开了。
顾不醒目瞪口呆地看着姐弟俩吵架,心中感到许多不安,他是生怕招惹到麻烦的,因此也不想知道太多秘密。
想到这,他可怜地对明贰说:“我说明二哥啊,要不你们下次吵、说话时避着我点吧,你们自家人的事我不好掺和的。”
明贰瞅他一眼,心烦地抓了把头发道:“不提这个,先说说这镜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碎了?”
顾不醒道:“它挨了天雷劈,就碎了……”
“什么!?”明贰一拍桌子,火冒三丈道,“你身为一个器修,居然不帮它挨天雷!”
顾不醒撇嘴嘟囔:“挨了天雷死的就是我了,到时候你们在外边就可以守株待兔、得来全不费工夫了是不是?”
明贰:……
他本是没有这个想法,毕竟都带了那么多“诚意”去了,但经顾不醒一提,忍不住感到万分的可惜,于是长长叹了口气:“唉……”
顾不醒还觉得委屈呢:“唉……”
“总之,”明贰伤脑筋道,“你得把这镜子修好了,不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顾不醒:“修好要不少时间呢。”
明贰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就安生待在这,吃的喝的短不了你,山庄中四处有下人守候,安全得很,你只管一心一意把镜子修好了。”
“知道了。”
说是安全得很,但顾不醒当晚就遭小偷了。
没错,被偷的就是那宝贝镜子。
这下好了,本就不知道怎么跟旋娉交代的,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和明贰交代了!顾不醒坐在乱七八糟的床榻上,整个人非常凌乱。
问题是!为什么!小镜子!压根没提醒他呢!?
难道是……小偷太厉害?
或者是……他睡得太死?
顾不醒希望这一切都是梦,眼睛一闭,他就还在罗宝山石窟、在那一百年的梦中尚未苏醒……现实真的太可怕了呜呜呜呜!
再看小镜子这边。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这话用在身上都是一样的,更何况是并不觉得自己会死的小镜子,因此就更大胆了。她被天雷劈裂之后陷入了休憩状态,但大概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等醒来后到了乌明山庄,小镜子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古怪。
这山庄的灵气非常浑浊,世上灵气浑浊的生灵并不少,但乌明山庄的特别之处是其中混杂了女娲神力;
与其说是混杂,不如说是“改造”。
就像……放久后变坏了的果子,你说它是什么果?还是那个果,但其间已经腐烂了,从一个好果子变成了坏果子。
怎么会这样?小镜子很奇怪,她遇到的大部分拥有女娲神力的人,不管是女人羲和常曦姬有熊还是旋娉,哪怕混杂了“人”的气息或是修士的“灵力”,女娲神力都是很纯粹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点:并非是山庄中的人有神力,而是这座山庄有……难道这山庄本身有什么和女娲有关的特别之处?
她太好奇了,因此在那人来偷她的时候并未吭声。总之她现在已经有了自保能力,灵体也不会死,那么去哪都行啊。她原以为会被带到哪里去呢,没想到还是在山庄中,难怪凡人都说家贼难防啊~~
“做得好,”那个有些熟悉的女声说,“想办法将这面镜子毁了。”
“是,娘。”
随着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后,小镜子被拿了出来,照见了一张美得过分的脸,哪怕裂开的镜面将脸扭曲了一些,也丝毫不影响少年的美丽。
这人倒是没心情欣赏自己的容貌,握拳往镜面上一砸——哎呦,毫无动静。
他挑了下眉,用力往地上一摔——哎呦,还是没碎哦。
少年瞅着躺在地上的镜子思酌了两瞬,手中变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剑来,凶恶的剑意毫不犹豫地往镜子上扑去,只听一声刺耳的“铮”——剑在哀嚎,而镜子依旧安然无恙。
少年:个个
他将镜子捡了起来,俊眉一挑:“只是瞧着普通。”
小镜子闪了闪,开口说话了:“有镜长得一般,但能力非凡;有人长得好看,但实力一般。”
少年:……
“原来已经长出了镜灵……”他若有所思道,“毁了倒是可惜。”
小镜子:“不是可惜,是你没这本事。”
少年:“不如和娘商量一二再做定夺。”
小镜子:“你娘也没这本事。”
少年:“……聒噪。”
小镜子立刻不高兴了,这可是她常用来嘲讽顾不醒的话,这人简直不知好歹!要不是想套些信息她才懒得开口呢,于是闪了闪后便不说话了。
但俗话说得好,这人就是贱,当小镜子不说话了,少年又要找她说话:“说说你的本事,也许我能饶你一命。”
小镜子:。
少年便兀自分析:“你身上的伤是受高阶天雷所劈?那么你起码能抗住天雷。”
小镜子:。
少年拿起镜子:“听说你是旋娉的宝器,她很看重你吗?”
小镜子:。
少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镜子:“聒噪。”
少年:……
“还挺有脾性。”
他却是笑了笑,将镜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自己上了床开始打坐修炼;可刚闭上眼没一会,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镜子放入了自己的贴身衣物中,大概是怕有人把他刚偷来的镜子偷走吧。
小镜子闪了闪,果然没在少年身上照到女娲神力。
不过他在修炼时汲取的灵气中却包含着来自山庄的浑浊神力,而他能将其化为己用。但这不是好果子变坏果子了,而是果子被吃进去填饱肚子,就这么消失了。
也不知道顾不醒做了什么,小镜子丢失后过了有半月才东窗事发,乌明山庄中顿时热闹非凡。不是没人来搜查过少年和他的住所,但这些人要么是普通的下人、要么是修为不如少年的修士,因此都发现不了,但始终对他抱有很大的怀疑。
第237章
这半月她和他偶尔会说些话,但少年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而且似乎察觉到她有试探的意思……主要是某镜太明显了,她一旦开口就是各种问:
“你和你娘为什么要毁了我?”
少年:“我们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少年:“不能说。”
“可你们毁不掉我。”
少年:“既然这样,我会想办法将你藏起来。”
“就这样藏在你身体里吗?”
少年:“……这只是权宜之计。”
偶尔也会有少年主动和她说话的时候,比如:“你成为镜灵有多久了?”
小镜子:“很久很久,久到你数不清有多久。”
“当时的皇帝是谁?”
小镜子:“当时还没有皇帝,只有女娲。”
“女娲?”少年笑了一声,“那确实太久了。”
小镜子:“嗯。”
“你分明年岁深长,为何还是小孩心性?”
小镜子:“……你才是小孩心性!”
然后就不说话了。她常常生气,倒是也好哄,只是要一直记得这事才好;所以少年修炼之余就和她说说话,多说一会、多说几日她就会回了。
这日他问:“你是旋娉身边的镜灵,能看出我与她的修为有多大差距吗?”
小镜子:“你吗?你和她差远了。”
“……是吗。”
小镜子:“不过我也有一百年没见她了,那么……你应该和她差更远了。”
“……哦。”
小镜子:“你不要不自量力,她不是你能比的。”
少年知道她并不是故意扎心,只是在说实话,甚至可能还在劝导他,但话说得比较难听罢了,因此也认真地说:“我不愿不自量力,但始终将她当做我最后的对手,也许待她飞升之日我也不及她,但……我需要这样的念想。”
小镜子:“哦。”
“你是想让我不要去送死吗?”
小镜子:“没这么说过。”
镜面中的人笑了:“如果旋娉得知你在我手上,她为了夺回你也许会杀了我。”
小镜子:“你知道就好。”
“听说她在闭关。”少年主动提供了旋娉的信息,“不然以她的行事,不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明家抢走她的宝贝,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小镜子闪了闪:“哦。”
“你再等等。”
小镜子:“我没在等她。”
少年挑眉:“难道你已经安心待在我身边了?”
“我只是面镜子。”小镜子说,“去留何处不是我能决定的。有人和我说过,得到我的人是和我有缘分,我以为缘分一词只在人与人之间存在,毕竟从未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待在她身边,只要得到我好像就是答案。”
少年微愣,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你在怪我?”
“不怪谁,我已经想明白了。”小镜子说,“这就是我的命运,是一件宝器要走的道。”
少年怔神地看着镜面,仿佛真的看见了镜灵。半晌才轻笑一声,听着也像是在感叹:“不愧是……天地之镜。”
明家人要找她很难,但旋娉要找她是很容易的。
她站在高高的屋檐上,居高临下地对下方乌泱乌泱的明家人道:“把我的镜子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三当家明叁把边上的顾不醒拎了过来:“冤有头债有主,旋娉,你的宝器是他弄丢的,不关我们明家的事!”
顾不醒瞅见旋娉冷嗖嗖的眼神,打了个寒颤大声道:“镜子就是在你们乌明山庄丢的,和你们关系大了!”
二当家明贰立刻否认:“呸!分明是你看管不好宝器这才叫贼人偷走,我已经命人将山庄上上下下搜查了三月,皆是一无所获!若不是看在旋仙人的份上,你以为一件小小的宝器值得我们这么大动干戈吗?”
“我还呸呸呸呢!”顾不醒大感冤枉,跳起来道,“当初分明是你们要和旋娉抢这个宝器,我不卖你们就威胁我,那我能咋办,只能跟你们来了啊!镜子是在你们山庄丢的,依我看——你们就是在监守自盗!”
“你胡说!”
“你心虚!”
“来人,把他押下去!”
“救命啊,欺凌弱小啦!旋娉快救我——”
旋娉:……吵死了。
“都给我闭嘴!”她一声喝下,底下瞬间一片安静,只听她深呼一口气忍着怒火道,“我感应到镜子就在你们乌明山庄,至于在谁手中,为什么找不到,是刻意谋划还是事出有因……都无所谓。”
她冷漠的目光扫下底下的一干蝼蚁:“半刻钟后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镜子,要么——死。”
蝼蚁们:……
放狠话的可是旋娉,她的事迹但凡对修仙界有些了解的都有所耳闻,总之是个需要小心伺候的大魔头;而且听说她避世修炼几十年刚出关,想来修为又大有提升……
因她这话,场下立刻躁动起来,大伙彼此质疑彼此推搡,非常相亲相爱。
“喂,是不是你偷的?你平日就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去去去,你也不是啥好货!”
……
“前几日我见你在屋里偷偷摸摸的,难道……”
“冤枉啊娘子……唉,实话和你说了,我在藏私房钱……”
“好你个贱人!”
……
“要我是那个小偷我也不说,说了必死无疑啊;不说的话我们这
么多人联手也许还能治治那个娘们……”
“治旋娉?我看你先去治你的猪脑子吧!不过……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不会偷东西的是你吧?”
“不是!”
……
“顾不醒,你怎么一脸幸灾乐祸?是不是你将镜子藏起来了!?”
“别装了,就是你们贼喊捉贼吧?我劝你们趁旋娉还没发火,赶紧坦白从宽!”
“镜子真不是我们拿的!”
“略略略,死鸭子嘴硬。哼,我管你们?反正我不姓明,旋娉不会杀我的!”
“你!二哥放开我,让我教训这个臭小子——”
“三弟!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
场下纷纷扰扰,旋娉盘腿坐在屋檐上阖眼休息,仿佛一切嘈杂约她无关。而此时的真小偷也在接受盘问。
少年被拉到一边:“娘这几日忙,没空问你……处理好了吗?”
他抿了下唇,微微摇头。
明晨眼前一黑:“你怎么回事?没处理好不知道告诉我?”
“我还在想办法。”
“来不及了!”明晨道,“你把镜子给我。”
“……不行。”
“明易!”明晨厉声道,“把镜子给我!”
“娘,”明易没什么情绪地问,“你要做什么?”
明晨叹了口气:“物归原主罢了,我只是不想让你舅舅他们得到此物……你竟能将它保管到今日,这下可以将它归还给旋娉,也是意外之喜。快将镜子给我,明贰他们那我没办法。”
明易眼神微闪,瞧着有些不情愿。
“明易,”明晨秀眉紧蹙,“难道你也贪心这稀世珍宝?”
“……没有。”
半刻钟一到,旋娉就睁开了眼睛,懒散地扫了蝼蚁们一眼:“镜子呢?”
蝼蚁们不敢说话,一个个苦着脸;但蝼蚁老大还是要发言的,哪怕是求饶:“旋仙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宝器的下落……”
“镜子在我这!”
人群中响起一道明亮的女声,旋娉抬眼望去,果真在女人高举着的手中见到了自己的宝贝镜子,这真是一眼百年呐……不过:“我的镜子怎么碎了?”
明晨从人群中一步步走上前来:“我第一眼见这面镜子时它便是碎的。”
顾不醒连忙朝旋娉大喊:“这事我之后和你解释,无关大碍的!”
还不等旋娉说什么,明贰明叁二人就跳去了明晨边上,厉声指着道:“镜子竟然真的在你手中!明晨,你藏得可真深啊!”
“对,是我偷的镜子不错,”明晨白他们二眼,“既然你们不听我的,定要花费这么多的钱财去买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就别怪我出此下策!”
明贰气得横眉竖眼:“你可是我们亲姐,实在是太过分了!”
“过分?哼,”明晨却是一笑,“若不是我偷来了镜子,这会它还能安然无恙地归还到旋仙人手中吗?不见得吧?”
明贰明叁:……
旋娉不在乎这些人之间的恩怨,把手一伸道:“镜子给我,算你们命大。”
明晨高举捧上宝器,很快就有一团灵光包裹了镜子,将它在众目睽睽之下往旋娉送去。在蝼蚁们看来,这确实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没错,不知为何会这么大费周章,不过如今能保住性命就是好事。
谁知就在镜子飞到半空时,变故发生了——
明叁一咬牙跃身飞去,竟胆大包天地要当着旋娉的面抢她的镜子!明晨大惊:“三弟,住手!”
“二哥!”明叁却对明贰喊道,“快来帮我,这可是帝俊指引的宝贝!”
明贰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很快便做出了决定,飞去一起抢夺镜子。
旋娉淡然看着二人的动静,并不觉得他们算是对手,随手砸出两个拳头大的灵气,一下就将飞到空中的两个大腹便便的肥壮中年男人“轰”地推开砸到了地上,险些压倒边上来不及逃的无辜蝼蚁。
明贰摔到一人脚边,哎呦呦地喊了几声疼,抬起头来才发现脚的主人是他外甥,咬牙捉住他的脚腕道:“明易?还不扶我起来!”
明易仿佛才发现似的:“哦,原来是舅舅。”慢吞吞地将他扶起来。
明晨匆匆赶来,恨铁不成钢道:“你们真是找死!”
那边还有个更找死的呢,就听还坐在地上的明叁对旋娉大喊道:“旋娉,你出个价格,我要买你的镜子!”
第238章
旋娉抚摸着已经到手的宝镜,懒得瞧他一眼,只嗤笑一声道:“价格?好啊,就以你们乌明山庄上下几千口人的性命来还好了。”
在场的明家人:……
明叁撑着身子咳咳了两声,气得要吐血:“你别欺人太甚!”
“做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事。”旋娉道,“我也不是强买强卖,何来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顾不醒见缝插针地乱蹦,“旋娉,既然你镜子也到手了,不如你赶紧带我走吧呜呜呜,我不想再待在这了!”
旋娉瞅他一眼,脸上有一瞬明显的嫌弃表情,但她还是朝他招了招手:“上来。”
顾不醒:“好嘞!”
可就在他往屋檐上飞的时候,那明贰怒喝一声道:“若是让你这么容易地走了,日后我乌明山庄的面子往哪搁!?”
说罢手上忽然变出了一个类似雕像的东西,猛地往旋娉抛去——
明晨气得发白眼,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蠢货”,起身飞去将那雕像夺回来,扔出一团灵光将雕像罩住,却见雕像中有暗色光芒猛地迸发而出,震开浩荡的灵气,瞬间将场下一干人等拍飞。
她紧急停住,以剑在身前抵御,等冲力暂缓时再见面前的景况,便是旋娉和一只浴火的三足乌在高空中打斗。
为了抢夺一面镜子,二当家就这么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灰头土脸的明家群众议论纷纷,不敢留又不想走,挨在一起抬头看热闹。
“娘!”她儿子飞来她身边拉住她,“别管了,我们快走!”
“不行。”明晨瞥了眼下边相互搀扶的两个弟弟,忍着怒火道,“若是不将护明神雕的神力重新封印,明家撑不过百年……”
明易冷漠道:“我们现在就走,以后和明家再无瓜葛,何必再考虑他们能撑几年?”
“明易,你怎么能这么想?”明晨不赞同道,“你舅舅他们是糊涂了些,但始终是同你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乌明山庄是我们的家;当年若不是他们好心收留,我们母子如今还不知在何处……”
明易不欲再听:“别说了娘,你分明知道明家就是一个从根上就错了的烂摊子,何必纵容他们?”
“……你舅舅他们待我不薄,”上空打斗的动静越发激烈,明晨的声音也不由得着急了一些,“不管如何,我不能放任他们不管,我会尽我所能帮明家走上正道。”
明易这时发现世上有一半的过错源于贪婪愚昧,还有一半则因有情有义。这么看来,世人不犯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像他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也只能选择这么做:“好,娘你去保护舅舅他们,我去封印护明神雕。”
“明易!”
话说这边的被争夺的主角小镜子,好不容易回到旋娉身边,比起外边的纷纷扰扰,她更好奇旋娉这一百年来的变化——这么一照不得不惊讶,旋娉变得更强了;其实和她先前的厉害很大部分归功于女娲神力带来的天赋,可如今她自身的修为灵力隐隐有压过女娲神力一头的趋势。
只差一步。
小镜子的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至于这一步是什么,要怎么迈出,她便不太清楚了;只是这样的旋娉让她感到极度的熟悉和极度的陌生,她不明白是对方还未将两股力量融合,还是她自己不能适应。
不等她想明白,竟然
又感到外界有女娲气息冲来,她很快感应出这是一直笼罩着乌明山庄的神力,不过平日都是很安静的,如今的冲击则是来自……小镜子睁开眼一瞧,瞧见了那只浴火的三足乌。
哦,这只鸟啊。
旋娉正和它打得激烈,小镜子看得出来,这只鸟虽然厉害,但并不是旋娉的对手,旋娉和它这么来回地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么在何处呢?很快她就见旋娉一边遛鸟,一边对她温温柔柔地说:“我的宝贝镜子,许久未见,你还生我的气吗?”
小镜子:……
“没有。”
旋娉很感动道:“我知道的,你果真是世上最宽容最可爱最大度最善解人意的宝贝。”
小镜子:“……你有事?”
旋娉变出一条灵绳来,这会已经缠上了三足乌长长的脖颈:“想来你已经感应到我大功将成,只是还差一点,我闭关时如何也没办法……好在老天待我不薄,将走完这最后一步的机遇送到了我眼前。”
“……你是说这只怪鸟?”
“你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宝器!”旋娉的余光瞥了眼那飞上来不知要干啥的少年,柔弱不堪到不值得她在意,“虽然我不清楚乌明山庄是怎么弄来这只火鸡的,但它身上灵力竟能为我所用,真是难得。若我汲取了它的灵力……”
小镜子:“你知道为何它的灵力能为你所用吗?”
“你知道?说来听听。”
其实这很难解释,何况是在这样紧迫的场合,于是小镜子尽量通俗道:“因为你们有相同的……祖先。”
旋娉深呼一口气:“一百年没见,你骂人的话术更高级了。”
小镜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旋娉道,“总之你要帮我。顾不醒将你改造后我还没来得及与你完全相通,你得主动帮我才好。”
也许是眼前的机会难得,她难得说这么多好听话:“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此次帮我,日后我定好好待你……你愿意吗?”
愿意吗?
小镜子正思酌间,听见边上明易的声音:“还请旋仙人手下留情,由小辈将此物封印,之后再给仙人赔礼道歉。”
可惜旋娉已经看上了这只火鸡:“你们明家人真是会做生意啊,卖不起就说别人欺人太甚;打不过了还知道保本……哎呦,难怪我这闭关一百年来,你们便由小破屋子做到如今气势恢宏的乌明山庄,我还得向你们讨教呢!”
这阴阳怪气的,明贰明叁在下头听得怒火中烧,好在有明晨拦着没发作。
明易并不觉得对方是在骂自己,他舅舅关他什么事?因此不卑不亢道:“旋仙人说笑了,小辈深知整个乌明山庄对你来说都不堪一击,先代舅舅他们替你道歉,之后的赔偿……”
“赔偿?”旋娉秀眉一挑,“你们一抢我的宝贝,二对我这般挑衅,该不会随意地想将我打发走了吧?”
明易:“阁下想要什么赔偿?”
旋娉指向边上被她用灵绳拴着正在奋力挣扎的三足乌:“这只火鸡。”
明易:……火鸡?
算了,随便:“……除此之外。”
旋娉又指向下边的看热闹群众:“这些人命。”
明易:“……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旋娉却是一笑,脑袋一歪看向他,“你不会以为……你有和我商量的资本吧?”
明易:。
“一半,”他自然知道对方想要的并不只是一只简单的火鸡,而是它身上的力量;也明白自己没有和她商量的资本,但依旧不要脸地继续商量,“给你一半……火鸡。”
“哈哈哈哈哈!”旋娉猖狂地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说,“若你有这本事便拿去吧哈哈哈哈哈!”
她话音一落,明易便被一道光芒刺眼,微眯着眼睛望去,正是那面一刻钟前还在他怀中的小镜子,此时正由旋娉的仙法托举着,漂浮在空中熠熠生辉,裂成两半的镜面照映出错位的火鸡……不对,是三足乌。
平日平平凡凡的小镜子,被旋娉的灵力激活后大放神光异彩,明亮的光辉掩过天上的太阳,让识货的不识货的都感到了她的非凡。
“天地之镜……”
“宝镜,宝镜!明易,快夺来那面镜子!”明叁的声音在下边响起,很快被一巴掌声止住。
藏在躁动的人群中看好戏的顾不醒也望着镜子失神地喃喃道:“果然只有旋娉……只有她才能发挥天地之镜的力量。”
旋娉不断往宝镜中输送着法力,其周遭形成的阵法灵场压迫得底下人大气都不敢喘,在生死关头只能想到“低调活着”一事;明易修炼多年,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强劲的对手,但从未有过此时此刻可怖的感受。
他往下望去,两个舅舅正在和闻风赶来的舅妈说话,母亲正在边上安抚
她们;后边还有一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后院女人们,许多下人们怀中都抱着孩子。无辜的、脆弱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他明白,明家能发展到今日是因得了护明神雕中帝俊神力的庇护,甚至他自小以来修炼的资源和汲取的灵力也来自此处……
于凡人来说,帝俊神力如作弊的运气;于修仙者来说,神力虽充沛但并不纯粹,容易走火入魔。因此母亲从小就告诉他,她一定会想办法让明家人摆脱对神力的依赖……
可如今却到了这样的局面:
任由旋娉夺去护明神雕——明家很快便会四分五裂。
保下护明神雕——一切回到原样。但此选择在旋娉面前是天方夜谭。
因此明易想,也许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夺回一些神力封存在护明神雕之中,让明家不至于一夜倒塌,有一些缓冲的时间让无辜弱小的人筹划活下去的办法……
说起无辜弱小,明易看着手中的剑笑了笑,他在旋娉面前怎么不算这样的角色呢?
短暂的思绪过后,明易试图理清局势:目前是三足鼎立,形成三角阵法的分别是旋娉、天地之镜和三足乌。若选突破之处,论修为最弱的自然是三足乌,但看整体,天地之镜才是其中要处,沟通着旋娉和三足乌……
第239章
最难得的是,天地之镜碎了,破碎之处便是倾泻灵场灵力的“漏洞”。
如果他倾尽全力一击,也许可得一线生机……但也只有一线,让几乎不可能的局面有那么一丝希望。
假使没有这道裂缝,明易不会去送死,可偏偏有这样的机会。
偏偏这是天地之镜。
偏偏……他知道其中有一只镜灵。她像人一样生动,时不时生气不搭理人,时不时又说些让他有所感悟的话。
他对她来说算什么呢?大概是一个不值得在意的经手人吧;可他的朋友很少,他私以为能和他说这么多话的就算是朋友了。
现在好了,要对朋友下手。哪怕他知道自己压根伤不了她多少,但依旧对自己的背刺感到愧疚。
不过愧疚带来的犹豫不能太长,否则等旋娉功成,一切都来不及了。
明易深呼一口气,提剑飞去,越近灵场越感到要死的压迫感,但好在他在寻常修士中也算个强者,这时还能逞强;他浑身淹没在天地之镜散发的刺眼灵光中,镜面中那只挣扎痛苦的三足乌仿佛也是他的化身;剑修在旋娉有所感应但压根懒得理会一眼的无视下,咬牙挥出了全力一剑——
咔嚓。
灵场震荡,风声呼呼,嘈杂的世间中如此细微的一声,仿佛压死一只蝼蚁的动静,却让旋娉睁开眼来,如宝剑般尖锐的视线瞬间瞄准了那以剑刺镜的罪魁祸首,心中升起对不自量力者蔑视的怒气。
“找——死——”
阵法还在运行,她因此不能发作,其实也不需她做什么,那剑修逞强融入灵力悬殊的阵法中,完全是活得不耐烦了。
生死面前,旋娉的威胁也不值得在意了。明易咬紧牙关,努力稳住握剑的手,明明感到还能再进一寸,但实在是太难——可他还活着,活着便说明尚有余力。
明易抬起眼来,瞧见镜面中毫无血色的自己,三足乌的火焰就在他身边腾飞着,仿佛马上要让他燃烧殆尽;在逐渐朦胧模糊的视线中,在一团炙热的画面里,他恍然瞧见什么在镜中闪动。
那是……她吗?
【不怪谁,我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这就是我的命运,是一件宝器要走的道。】
既然这样,他便不留余力地死去吧。剑修深呼一口气,仿佛吸进了今生所有的生气,如此便看见再进一步的、迈向死亡的那道空隙在他眼前展开。他将所有的力量汇聚一团,尽数送入剑中——
噼里啪啦。先是剑身破碎的声响。
咔嚓。
这声也不那么轰烈,但不过是一瞬间的死寂后,天地之镜原先那道天雷裂缝的边上便炸开了几道如花枝般的细小裂痕。
……他成功了。
明易不知该不该高兴,事实上他此时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大脑空白地、眼睁睁地看着镜面在他面前炸裂出镜框,无数细小的碎片划过了他的眼睛、鼻梁,脸颊,很有触觉,但没有什么疼痛。
他失去所有力气,虚握在手中只剩下剑柄的剑从空中落下,而他本人也将要随之坠落;在这无知无觉的漂浮之中,他看见有一块手掌心大的镜片似乎很有目的地朝他飞来,比他的剑还快,就这么忽地消失在他迟缓的视线中——扎入了他的心脏。
是……谁?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只剩下愈行愈远的两道影子,一道是旋娉,一道是她边上的镜子。
是谁杀了他?
是旋娉……?
还是……
镜灵。
旋娉无暇顾及地上绽放的血花和其引起的喧嚣嘈杂,也不在意阵法被切断后、回收了部分帝俊神力但已然对她失去用处的护明神雕掉在地上后被人捡起;她在意的只有她碎了的宝贝镜子。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现在要紧的是……对,顾不醒说的,要给镜灵再找一个安身之所,不然她就会四处飘散。可这是天地之镜,哪里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收容她的?
更何况现在她体内还吸收着未转化的帝俊神力……
帝俊神力,未转化的。
旋娉灵感一闪,如受天启,对面前尚在镜框中蠢蠢欲动的镜灵道:“小镜子,你快来我的体内,我将与你合二为一,化你身上的神力为我所用!”
镜灵隐隐闪烁着,离开镜面后,她的声音空灵似风,凡人的耳朵难以捕捉:“旋娉,你想好了?”
“你要帮我。”其实旋娉听镜灵的语气便安心了大半,“我的宝贝,我知道你会帮我。”
镜灵的光芒渐渐明亮起来:“不是帮你,是你能做我的决定。”
“没差,”旋娉一向不喜欢理解这些弯弯绕绕的逻辑关系,她只关注她想要的是否得到,至于怎么得到,是否你情我愿,一切都不重要,“那么,你准备好了?”
镜灵:“你准备好了?”
哈哈哈哈!旋娉大笑起来:“我等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笑声一落,她便熟练而迅速地比划手诀启动阵法,以她为原点,空中很快展开一面荧光阵阵的悬浮符文;这阵法如此庞大而繁复,仿若无处可逃的藤蔓牢狱,底下的人们惊诧地仰头看来,从旋娉的角度俯瞰,每一张脸都被困在其中。
“旋娉!”这时只有顾不醒敢说话,“你要做什么?!”
旋娉现在哪有空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她忙着完成自己的阵法。
镜灵身在其中,感应到阵法中蕴含的女娲神力……不止如此,她还感到了许多熟悉的气息。
“旋娉,”她在阵法中四处游荡着,像一个好奇的孩子,“这阵法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旋娉忙碌中轻笑一声:“当今世上除我之外无人能驾驭这阵法,你会在哪见过?”
镜灵:“你也说是当今世上。”
“也是,”旋娉想起来,“你活了许久了……难道你真的在哪里见过这套阵法?”
“不是这套,只是很相似。”镜灵说,“也许是我曾经照过。”
旋娉道:“忘了也无所谓,总之没我这套厉害。”
她喜欢在意厉害不厉害的问题,但镜灵的重点并不在这。罢了,和旋娉很难说的,镜灵也懒得再解释,只是围着阵法四处打转,试图在记忆中搜寻自己那片相似的记忆碎片。
不过旋娉并没留给她太多时间,这套厉害的阵法在她手中被绘制地非常快,很快便要大功告成。
最后一笔。
旋娉抬起眼来,笑意盈盈地看向镜灵道:“来吧。”
镜灵似有些遗憾,但还是乖乖地来到了她身前,被她温热的双手捧在手心上。镜灵问:“还没问你,这套阵法叫什么?”
“阵法叫什么?没取。”旋娉挑起一边的眉毛,“名字很重要吗?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镜灵:“哦。”
大概是成功在望,旋娉心情实在不错,因此很耐心道:“你要想知道这阵法叫什么,那我现在取一个?”
镜灵:“嗯。”
叫什么呢,这对不在乎名字、也不擅长取名字的旋娉来说真是个难题。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寻求灵感。低头看去,那群明家的蝼蚁还紧巴巴地簇拥在一起,中间是那个不自量力的剑修的尸体,这些人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唉声叹气,眼看着就烦。
抬头望去,天色已经转暗,空中一同显出了不明亮的太阳和月亮,凡人管这叫日月同辉。旋娉对这景况有一些说不分明的喜爱,每每瞧见,心中总会浮起诡异的期待。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将在这瞬间更迭。
这是日月交替的时刻。
旋娉轻轻眨眼收回视线,对手中的镜灵说:“我想好了,就叫……换月神阵。”
换月神阵?
名字并不是无用的,比如一直苦思冥想也想不起来的小镜子就因这新鲜出炉的阵法大名想起来了那相似的
阵法出自哪块记忆碎片。
“我想起来了。”镜灵喃喃道,“是偷天神阵……旋娉,你知道偷天神阵吗?”
“什么玩意?没听过。”旋娉咪咪笑着,“没我有名吧?”
“……”
镜灵:“偷天神阵是……”
“不重要,无所谓。”旋娉的手指渐渐融入镜灵之中,光辉盛满了她的手,照映着她平淡中带着狂妄的笑容,那双清亮而深邃的双眼被光照得流光溢彩,好似镜面一般。
“来吧,”这位无人能敌的修仙者说,“来我身边,来我心中,让我带你凌驾天地之间!即使无法飞升,我也要成为世间唯一的真神——”
无数破碎散落的镜片猛地飞起,急速旋转着飞入换月神阵之中。
少年剑修的胸口忽地鼓动了一下,原先刺入其中的镜片破出血肉,粘连着一颗新鲜的心脏往空中飞去,血液迸溅了周遭人一身。
他睁开了眼——哪怕已经死去,但也将那天空之中、日月之下,如此神奇诡谲的一幕收入了眼中。
换月神阵大成。
有仙飞升。
*
“偷天神阵……?”
“不对,很像,但不一样。”
“搞什么啊,那只鸟还是蛇的带我来这里干嘛?”
“师姐!师姐你在哪啊——啊啊啊!”
曾换月追鸟蛇追得累了,摆烂地躺在地上休憩,枕着的小花小草刺挠她的脸颊,她不耐烦地将它们往边上撇开,视线始终望着前方巨大石头上的阵法,一脸了无生趣。
所以引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阵法?
她胡乱地想,现在的情况如果类比她以前看过的仙侠文中的剧情,应该是类似“主角团被送机遇”的情节吧?
但她穿来都这么久了,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拿的绝对不是主角剧本,她们师兄妹四人之间也没啥阴谋诡计、恨海情天的,大家伙都是安安分分的老实人……而且这送机遇的情况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总感觉是被骗来的啊!
第240章
再说说这个阵法。
谁家好人把阵法画在一块大石头上啊?基本操作难道不是“捡到秘籍”或者“得到大佬残念传授”这两种?这阵法的登场方式如此潦草,连叫什么名字都不说一声,如此便有欲盖弥彰的嫌疑,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玩意……
对了,和偷天神阵还有点像呢,不会是抄袭的吧?啧啧啧。
当然,还有一个重中之重:这阵法太复杂,她一时半会肯定学不会,方才试图用留影珠,谁知这时候才发现储物袋完全不见了。
也就是说,如果她要学会这个阵法,必须纯靠脑子记。没错,这才是她躺在这吐槽良久、心怀不满的最大原因。
曾换月:哈哈。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是掉了馅饼,也不会叫你这么容易地拿到。只是眼睁睁见这热乎乎香喷喷的馅饼就在前方,哪怕知道背后很大概率有意想不到的危险,但——就这么放弃吗?
如果换做以前,曾换月就想放弃了。
但她转念一想,现在她陷入了困境,她师姐师兄们应该和她也差不多;她已经是元婴期的符阵修了,当初努力破境也是为了要保护师姐和师兄……“保护”一词给她用就太自大了,力争不添麻烦就好。
那么,就算是为了师姐她们……她也要试试啃下这块硬石头!
哼哼,曾换月站起来拍拍屁股后边的草和泥土,一边走向大石头一边开始畅想自己成功之后的景况:
若这阵法能有偷天神阵一半厉害那她就赚大了,届时闻名天下不是理所应当?多给她师门长脸啊……对了,瞧这阵法没有名字,那就由她取一个好了,既然是她带出去的,又想着要出名……
就叫换月神阵吧!
偷天换月……
很有借天机阁偷天神阵抬咖的嫌疑,但这又如何呢?
嘿嘿。
*
小师妹想要的“捡到秘籍”和“得到大佬残念传授”这两样,都给她二师兄碰上了。
前情提要,顾梦真在小蛇鸟的引诱下来到了几间上了年纪的、里头装满了陶器的屋子;当他打开了最后一个规模稍大一些的屋子的房门后,发现了这件宽敞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大家伙,正是他自小在课本中无数次看过的、上古时期才有的最早形制的炼器炉。
这家伙仅用走向炼器炉的几步间就畅想好了自己未来宏大的商业版图,做梦都没这么美过。直到脚下踩到了什么,听到一声“哎呦”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猛地跳到了边上,警惕张望着:
“谁谁谁?谁在说话!?”
“我我我!”有个不高兴的声音凭空冒出来,“是我!”
顾梦真瞪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方才踩到但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那是……一本书?
顾梦真愣神道:“书?书怎么会说话?”
“我是……算了,”那书说,“你就以为我是书中的书灵便成。”
“书灵?”就跟器灵差不多吧,顾梦真这么想,接受良好道,“我还未见过书灵……看来你很老了?”
书页扑腾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资历,这叫资历!”
顾梦真:“看来你资历很旧了。”
“什、什么?旧?你是说我过时?”那书灵更生气了,“我这叫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根底深厚!!”
“好好好……”顾梦真瞥了眼它身后的上古炼器炉,语气忽然变得客气了许多,“看来阁下就是这鼎炼器炉的……额,使用书籍?”
书灵默了默:“嗯……也能这么说。”
顾梦真:“嘿嘿。”
书灵:“……你嘿嘿什么?”
“嘿嘿。”顾梦真小碎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书籍,轻轻地拍了拍上头的灰尘,很是温柔道,“阁下在此处可是在等有缘人?”
书灵:“算是吧。”
顾梦真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这外边可是危机四伏的森林,方圆百里压根没有人迹,我一路走来也是历尽千辛万苦……”
书灵:“所以呢?”
顾梦真笑眯眯道:“看来我就是阁下等的有缘人了!”
书灵:“可能是。”
顾梦真:“那我……翻开了?”
书灵:“随便你。”
这算是同意了吧?是同意了!顾梦真迫不及待的就要打开第一页,但此时智商短暂回归了一会,脑海里冒出点点点点的疑惑:
奇了怪了,这上古书籍的书灵这么好说话吗?就因为他有缘找到它,所以不需要考验一番?如果他是什么不图上进的器修,岂不是白费了这机缘?难道是它看出了他的炼器天赋?不是吧,一本书有这样的本事嘛……
而且听这书灵的语气,总觉得……嘶,与其说是“爱咋咋地”的无所谓,更像是“我不管哦是你要跳这坑的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就是了”这样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总而言之,很有古怪!
但。
然而。
问题是。
顾梦真做不出入宝山而空手回的事啊!
要是这会让他把手中的书放下然后转身离开……他会抓心挠肝、牵肠挂肚一辈子的!更何况他还有宏大的商业版图尚未实现……
最后瞅了眼边上稳重的上古炼器炉,器修深呼一口气,毅然决然地翻开了手中的旧书——只见一道灵光从书页中迸发而出,逼迫他闭上了眼睛,等眼皮外的光亮稍缓时,他再抬眼看去,瞧见了炼器炉边上立了一道模糊的白色人影。
这便是书灵,大概也是这鼎炼器炉主人的残念。顾梦真很快有了判断,因此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一礼:“老前辈好,梦真有礼了。”
“你也算有礼貌么?”什么老前辈,他的声音分明很年轻好吗!书灵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挥挥手道,“好了,没时间和你说这么多,现在我就要传授你炼制绝世珍宝的方法。”
“稀世珍宝!”顾梦真眼前一亮,又疑惑道,“额,现在是……这会吗?”
“不然呢?”
“要不出去再说吧。”顾梦真挠挠脸,讨好一笑道,“我师兄师妹她们还在外头等我呢!我这出来也好久了,她们该着急啦,身为二师兄实在不能……”
“呵呵呵呵呵……”这书灵居然笑起来,“你以为进来这里是这么容易出去的?”
顾梦真一愣:“没,我知道不容易出去,兜了半天也没头绪呢……所以我得赶紧想办法,暂时没心思学习炼制宝器……老前辈,难道你不能随我出去吗?”
书灵哼哼道:“我不是你们这时候的人,自然不能出去;你我只能在此处相遇,而且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顾梦真想到更重要的事,指着边上的炼器炉:“那这鼎炼器炉难道也……”
书灵:“带不出去。”
“啊——”器修听到这噩耗,简直心如刀割,但又无可奈何,“好吧,难怪说是绝世珍宝呢,敢情我只能炼制一个宝器啊!”
没有具体模样的书灵冷哼一声,仿佛可见他脸上嫌弃的表情:“你竟还想量产绝世珍宝?若人人都可得之,又怎能配上‘绝世’一词?做器修不要太贪婪,百年才难得有一件举世无双的宝贝,仅一件便是震荡天地的存在了!”
“嘿嘿,我知道我知道。”顾梦真苍蝇搓手,“能成为炼制这件宝贝的器修,是我顾梦真今生之大幸!还请前辈不吝赐教啊。”
书灵嘟囔道:“我也没得选择。”
顾梦真又问:“这件宝器要炼制多久呢?”
他问到了关键问题,书灵抬眼看向他,忽地一笑道:“对世间来说只需一百日,对你来说需要五百年。”
顾梦真:?
他一时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前辈,到底是一百日还是五百年?”
书灵道:“以你如今的修为,炼制这件宝器需要梦中一千年,也就是世间一百日,但有我相助,可减去五百年。”
顾梦真不可置信道:“啊?”
“还听不明白?”书灵的语气更嫌弃了,“以你的感知是过去了五百年,但实际从世人眼中看只过去了一百日,而这一百日你都会沉睡不醒,直到宝器大成才会醒来,我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他当然听明白了,因此陷入了晕晕乎乎的恐慌:“这是说……我要和你在梦中过五百年?”
书灵冷酷道:“没有我,届时我会将此残念的所有修为传入炼器炉中,如此才能加快你的炼制速度,要不然得需一千年。”
顾梦真荒唐一笑:“哦,那就是我要一人……过五百年?”
书灵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是哦。”
顾梦真:*0*
他有些犹豫,毕竟五百年实在太久了,哪怕他平日常常没日没夜地勤奋修炼,但……那可是五百年啊!
“我……我得想想。”顾梦真想找个椅子坐下,但一时没找到椅子,于是就坐到了地上,“我得想想……五百年太久了……我会孤独寂寞死的……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炼制宝器的方法呢?”
“怎么没有?”书灵道,“我还活着的时候,在梦中炼制十日宝器,世间就会过去一百年。”
顾梦真抬眼看他:“这不是和我相反吗?你这样好受多了,自己感觉才过去十日呢!那多快啊。”
“是吗?”书灵歪了歪脑袋,“那么我真实虚度的一百年光阴又如何呢?当你从梦中醒来,你对世间的认知还是十日以前,可民间不知改了几朝换了几代,你的朋友不知何去何从,也许死了,也许变了性子,总之不再是你十日前的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