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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且?”曾换月瞪了瞪眼睛,“我咋认识呢?师姐,你看这是且字吗?”


    明易在边上说:“也许只是同‘且’字相似,应有别的含义。”


    石映心想想也是,便指着且问常曦:“这是什么意思。”


    常曦目光澄澈地看着她:“这是口口。”


    石映心:OO?


    曾换月感觉耳朵被打了马赛克,怎么有听没有懂:“啊?这是什么?”


    常曦又看向她:“这代表男子的口口。”


    说罢不等她们再问,又指着石映心手上圆盘的倒三角说:“这是我们女子的口口。”


    众人:O0O


    其实她们根本也没听懂那个词是哪个词,但她这么女子的男子的一描述就是不得不往那方面想了啊!而且还真别说,这个且字确实有点……


    但……这是可以说的吗?可她们不只是说了,还画了这么多口口和口口在陶器上,一知道这寓意,多少有些骇人了。


    “也许她们这时候还没有男女之防的训示。”明易麻木地传密音。


    “哈哈,大师兄说得对。”曾换月很快反应过来。


    其余三人也附和了几声。


    “说起来……”黎为夏望向门外走过的两个人,“好像确实从我们进部落以来……就没瞧见一个男人?”


    常曦似有些不解地看向她:“我们部落中为何要有别族的人?”


    “额,”黎为夏挠挠下巴,“他们是什么族的?”


    “不知道。”常曦说,“也不重要,总之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族。若不是还需他们为我们进贡阴·精,我们何须与他们交往。”


    进贡……吗?


    曾换月擦了把汗,心说原来这词还能放在口口前面啊。不过想想也正常,上古时期应是母系社会,女人当权时果真不执着于情情爱爱开后宫,而是把那回事当做生存需要了……


    据她所学有限的历史知识推测,现在应是黄帝炎帝蚩尤那个时候吧?听常曦她们的话里,似乎没有皇帝这类身份,那最厉害的应就是首领和大酋长了。看来“帝”是后人追尊的称号……


    所以问题来了,方才听常曦她们说的羲和、大酋长应都是女子,现在是母系社会因此才是正常的;但为啥她印象中的黄帝炎帝蚩尤都是男的?常曦方才说了那些男子的部落只是不值一提的无名小族啊。


    这究竟是……


    “换月?”师姐叫她,“你在想什么?走了。”


    “哦……来了!”


    制陶房过去后有一片小空地,走近后能听见一些咻咻的破空声,原来是一群半大的小女孩正在对着一堆草靶子习射,说半大指的是年龄,其实瞅着和石映心她们差不多身量,但常曦说这些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晚上便是她们举行完人礼。


    她们好奇地旁观了会,黎为夏赞叹道:“你们族人都是善射的好手!”


    常曦这会不谦虚了:“这是自然,我们族人大多身强体壮,孔武有力,自小便有过人的习武天分,不然也不配跟随大酋长;当然最厉害的还是我姐姐。”


    天才石映心问:“她如何厉害?”


    常曦微微笑道:“你们见了她便知晓了,她和大酋长是与众不同的。”


    石映心点点头,心中很好奇:“哦。”


    路过练射场,继续往下走,竟然瞧见一大片田地,正有人在期间劳作,曾换月感叹道:“这么早就吃上大米饭了?难怪她们长得这么壮实……”


    常曦说:“这是大酋长赠与我们的粮食,别的部落可吃不上。”


    大伙连连点头,说大酋长真好真厉害。


    这时边上有个路过的族人,闻言笑道:“还要多亏了常曦观测天象次次都准,叫我们种粮食种得讲究又踏实,一回比一回收成好!”


    常曦点点头:“应该的。”


    走过田地,又是一片紧挨着的屋子,不过这回常曦没带几人进去,只是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制盐房,事关机密,你们是外来人,不看了。”


    大伙也不是少盐吃的人,安分地说明白明白。


    别说这部落还挺大的,这么兜完一圈也花费了不少时间,最后还是回到了常曦的住所,她这有空房,可以给几人暂住。


    那间屋子是挺宽敞的,住五个人也绰绰有余,不过……


    明易觉得还是分开住吧:“不知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空房?”


    常曦看他:“要做什么?”


    明易一愣:“我住?”


    “这屋很大,一起住也够了。别的空房没收拾。”


    明易正想说没收拾也没关系,但曾换月在他开口前先道:“没事没事,我们就一起住好了,不麻烦姐姐你再找一个屋子了!”


    常曦点点头说好,转头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等她离开,明易疑惑的眼神便落在了曾换月身上:“我不便同你们共住。”


    “哎呀大师兄——”曾换月往常曦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谨慎地把几人拉进了屋里,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没发现常曦她们看不起男子呀!”


    明易顿了顿:“是。你的意思是她觉得我不配单住一个屋子?”


    “不是!”曾换月圆溜溜地眼睛看向大师兄,嘴角莫名翘了一下却又被她压了下去,就听她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她们是把你当做女子了。”


    明易:。


    “欸欸!”黎为夏眼睛一瞪,“有可能哦!长得也很像嘛。”


    明易:……


    姬滢也有些赞同地点头:“确实,这族人都比较粗犷,也许看我们都是细皮嫩肉的,没有区别。”


    明易:……


    石映心笑了笑:“大师兄很漂亮。”


    明易:……好吧。


    他很难不心情复杂,这时又听小师妹出主意:“大师兄你就瞒着呗,要是被她们发现你是男子后把你赶出去怎么办?”


    明易觉得这简直太有可能了,抿了抿唇,无声把头点了点,算是同意。


    事情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


    好不容易有了集议的时间和条件,五人坐在草地毯上商量计划。曾换月头大道:“我们是来找阵魂的,跟这个部落有什么关系啊?难道阵魂是这个部落里的族人?”


    “很有可能。”姬滢说,“若是如此,阵魂的心结应是将要失败的战役。”


    “也对。”黎为夏叹了口气,“战败才有心结。而且这场战役似乎在我们琼华宫的古画上略有记载?但我小时候只是看着玩的,实在是记不清,要不然兴许还能提供一些线索,嗐……”


    曾换月就非常感同身受啊,拍拍她肩膀叹道:“没事啦没事啦,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是人人都会遇上的窘境。”


    黎为夏:“唉。”


    曾换月:“唉。”


    姬滢:“唉。”


    另二人:OO


    明易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测道:“如果阵法中的一切皆是许久前真实发生的过往,那你们琼华宫和天机阁的先祖难道是同源共流?”


    姬滢与黎为夏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出奇的相似,绝大多数的不可置信,和小部分虚无的触动。


    石映心忽然说:“黎为夏,黎巨,黎贪。姬滢,姬水人。”


    “不对啊。”曾换月想起来了,“常曦明明说姬水人是敌对方吧?”


    姬滢默了默:“可常曦确实是我们供奉的月神之一。”


    石映心:“之一?”


    “嗯。”姬滢颔首,“古往今来,有关于月亮的神话传说数不胜数,它们相互纠葛、交织,相悖又关联;古籍上的记载、人们的口耳相传,交杂糅杂相互龃龉,我们天机阁不过是重做整理、择善而从罢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静谧的神圣:“不管是占月观星的常曦;射天狼、食仇敌之肉的东君;亦或是掌管不死药的西王母……只要是月亮接纳的女神,便是我们天机阁崇祀的月神。”


    众人听罢,都有些感触。


    石映心想起大师兄的话,“人们祭祀的也并非某位具体的神,而是神格”,神格是怎么回事呢?她到如今也是一知半解;只是看姬滢波澜不惊的眼中,感到她深深的信念,隐约觉得那是一个比“神”本身的存在更重要的东西。


    她好奇。


    而如今她们的神近在眼前,常曦、羲和,还有大酋长……在她们的身上是否存在能为她解惑的答案呢?


    “不管如何,”大师兄道,“等见了首领再说。”


    见众人点头,他站起身来道:“几位暂作休憩,我去问问有没有书籍可供查阅,或许能看懂一些她们的文字。”


    看书这事大概是他的癖好了,大伙并不争抢,就是曾换月贴心提醒道:“大师兄,注意你的身份哦!”


    明易很快明白,默默点头算是应了一声,瞧着还挺接受良好。


    她们把这间宽敞的屋子上下左右地搜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这一路走来有些疲累,于是便商量着先休息会,等晚上羲和回来再谈。


    床榻很大,但只是铺在地上的植株枝叶和兽皮,睡起来有窸窣的动静。石映心躺在师妹边上阖眼休憩片刻,感到师妹睡了之后就起身出去了。她来到外室,没瞧见常曦,出门一看,外头的太阳已经不再热辣,但依旧明亮。


    不知为何……她望着就在眼前的祭祀广场,心中有些小小的蠢蠢欲动,可动起的情绪是什么?又想不明白。


    世上有许多她从未照过的情绪,往往是复杂和陌生的,让她迷茫又无法言状。


    比如姬滢她们对月神的崇拜。


    比如常曦见到她们时……


    这就说不出来了,总之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整体是很平静的清汤寡水,但喝的时候又咀嚼到软塌塌的米粒,有一种不值一提的、很微弱的期待。但始终是让人提不起兴趣的清寡。


    常曦在想什么呢?


    第102章


    迎面走来一个人影,石映心定睛一瞧,正是方才离开的常曦,只见她双手捧着什么,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离得近了就看清了,居然是一个圆形的青铜器皿,上头深深浅浅地刻画着许多图纹,石


    映心看不懂就随便瞅个大概。


    站着不动等她过来了,石映心就问人家:“这是吃饭用的吗?”


    常曦摇摇头:“吃饭何必用铜器。”


    “那这是什么?”


    “这是我占月卜卦的宝器。”


    传入石映心的耳朵里,用她们的话是这么说的。


    宝器?“我可以摸一摸吗?”


    常曦认真道:“你要小心。”


    石映心没拿过来,只是搭着她的手摸了摸,想要感受一下她的宝器上有没有什么灵气……但摸来摸去也没什么特别,又见这青铜器皿有个盖子:“我要打开了。”


    “嗯。”


    她捏着那个鸟头盖珠将盖子掀开,恍然被一道光晃了眼,定睛一瞧,里头是满满当当的水,恰好盖子盖上不会溢出的程度。


    只装了水吗?石映心探去脑袋,在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不知为何,她问了一个有些莫名的问题:“它叫什么?”


    “口口。”


    “什么?”


    “口口。”


    “……哦。”石映心把盖子盖上。


    听不懂。


    *


    夜色将要降临的黄昏,大伙在屋里听到外头有一阵动静,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就见常曦从地下的屋里走上来说:“姐姐回来了。”


    羲和回来了?


    大伙下意识站了起来,没有多想就跟着常曦出了门,往动静传来的方向一看去,在簇拥的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传说中的羲和。


    这不多亏了她们的眼神好,纯粹是因为羲和太显眼了,部落的族人们本就比她们要高大些,而羲和比族人还要高约半个人,她是一个真正的巨人,粗狂野蛮、骨如铜铁,皮若刚石……没错,和黎为夏变身后的模样有许多相像。


    族人们簇拥着她,像是小孩簇拥着大人。


    她们望望远远走来的羲和,又瞅瞅边上瞠目结舌的黎为夏,神情都有些奇异。


    曾换月传密音:“为夏,你看她是不是你们的日神啊?”


    黎为夏:O0O(目瞪口呆失言中)


    “很像。”石映心道。


    曾换月也觉得:“嘿嘿,为夏你是不是很激动?”


    激动吗?黎为夏也不知道,她的情绪很不知所措。远远的神在天上,在弟子们的心中,于是崇高而神秘。她们祭祀、祈愿,渴求在浩荡天地中得到缥缈的回应,这样便满足;如今神在眼前……就算是巨人,仿佛也只像人了。


    姬滢瞅她的神情,其实有些感同身受,可这样的感觉不能说。


    羲和走近了,边上的族人自觉散开,最后是她一人来到了常曦的面前,刚站定就把腿一迈,没啥形象地蹲了下来,朝几个陌生人抬了抬下巴:“常曦,她们是谁?”


    她蹲下来后,和她说话就不用抬头了,常曦简单交代几人的身份:“过路暂住的外乡人。”


    明易有眼力色地率先问了好,大伙紧跟着介绍了自己。


    羲和点点头,她看起来不是很在意几人,态度也不是很热情,只是有些回应罢了。进了屋中,曾换月见她坐在了那张快到她下巴的桌子边,拿起一旁的陶水缸喝水,心想难怪难怪啊……


    等客套的寒暄过后,羲和就和妹妹说:“大酋长已经决定明日再次进攻姬水人,这场战役拖得太久,实在叫人心烦。”


    常曦点点头:“嗯。”


    两人说这事的语气都很寻常,大伙推测这样的进攻应有许多次了,但显然效果不显著,没有分出明显的胜负来。


    羲和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常曦,你帮姐姐算,此战能否赢下?”


    常曦摇摇头:“算不来。”


    羲和:“哪里算不来?你算大酋长,或是算我。”


    常曦摇摇头:“算不来。”


    羲和眨眼道:“今晚祭月,月亮庇佑你,你的卜术会更厉害些,再加上你的宝器……”


    常曦:“算不来。”


    怎么说都是这个答案,羲和苦恼地抓耳挠腮,但又拿妹妹没办法,面色有些纠结。外乡人们本来只是很安分地、默默地听她们说话,但姬滢却一反常态道:“我也会些卜术。”


    “哦?”羲和首次给了她一个正眼,“你会吗?”


    姬滢点点头。


    羲和终于打量起五个外乡人,主要还是姬滢,一一看过后她笑了下道:“咦,你们同我妹妹一样瘦小。”


    石映心:“只是对你来说。”


    羲和:“你们同姬水人一样的身量。”


    黎为夏抓了抓脸。


    明易:“我们并非从姬水来,归属的不过是个无名小部落。”


    “我知道。”羲和点点头,“她们也没你们这般细皮嫩肉的。”


    大伙再次感谢姬水人的粗糙。


    羲和又看向姬滢道:“对了,方才你说你叫什么?”


    “姬……咳。”她飞快地咳一声,“石滢。”


    石映心:OO


    “石滢。”羲和点点头,“那你算算,此战何时结束,又是谁胜谁败?”


    姬滢无声地点了下头,手心一翻变出罗盘来,她的罗盘还没修好,这是姬漓借她的。石映心和罗盘上的蜥蜴骨对上目光,眨眨眼算是问好。


    姬滢的手心浮起灵光,引得罗盘咻咻转动。明易隐秘观察着那二人的反应,见她们面无惊异,猜想她们也有类似的“仙法”。


    也是,毕竟是神。


    铮——


    罗盘停下,蜥蜴骨的小脑壳对准了羲和。姬滢抬起眼来,脸色丝毫未动,语气也很平静:“战事很快便要了结,你们输了。”


    静——


    曾换月死死抿着唇,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桌子,心里在尖叫:不是姐们你真说实话啊!!


    明易觉得这会应该解释些什么狡辩一下,但姬滢话说得太快,他还没想好;黎为夏早就大脑放空了,也不知道她在想啥;小师妹其实很担忧,心说这搁在哪个暴君身上就要砍头了,羲和不会也发火吧……


    只有石映心贴心地说:“那就不打了。”


    大伙发愣地看着她,又听她问:“这是不是叫及时止损?”


    几人:……


    曾换月苦着脸扯扯她师姐的衣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啦师姐……”


    她话音未落,就听羲和就一本正经地对石滢道:“你算错了。”


    姬滢抬眼看看她,又把眼皮合下来:“没有。”


    羲和:“我妹妹都算不了,你如何算得出来?难道你比我妹妹还厉害?”


    姬滢就不说话了。


    羲和看向妹妹:“常曦你说如何?”


    常曦也不说话。


    该说话的不说话,不该说话的石映心:“说了你也不信。”


    “……”


    她皱起潦草的眉头,单是这一个简单的动态就让她的脸变得好吓人,就见她那双深邃却似野兽的眼眸一一划过几人,一双牛目神似生气的野牛。不过野牛只是哼了一声粗气,站起来哞道:“我去看看广场上准备得如何。”


    然后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甚至还不摔门。


    曾换月狠狠地松了口气,忽然觉得羲和的脾气真是太好了。


    她们透过被打开的门瞧见,外头已经是微微亮的黑夜,广场上有些错落的火光,晃过一道道人影,风声带来稀碎的话语。


    姬滢收回视线,又说了一句:“会输的。”


    常曦坐在那,姿势好似一直没变过,她突然前言不搭后语道:“其实世上只有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


    大伙呆了呆,心说这是当然的啊……原来你知道啊?


    可曾换月看常曦的模样,让她想到那个谁发现地球是自转一般荒诞。


    又听常曦说:“大酋长和姐姐,要把日月占为己有。”


    简直是天方夜谭。


    曾换月苦哈哈道:“别这样嘛,大家一起享受不好吗?世上能照到日光和月光的地方这么多,哪里需要抢呢?”


    常曦摇摇头道:“我们要能照见日光的田地,要能沐浴月色的住所,还要许多炼出铜铁的石头,以及可以制盐的河流……”


    “要猎更多的食物,要长得更高,生更强壮的孩子;要把我们的图腾刻在世间能到达的所有地方,让大酋长和姐姐的名讳代代流传……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永不消亡,受人仰望,无可取代。”


    大家被她冷漠而坚决的语气震慑,一时哑口无言。


    只有镜灵问:“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你们都会死的。”


    “你错了。”常曦斩钉截铁道,“我们永远不会真正死去,永远会卷土重来。日月照临的始终是同样的生灵……这是不变的太阳和月亮告诉我的,难道你们不明白吗?”


    明易:轮回转世?


    曾换月:能量永恒?


    不管如何,这句“明白”是答不出来的。常曦似乎也不在乎她们的答案,说完话后就去了地下的屋子。


    “常曦一定知道她们会输的。”黎为夏有气无力地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打呢?”


    石映心:“羲和不信,大酋长一定也不信。”


    曾换月:“太自信了所以才不信。”


    “也许我们替她们想得太多了。”明易道,“在这个时代,争夺资源,拓张领土,活得更结实……才是她们应该考虑的。我们八大洲的和平共处夹杂着太多因素,而这些因素现在没有。”


    “有一样东西都有。”石映心说。


    “是什么啊师姐?”


    “野心。”


    曾换月立刻很有体会道:“哇你别说,她们的野心大得有些离谱了!还


    要占据日月诶!”


    黎为夏冒声道:“这也很正常啦。我师父说占据领地是动物的野性本能,越是以前的人越有这样的野性……如果说形容人,便是野心了吧?”


    石映心记得书上对“野”字的诠释是:巨大而非分的欲望。其实每个人多少都有野心,她也有;不过似乎达不到“巨大”和“非分”的程度,于是她便好奇,在这样野蛮野性的羲和身上,野心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能叫人明知失败也要去做的野心……总不会是侥幸。


    屋外传来一阵喧嚣。


    第103章


    月色降临。


    拜月仪式和完人礼将要开始。几人不管如何都要去一探究竟,好奇而谨慎地出了门,正巧看到她们沿着广场点燃了一圈的火把,火光一瞬间蹿起。


    月亮不遑多让,巨大一个挂在那,不像是在天上,仿佛只是人们捧起来的明珠,竟比所有的火光都耀眼。族人们的脸被月色照得银白闪亮,双眼中腾飞着跳跃的火苗,映出一副奇异的神情。


    月光交织着火光,天地明亮如白昼。


    黎巨不知从哪冒出来,朝她们招了招手:“喂,你们几个过来啊。”


    五人回过神,往广场有些恍惚地走去。圆形的广场内,圆形的火把圈,火圈里的人簇拥了一个圆形的内围,中间的空余似乎是将要上演戏曲的舞台,族人们兴奋地叽叽喳喳着,也有人在呐喊鼓舞。


    “你们看,”石映心传密音,“黎巨腰侧佩戴的是剑。”


    她们纷纷看去,还真是一把剑,不过做工很简略,只算有个形态罢了,上头的花纹倒是很多。


    “应不是所有族人都有佩剑,”明易推测,“也许和她们在部落里的地位和自身实力有关。”


    她们这一天见得最多的是铜矛,还有就是弓箭,偶尔也看得到石矛。常曦说她们想要更多能炼出铜铁的石头,看来这些材料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也是,毕竟是武器的重要组成部分。


    黎巨在前头开路,领着她们挤进人圈前排,几人因此看清内里的情景——


    约有二十个拿着弓箭的少女,她们在边上站着一起往某处看去;跟随她们的视线,瞧见广场中央有一个烧着火的青铜鼎,火势很足;青铜鼎的边上有二十多个被一条绳子绑在一起的人,他们紧紧挨着彼此,局促而恐慌地打量着周遭,有一人视线乱飞,不经意和明易对上了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明易问。


    “看起来像……”姬滢顿了顿,“祭祀。”


    “这些都是犯了罪的异族人。”黎巨贴心解释,“能在今日派上用场,也是他们的荣幸。”


    说罢不等几人多问,她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与此同时在另一边,常曦和羲和也相伴入场,不过她们是走到了青铜鼎后的高台子上,高出所有人一大截,确实是个看戏的宝座。


    显然羲和根本不需要,能登台子这只是她首领身份的象征。


    这会羲和站在高台上,下方立刻安静许多,此情此景让石映心想到摘星大会时掌门师公的例行开场发言,真是无聊得很;好在这时候还没有如此惯例,就见羲和只是把手一举,用她嘹亮的声音喊了一声几人听不懂的词,应该是“开始”之类的意思,反正人群紧接着就欢呼起来,欧咦阿依地叫着。


    这些陌生的语言让人无所适从,此起彼伏的一声又一声如海浪般冲刷着她们的神识,明明深处其中却又觉得恍若隔世。青铜鼎的火光将黎巨的背影照出浓重的色彩,就见她拔剑一挥——斩断了那些男人身上的长绳。


    他们似乎愣了一会,很快就像大难临头的鸟儿猛地开跑,有些人还腿软,没几步就摔倒在地上被踩了几下。


    黎巨对这些乱飞的鸟儿无动于衷,她稳然不动地剑收回腰间,接着转过身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来。


    正在此时,无数箭矢从她身边穿梭而过,是方才那些拿着弓箭的少女们,她们迈着轻快的步子在广场上奔跑,一边射箭一边飞跃,像穿梭在林间嬉戏的小兽,有些异样的活泼。


    箭矢去往何处,何处就传来男子惨烈的尖叫;若是一箭毙命是好的,但多少也有被射中腿或是手或是哪里,一边逃跑一边在地上乱画。


    少女们射死一人便会停下,贴心地给伙伴们留人头,只高高地举起弓箭,引来边上族人们的欢呼。


    黎巨在这样的箭雨中很从容自在,仿佛并不担心自己会被乱箭射中,事实上也没有,少女们的准头都很好。她朝她们走近,转身要加入人群的时候竟露出一个藏在她背后的男人,那人神色可怖又可怜地朝明显是外族人的五人说:


    “救我——”


    曾换月倒吸一口冷气,满鼻子的血腥味。不等她呼出这口气,一支箭矢从侧方飞来,开准狠地射中了男人的脖颈,竟还陷入了几寸,可见力道之大。男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落在地,离她们的脚尖不过一臂距离。


    不知道是谁的箭,其实也不重要,族人们照样欢呼起来,黎巨贴心地伸脚把尸体踢远,让他融入广场那一堆横尸之中。


    曾换月僵硬地看着这一幕,说害怕也算不上,只是心中麻麻的。


    这里是阵法境界,这一切是假的……不,或许曾经是真的,这样的真实难道少见吗?不过是换群人罢了。如今她在这里,她在欢呼声中,她似乎成了这群人,因此感到一种恐怖的心安。


    广场上飞逃的鸟儿越来越少,他们往哪里逃呢?箭矢、人们、火把,广场……一圈一圈将他们困住,无处可逃。


    痛喊淹没在欢呼声中,血色没有火光耀眼。越是混乱越是热闹。


    有人大胆包天地跑到青铜鼎前,不惧火势地爬上去,双腿打颤地站在上头大喊道:“你们、你们这群邪恶的女人——”


    下一刻便有一只箭矢从他的胸膛一穿而过,仿佛只是用刀割破一张薄纸,“铮”地刺入地中,竟然就这么立着了,像是一条墓碑。事实是这些人根本不配被立碑纪念,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猎物。


    最后的这个男人倒落在青铜鼎中,火势瞬间高高地腾飞起来,如此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罪魁祸首杀人压根没用上弓,只是随手捡起地上的箭矢一扔。这骇人的实力自然来自羲和,她这会依旧懒散地盘腿坐在


    高台上,方才应是顺手而为的。


    好了,现在异族人都死光了。瞅族人们的兴致,这只是个开胃菜,所以接下来是什么?


    就见少女们欢脱地跑过去,单膝跪成一排,个个都是昂首挺胸着,似乎在等待接受什么荣誉。她们的周遭是一些还没被收拾的战利品,血色大地被火光照得通红。


    常曦不知何时从高台上下来了,她手中拿着一个类似烙铁的长柄铁器,烙铁头是个三角形,上头似乎有些刻印。


    只见她先是将烙铁头在刚烧死过人的青铜器上烧了烧,将三角铁烧红了;接着双指竖起,在空中画了一个阵法(?)往三角铁上一送,上头立刻迸发出更大的红光。


    石映心等人第一次见常曦用“法术”,皆是看得目不转睛,十分好奇她拿着这玩意做什么。


    常曦拿着烙铁来到跪成一排的少女们面前,先是垂下眼睛朝她们微微颔首,轻启双唇说了什么,反正石映心她们都没听清;接着她就抬起烙铁,从容不迫地将三角铁贴上了其中一个少女的右胸膛。


    五人:OO!


    不是,刚刚杀异族人就算了,现在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


    五人皆是呆若木鸡,吃惊得连传密音都忘了;黎巨听到木鸡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才想起来解释一番:“吓到你们了?没事的,孩子们的胸膛上都绑了护具。”


    果然,那些被常曦“施刑”的少女们没有一个面露痛苦的,甚至在三角铁移开后,还很兴奋地和司命姐姐道谢,然后低头去看胸前的印记。


    曾换月回神来:“护具?”


    “对。”黎巨点点头道,“射杀猎物,烙印图腾,接受月亮的祝福。这便是她们的完人礼。”


    石映心问:“为什么这样才算完人?”


    黎巨目光如炬地望着常曦她们,这边也耐心回答着:“射杀猎物,说明她们已习得箭术,有生存和保护部落的能力;烙印图腾,是部落承认了她们的身份,从此她们将肩负我们羲和部落的荣辱……除此之外,这也和一个传说有关。”


    黎为夏隐约有些印象,连忙问:“什么传说?”


    黎巨道:“传说许久以前,那时人们连蔽体的衣物都没有,更别提像样的武器,因此射猎十分困难。族人们为了习射和更好地射杀猎物,把右·乳烧掉或割去……”


    老天奶!


    大伙听得头皮发紧。


    “去一乳为了生存,留一乳为了哺育,”黎巨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坚定,“先祖们好战、勇敢,永远是后世的榜样。不过现如今我们已经精进了武器,大酋长又炼制出了护具,如此便让族人们免受割·乳之苦。不过先祖们的精神不可忘怀,故有此仪式。”


    “没错没错……”曾换月擦了擦冷汗,表示赞同,“只要铭记精神就好了,哈哈……”论科技发展的重要性。


    在少女们的护具上烙印上图腾之后,这一流程便算是完成了。


    常曦将烙铁放下,捧起高台上的什么东西,转身朝广场中央的青铜鼎走去,羲和从高台上跳下来,两三步跟上她。


    曾换月瞪大眼睛瞅:“咦,常曦手上那个器皿是什么?”


    石映心:“她说是口口。”


    曾换月:“什么?”


    “口口。”


    “……”到底谁给她耳朵打码了!


    常曦同羲和来到青铜鼎前,后者踢开前边两具横尸腾出一片空地,就这么盘腿坐下了。


    常曦面对着她站着,因此比她姐姐稍微高一些。她一手捧着青铜器皿,一手将盖子打开。石映心记得里头只是普通的水,器皿也平平无奇。但这会却见那水从器皿中飘了出来,如鱼儿一般在常曦面前游来游去,不一会儿似乎不满足,忽然加快了速度,四处在广场上乱飞。


    族人们见它飞近,都会激动地笑起来,有些伸手去抓,但每回都被它躲过。


    曾换月稀奇地问:“这是什么?”


    石映心:“我记得之前见时只是普通的水。”


    “这是月亮的孩子。”黎巨说,“是随着司命诞生的神物。”


    什么玩意?


    曾换月感到脑子一片糊涂,恰巧这时那水飞到她们面前,兜了五人一圈后停在了她师姐面前。


    石映心虽然不知道这水的眼睛在哪,反正就这么和它对视着,心里感到水泠泠的,有一些无情无绪的平静。


    蓦地见那水朝她扑来——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整张脸冷了一瞬,有什么从她的七窍中溜了进来,她急忙睁眼,却见这怪水已经离去。


    方才发生了什么?


    石映心看看边上的大师兄,又看看小师妹,二人皆是一脸寻常。


    还是……


    什么都没发生?


    第104章


    皓月当空。


    她们才发现,在这水乱跑的时候,常曦已经绕着羲和在地上用法术画了一圈阵法,此刻羲和坐在其中,整个人被灵光照亮。她的身后便是硕大的月亮,有这背景的加持,巨人显得有些神圣。


    等水回到了常曦手中时,她的阵法也画好了。她站在羲和面前,短暂地与姐姐对望了一会,接着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决,下一刻地上的阵法便大放光芒,她手中的水球仿佛吸收了阵法的光芒一般,霎时夺目刺眼。


    常曦将它捧至空中,发着光的水球越升越高,仿佛升得有月亮那么高时,霍然无声爆开,飞炸的水滴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细细小小的无数点看得见却摸不着,就这么如雪粒般冉冉飘落而下。


    族人们欢呼着、跳跃着,绕着青铜鼎以及她们的首领和司命跳起舞来,尽情享受着这场神奇的月光雨。


    这一切发生得又顺畅又离奇,等几人回过神来时早已处在雨势之中,伸出手来接不住,但望着彼此被月色照亮的脸,皆亮堂着奇异的神色。


    黎巨笑着说:“月亮也会庇护你们。”


    曾换月还在发愣:“额……多谢?”


    “哈哈哈哈……”


    仪式结束后,羲和便宣布即将要开战,鼓舞出战的族人们做好准备,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得到月亮庇护的族人们充满自信、非常热情,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羲和站起来,握拳高举,声如轰雷:“征服她们的太阳!”


    族人们纷纷高声附和:“征服她们的太阳!”


    “征服她们的月亮!”


    “征服她们的月亮!”


    太阳还未出现,月亮就在眼前,一切触手可及。


    镜灵照了她,她,她……心中感到无限的澎湃。


    原来日月真的属于我们。


    *


    她们彻夜狂欢到清晨,共同迎接了她们的太阳。


    这些族人精力充沛,似乎一点也不见困意,祭祀太阳后就回家中做出战准备。羲和也来和妹妹道别。不过二人的临别话非常简略又熟练,仿佛已经说过上百回,大概就是些“不要逞能”“听大酋长的指挥”之类的,没有什么悲情和不舍。


    “放心吧!”羲和拍拍钢铁胸脯,很靠谱道,“大酋长是世上最厉害的战神,再有我等众姐妹的辅助,此行必胜!”


    常曦点点头。


    临行之前,常曦从一个大抽屉里翻了什么出来,拎在手上朝坐在那等着的羲和走去。几人本是在边上默默看着她们道别,这下是瞪大了眼睛——常曦手上的那两条不是干蛇尸体还是什么?


    她娴熟地将两条干蛇往姐姐耳朵上戴。


    曾换月目瞪口呆地问:“那个……这个……好别致的耳坠啊哈哈……不过为什么是蛇呀哈哈……”


    “天地混沌如鸡子,女娲开天辟地;我们后人开疆展土,奉女娲为楷模。”常曦一边手上操作着一边说,“女娲是蛇,蛇乃女子之祥。这是先祖传下的神谕。”


    羲和扯了扯蛇尾,咧嘴笑道:“饿了还能吃。”


    石映心:“好吃吗?”


    “撒点盐还成,就是干巴。”


    “哦。”那看来不咋样了。


    趁着师姐和羲和谈论美食,与此同时的曾换月也若有所思:


    好有道理啊,原来她们这时候就知道女娲了……不过等等,开天辟地的是女娲吗?她怎么记得是盘古啊?嘶,以她考完试就忘得差不多的弹性记忆,这句应是“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来着?


    于是试探地问:“那什么,你们知道盘古吗?”


    羲和卷着蛇尾,抬眼看她:“盘古是谁?”


    “盘古就是一个男……”


    她猛然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和羲和对视着。


    羲和:“难什么?”


    “男……”曾换月提着一口气,“难为我想不起来了!肯定是个不重要的人吧哈哈!”


    羲和:“不重要的人确实难记住名字。”


    “……哈哈确实确实。”


    她瞪大眼睛出神地望着某处,心里有些震荡和可怖:奇了怪了,女娲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创世神不错;而显而易见,多以创世开荒为主题的上古开辟神话的舞台处于母权制时期,以羲和她们对男人的鄙夷态度……怎么可能存在男神啊?


    开辟神……不,这时期的所有神祇都应是女的才合理。


    所以这个盘古到底是哪来的?


    曾换月:*0*


    戴好蛇耳坠后,常曦又将


    姐姐后头的辫子散下来,打算重新给她辫个结实的,散落的长发粗糙而歪扭,瞅着非常狂野。


    她们坐在那安分地注视着羲和,脑海里默契地想起了一幅画面。


    一切准备完成。五人跟在常曦后头,看着羲和带着一大堆族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太阳出发了。等她们走远后,常曦转过头来,她们才看见她脸上木木的忧愁。


    曾换月想,也许常曦并不喜欢战争,虽然她的族人们确实好战而勇敢,她姐姐尤甚。羲和拥有如此充满力量,仿佛已经奠定了她此生的使命,就像她们认为的,征战是为了开天辟地,而非侵略;但不管原因如何,她很快便会明白,战争的失败也是命中注定。


    战士们走后,部落便冷清下来。


    她们回到屋里,常曦依旧安静而沉默,只是瞧着比先前多了些死气沉沉。大伙隐约明白将要迎来什么,都有些手足无措,总不能提前安慰人家吧?


    常曦也没有和她们待一会,就说要去地下的屋子了;明易问了句能不能再让他看看柜子上的那些“书”,她点点头表示随便。


    她一走,姬滢缓缓松了口气:“也许阵魂是羲和部落的族人不甘失败的执念?”


    黎为夏叹了口气:“有可能。方才瞧她们出征的模样都是自信满满的……再说羲和这么厉害,一个人顶好几个,可想而知她跟随的大酋长就更厉害了,有这二人,怎么可能会输呢?”


    石映心道:“既然输了,说明姬水人也很厉害,不是说战况持久,可见她们打得有来有回。”


    曾换月皱起眉头:“那姬水人的首领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难道也和羲和一样是个拥有神力的巨人?”


    “也许并不是巨人,不过同样是个聪明卓越的首领。”明易拿着一片甲骨走来,“这算是她们的书籍,上头记载了姬水人……主要是她们首领姬有熊的事迹。”


    几人瞅见他手中的甲骨,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古怪的文字,一看就想挪开视线,曾换月敬佩地问:“大师兄,这些鬼画符你也看得懂啊?”


    “先前机缘巧合之下略有涉猎,不过只认得一些,”明易解释道,“一开始也是一头雾水,不过经过一些对比参照和推测,也许还有听多了常曦她们说话的原因,有些字莫名就识得了。”


    曾换月比大拇指:“学习这事还得是你啊大师兄。”


    石映心也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大师兄,上面写了什么事迹?”


    明易道:“只看懂大概的意思。说这位姬有熊自小聪明过人,生下没多久便会说话,长大之后更是无所不通。她会穿井、生火,蒸谷为饭,烹谷为粥;还会做衣衫,建房子,炼制陶器……甚至是棺材。”


    “哇塞。”曾换月张大嘴巴,“那她很聪明了。难怪是首领呢,这生存技能加满了……”


    “不仅如此。”明易道,“她同黎贪一样,能够呼风唤雨、沟通神祇。双方至今为止已交手九回。”


    曾换月喃喃道:“呼风唤雨……也是个神人啊……”


    “姬水人肯定也武术高超。”黎为夏摸摸下巴推测道,“首领叫有熊……有熊的地方就有很多野兽,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存活下来,本事不小。”


    姬滢点点头:“有道理。”


    曾换月莫名有些想笑:“哎呀,这名字倒是挺直白的。常曦称呼她们是姬水人,难道是因为生活在姬水边才姓姬吗?”


    “不像。”石映心说,“话本中皇帝登基时,只说‘从此天下就姓姬了’,没听过因为天下姓姬而让皇帝改姓的。”


    “映心说得不错。”明易颔首道,“姬以女字为首,应是为了同男子区分,故特要加上此字,至于同什么字相结合组成新字,则各有所取了。”


    曾换月恍然:“是不是就像她们部落的图腾一般,不管画了什么,都要加上倒三角代表女子的身份?”


    明易说:“嗯,或许姓氏也算是她们图腾的一种。不过这些仅是猜测罢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对这位姬有熊和她的部落有了些浅薄的了解,仅此看来,羲和的失败也许并不冤枉,不过是棋逢对手,胜负参半罢了。


    石映心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沉溺在这场战事的已知结果中,不得不追问一句:“所以我们要找的阵魂在哪里?”


    曾换月挠挠头:“不知道啊师姐,我还没头绪。”


    黎为夏抓抓脸:“难道真是羲和部落的人不甘失败集成的执念?”


    姬滢摇摇头:“我们不可能帮她们改变局势。”


    明易说:“常曦不像是不明白真相,可她不愿意为羲和占卜。”


    “会不会她早就占过了,也知道会输,但是……”曾换月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但是知道羲和还有大酋长不可能放弃,所以干脆不说呢?”


    石映心好奇地问:“真有人明知会输还要去做吗?”


    曾换月感叹道:“有啊师姐!世上更多的是这样的傻瓜!”


    “她们为了什么?”


    “为了……”小师妹皱起眉头纠结起来,苦思冥想也不知道怎么说,“为了……为了什么啊大师兄?”


    大师兄:?


    他哪里知道:“各有执念吧。”只含糊地这么回答。


    第105章


    姬滢和黎为夏说趁现在人少,她们想去部落里四处逛逛;明易则是要继续“看书”收集信息;曾换月本来说脑子疼要躺着休息会,但见师姐往边上下楼的梯子走去,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嚷嚷着“师姐等我”,连忙跟上。


    二人来到地下,看见常曦坐在桌前,似乎在龟甲上写画着什么。


    她们好奇地凑过去看,常曦并不遮掩,只自顾自地画。二人左看右看,只觉得像图腾又像阵法,反正看不明白就是了。


    曾换月问:“常曦,你在画什么呀?”


    常曦头也不抬道:“昨夜的星象。”


    “画这个做什么?”


    “观日月星情,沟通天地。”


    石映心:“你和天地沟通了什么?”


    “风雨,狩猎,农耕,祭祀……”顿了顿又说,“从前,现下,将来。”


    二人:*0*


    真是实用又哲学啊,曾换月想:“听起来很厉害,不过后边这三样有什么用呢?”


    “于我而言是无用的。”常曦抬眼看向二人,“不过对其她人有用。但可以将这些画下的人,只能是我。”


    有点绕哈,二人反应了会还是听懂了,石映心颔首道:“你是在替他人做嫁衣。”


    这个说法似乎对常曦来说有些稀奇,不过她静静地看着手下的画思考了会,还是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在替他人做衣裳,但同样为了我们自己。”


    不明白·石映心:“……哦。”


    不明白·曾换月:“哈哈常曦,我能看看吗?”


    常曦瞥了眼边上堆得高高的甲骨,似乎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


    石映心凑在师妹边上,看着她手中的甲骨看了没一会就耐心告罄了,余光瞧见小师妹蹙眉看得很认真,她也不打扰,只是很快转移视线开始打量起屋子里其他的东西。


    这一转眼就看到了一旁柜子上摆着的青铜器皿,正是她先前瞧见过两回的那个。石映心好奇地走过去,打开盖子一看,里头依旧装满了水。她记得这水会飞,但此刻很安静,于是用指尖戳了戳,没什么异样。


    探去脑袋,和水面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石映心瞧见器皿内部也有些深深浅浅的花纹,在水光下有些瞧不分明;又把盖子归还原位,上面依旧刻画了许多倒三角的图纹。


    她想起来黎巨说过,这是“月亮的孩子”,是伴随司命诞生的神物。


    于是便问常曦,后者颔首道:“寻常时候看着像普通的水,拜月时便能化作月光赐福族人。”


    石映心记得昨晚的情景,确实是赐福,又问:“伴随司命诞生……这也是从你母亲肚中生下来的吗?”


    常曦呆了一下,古怪地看着她:“不是。只有我和姐姐是从娘肚子里生下来的。生下我们后,娘亲在屋外的月光下发现了口口,依据过往的经验,这便是司命身份的象征,新司命便是我或者姐姐。”


    石映心便问:“你和你姐姐一出生就一大一小吗?”


    常曦:……虽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是为什么听起来怪怪的。


    “一开始相差无几,后来姐姐长得很快。”


    石映心:“又是如何确定你是司命而不是你姐姐呢?”


    常曦好耐心地解释:“天赋是无法被淹没的,姐姐有天生神力,族人们很早就将她认作了未来的首领。”


    石映心:“如果你们的母亲只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是司命还是首领?”


    “那便是大酋长了。”常曦听到这,朝她笑了笑,“大酋长才有这样的本事。”


    好奇石映心问到这里总算安分下来,点点头表示自己问够了。目光一转,小师妹正坐在常曦边上,专心致志地研究着龟甲,还用手指在一边的桌面上跟着绘制。


    石映心隐约意识到龟甲上的日月星情很可能与阵法或是符箓有些关系,不过这些她是一窍不通的,更没有什么兴趣,随便瞎看了一会便上了楼。


    到了楼上,不见姬滢和黎为夏,只有大师兄站在那“看书”,听到她上来的动静,便朝她点了点头。


    石映心走过去叫了声“大师兄”,就杵在那发呆,没什么动静了。


    明易应了一声,本以为她有事要说,过一会见她静悄悄的,抬起眼看她在发呆,不由得笑道:“很无聊?”


    石映心点点头。


    “可以出去逛逛。”


    她又摇摇头道:“不知为何,我有些云里雾里的,像是知道在做梦一般,打不起劲。”


    明易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里是有既定未来的阵法境界,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它已经发生了。”


    石映心缓缓点了下头,又说:“阵魂也没找到。”


    大师兄:“不要着急,大概率是要等故事演完才有线索。”


    “线索……”她声音有些沉闷道,“看不懂。”


    明易瞅她失神的模样,心中明白她不喜欢陷入这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境地,这家伙平时瞅着闲闲的,常常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其实眼中很有活(暂不提是不是因为好奇),脑中很有想法(暂不提是否离谱)……总而言之,她的勤奋积极有什么错呢(仅是大师兄看法)。


    想到这,明易感到一些慰藉,他决心帮师妹找点事做。于是拿出因果牌来递给她:“不如你去问问常曦关于因果牌诗词的事?虽然她不一定能听懂。”


    石映心瞅了瞅因果牌,哇一个字都没消,不得不感到纳闷,但好歹有些事做了,于是脸上浮现一个笑,伸手去接——


    就在此刻,天地风云变幻,眼前骤然一黑,仿佛黑夜猝不及防地盖下人间。


    黑暗中二人诧异地对视一眼,明易伸手一推,隔空施法将房门推开,外头也是一片漆黑,忽然有狂风袭来,吹得屋内叮当作响,二人几乎睁不开眼,明易连忙又将门关上。


    发生什么事了?


    有脚步声哒哒哒地从楼下跑上来,伴随着叫喊声:“师姐!大师兄!”


    紧接着是辟邪灯的火光飘了上来,转头看去,是小师妹拉着常曦上来了,瞧见她师姐师兄都还在,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这?”


    明易看向常曦,也许是火光缥缈诡谲,照得她脸色分外冷漠。她慢慢地说:“是远方战场的动静波及了此处。”


    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外头轰的一声雷鸣,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哗啦啦倒下的声音,大地被雨水打得嗷嗷喊疼。


    这时门被打开,飞来的风雨一瞬间打湿了半个屋子,匆忙赶回来的姬滢和黎为夏手忙脚乱地把门推了回去,纷纷竭力地愣在那回不过神,四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湿透,活像被打蔫了的两株芭蕉。


    还是石映心贴心地给她们施了澄净诀,又把屋里给弄干了。


    常曦默默地找了两件外衣给她们披上,曾换月拿出二师兄的两个火桶来,大伙围坐一团,在轰天雷和砸地雨中追寻火焰的噼啪声响。


    好一会,那两株芭蕉才回过神来,黎为夏哇哇大叫道:“太吓人了!这雷差点劈到我俩脸上!还有那雨好像要打穿我的脑壳!好痛啊!”


    姬滢抱着自己的脑袋,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常曦看着火桶上的火光,平静地说:“我们这里时常会有这样的暴雨,一般观天象可以未雨绸缪,提前保护好庄稼和部落,让族人紧闭房门不要外出……不过这次是被战场波及,没办法。”


    黎为夏听了有些发愣:“你的意思是……她们在这样的雷雨中打架?”


    “这也是战事的一环。风雨或许是姬有熊招来的,或许是大酋长招来的。”常曦不慌不忙地给她们说着战役的情况,“前几回,大酋长作大雾弥漫三天三夜,姬水人却观天象制造了能指引方向的指南车;后来……”


    “双方有来有回,见招拆招,动静一回比一回浩大,甚至引来了度朔之山两位神人的警觉,她们特来制止战役,但大酋长与姬有熊不过应付着消停了几日,等她们一走便再次发起战役。”


    曾换月:好不听话的两个!


    石映心:“度朔之山的两位神人是谁?”


    常曦道:“度朔山上有鬼门,她们是看守鬼门、统领万鬼的神人,其中一位是郁垒,还有一位……姐姐不记得了。”


    曾换月:好不靠谱啊羲和!


    在雷雨声中,她们出神地听着大酋长和姬有熊的龙争虎斗;天地的声响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小,木桶中的火光渐渐黯淡。


    石映心恍然发现,其实常曦对姬水人并无深恶痛绝的情绪,她更像是事不关己,尽管会对一些战役上和劣势和失败表示遗憾。


    悄无声息中光明再次到来,屋外天地大亮,常曦的故事也说到了当下,她平稳地做了结束语:“输赢总是短暂的,不管何时。”


    话毕她站了起来,转身去了楼下。


    从天黑到天亮,好像没过多长时间,但几人皆是神智恍惚。曾换月也许是盯着火光发呆太久,有些眼花缭乱的,将火桶收起来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去开门,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屋外很明亮,满世界的潮湿,头顶上好像有鸟鸣盘旋。她深呼一口气,又揉了揉眼睛,余光看见又有人朝这边跑来。


    转头定睛一看,是个陌生的族人。曾换月发呆地站在原地看她跑来,然后在她面前停下,面色很严肃地对她说:“快去告知司命,我族此战惨败,首领正在赶回来,快收拾东西等着随首领离开……大酋长死了!”


    曾换月:OO啊?


    大酋长……死了?


    即便结果已然心知肚明,但方才在常曦的故事中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战神大酋长黎贪,就这么……


    死了?


    第106章


    神会死吗?


    神死了以后将去往何处呢?


    曾换月不知道,现在似乎还没有“天庭体系”,这些故事里的神下凡历劫死后就能回归天庭、位列仙班,如此死去便算新生。可黎贪她们……


    她回到屋里本想说这消息,但一进门就瞧见常曦拿着一个包裹往黎为夏身上挂,一边挂一边说:“人多,可以带走的东西也多一些。”


    黎为夏一脸茫然地点点头。


    曾换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是这么回事了。


    羲和很快带着存活的族人们赶回来,这次的队伍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人,活着的人身上也有


    不少伤,有些还是被背着或是扛回来的;羲和本人也是乱糟糟的,有种被淋湿了又吹干再被淋湿然后再被吹干……的毛躁感。


    她一进屋里,看见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几人,先是愣了一会,但很快回过神来道:“都收拾好了?那快走吧!”


    石映心看见她有一条耳坠断了尾巴:“去哪里?”


    她似乎还没打算好,皱着眉头胡乱地说:“往南边走……总之先走。我们输了,这里已经是姬有熊的领土。”


    大家说好。


    她们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迁徙,但羲和部落的人似乎很熟悉。等几人出去的时候,黎巨已经在广场上组织好了大部分族人,就等着首领一声令下,即刻便能出发。


    石映心打量着广场上族人的神情,似乎很多懊恼,但并不麻木和失望,反而充满了生机。她听见有人说“下次一定要把这块地抢回来”“这次给姬水人得逞了”“最可惜的是大酋长死了”……


    说着可惜,也就只有可惜。


    没有人是丧家之犬的模样。


    首领司命还有黎巨三人很简略地商量了一下,很快便带着族人们离开了这片她们生活过的土地。留下能避风雨的房屋,精美刻画的陶器,习射的空地,还有不久前才充满欢声笑语的祭祀广场,那具曾腾飞火焰的青铜鼎……


    都不值得留恋。


    因先前狂风大作,今日的太阳来得有些晚,等她们离开部落的时候才在云上露了半张脸。羲和瞅见了,立刻举起拳头高声道:“走!向我们的太阳走!”


    这些丧家之犬紧跟着欢呼起来:


    走!


    太阳!太阳!太阳!


    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她们便永远有去处,永远有希望。


    这注定是场漫长而无尽的征途,终点后是起点,死亡后是新生;但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征途永远不会停止。


    日月是永恒的,她们明白。


    *


    没有什么新鲜的,除了偶尔会远远地路过某个部落之外,路上的景色都很相似,要么是树林要么是荒地,有河流就顺着河流走,若是同河流不顺道便弃之。她们在林中捉兔子野猪,在河中捉鱼,在荒地射飞禽……


    倒是没饿过。


    时常也会偶遇其他部落的人,试探过后若发现对方不是姬水人,族人们都会热情相待,分一些狩猎到的野味给她们表示友好。如果异族人问起来:“你们从哪来的?要往哪儿去?”


    这时候族人们便会拉住她们,絮絮叨叨地说起大酋长辉煌的事迹,大酋长如何厉害英勇神武……最后轻飘飘地带过:“现下我们暂处劣势,还得避其锋芒,待日后卷土重来!”


    异族人:“哇塞,你们大酋长和首领这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族人们说对啊对啊,又送给她们几片歌颂大酋长的龟甲,几只野味和几个陶器等,高高兴兴地把人家送回去。


    目睹一切的曾换月:……传教现场!


    不过她们说得确有其事,大酋长也确实是神人……传就传吧。


    这日下了一整日的大雨,为了防止淋雨生病,羲和决定原地歇息一日。


    歇息就歇息吧,反正住处是有的,羲和部落每个族人都熟练地掌握了在林子中利用各种树干叶片搭木屋的技巧,生火什么的对她们来说更是手拿把掐,甚至用不上明易她们帮忙。


    不过今日下了雨,林中的木材非常潮湿,为了节省力气,族人们还是从曾换月带来的火桶中借了火;这几日相处下来,羲和部落对她们已经有了接纳的态度。


    她们五人一起住在一个大屋子里,得亏于火桶持续不断的燃烧,屋里干燥而温暖,雨水打在叶片屋顶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曾换月紧挨着师姐坐着,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像她曾经看过的野外求生。但别说,现在有屋子有火还有师姐师兄,艰难的环境反倒滋生出更多的安全感,有点好玩了哈。


    雨声中好像有敲门声,大师兄没起身,用法术开了门。


    常曦熟门熟路地进屋来,关上了门。大伙瞧见她手上有一包圆鼓鼓的叶子,她不紧不慢地走近了坐下,打开手中的叶子,里头是一些分好的肉块,瞧不出是什么肉。


    因为族人们打猎的技艺高超,如今又是在赶路途中,明易知道她们并不会储存很多肉食;而今日又下了雨,估计都在吃些干肉条或是果子……这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肉是哪来的?


    这么想着他便随口问了。


    常曦将肉放入她们的陶锅中,搭在木桶上煮,一边动作着一边说:“昨日吃剩下的。”


    黎为夏奇道:“你不是同羲和还有黎巨一起吃的吗?”


    话外的意思是这两人怎么会剩肉呢?


    “嗯。”常曦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日姐姐胃口不好。”


    哦~原来是这样啊。


    明易:“今日也可以吃。”


    常曦:“今日也胃口不好。”


    明易:“可以分给族里的孩子,我们并不是很饿。”


    都是能辟谷的修仙者了,石映心等人纷纷点头。


    常曦却摇摇头:“没事,明日天晴后便能吃肉了。”


    人家也是好意,一再拒绝算什么事呢,明易就当做她是在照顾她们这些“瘦弱”的外人,不再多问了。


    常曦往肉上洒了盐,陶锅中飘出阵阵肉香。旁观的几人就算不饿,莫名也咽了咽口水。


    肉煎出微焦的成色、用小刀划开,只瞧见很浅的肉粉色时便能食用了。


    常曦拿出边上处理过的树枝,插了一块大肉,率先递给了在她边上的石映心。后者道了谢后接过来,张口就咬。


    明易盯着常曦的动作,眉头很轻微地皱了起来;说着不饿然后婉言谢绝了常曦递来的肉,默不作声地盯着石映心瞧。


    只见她没什么表情地把肉吃完了,然后放下树枝,看向常曦问:“这是什么肉?”


    常曦也看向她:“不清楚,是昨日处理后的剩下的,也许是兔肉,也许是鸡肉,或是猪肉。”


    石映心:“不太好吃。”


    常曦:“是吗。”


    石映心:“没吃过的味道。”


    常曦:“嗯。”


    明易:……


    槽点太多,首先他想问师妹,既然不好吃为什么吃完了才说……


    “啊,师姐吃的肉不会是已经坏了吧?”曾换月咽下口中的肉,忧心道,“怎么办啊?就怕闹肚子呢。”


    石映心摇摇头:“不会的,我很强健。”


    明易不声不响地叹了口气,朝师妹道:“映心,以防万一,去外头吐出来吧。”


    石映心说不会,没事的,现在感觉肚子热乎乎的,还有些舒服呢。


    曾换月:“哇,那这肉很补了!”


    明易:……不是,这明显不对劲了。


    他正要站起来拉着师妹出去说道说道,忽然外头有踩着雨水的啪嗒脚步声飞奔而来,转头看去,是羲和破门而入,面色慌慌张张的:“常曦!常曦!”


    常曦坐在那,不慌不忙地转头问:“怎么了姐姐?”


    又道:“记得脱鞋。”


    羲和脱了鞋进屋,瞪着好大一双牛目看着妹妹:“常曦,你有瞧见谁动了你的口口吗?”


    (这里的口口指青铜器皿。)


    常曦摇摇头说没有。


    羲和:“你不是一整日都待在屋里?也没见着吗?”


    常曦摇摇头说有出去过。


    羲和抱头:“怎么回事!”


    明易不得不问:“首领,发生什么事了?”


    羲和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我放在里头的东西不见了!”


    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姬滢问:“是什么东西?我能帮你卜卦寻物,也许能找到。”


    羲和盘腿坐下,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叹了口气道:“是大酋长。”


    除了常曦,所有人脸色露出迷惑的表情。


    曾换月以为是翻译出错:“啊,是什么?”


    “是大酋长。”


    “大酋长是什么?”


    “就是我们的大酋长,黎贪。”


    什么玩意!


    “大酋长不是已经……神落了吗?”明易试图一句一句地搞清楚状况,“为


    何会在那个青铜器皿中?”


    曾换月挠挠头:“感觉也装不下吧啊哈哈。”


    羲和摇摇头道:“不,我只带回来大酋长的一块肉而已。大酋长是神,她不会真正地死去,死后的肉身会化作万物……我便带了一块肉回来,等她再生。”


    五人:O0O


    等下,慢着……让她们缓缓。听她这确有其事、深信不疑的语气,大伙在不可置信的同时又觉得无可置疑……太荒诞了!


    一时哑口无言。


    咕噜噜。是谁的肚子在叫?


    “唉,”羲和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道,“今日还没吃上肉,好饿啊。”忽然嗅了嗅鼻子,“咦,你们方才做了什么吃的?我闻到了肉味。”


    五人:……


    不知为何感到一些背脊发凉,几人坐在那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咬着嘴巴不做声,空中弥漫着肉香的隐隐可怖。


    只有石映心发言:“是常曦带来的肉。”


    羲和便看向妹妹:“常曦你哪来的肉?怎么不叫上我一起来吃?”


    常曦站起来道:“你来晚了。我们回去吧,姐姐。”


    羲和没站起来,指着姬滢说:“不急,我还要让石滢帮我卜卦找大酋长。”


    常曦:“我帮你卜卦。”


    “是哦……你也会。”


    姐妹俩就这么走了。


    第107章


    等脚步声远了,屋里顿时送出好多口气。她们也不敢说话,只传密音:


    曾换月谨慎地先提了一嘴:“常曦不是说羲和没胃口吗……”


    石映心:“她刚刚肚子叫得好大声。”


    黎为夏干笑了两声:“话说回来,常曦对我们真好啊,肉不给羲和吃,给我们吃欸……”


    石映心:“其实也没认识多久。”


    姬滢摸了摸肚子:“刚刚石道友不是说肉的味道有些奇怪吗?现在一想好像确实……”


    石映心:“难吃。”


    明易幽幽地看着桌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留一点肉末的陶锅,冷静道:“我没吃。”


    石映心:“原来是这样。”


    曾换月觉得有些阴森森的,神情可怜地看向她师姐:“怎么、怎么样啊……”


    “情况很明白了,”石映心机智道,“我们其中一人吃了大酋长的肉。”


    曾换月扑过去捂住师姐的嘴,其实是在压抑自己想发出的尖锐爆鸣,她苦涩地说:“别说了师姐!”


    石映心:“唔唔唔。”


    黎为夏也露出想哭的表情:“常曦为何这么对我们!”


    姬滢皱眉:“总不会是下毒了……她到底想做什么?”


    曾换月抽抽鼻涕:“她肯定不会说的……呜呜,我们现在吐了还来得及吗?”


    石映心把师妹的手拿开:“我去问问。”


    明易站起来:“我同你一起。”


    “嗯。”


    小师妹说也想去,但被大师兄拒绝了。


    外头还在下雨,明易拿起门边简陋的伞撑开,见石映心贴了过来,先是问了一句:“你现在真能直接照出旁人的心思?”


    石映心点点头:“能照个大概。”


    “好。”


    二人走到雨中,明易关注着边上的身影,压低声音说:“是我不好,若是早发现常曦有古怪……”


    石映心:“我也发现她有古怪。”


    “……那你还吃?”


    石映心摇摇头:“它没想害我们,我就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你试试吐出来。”


    石映心无辜道:“大师兄,若真不是普通的肉,现在吐出来也来不及了。”


    明易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些精神上的折磨,他怎么有个这样磨人的师妹?算了,还能怎么办呢?总之是拿她没办法。


    二人本是要往常曦和羲和小木屋走去,余光一撇却在树木的夹缝间瞧见羲和正坐在小溪边淋雨,瞅那忧愁的背影,有种野牛喝水但发现水不好喝的苦恼感。


    咳。明易和师妹说,你去问问羲和怎么了,我隐匿身形在后边听。


    师妹说好,接过了大师兄手中的伞。


    石映心撑着伞走过去,很贴心地把伞分给了羲和一半。


    羲和抬头来看她,嘴巴张了张,被水淋湿的脸有些动容……


    石映心打算坐下来说话,于是屁股一放,跟着拉下来的伞面咔嚓一声被羲和的大脑袋冲破了。


    石映心:OO咦?


    脖子上套着破伞项圈的羲和:个_个


    后边目睹一切的明易:唉。


    好在石映心是个所有人都尴尬但她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再说追根究底,这本来就是羲和长得太高脑袋太硬的缘故……


    她看着羲和把破伞扯下来,在边上默默地说:“对不住。”


    羲和说没事啊没事。


    石映心于是从储物袋里变出了二师兄的防御伞,羲和一见连连摆手道:“这点小雨就不撑了!”


    石映心把伞撑开:“是我要撑。”


    “……哦。”


    最后还是由羲和举着伞,虽说有些飘进来的雨水,但石映心觉得聊胜于无吧。


    不知道算不算谈心的环节,如果是的话有些开局不利。幸好石映心并不在意,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一人坐在这是因为……”


    羲和的神情再次泛起忧愁:“嗐……”


    “……肚子饿了要捉鱼吗?”


    相信她,明易,相信她,师妹有自己的节奏。


    羲和一副被提点醒的模样:“是哦,你说得有理,既然已经出来淋雨,待会就捉几只鱼回去。”


    石映心点了点头,又道:“是不是常曦说大酋长找不到了。”


    “……你说的是,”她顿了顿,叹气道,“唉,大酋长去了哪呢?”


    石映心盯着她:“你知道是常曦做的好事,知道这事的人只有常曦和黎巨,不过口口一直是常曦看管的。”


    羲和瞪眼道:“你怎么知道?”


    “我聪明,想一想就知道了。”


    羲和便说:“是,你和我妹妹都是聪明人。不像我……”


    石映心安慰她:“你本就四肢发达,天生神力,若是再有聪明的脑袋,那有些过分了。”


    “……”羲和点点头,语气消沉下来,“大酋长就是这样的神人。”


    扯来扯去总算扯到大酋长,石映心继续说:“如果她真的这么厉害,不会因为一块肉被人吃了就没办法。”


    羲和一愣,转头看她:“你说大酋长被吃了?”


    石映心:OO


    “假使……这是最坏的情况。”


    “这太坏了!”羲和有些激动道,“先祖神谕,若神的肉被吃了,死去的神便不会再复活!”


    啊哦……石映心碰了碰嘴巴。


    不过这也没事吧?这只是一个虚假的画中世界,就算她们吃了大酋长的肉,也只是假的肉……真实的大酋长神落后如何了都是未知数……


    于是她毫无负担道:“大酋长一定会复活。”


    得到无关紧要的保证后,羲和泄气下来,颓丧地点了点头,仿佛定了死心。


    石映心感受着羲和,心中有无限的怅惘。这两日跟着她们部落走走停停许久,羲和一直表现出很高昂的情绪,面对族人时很有斗志,私下见她和常曦黎巨相处也是寻常的模样,看不出多少伤心。


    族人们与大酋长的关系算不上紧密,她们更依赖自己的首领,因此大酋长死后只是惋惜;羲和明显对大酋长很崇拜,从她们的视角来看,把人家


    尸体的肉带回来什么希望她复活什么的……哈哈。


    所以原来,之前的羲和瞧着不伤心,是因为她觉得大酋长没真的死去吗?


    现在好了,大酋长不见了,凶手疑似亲妹妹,她心中苦闷,就跑来小溪边黯然神伤了。


    石映心感觉自己的心要被她拉到水底,不想再照了,赶紧问道:“你觉得常曦为何这么做?”


    羲和抓耳挠腮:“我不知道啊!但她是我妹妹,我们姐妹俩从来都是一条心的,她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问她?”


    这话说得,羲和直勾勾地望向她:“依你这几日对她的了解,你觉得常曦会说?”


    不会。


    石映心于是要站起来:“我有办法……”


    “别去!”羲和咚地把她摁下来,“现下我心情很乱,不想同她闹脾气。总之事已至此,再怎么说也没用了,我相信常曦有自己的打算!而我要做的,就是带领我们部落找到新的安身之所……没错,我不能再消沉!”


    其实她也没消沉多久,大概也就“发现大酋长不见了”到这会,总共不过半个时辰。


    羲和的大手摁在石映心肩膀上,让她感到难以承受的重量,石映心把她的手挪开,换了个话题:“说到这事,还没问你这回是怎么输的?”


    羲和又被扎了一箭,叹了口气道:“这次真是意料之外。原先局势有利我方,姬有熊虽有应龙相助蓄水,但大酋长请来风伯雨师、纵大风雨,我们早有在暴雨中作战的准备。没想到姬有熊竟请来天神女魃,一时风雨尽去,大地干旱……总之,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大酋长见状不妙,为护我们尽快撤退,独自留下作战,最后被姬有熊斩杀,分尸异处,我匆匆赶返时只寻得一块肉身……”


    说到这,话语中很多惆怅叹息。


    石映心拍拍她的肩:“没事,至少你们还活着。”


    “嗯。”她扯开嘴角笑了笑,“至少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大酋长并不会真正死去。我们这些部落会将大酋长的事迹永远流传,等到她卷土重来那一日……她一定会回来的。”


    “回来之后要做什么?打败姬有熊?”


    “这只是一个小目标。”羲和说,“我们有很多事情做。”


    “什么事情?”


    “不知道,还没打败姬有熊呢。”


    石映心淡淡地看着她,就算能够照心照情绪,但依旧搞不懂她心里的想法;她想到之前临近出战,羲和问常曦此战的结果,常曦不说,姬滢说了她又不信……那么,现在的答案是如何呢?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石映心问,“你明知此战会败,大酋长会死,你还会和姬有熊打架吗?”


    “不打怎么知道输还是赢。”


    “我说你已经知道了。”


    羲和憋着嘴看着她:“大酋长不会避战的!”


    “我问你。”


    羲和大声说:“我誓死跟随大酋长!”


    “不避战大酋长就会死。”


    羲和瞪大眼睛盯着她,眼中有“你好讨厌”的意思,但她的直脑筋让她不会回避问题,别人问了她就要想方设法的问自己,然后寻找一个内心的答案:“我……我同大酋长一样。”


    “可是……”


    “输又怎么样?死又如何!”羲和哇哇大叫起来,“勇者较量的胜败何来屈辱!赢了我们,对姬有熊来说是最大的荣誉!就算要输一百回,我也会随大酋长重来一百零一回!”


    这声音震荡着水面哗啦啦掀起波浪,从天而降的雨水也被冲开,树木枝叶都发起抖来。


    羲和喘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莫名心情好了很多,朝石映心扬起一个笑道:“没错,不就是重来?常曦说了,不服输的人永远不会输。待我重振我族,东山再起,定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哈哈哈哈!”


    这人自己给自己哄好了,哈哈大笑着吃了几口雨水,呸掉飘进嘴巴里的落叶,拍拍石映心的肩膀就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被拍得肩膀下沉的石映心:……


    好莫名其妙一人……不过这样的情绪对石映心来说还挺稀奇。


    羲和确实拥有比任何人都要粗暴的野心,似乎和胜败有关,却又不全然是这般;她拥有一种石映心无法描述的冲劲,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见它永无止境地迸发着……


    如果胜利能代表,那就去追寻胜利;如果太阳能代表,那就去追寻太阳。


    这不是凡人能拥有的意志。


    石映心想。


    第108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和羲和交谈后,石映心本想再去找常曦,但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是在附近巡视看守的族人来报,说前方怀疑有人埋伏,规模还不小。


    首领司命和黎巨紧急进行了商讨,这会也顾不上偷溜进来旁听的石映心和明易。羲和说:“怎么回事?姬水人只是与我们抢占地盘,并不会行赶尽杀绝之事!姬有熊也不会以众暴寡。”


    黎巨点点头表示赞同:“再说这会她们应是忙着占领土地、与其他部落的人交涉……怎么可能有时间埋伏我们?”


    常曦淡定道:“我们接连走了几日,已到了各方势力要塞之地。姬水人尽数去往东方与我们交战,此处还剩下谁?”


    羲和猛然想起:“你是说那些留下来的异族男子!?”


    常曦点点头:“我猜想……应是原先同我们部落有交往的异族人,提前探测过我们战败后可能会逃离的路径,特地联合了其他异族组成一支队伍,就等着守株待兔,趁我们战后伤亡惨重时落井下石、擒拿俘虏我们。”


    “贱人!”黎巨大骂道,“这些恃强凌弱、弱肉强食,偷鸡摸狗的卑鄙男人!首领,让我带人去将他们杀个干净!”


    “别傻了。”羲和严肃道,“你出去瞅瞅能找到几个身上没带伤的?就是我也元气大伤,只怕不能一招杀数十人,护你们周全。更何况敌人在暗我在明,他们又人多势众,怕是不好对付。”


    黎巨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羲和说:“这些卑鄙小人不过是趁人之危,我们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定要保全族人性命,还等着日后东山再起同姬有熊宣战!到时歼灭这些小鱼小虾还不容易?”


    “对!”黎巨呸了一声,“这些贱人压根不配做我们的对手!”


    又问:“现下该如何?”


    常曦拿来放在边上的青铜器皿,稳重靠谱道:“此中还余有月亮神力,可做三日迷雾庇护前行。不过他们定已猜到我们会南下,这三日阴雨连绵,族人们又身负重伤,只怕走不出他们的埋伏。”


    “常曦说得有理。”羲和的眉头紧蹙,她深呼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转向去……姬水。”


    黎巨一愣:“姬水?去姬有熊的地盘?”


    “是。”羲和点头道,“他们定想不到我们会转去姬水。”


    黎巨挠挠头:“说的也是……不过我们虽说是战败方,算起来也杀了对方不少人,姬水人就是不赶尽杀绝,也不见得乐意接纳我们……”


    三人沉默了一下,羲和一拍大腿道:“不乐意又如何,反正接纳了就是,活着再说!”


    这时候常曦发言:“如今留在姬水的姬水人多数没去前线迎战,她们不见得认识你们,可以暂且改名换姓,就说我们是从南蛮来的。”


    黎巨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


    一直安安静静旁听的石映心忽然说:“但是有一个问题。”


    大伙看向她,又听常曦道:“确实有一个问题。”


    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呢:“什么问题?”


    石映心指向羲和:“她太大只了,怕是连你们招来的迷雾也遮挡不了羲和的身形。再说大酋长和羲和都是拥有天生神力的神人,异于常人的形象定是人尽皆知,瞒不过姬水人的。”


    常曦颔首:“确实是这样。”


    黎巨:“那怎么办?”


    羲和挠挠头,似乎是在思考:“不如我们兵分两路,黎巨你带着族人们去姬水,我一人南下,如此还能帮你们转移那些奸人的注意力。”


    石映心乜她:“你不要命了。”


    羲和拍拍胸膛:“我不会死!”


    最后大家联合否决了她这个简单粗暴又愚蠢的主意。


    常曦沉吟片刻,看向姐姐道:“姐姐,只要将你身上的神力卸去大半,你就能变成我们这般模样。”


    石映心和明易纷纷诧异地看向她。


    羲和也是瞪大了眼睛,惊悚地说:“这怎么行?若我没了神力,如何带兵作战?如何护族人周全?”


    常曦沉稳道:“我们现下是在逃亡,不需要你带兵作战。等到了合适时机,我会想办法将神力还给你。”


    羲和自然也明白当今的局势,泄了气道:“怎么还?”


    常曦拿来放在边上的青铜器皿:“先将你的神力存入其中,届时再借月亮复还。”


    石映心瞅羲和纠结而茫然的神色,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常曦在说什么,或者说对她的办法没有什么具体的头绪,但大概是抱着对妹妹的信任,或者说对她话中提到的“月亮”的信任,她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羲和变小之后同黎巨差不多强壮,不过比她先前来说确实是不够看的,她自己也很不适应,抱着原先喝水的陶水缸,瞅着郁郁寡欢,仿佛想一头扎进去自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常曦这么安慰姐姐。


    师兄妹二人回去同伙伴们说了此事。黎为夏听罢,喃喃道:“巨人变小……这确实就是我们先祖的故事……”


    曾换月摸摸下巴,努力思考这对姐妹未来的走向:“你们琼华宫的方位应是在如今的南蛮,看来羲和最后还是南下了。”


    姬滢抬起眼:“常曦呢?”


    曾换月叹了口气:“这么看是留在了姬水。”


    大伙默了默。似乎都在疑惑为什么,但从她们这些“后人”的角度看,隐约也有些察觉。只是……


    “奇怪,这是什么!”


    曾换月的一声惊呼唤回了屋里几人的思绪,只见周遭的一切开始消逝变换,无数的物件色彩糅杂在一起,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挤压着,像是她们传入画中时的景色。几人不敢轻举妄动,稳稳站定着望着彼此。


    “这应是阵法中的传送空间。”明易这么判断。


    “呼……那就好,不知道又要把我们传送到哪里去?”黎为夏松了口气。


    曾换月抱着师姐的胳膊:“我就说嘛,不可能让我们真的花这么多时间就跟着羲和她们逃亡……也许是去下一个关键剧情点!”


    大家也都这么觉得。


    果不其然,等时空再次稳定时,周遭就变成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场景,五人抬头望去,看见高高的伞状的屋顶。屋里有一些收纳的柜子和架子,上头放着草药、陶罐,瓜果等,满满当当的……好眼熟。


    曾换月瞪大眼睛观察:“这不是常曦她们的小屋子吗?”


    石映心道:“不完全一样。”


    她们打开房门,看见宽阔的祭祀广场,广场中间摆着一具青铜鼎,青铜鼎后边有一个高高的台子,呈圆形走势的房屋和道路,偶尔路过的背着弓箭或是拿着铜矛的族人……


    “她们在新的地方安家了。”明易说。


    一如往常。


    曾换月左右看了看:“奇怪,怎么不见常曦和羲和?”


    姬滢:“找个族人问问?”


    于是她们往远远瞅见的一个族人走去。黎为夏抬头望着一成不变的天空,有些感慨:“这里和那里没有多大区别,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们又是什么身份?”


    明易:“阵法会安排好。”


    找到一位族人问过,原来此时距离她们迁徙已经过去了一年,羲和正带领族人外出射猎;常曦行踪不定,不知去哪了。她们只好往回走,又回到了刚来的屋子里瞎打量。


    石映心看见画在门上的图腾,中间的牛头不见了,倒三角还在,只是整体变成了的月亮阴晴圆缺的样式。大师兄见她看得出神,走来道:“应是为了融入姬水人这边的风俗。”


    姬滢在边上幽幽道:“这幅图腾我在古籍上见过,我们天机阁如今刻在令牌上的图腾便是从这一样式演变而来的。”


    明易说:“她们来到这里换上这幅图腾,看来姬水人也是崇祀月亮的。”


    “但代表羲和的牛头不见了。”石映心道。


    “没办法,”明易微微摇头,“羲和部落的图腾想来也广为人知。她们如今隐姓埋名留在这,还是周全些为好。”


    石映心轻轻地颔首。


    常曦还没回来,倒是羲和先回来了,她有些气喘吁吁的,身上还沾了些兽血,一进门就把背的弓箭和铜矛往边上的篓子里一放,来不及理会屋里的几人,先是牛饮了一罐水。


    “唉!”喝完水后的这声像是叹息像是放松,这时候她才和屋里几人说话,“你们来了啊。”很是熟络的语气。


    五人当然是点点头了。


    羲和大刀阔斧地往地毯上一坐,又是一声长叹气。


    曾换月很有眼力色地问:“怎么了羲和?唉声叹气的。”


    羲和:“还不就是那件事!”


    “什么事啊?”曾换月嘿嘿,“最近我也挺忙的,事儿太多了忙得我脑子乱,你就直白地说了呗?”


    羲和于是挠挠头道:“就是我要南下的事啊。常曦还是不松口。”


    南下……


    石映心:“你去南蛮做什么?”


    羲和皱眉道:“这里是姬水人的地盘,她们已有一套很成熟稳定的规矩,我无法施展拳脚!总不能乱杀无辜搅乱局势吧?这是那些奸人的做派!所以我只能去南蛮;还有大酋长……这里迟迟没有大酋长的消息,也许她在南蛮等我……”


    石映心:“大酋长已经死了一年了。”


    “对,一年了。”羲和点点头,“也许她早就复活在某处等我……”


    石映心:OO?


    她是这个意思吗?


    明易望向被撑开的窗子,屋外阳光和煦,一片美好:“难道你想让你的族人再次放弃安定的生活,随你颠沛流离、重头开始?”


    第109章


    羲和摇摇头:“不。就我和黎巨,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族人去,大部分人会随常曦留在这里。说实话,姬水这边挺好的,这里的月亮也很好,常曦能感到很充沛的神力。”


    姬滢眉头一皱:“你要和常曦分别?”


    “我也不想。”羲和苦着脸说,“但我没办法,我一定要去找大酋长。”


    石映心:“你没把握找到。”


    羲和没有否认:“没把握是一回事,找不找是一回事。”


    很快又握着拳头,坚定道:“不过我一定会找到的!”


    石映心看出她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决心,闭嘴不说话了。


    这时候屋外有人在喊羲和出去分肉,羲和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屋子。她一走,五人就嘀嘀咕咕起来。


    曾换月撇了下嘴道:“真搞不懂羲和是怎么想的,如果叫我离开归壹派,去找一个存在与否都能确定的人……先不说是不是无用功吧,反正我是不乐意的。而且这会又不像我们那时候,走了之后可能就永远见不着了!”


    明易摇摇头道:“你代入的要找的对象是羲和,自然不愿意;如果要找到人是师父或者你师姐呢?”


    “这……”曾换月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吃了几个空鸡蛋,看看师姐又看看师兄,又把嘴巴瘪了起来,“世上哪有这样的难题?”


    “羲和就遇见了。”明易说,“大酋长对她来说很重要。”


    曾换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但是我一代入常曦的视角就更难过了!亲姐姐居然为了别人要离开我,我……师姐!”


    她忽然抓住石映心道:“师姐,你不会同羲和一样吧?”


    石映心摇摇头说不会。


    “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啊!”


    “……不会的。”


    黎为夏挠挠脸,面色有些为难道:“唉,可是羲和不去南蛮,就不会再有我们琼华宫了吧?”


    姬滢淡定道:“这里只是画中世界。”


    黎为夏:“是哦!”


    明易颔首道:“既然已经改变不了结局,我们便不必参与她们二人的决策,顺其自然吧。”


    大家觉得也该如此,明易又提醒道:“故事应临近尾声,还是要注意阵魂的动向。”


    什么动向,还是摸不着头脑。


    黄昏时候,石映心在屋门口瞧见常曦回来了。她背对着夕阳,周身发着橙红的光辉,手上捧着青铜器皿,见她稳当的动作,里头应该盛满了水。这场景让石映心想到上一回,似乎丝毫未变。


    今晚是月圆拜月吗?


    二人互相颔首当做问好,并没多说。进了屋里后,她们主动提起了羲和要南下的事,常曦一边把手上的东西放稳当,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嗯,今晚姐姐就要走了。”


    五人皆是一愣,方才羲和的话里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啊!


    曾换月扯了下嘴角:“那个,羲和本人知道她今晚要走吗?”


    “不知道,”常曦摇摇头,“今晚我要将姐姐的神力复还她,到时她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就不便从姬水离开,我会启动阵法将她送去大酋长身边。而阵法只能在月圆之夜开启。”


    “什么?”


    槽点太多,五人听了都是发愣。黎为夏张了张嘴:“既然你已经决定今晚要送她走,为什么现在还不说?”


    常曦漠然道:“我在等姐姐临时反悔。”


    五人:……


    姬滢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什么阵法能送羲和去大酋长身边?”


    她心中猜测是与仙门驿站一类的传送阵法,但问题是这类阵法只能指定“地点”,而不能指定“未知事物所在的未知地点”,后者太异想天开了;且不说大酋长现在是否真的“存在”,如果不在呢?那羲和会去哪?


    常曦转过头来,平静的眼神望向她:


    “偷天神阵。”


    偷天神阵。


    大伙的目光集中在姬滢身上。她这会表情很麻木,看似淡定到波澜不惊,其实真是不知所措了。


    原来此地便是几千年以前的天机阁;原来偷天神阵出自她们一直崇祀的月神常曦之手;原来此阵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羲和。


    石映心问:“如果大酋长根本没有复活呢?”


    常曦又看向她:“月亮会指引姐姐去她该去的地方。”


    “你姐姐就想去找大酋长,”曾换月撇嘴道,“可除了你身边,除了大酋长身边,她还有什么该去的地方?”


    常曦微微摇头,垂眸看向手中的青铜器皿,盖子被打开了,她对水面中的自己说:“她离开不是为了大酋长,而是想拥有一块自己打下的领地。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我知道……她要做首领,要做真正的、拥有神力的羲和。”


    “不管是大酋长还是我,不过是她在成为羲和的路上的同行人罢了。如今分道扬镳,姐姐要自己走下去了。”


    曾换月怔然地望着她,耳边传来姬滢的声音:“即使你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


    “亘古不变的只有日月,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我和姐姐便会重逢。”


    常曦轻轻把盖子合上,脸上倒映的水光悄然不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么回事。


    月色降临后,祭祀广场上聚集了所有族人,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与上一回相比好像并无多少区别。对羲和等人的离去,她们似乎有些不舍和忧伤,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和崇拜。


    首领要去开辟新的领地!


    人人都这么说,眼中已经看见美好的新家园,话里话外是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曾换月听了一些族人们的议论后感叹道:“还以为她们已经安居于此了,原来只是瞧着安分,心里还想折腾呢!”


    黎为夏握拳一挥道:“这便是先祖们身上流淌的好战血液!若没有这样的品性,也不会有我们后来的琼华宫了。”


    姬滢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看向广场中央,常曦正施法在地上画阵法的最后几笔,羲和等人在边上看着,身上都背着临时收拾出来的简易行囊。


    曾换月和姬滢对偷天神阵都十分好奇,二人硬着头皮往前边挤,最后干脆来到了边上光明正大地绕着阵法观察;常曦头也不抬地忙着继续绘制,并不在意她们。


    “太复杂了。”姬滢微微摇头,“记不下来。”


    “看不懂啊。”曾换月感到晕厥,“我连看到哪里都忘了!”


    二人又彼此安慰:“算了,毕竟是偷天神阵。”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偷天神阵大功告成,它完整地暴露在月亮之下,纷繁复杂的图样躺在那沐浴着月色,发着淡淡矜贵的微光,静谧地等待着首次的使命。


    进阵法之前,羲和先是同族人们宣告了心中大志,总之是说等她开辟出一块比姬水这更肥沃更富饶更广阔的土地,届时全族迁徙而去,不必再过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


    什么寄人篱下,怎么还有些惨嘞。其实她们听其他族人闲谈,说姬水人很友好,这里资源充沛,生活很平静安乐。


    只是这不是羲和想要的。


    黎巨已经站在了阵法中,她手中拿着一面旗帜,上头画着她们最开始的牛头倒三角图腾;今夜有风,吹得旗面张开,月光照临下,广场上的每一个族人都能瞧见她们过往的印记。


    羲和回头瞥了眼旗帜,转过头来朝妹妹说道:“常曦,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常曦点点头道:“嗯。对了,神力归还之后,一开始会不适应,需要磨合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往日模样。到时你慢慢摸索,切莫着急。”


    “我明白。”羲和又道:“我走之后,部落里的族人都交给你了,其实我很放心。常曦,你做得一直比我好。”


    常曦摇摇头:“我做不到姐姐你能做的事。”


    羲和:“我也做不到你能做的事。”


    二人相视而笑。常曦道:“不管如何,你始终是羲和部落的首领,大家都会等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羲和想,不管以何种方式,“想我的时候你就看看太阳……还是看月亮吧,我们的太阳过于耀眼了。”


    常曦轻声笑道:“好。”


    姐妹二人相拥,分离。她们竟然没流一滴眼泪,也许是因为心中对再次相遇的可能无比坚定。


    羲和站到阵法中央,底下的族人开始雀跃;她们习惯离别,习惯失去,因此也习惯迎接希望,习惯重头再来。


    欢呼声中,常曦打开青铜器皿,先是将其中封存的神力归还于羲和;后者只是捏了捏拳头,并未急着发作。


    常曦抬头望月,月色将她的脸照得很冷静,她轻松地拈诀,地上的阵法登时华光大作,将期间的几道人影照得影影绰绰。这华光与月光十分相似,二者交互交融时竟分不出多少区别,仿佛地上长出了一个月亮。


    姬滢出神地望着这一瞬,望着那背对她施法的身影。这时候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她们生来崇祀的月神……


    常曦。


    偷天神阵光芒万丈,原先还能瞧见些轮廓的羲和等人,这会只留下难以捕捉的瞬影了,华光直冲天际,逐渐覆盖了半个月亮,像是要将她们送去月亮之上;常曦始终站在那,合上双眼定住手诀,一副脱离世俗的超然模样。


    蓬勃的灵气飘逸在空中,让无数双眼眸流光溢彩。在如此神奇的情境之中,一切已然蓄势待发,只待神阵显灵将羲和往她的太阳送去的那一刻。


    这一刻——


    飞剑划破月光,如东君射天狼一般的疾如雷电、势如破竹,只听“铮”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剑鸣从华光之间、阵法中央传来——


    那是帝血剑。


    第110章


    石映心一直记着大师兄说的要找阵眼的事。


    但她一个单纯的剑修,根本不懂阵法,自然也不懂阵眼;好在人还是比较聪明的,想到阵眼定是阵法集中灵气最强势之处,于是在看到那照破天际的偷天神阵时……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大概的心路历程:


    这阵法瞧着好厉害——姬滢说过偷天神阵无所不能——那应该没什么比这神阵更厉害的了——偷天神阵就是阵眼。


    不过几瞬的思量,毕竟偷天神阵不等人啊,也就给她这个干脆利落不犹豫的小剑修给逮着了。


    帝血剑飞出去时,大师兄小师妹震惊的眼神她现在还有印象,一个应该在问“为何一声招呼不打”,一个似乎在说


    “我的天奶我的师姐我的天奶我的师姐”;至于看阵法看得投入的姬滢和黎为夏二人……她没在意。


    好了,总之是这么回事吧!


    闪瞎人的光芒之中,她似乎瞅见常曦朝她望来,但下一瞬只觉眼前一白——是闯祸还是中彩,什么都瞧不见了。


    天地白茫茫。


    石映心感受到自己,下意识挪动身子,却听见脚下传来哗啦的水声。她低头望去,细碎的波浪缓缓荡开眼前的景色……她在一面湖水中?


    周遭依旧是茫茫一片,前方有一道迷雾散开的水路仿佛在指引着方向。石映心一边踏着水往前走,一边伸手抓了抓附近的白雾,可抓不住也挥不开,眯着眼睛也瞧不见里头有什么。


    算了,走过去看看。


    往前没走多久,就见前方似乎有陆地的边缘,应是一座小湖心岛,雾色中不知上面有什么。但当她的脚步一踏入岛中,此中景色便一览无余:这里是……常曦和羲和的家?


    有些奇怪,但撤退是不可能撤退的。屋里没点灯,有些隐约的昏暗;石映心随意转了转,走到被支开的窗户边,顺着洒在屋内的月光往外看去,瞅见了挂在空中的大月亮,月亮之下是安静的祭祀广场。


    很熟悉的景色,她到底是在哪?


    石映心瞅见边上关着的门,打算出去看看,想着也许能碰见个人。可当她离门只有两步之遥时,门静悄悄地从屋外被打开了,没有一些先兆的脚步声。


    出现在门后的正是常曦,仿佛才从哪里回来,手上捧着青铜器皿,抬起眼来和她对视着,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算是和她打招呼;接着便进了屋,关了门。


    石映心瞅了瞅门,又瞅了瞅擦肩而过的常曦,开口问:“这里是哪里?”


    常曦说:“不重要。”


    “……哦,那我如何出去?”


    “你很快便能出去。”常曦道,“只是必须来这一趟。”


    石映心:“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常曦站在那,目光幽幽地望着她,“我等了你好久。”


    石映心:OO?


    她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错,但还是指了指自己问:“你在等我?”


    “是。”


    “等我做什么?”石映心顿了顿,“你怪我破坏了你的偷天神阵?”


    常曦听罢居然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偷天神阵的确是这画中世界的阵眼,你确实聪明,我仅会给你们一次机会见到它……也许这便是天意注定。”


    等会,疑点有些多。


    石映心一个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什么?”


    常曦:“这幅画出自我手,我自然知道。”


    二问:“既然你知道我们的来意,先前的一切都算什么?陪我们做戏?”


    常曦:“是也不是。”


    三问:“如果偷天神阵没有毁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常曦扯了个有些冷意的笑:“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不过……你们也阻止不了我做什么。”


    翻译:乱杀。


    石映心听懂了,这才想起外头的童嘉文呢,四问:“……哦,还有,为什么要杀童家人?”


    “如今他们占领的皇室,曾是我们羲和部落的领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战败之后,东夷便交予姬有熊统领……”她一边说着,一边静静看着石映心的脸色,“之后我们搬到姬水,姐姐又去了南蛮,收复领地一事便遥遥无期。”


    “不过除了当初弃地而走的我们羲和部落外,其实部分大酋长麾下的氏族先民依旧留在了东夷;因姬有熊为人正直、亲仁善邻,又打着大酋长的名义安抚民心,威慑天下,东夷民间对大酋长的盛名越发崇敬……”


    “姬有熊并未因胜败而污蔑销毁我们氏族的名誉,而是光明磊落地让大酋长的盛誉与她并驱共治天下,输给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屈辱,东夷之地交予她也算是死而无怨。”


    “没想到,”话说到这,她忽地冷哼一声,“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东夷竟变成了那些异族奸人的领地。”


    异族奸人?石映心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童嘉文……不,应是那些“且”部落氏族的人。


    “我留存一缕残念于画中,本是为了与姐姐重逢。夜以继日地在画中修炼续阵、不敢懈怠;转眼间千年过去,好不容易得以离开画阵,谁料想外头竟是这般景况?”


    她本是搭在桌上的拳头慢慢地握紧:“像他们这般惯会使些阴险狡诈、卑劣手段的小人,先是害我与姐姐分离,后不知又耍了什么阴招,竟夺去了姬水人的东夷,还有脸在此称帝。”


    “甚至……”又听她说,“为了壮大他们的声誉,厚颜无耻地张冠李戴,不仅篡改了我姐姐的名字,甚至将她归于且氏族,竟变成一个男子!还有大酋长和姬有熊……若不是她们二人声名远播,只怕连名字也要随性别更改。”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配?”她冷笑一声,“竟妄想譬如积薪、后来居上;可老天无眼,真让他们成功了。如今世间对这些讹言习非成是、积重难反,大酋长、姐姐与姬有熊的丰功伟绩,都成了他们的荣誉!”


    常曦冷飕飕地挪眼看向她:“你叫我如何不恨?”


    这几日相处下来,石映心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其实常曦依旧是冷静的,甚至说话声音也不激动,只是有些隐约的颤抖罢了;这样冷漠的声线压住了她内里的澎湃汹涌,石映心能深深地感到,恨意将她心中的月亮蒙上了厚厚的冰雪。


    石映心也因此浑身发冷,但她还算镇定道:“你也说了,如今习非成是、积重难反,仅凭你这一缕残念,如何让被篡改的真相归位?杀几个皇帝至多是宣泄,并不能如何。”


    “你说的不错。”常曦的嘴角似乎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如今你破了阵法,我更是无可奈何了。”


    “……嗯,”石映心暂时没听出嘲讽的意思,因此有些茫然,“你可以怪我,不过事已至此,你奈何不了我。”


    “我怎么会怪你?”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又恢复了往日柔和漠然的平静,“我等你太久了,石映心。”


    这下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石映心不解地问:“你等我做什么?你知道我会来?”


    常曦微微摇头:“我原先不知来的是你,但你一来我便知道了,我苦苦等待千年的……原来是你这面小镜子。”


    石映心一愣:“你怎么知道?”


    常曦笑道:“后人奉我为月神,难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本事?”


    石映心心说那倒也是:“你等我做什么?”


    瞧她有些警惕而好奇的模样,常曦朝她招招手:“过来。”


    换个没有好奇心又胆小的大概就不去了,可好奇心旺盛又胆子大的石映心就这么走了过去,带着一脸“我来了你快说”的表情。


    常曦侧过身子,露出后边的青铜器皿:“打开看看,里面有你要的答案。”


    石映心的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这东西我见你一直拿在手中,它究竟是什么?”


    “我先前也同你说过了,这是我占月卜卦的宝器。”


    镜灵居然谨慎道:“你说仔细些,我再考虑要不要打开。”


    常曦微笑着望她,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这完全不是个陷阱:“这是件举世无双的宝器,可沟通鬼神,跨越时空。用它望见的星月,能绘成惊天动地的阵法;借它赐予的庇护,是世间最纯净的日月灵气……”


    “它来自遥远的万物伊始,比所有生灵都要长久,得到了世上最多的日月照拂、天地庇佑;没有什么能销毁它,即使死去也会重生,无比接近永恒……它便是这样一件神物。”


    “这么厉害。”石映心


    微微抬眉,忽然觉得常曦有些夸大其词,很有诓骗的嫌疑,“你拿它来装水。”


    常曦失笑道:“水便是月光。这仅是我问月的方式罢了。”


    石映心:“哦。”


    “你打开看看。”


    “……先前看过了。”


    “这次是不同的。”


    “……”石映心的余光注意着她,“若我不呢?”


    常曦冷漠道:“你便永远出不去,杀了我也没用。”


    石映心眉头微蹙,有些反应过来:“我何时陷入了你的陷阱?”


    谁知常曦一听这话,竟呵呵笑了起来,此情此景这下,石映心不得不疑惑地看向她:“你笑什么?”


    常曦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传来如月光般冰冷的寒意:“世人唯一逃不过、却又自甘沉沦的陷阱只有一个,那便是命运。石映心,打开它,打开你的命运。”


    肩上传来的寒意渗透到了指尖,石映心捏着青铜盖上的鸟头盖珠将它打开。


    器皿之中,还是满满当当的水,清亮的水光在她平静的脸上晃动,游弋在她的双眸之中,并不晃眼。


    “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她听见身后的神说,“命运的陷阱便永远不会停止。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


    石映心垂着眼睛,对望着水面上显出的面孔,脸上深深浅浅地倒映着器皿中神秘的图腾,她依旧一窍不通。


    只认识这是她的脸。


    “终有一天……她会回来。”


    月神坚定的话音带着镜灵的意识消散在如水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