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陈记拣香铺
方思诚想了想道:“用不用我找舅舅帮忙。”
五娘明白他的意思,江南历来自成一派,莫说她,就是罗家当初势力那么大,罗家店开的大唐各州府都是,江南却没有一家罗家店,石东家也只是因财大气粗才在江南混了些名声,可他石记的药材却卖不到江南来,江南人抱团就跟江南仕林一样,纵然皇帝也只能拉拢,老师一个江南人,想给书院找几个江南仕林的夫子都屡次碰壁。
所以即便五娘顶着万五郎的名头获得了江南仕林的认可,但若想做生意也行不通,这就是两个圈子,而沈家算是难得能跨这两个圈子的书香大族,因为沈家有茶山,有蚕厂,还有遍布江南的茶叶铺子跟绸缎庄,沈家并没躺在老祖宗身上吃老本而是努力开拓,既保住了书香大族的声望又不缺银子,这方面,沈家比谢家聪明的多,也因此,沈家蒸蒸日上,谢家却逐渐没落,好在谢公是位大智慧的老爷子,谢家以后应该会走方家的路子,不一定多有钱,但绝对会屹立不倒。
因为沈家的特殊性,所以方思诚才提出要找他舅舅帮忙,五娘却摇头:“这点儿小事还是别麻烦你舅舅了,沈家虽也有生意,但你舅舅并不管下面铺子里的交易,我找别人。”
方思诚挑眉:“没听你说过在江南有熟人啊?还是做买卖的?”
五娘:“怎么,这江南除了你们沈家我就不能认识别的人了?”
方思诚:“能,能,你万五郎是谁啊,朋友遍天下,别说江南了北国都有你的相好,不过到底是谁啊,怎么认识的?”
五娘笑了,怎么认识的这个事儿真不好说。
转过天五娘去了那家陈记上色沉檀拣香铺,方思诚好奇的跟了过来,抬头看了看招牌不禁道:“这里卖的是香料可不是香皂,你来这儿做什么?”
五娘翻了白眼:“谁说我是来卖香皂的,我是来找人的,找这儿的东家。”
方思诚:“这陈记的东家陈合安听我舅舅提过几次,先头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后来跟船出海贩香料发了大财,如今这陈记已经是江南最大的香料商了,你真认识陈合安?”
五娘懒得搭理他,抬脚进了香铺,一进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香气虽淡却令人神清气爽,感觉胸中的污浊之气都散了不少,不愧是卖香料的铺子,真跟别处不一样。
小伙计一见两人的打扮,便知不是寻常客人,忙把两人让到客室上茶,去请了掌柜出来,掌柜是个斯文清瘦的中年人,极是和气,客气的问五娘要买哪种香?
五娘道:“我不是来买香的,我是来访友的,前几个月在京城曾与陈兄有过数面之缘,曾言若来江南可来寻他。”
掌柜的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尊驾可是万才子?”
五娘:“掌柜的知道我?”
掌柜的忙道:“公子在沈家水榭一首秋词力压众江南才子,谁人不知。”
五娘心里郁闷非常,闹半天还是自己白嫖的最有用:“掌柜的谬赞了,说不上谁压谁,大家各有所长,五郎亦是受益匪浅。”说着话音一转:“不知陈兄可在?”
掌柜的忙道:“公子且吃茶,我这就去请东家过来。”说这又让伙计重新换了茶来,自己匆匆的去了。
方思诚抿了口茶道:“这是刚上的秋茶,比沈家的都不差,看起来你果真跟这位陈东家有交情,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五娘:“你天天去翰林院,哪知道这些。”
方思诚狐疑的看着她,总觉着不对劲儿,就算自己有差事可他万五郎交什么朋友,还是知道的吧,这个陈合安可是从没听过,而且看那掌柜的意思,是真的交情匪浅。
陈合安很快就来了,进来便拱手道:“一听说五郎公子来了江南,便想登门拜访,又怕耽搁了公子的正事,不敢冒昧,不想公子今儿却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五娘:“陈兄客气了,不瞒陈兄,我今儿来是有一件事想求陈兄帮忙。”
陈合安倒是痛快:“没有公子可就没有合安这条命了,若有事公子尽管开口。”
五娘便把香皂的事儿跟他说了说,陈合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公子说的可是近日来外面都在找的那个香皂,公子有?有多少?”真是商人,立刻就看到了这里的商机。
五娘道:“实不相瞒,这做香皂的作坊就是我与人合股干的,这次来江南多的也没带,就带了一船吧。”
一船?陈合安嘴巴都张大了,最近各府女眷心心念念的可都是这个香皂,自己的妻妾都缠着自己要呢,可偏偏市面上没有,倒是也扫听了,说是从哪几个世家大族后宅流出来的,据说是别人送的,可谁送的却不知道,怎么也没想到这么紧俏的东西,竟然是万五郎做的,而且他还带了一船来江南。
陈合安经商多年,立刻就明白过来,万五郎可是来江南不少日子了,那一船香皂却一点儿没漏,不用说,那些世家大族府里的香皂必然是他让人送的,那些女眷们用的好,必然会往外传,一来二去便没有不知道香皂的了,别人没人送,只能去外面找,可外面却找不着,陈合安自己就是卖香料的,深知这些后宅的妇人,越是难买的东西,越是要买到手不可,所以,万五郎这招儿实在厉害,他那一船香皂若是一开始就拿出来卖,真不一定能卖多高的价儿,毕竟没人知道香皂是什么,但这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陈合安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自己却因治病欠了万五郎人情,而且说好帮忙的,若谈生意便有些不好开口,未免踌躇。
五娘见他神色便知想的什么,开口道:“这香皂也不是就卖一两天,我带了这些来就是想在这边打开销路,做个长久生意,若是陈兄有意,可以合伙开铺子。”
五娘的话正合陈合安的心思,忙道:“若是能开个铺子长久的卖就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去找铺面,收拾收拾至多一个月就能开张,到时候这一船只怕都不够卖了。”
旁边的方思诚听了,暗暗砸舌,这陈合安还真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几句话就把铺子搞定了。
五娘:“我今儿回去就给香皂坊去信儿,让再运几船过来,等这边的铺子收拾的差不多了,也该到了。”
陈合安愣了愣:“公子刚不说你带来的那一船还没动吗?”
五娘:“这一船我不打算放到铺子里卖,想用这些香皂换粮商手里的屯粮。”说着叹了口气:“陈兄想必知道,这次江南水患闹得大,苏松二府都成了一片汪洋,灾民数万不止,纵然官仓放粮也供不上这么多灾民吃,那些粮商手里屯着粮食就想着捞钱,怎么都不肯卖,他们又不是贪官,若是贪官直接砍了倒也拎清,但他们是商人,屯粮不卖又没犯法,谁也奈何他们不得,但他们手里的粮食却能救灾民的命,既然他们是商人,那我们就跟他们做生意好了,就用香皂换他们的粮食。”
陈合安神色肃然,起来对五娘躬身道:“原来公子是为了那些灾民,倒是陈某狭隘了,公子放心这件事陈某一定办好。”
从陈记出来,方思诚忍不住道:“如今香皂在江南可是最紧俏的东西,莫说外面的人,便是我那几个舅母都问过我娘多少回了,想再要一些,只是我娘并不知你带了一船过来,还当就送出去的那些呢,故此没敢答应,若是现在拿出来,都不用对外卖,就这些女眷们都能抢没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五娘:“香皂其实跟玻璃一样,制作成本低,根本不值什么钱,也就一开始新鲜,能卖个高价,以后就跟胭脂水粉一样,用贵重香料做的才能卖的贵些,寻常老百姓也都能买的起,说到底就不是多稀罕的东西,这次也是迫不得已,才坑那些粮商。”
方思诚:“他们屯着粮食不卖就是为了捞钱,换成香皂还不是一样能卖高价,说不得比倒卖粮食赚的更多,不然他们怎么舍得用手里的屯粮换。”
五娘:“这个就要看陈合安的本事了,以后江南这边的香皂铺子陈家可是占了一半股份,他是生意人,自然知道铺子想长久做下去,靠的是诚信,也就是价儿不能忽高忽低,毕竟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我刚才也跟他透了香皂的大致成本,他心里必然有数,至于怎么坑那些粮商就是他的事了,我们要的就是那些粮食。”
方思诚:“我发现你小子还真会使唤便宜人儿,昨儿你一说我还以为你得去找那些粮商谈呢,谁知你却把陈合安推了出来。”
五娘:“江南我人生地不熟的,那些粮商可不会买我的账,你舅舅是沈家的家主,这些事儿不好麻烦他,而他是地道的江南商人,还是从走街串巷的小贩做起来的,这样的人能力最强,也最适合跟那些粮商打交道,而且,能在江南开个香皂铺子,也是意外收获。”
方思诚愕然:“你本来没想开香皂铺子吗?”
第502章时疫还是来了
“拜托,这里可是江南,哪这么容易就开铺子的,当年清水镇的黄金屋还没开张就着了火,若不是运气好,赶上一场及时雨,叶叔两口子跟来顺儿随喜儿几条命都得交代里面,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铺子不是随便想开就开的,官府地头都得打点好了才行。”
方思诚:“那时跟现在又不一样,那时你就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如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万才子。”
五娘:“快得了吧,我这个才子也就说着好听,江南仕林这些人之所以给我面子,可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才子,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良禽择木而栖,他们只要不傻就得识时务,好说好道的不听,等侯爷使出霹雳手段使,再后悔都来不及,不然,罗家当初那么大的势力,江南怎么没有一家罗家店,所以想在江南开铺子就得找当地的人,陈合安吃过苦,脑袋灵光,虽是商人却不奸诈,正合适。”
方思诚:“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跟这个陈合安按理说八竿子都打不着,到底怎么认识的?”
五娘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低声道:“我帮他治过杨梅大疮。”
方思诚嘴张了老大,五娘:“你嘴张这么大,仔细蚊子进去。”方思诚急忙闭上嘴还用扇子挡住了脸。
陈合安的确能干,不到三天就用半船香皂换了二十船粮食,至于剩下的半船自然是留着自己铺子里卖的,虽然五娘说了已经递了信回去,但等新的香皂运过来少说也得一个多月,而且,虽铺子没开,却不耽误打广告,香皂铺的名字,陈合安执意让五娘取,五娘也没推辞,直接取名秦嬷嬷香皂铺,把方思诚给惊的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虽说香皂的确是那位宫里的秦嬷嬷捣鼓出来的,可这名儿也太直白了吧,陈合安却很满意,一个劲儿说这个名字好,这臭脚捧得方思诚都尴尬。
陈合安极会做生意,直接在他的香料铺子里打广告,只要来买香料的都知道,下个月要开张的秦嬷嬷香皂铺也是他的本钱,虽说暂时没有香皂卖,但有详细的介绍跟定价,并且标明主要成份,有什么功效,一般就是用各种花草做的,特殊功效有添加了药材的药皂,还有最普通的就是一开始五娘做的那种,什么都不加的,根据原料成分价格不等,贵的几十两银子一块的有,便宜的几个大钱也能买一块,这些都是陈合安想出来的,听五娘说了香皂是怎么做的之后,陈合安就琢磨出了这个销售的路子,并画了图样介绍跟定价儿,找人印了出来,不光在他的香料铺子里发,还让伙计去大街小巷里的帖,一时间秦嬷嬷香皂铺成了江南的头条新闻。
五娘对于陈合安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样的人就算不在大唐,在自己那个世界,一样能成为商界传奇,脑瓜太灵了,观念还超前,敢想敢干,也难怪能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做成江南有名的香料商呢。
有了这些粮食,加上之前五娘让叶叔在各地收了送过来的,灾民终于不用饿肚子了,只不过叶叔没来,是李长生压着船过来的,这小子跟在叶叔身边,倒是把叶叔的本事学了八九不离十,比随喜儿都强,所以说天赋这个东西,真没道理可讲,随喜儿算是挺聪明了,可要是跟李长生一比,就差多了。
看着李长生一来就把分发粮食的差事接了过去,跟着跑遍了苏松二府,没出一点儿岔子,方孝仁都起了爱才之心,跟五娘提了几次,想把李长生调到身边去,五娘都没答应,开玩笑,这样的人才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岂能便宜了别人,生怕方孝仁打他的主意,这边事情差不多就打发李长生回去了,方思诚知道后笑的不行,说五娘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爹就是随口一说,李长生又没功名,哪里能进翰林院。
五娘后来想想也是,方孝仁虽说来江南赈灾,但早晚得回京,回了京他便还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李长生虽说聪明能干,但的确进不了翰林院。
粮食是不愁了,水也渐渐退了下去,但即便有所防范,依旧没挡住大灾后爆发的时疫,时疫只要发现一例,便会迅速传播,没几天便传的到处都是,而且还会继续蔓延。
方孝仁急的起了一嘴的燎泡,沈氏道:“五郎是个聪明的,总有不一样的法子,不如把他找来商量商量。”
方孝仁:“五郎一早就跟着老道去了城外。”
沈氏一听不免着急:“如今城外正闹时疫,五郎去了若是染上病怎么办,万一有个闪失,可没法跟侯爷交代,你怎么没拦下他。”
方孝仁:“我拦了可也得拦得住啊,你别看五郎平日吊儿郎当跟那些纨绔子弟似的,主意却正的很,更何况老神仙带着清风都去了,他如何能不去。”
沈氏:“城外那么多染病的,就凭他们几个也治不了啊。”
方孝仁:“他又不傻,怎会不知他们几个治不了那么多病人,五郎说今天就是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才好想对策。”
沈氏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思诚不会也去了吧。”
方孝仁:“思诚让五郎派去码头接石记的船了,说是今儿到。”说着叹了口气道:“五郎就是怕你担心,才找了个事儿给思诚,免得思诚跟他去城外,而我明知道他的意思却故作不知,我这一把年纪了却还不如五郎的格局心胸,真是惭愧。”
沈氏:“你也不用这样想,五郎到底精通医术,跟着老道去了多少能帮上忙,也能看出些门道,思诚去了弄不好五郎还要看顾他,岂不更添乱。”
正说着五娘回来了,沈氏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找个由头回避了,沈氏一走,方孝仁忙问:“老神仙呢?”
五娘:“老道还在城外给那些灾民治病呢,我回来就是跟方伯伯说一声,这次的时疫之所以传的这么快是因为城外设立的那些粥棚。”
方孝仁一愣:“可是那些粥棚都是为了赈济灾民的。”
五娘:“时疫最怕的就是聚集,而城外那些粥棚一到了饭点,大家都去领粥,里面只要有一个染病的,便会一传十十传百,而且那些粥棚里的灾民还不会固定在一个粥棚领粥,他们四处去,这就更麻烦了,所以当务之急是杜绝灾民聚集。”
方孝仁:“可是如今水刚退下去,他们也回不去家里,就算回去了,也没吃的,若没了粥棚岂不要活活饿死。”
五娘:“没说收了粥棚,是不让一股脑的都去领粥,可以把城外的灾民按照她们原先的户籍分成营区,每个营区设立一个粥棚,选个有声望的管理,这个人要对营区内灾民的情况非常清楚才行,严禁灾民喝湖里的生水,每个营区都要熬制预防时疫的药茶来喝,并每天对营区消毒,有染病的及时隔离上报,再有,便是大夫,思诚说江南先头设立过专门用来抗疫的惠民局,只是因多年未发疫病,后来也就没了,方伯伯可以在江南各州县重新设立惠民局,招收民间的大夫帮忙治病发放抗疫的药包,如此,或能最快遏制住时疫蔓延。”
方孝仁看着侃侃而谈的五郎,心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他啊,五郎不仅出口成诗,更有治世之才,最难得心怀天下,这次回京,自己一定跟侯爷进言,让他入仕为官,不然真是朝廷的损失了。
五娘说完便仍赶回城外去了,毕竟老道跟清风都在那边帮着治病呢,虽说靠着他们仨治不了几个人,但能治一个是一个。
好在有提前预备好的清瘟散,辟秽丹带了不少过来,五娘让翠儿桂儿带着人发给灾民,怕五娘跟老道有闪失,方孝仁让刘方带着人跟了过来,有刘方跟付七,很快就把染病的隔离到了专门的帐篷,更方便医治。
五娘的医术还不如清风呢,其实做不了什么,就是给老道打下手,毕竟清风都能独当一面去给灾民治病了,给老道打下手的便成了自己。
瘟疫就算自己那个世界一旦发起来,都没什么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更何况古代,能用的无非就是那几样罢了,老道正给一个染病的孩子用艾灸,一边用还一边给五娘讲其中的道理,老道真是跟刘太医一样,不放过每一次教导自己的机会,不过五娘倒是对艾灸颇有兴趣,认真的听老道讲了一遍,便开始实操,比打针难的多,主要她找不准穴位,练了几次才勉强上手,老道也终于有了些好脸色。
来之前五娘就把船上的口罩都拿出来分发了下去让大家戴上,别回头没治好灾民自己却染上了,岂非得不偿失,只不过五娘虽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但眼睛却生的挺好看,平常穿着襕衫风流倜傥的做派还不怎么显,一旦戴上口罩,就更显得眼睛格外漂亮,以至于五娘给一个小男孩做艾灸的时候,小男孩直接开口叫他姐姐。
五娘忙纠正他:“我是哥哥,不是姐姐。”
小男孩大概病糊涂了,却依旧喊他姐姐,弄得五娘也没法,后面的桂儿跟翠儿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倒是刘方恨铁不成钢的道:“我说让你练练身子板吧,非不听,看看又被当成姑娘了吧。”
第503章?如水的江南女子
“应天巡抚吴康伏诛,万五郎从吴康义子张怀瑾手中拿到了记录官员贪墨治河银子的账本,民怨沸腾,应天知府谢京枭首示众,以平民愤,其余官员纷纷捐银赈灾,官仓放粮,平抑粮价,洪水渐退,灾情缓解,却又爆发时疫,万五郎提出数条建议以应对时疫,其一分营区设粥棚,避免灾民聚集,设疠所隔离染病之人,便于集中医治,营区设专人管理,上报,其二各州县重开惠民局,招募民医,收容灾民,分发抗时疫的药包药茶……”
定北侯府书房楚越放下手里方孝仁呈上的八百里加急,梁妈妈端了茶进来放到书案上,见侯爷眉头轻蹙,桌上有印着加急火印的书信,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道:“可是夫人哪儿出了什么事儿吗?”说完意识到自己逾矩,忙道:“是老奴糊涂了。”
梁妈妈自来颇知规矩,若不是太过担心五娘,断不会开口,楚越自然不会怪责于她:“虽江南爆发时疫,但五娘安好,如今灾情缓解,时疫也控制住了,方孝仁这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是为五郎表功呢。”说着顿了顿道:“只怕等方孝仁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上奏举荐五娘入仕为官了。”
梁妈妈刚念了句阿弥陀佛,听到这话不禁笑了起来:“方翰林这父子俩到底不如方老爷子耳聪目明。”
楚越没说话,若不是自己透给方家老爷子,只怕他也看不破五娘的身份,这丫头扮的实在太像了,除了方孝仁的八百里加急,他手里还有付七的信,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更快,也更详尽,几乎每天五娘做了什么都一一记了下来,有在沈家水榭舌战群儒收拢江南仕林,烟雨楼跟方孝仁配合,杀一儆百,还有去谢府负荆请罪收了谢京的独子谢子美为弟子,并让谢公决定来京城走走,还带上了谢家的青年才俊,并跟林合安合伙开了秦嬷嬷香皂铺,成功打入了江南的商贾之中,想必再过不久,黄金屋大观园有家店甚至青云堂的分号也都会在江南遍地开花,这丫头还真是到哪儿都不消停呢。
想到此,楚越忽然轻叹了一声道:“有时候真想把这丫头拘在身边,哪儿也不让她去。”
梁妈妈:“夫人到底年纪还小,又是个有本事的,哪能待得住,待过些年有了孩子,也就安稳了。”
孩子?楚越不免想了想,他跟五娘的孩子不知道会像自己多些还是更像五娘多些,若像五娘一样,自己这个当爹的只怕要头疼了,到时候不知五娘这个娘管不管的住自己的孩儿呢,想到此不免轻笑出声。
对于侯爷时不时便自己发笑,梁妈妈已经见怪不怪了,大概是想起夫人了吧,夫人那样的妙人儿,也难怪一向不苟言笑的侯爷都如此了。
想到此不禁道:“也不知夫人何时能回来?”
楚越:“应该会在那边过年了。”如今已是腊月,河里都上了冻,动身怎么也得开春,而且这次五娘回来估计会比去的时候慢的多,毕竟除了谢公跟谢家的青年才俊,沈家以及江南那些江南大族都挑了族中的精英子弟,一同北上,打算去祁州书院任教,可见这次五娘真的让江南仕林归心了,要知道山长也曾多次写信给他那些江南老友,希望他们能送些族中子弟来书院,却一直无法成行,谁能想到五娘一下江南,这些江南仕林的遗老们就想通了。
楚越很清楚,这次江南仕林大规模北上,相当于表明立场,他们是站在着自己这边的,如此一来,即便再有不同的声音,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不得不说,方老爷子这一招当真厉害。
谢公进京之时,便是自己这个新皇正位的最佳时机,或许也该去清水镇把自己的皇后接回来了,若五娘开春能动身的话,四月应该差不多到清水镇了吧。
五娘可不知道楚越的想法,她现在正跟陈合安,林月堂,赵天青在万花楼吃酒,一起的还有送了药过来就不走的石东家跟方思诚。
今儿是林月堂做东,基本上从时疫控制住后,五娘几乎天天都泡在万花楼,陈合安林月堂赵天青这仨人为了尽地主之谊,轮流做东,而这三人做东的场所就是万花楼,谁让万花楼在江南最有名呢。
而且这万花楼的姑娘不光长得美,性子还好,琴棋书画,知情识趣,说话唱曲儿吴侬软语,真是能让人酥到骨头里,难怪都喜欢江南女子,领略过真正的江南女子,越发觉得生辉楼的顾盼儿简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合着只学了人江南女子的皮毛,以为会作两首酸诗,能画几幅画就了不得了,殊不知人家江南女子的真髓是如水一样的性子。
水无常形能容万物,这才是真正的江南女子,就连一向不喜欢酸文假醋的石东家都乐不思蜀了,五娘都怕这次回去,小石公子跟石南星会多个小妈。
其实五娘知道,他们之所以天天拉着自己来万花楼,说白了就是眼热自己跟陈合安的香皂铺子,也想跟自己合伙,毕竟香皂铺子一开张就卖爆了,剩下的那半船香皂瞬间被抢购一空不说,还纷纷交定钱预订,以至于香皂坊第二批运过来的香皂,还没到江南呢就都订出去了,如今已是腊月,这批香皂运过来,再想要就得开春后见了,陈合安一开始就跟自己商量过,在江南这边也盖个制作香皂的作坊,如此一来既省了高昂的运费不说,还不用受季节限制,毕竟冬天一上冻水路就不通了。
五娘也觉着如果在江南这边盖个香皂作坊的确比大老远从京城运过来更划算,也给小朗儿的爹袁晟写了信过去,让他看看能不能送几个人过来,算着日子,这一两天也该到了。
赵天青跟林月堂两人对视了一眼,开口道:“万老弟咱都是朋友,有赚钱的买卖也不能总想着合安吧。”如今混熟了,大家都是兄来弟去的称呼,其实五郎比他们小的多,不过这么称呼倒也自在。
混熟了有些话也就好开口了,五娘笑道:“五郎也想跟二位兄台合伙做买卖啊,可你们这一个做茶叶生意,一个做瓷器生意的,跟我这儿不搭茬儿啊。”
赵天青:“万老弟这话就谦虚了,我可是去你那个大观园的,里面卖的那些周边差不多都是出自楚记工坊,还有那些联名款,既如此,我们也合作一下有什么不行的,我手下几个烧瓷器的窑口,石头记里面的瓷器摆件儿也是都能做。”
五娘笑了:“你这是想让我在江南开大观园分号不成。”
赵天青眼睛一亮:“既然开了香皂坊,再开个大观园的分号也没什么吧。”
林月堂道:“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依着我也别光开大观园的分号了,索性你那黄金屋跟青云堂也一起过来开分号得了。”
旁边的石东家听得目瞪口呆,他折腾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把生意做到江南来,可江南跟别的地儿不一样,这边不光读书人抱团,做买卖的也一样抱团,大家一致对外,以至于外面买卖家想在江南这块儿上立足,根本不可能,他可是试过多少回了都铩羽而归,后来还是因为自己买那些梅树,才混了些名声,也就是暴发户的名声,真要是来这边做生意,门儿都没有,谁想五郎一来,这些人依旧抱团,却不是抱团抵制而是抱团拉着五郎开分号。
听这话的意思,只要五郎点头,黄金屋,大观园甚至青云堂都能在江南开起来,青云堂若是能在江南开分号,那自己石记药行的药材岂不也能买到江南来了,这可是自己多少年的想头啊,谁能想到就这么轻飘飘的实现了。
五娘道:“开分号倒是不难,但得照着秦嬷嬷香皂铺的路子才行。”
林月堂跟赵天青对视了一眼,他们太清楚香皂铺是什么路子了,确切的说万五郎手下的生意都一样,却跟别的铺子大不相同,五郎手下的买卖虽也是掌柜伙计,却是工钱加分红的模式,也就是说除了固定的工钱,从掌柜账房到伙计都有分红拿,分红多少取决于铺子里营利多少,再有就是根据地位高低,掌柜拿的最多,账房次之,小伙计拿的最少。
一开始了解了香皂铺子的经营模式之后,林月堂跟赵天青立马就决定必须跟万五郎合伙,这小子太会做生意了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听说他的名声,还以为是个大才子,后来帮他们治了病,发现这位大才子还是个大夫,如今才算明白,这小子最厉害的其实是做生意,就他这工钱加上分红的招儿,哪个掌柜伙计不得玩命干,毕竟干的多,干的好,铺子就赚钱,赚得多了分到自己手里的也就多,如此一来,这铺子就不光是东家的了,也是他们的,这招儿实在太绝了,可想而知那黄金屋大观园乃至青云堂开到江南来得多赚,这么赚钱的买卖,要是不掺上一股那是傻。
第504章?我配不上他
林月堂忙道:“这是自然,实不相瞒我跟天青兄也就是想在万老弟的生意里占些股份,你万老弟吃肉好歹我们能跟着喝口汤。”
赵天青也点头:“就是就是,能跟着万老弟喝口汤,我们就知足了。”
五娘:“我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的,若非林兄帮忙,香皂铺子只怕都开不起来,贸然开分号这步子是不是迈的有点大了。”
林月堂:“万老弟虽说头一回来江南,却是名声在外,如今谁不知道你万才子为了赈灾,捐银捐粮捐药材,若非万老弟,还不知得死多少人呢,如今你万老弟在江南可谓是万家生佛,便是我们商界的同行,提起万老弟哪个不竖大拇指赞一声高义。”
五娘:“咱们都这么熟了,就没必要说这些了吧,开分号倒不难,可我这两眼一抹黑的,真不知从哪儿入手。”
赵天青:“这个,万老弟不用操心,找铺面收拾,有我们哥仨,开春前便能弄好,等万老弟的人一过来就能开张。”
这几个还真是急性子,五娘笑道:“那我岂不成甩手东家了。”
石东家生怕五娘再推拒忙道:“就是总号也没见你怎么管啊。”
五娘:“石叔,您这时候揭我的老底儿,不好吧。”
石东家哈哈笑:“这哪算什么老底儿,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吗,不说别人,小方大人也是知道吧。”
方思诚非常不给五娘面子的点头:“真没见你去过几回铺子。”
五娘:“你小子到是哪头的?”
方思诚嘿嘿笑:“我这是帮理不帮亲。”
事儿就这么订下了,陈合安林月堂赵天青仨人达到目的,极为欢喜,招呼老鸨子上酒,众人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
看时辰差不多,五娘便推说不胜酒力,先撤了,他一走,方思成自然不敢留,只不过心里难免有些不舍,出了万花楼忍不住道:“正说的热闹呢,怎么就走了。”
五娘瞥了他一眼:“你不想走就留下呗,给你倒酒的那个姑娘可是巴不得你不走呢。”
方思诚:“你走了,我跟那几个人又不熟,留下也没意思。”
五娘:“少来,不是还有石叔吗,他可也没走呢。”
方思诚:“石东家从一来江南就住进了万花楼,他都把万花楼当成客店住了,我跟他能比吗。”
五娘:“说到底不就是怕方伯伯吗,我瞧着方伯伯脾气挺好的,你跟着我来花楼,也没见他说什么?”
方思诚:“那是因为有你,我家祖父爹娘对你可是打心眼里喜欢,我跟你逛花楼是不会说什么,可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花楼,指不定就要请家法了。”方思诚语气里颇有些郁闷。
五娘道:“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方思诚:“说明什么?”
五娘:“说明在你祖父爹娘眼里,我是一位诚信君子,他们笃定我不会乱来,所以才这么放心,至于为什么不信你,你就得自省一下了,就如今天,我是主动出来的,你却是不情愿跟出来的,如果不是忌讳你家的家法,你小子不定就留下跟哪个姑娘翻云覆雨了。”
方思诚脸都红了:“你,你胡说什么,谁……谁翻……云……覆……雨了,不跟你说了,天冷赶紧着回去暖和暖和。”说着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五娘愣了好一会儿,跟旁边的付七道:“他这是害臊了?我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得荤话吧。”付七没吭声,脸却抽了抽低声道:“天冷,公子快上车吧。”
五娘上了车,方思诚的脸还有些红呢,五娘不觉好笑:“今儿我才算知道,你跟胖子他们还真不一样,那些小子到了花楼里可是跟回自己家差不多,胖子如今是从良了,之前在清水镇的时候,常溜出去吃花酒,被杜老夫子逮着过好几回,没少为此挨罚。”
方思诚没好气的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跟他们是臭味相投。”
五娘乐了:“你说的对,的确臭味相投,不过你小子现在跟我们混在一块儿,也一样好不到哪儿去。”
方思城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被你小子带坏了。”
五娘:“快算了吧,这说明你根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以前装的那样累不累啊。”
方思诚这时候倒是颇诚实:“别说,还真累。”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方思诚撩开车窗帘看了看外面低声道:“我瞧着付七对你身边的桂儿可不一般,不是要撬你的墙角吧。”
五娘:“他们俩要是成了,我便置办一份厚厚的嫁妆,把桂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方思诚愕然:“可桂儿不是你的人吗?”
五娘:“谁说桂儿是我的人了。”
方思诚:“你跟桂儿的事儿从清水镇到京城,没有不知道的吧,那忆江南不就是你写了送给桂儿的吗,便是这江南都知道桂儿是你的人。”
五娘:“那是因为在柳叶湖泛舟,她唱了一曲江南小调,我心有所感,便作了诗赠她,也只是如此罢了。”
方思诚:“那你后来为什么帮她赎身?”
五娘:“拜托,我从花楼赎的可不止她一个,整个歌舞戏班子都是我从花楼赎出来的,依你的意思,那些姑娘都是我的人不成。”
方思诚:“可我瞧桂儿对你照顾的如此妥帖,而且她还跟你来了江南。”
五娘:“她本来就是这样周到的性子,这次她跟翠儿跟我来江南,翠儿是因为胖子,桂儿是来寻她舅舅的,可惜没找着。”
方思诚:“经年日久,又闹了这么大的灾,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往哪儿找去。”
五娘:“好在虽没找到亲人,却找到了如意郎君也算意外之喜了。”
方思诚愕然:“你真要把桂儿嫁给付七啊。”
五娘:“只要他们两人真心喜欢彼此,有何不可。”
方思诚:“怕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听我舅舅说,有不少江南世族都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付七,有的还托我舅舅做媒呢。”
五娘微微蹙眉:“这又不是拉郎配,他们想就能成的。”
方思诚:“付七虽是你的护卫,但他却是正经封过将军的,若说纳桂儿为妾勉强还说得过去,明媒正娶的话,怎么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才行。”
五娘冷笑:“门当户对?好啊,那回头我就认了桂儿做我的妹子,到时候我看谁敢说她配不上付七。”
方思诚:“你这不是胡闹吗,你妹子可是定北侯夫人,再过一阵子说不得就是皇后娘娘了,你这又认个妹子,把皇后娘娘搁哪儿了,别人该怎么说。”
五娘:“我妹子可不会这么势利眼,而且这是我的家事儿别人管得着吗。”
方思诚没辙:“你要是真为了桂儿好,最好别乱来,就算你想给桂儿一个身份,也不能是你的妹子,你要知道,一旦侯爷登基你妹妹做了皇后,你的事可就不是家事了。”
五娘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虽说方思诚还不知自己的底细,但有一句话说得倒是没错,皇帝无家事,若是楚越当了皇帝,家事便是国事,这件事还需斟酌,更何况也要问问桂儿跟付七的意思,不过自己跟方思诚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以付七的耳力估摸也听见了,而且,就是看着两人有那意思,谁也没点破,这时说嫁娶的确有些早。
五娘决定回去先问问桂儿的意思,若桂儿果真有意,再问付七,其实付七根本不用问,以付七的性子,若不喜欢桂儿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提还帮着桂儿找亲人了,主要桂儿怎么想的得先弄清楚。
一回自己住的客居,桂儿便迎了上来,五娘注意到桂儿扫过付七的时候,小脸通红,颇有些不自在,看起来两人真有情况啊。
伺候着五娘洗了手脸,喝了醒酒汤,塞了个手炉在五娘手里,把炭盆子挪的近了些道:“这边还真是冷,也没个地龙,屋子里暖和不起来,快把靴子脱了,放在炭盆子边儿上烤烤。”说着就要去脱五娘的靴子。
五娘拉了她的手:“我自己脱。“把靴子脱下来,上了榻,桂儿把靴子里面的毛垫抽出来连同靴子一并放到炭盆子边儿上,又去灌了个汤婆子给五娘捂着脚。
伺候的五娘舒坦的吐了口气打趣道:“桂儿这么贤惠,以后谁要娶了你家去可有福了。”
桂儿俏脸一红:“公子真是喝醉了不成。”
五娘:“真喝醉了就回不来了,我跟你说真格的,你觉着付七怎么样?”
桂儿脸更红了低下头:“付将军自是千好万好。”
五娘:“这么说你喜欢他,想嫁给他?”
桂儿咬着唇,半晌才道:“公子我知道您要问什么,我是喜欢他,但不能嫁他?”
五娘一愣:“为什么?”
桂儿:“我配不上他,他跟刘方不一样,刘方虽出身侍郎府,但他自己却只是个小兵,如今才熬到校尉,付七不一样,他虽是侯府的护卫,却是真真封过将军的,他应该娶一位名门贵女为妻,我这样的出身,便是给他做妾都是高攀了。”
第505章?红颜祸水
桂儿话音刚落,付七便闯了进来躬身对五娘道:“付七逾矩了,付七有话想跟桂儿说,说了自会去领罚。”
五娘:“领什么罚,这里又不是军营。”说着打了哈气:“累了一天,我可是困了,先去睡了,你们俩说你们的吧。”五娘抱着汤婆子进里屋寝室去了,进来却没往床上去,而是凑到隔扇旁听外面说什么。
正收拾床褥的翠儿见她这样抿着嘴笑,过来小声道:“床上也听得见,还暖和。”
五娘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是桂儿给她做的只不过是单的,毕竟在京城的时候,屋子里有地龙,穿单的也不冷,可在江南就不成了,这么一会儿就冻的慌了,遂听了翠儿的上了床,被子已经用汤婆子捂的暖呼呼,她抱着个汤婆子,翠儿在脚底下还给她放了一个,五娘掀开被子招呼翠儿也上来。
翠儿便脱鞋上床,两人缩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外面付七跟桂儿说话。
桂儿显然没想到付七会这么闯进来,还这么直白的跟公子说要跟自己说话,心里扑腾扑腾直跳:“你,你要跟我说什么?”
付七:“我喜欢你,先头不知道你对我有没有意思,便没跟你说,既然你也喜欢我,那你就只能嫁我,我付七此生只娶你一个,绝不纳妾。”
五娘听得都感动了,还真是铁汉柔情啊,翠儿低声道:“真没想到,付七平常话都不说一句,竟然这么会。”
五娘:“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翠儿捂着嘴笑。
五娘嘘了一声,示意她小点儿声,免得外面的桂儿知道她们偷听,翠儿翻了白眼,公子这不是掩耳盗铃吗,里外就一个隔扇,付七说的话又这么大声,怎可能听不见。
桂儿没想到付七如此直白,俏脸绯红:“你,你,我,我,我配不上你。”你我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接着又小声道:“外面人会笑话你的。”
付七皱眉看她:“是我娶媳妇又不是外面的人娶媳妇,他们想笑就笑,我不在意。”
桂儿:“可,可是我在意,你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你就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不该娶我这样一个花楼里的姑娘。”说着又道:“你喜欢我,非要我的话,那,那我做你的妾。”
五娘皱眉心道,桂儿糊涂了,这话也是能说吗。
果然付七冷声道:“我说了此生绝不纳妾,你要跟我便只能是我付七的妻,不跟我便罢了,你自己决定。”撂下话转身走了。
五娘急忙下地出来,就见桂儿就跟抽了魂一样站在哪儿一动不动,五娘叹了口气拉她的手道:“如果一个男人真心喜欢你爱你,是绝不允许你自轻自贱的,你自轻自贱就相当于侮辱了他对你的喜欢,当初你在花楼又不是你愿意去的,何必纠结这些,更何况,如今你已经不在花楼了啊。”
桂儿执拗的道:“可是外面的人都知道我是从花楼出来的。”
五娘:“外面的人可不光知道你是从花楼出来的,还知道你是我万五郎的相好呢,你嫁给了付七,外面人指不定会说你看上了付七这样的猛男便嫌弃我这个弱鸡了,到时笑话我的可比你多。”
旁边的翠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公子这话说得虽然不好听,却真有些道理,你要是嫁给付七,外人议论最多的肯定不是你的出身而是公子,说不得更会觉着侯爷是因为看上公子才娶的万家小姐,到时候谁还稀得说你跟付七啊。”
桂儿:“可是我真的配不上他。”
五娘:“若是照你说的,我跟侯爷岂不是差的更远,我一个土财主家不受待见的小庶女,如何能配得上如日中天的定北侯。”
桂儿:“公子不一样,公子是才子,还这么厉害,而且公子虽是万府的庶女却也是山长的关门弟子,还有皇上赐婚。”
五娘:“原来你这丫头是眼馋皇帝赐婚啊,这有什么难的,回头等侯爷当了皇帝,也让他给你们赐婚不就得了。”
桂儿一跺脚:“公子又胡说。”
五娘:“这可不是胡说,其实只要你是真心喜欢付七,什么身份啊出身啊都是小事儿,都是可以运作的。”
桂儿望着五娘:“运作?”
五娘点头,拉了她坐在榻上:“就像罗七娘本来是罗家的小姐,因为要去北国和亲便可以封个公主,你也一样,到时候也帮你运作个跟付七门当户对的身份不就得了。”
桂儿愣了愣看着她:“可,可即便如此,外面也都知道我是桂儿啊。”
翠儿道:“平时那么灵,怎么这会儿的脑袋跟榆木疙瘩一样了,难道外面不知道崇慧公主就是罗府的七小姐。”
桂儿:“可是她本就是尚书府的七小姐,跟我一个花楼出来的哪里能一样。”
翠儿:“当初你劝我的时候不是挺明白的,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却钻起牛角尖了,什么尚书府,罗家如今可是乱臣贼子,这是罗家人跑了,要是没跑可是要抄家灭族的,若论起来,还不如我们花楼出来的呢,更何况公子早就给咱们赎了身契,去了乐籍,跟花楼还有什么干系,而且,付七都说不纳妾要娶你为妻了,你却非要做他的妾,也难怪他要恼了。”
说着又不无羡慕的道:“付七这样的有担当的才是好男人,当初胖子别说娶我了,纳妾都不愿意,就想那么跟我拖着,想想都让人生气,要不是我硬气,指不定就成了他那些相好里的一个了。”翠儿说的咬牙切齿,五娘在心里给胖子点了根蜡,估摸后面几天,胖子的日子不好过,多保重吧。
被翠儿这么一说,桂儿心情好了不少:“你也就嘴上这么说罢了,当初不知谁去了一趟西山大营便哭天抹泪的在院子里吹了一宿的冷风,病的都说胡话了,要不是公子劝你,你不也说情愿不要名份跟着胖子吗。”
翠儿乐了:“都知道跟我倒后账,看起来是想明白了。”
桂儿本来就是个聪明通透的人,当初才会那么劝翠儿,只不过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就容易犯糊涂,被五娘跟翠儿一点也就明白过来了。
五娘跺了跺脚:“这南边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别在这儿站着挨冻了,有什么话咱们去床上盖着被子说去。”说着拉了两人进里屋上床。
五娘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难怪男人都喜欢左拥右抱呢,还真是挺舒坦的。”
桂儿:“公子又胡说。”
翠儿却道:“今儿我们这样要是传出去,你这风流才子的名声可更要做实了。”
五娘:“还用传出去,早就坐实了,这几天我在万花楼,那些姑娘对我也只是目送秋波,没有敢上来亲近的,像是怕什么,我就纳闷啊,找了老鸨子来问,你们猜是为什么?”
翠儿跟桂儿被五娘吊起了好奇心,齐声道:“为什么?”
五娘嘿嘿笑了两声才道:“老鸨子说,外面都知道我身边有个厉害的翠儿姑娘,对那位京里来的校尉大人都没好脸色,说骂就骂,脾气可坏着呢,那些姑娘怕对我太殷勤,惹的我们翠儿姑娘醋意大发,打到人家万花楼去,影响人家做生意。”
翠儿咬着牙:“好啊,公子故意胡编了这样的话来笑我,既然我都名声在外了,今儿若是不撒泼,岂不对不起这样的名声了。”说着伸手去咯吱五娘的腰。
五娘最是怕痒,尤其腰绝对碰不得,翠儿手一伸过来就笑的不行,忙求饶:“好姐姐就饶了我这一遭,以后再也不编排你了。”
翠儿这才放过她,桂儿道:“还是消停些吧,这里可是巡抚府,回头让人听了去,不定又要传什么闲话呢。”
翠儿:“能传什么闲话,外面本就觉着我们是他的人。”忽然想起什么道:“前儿沈氏夫人还旁敲侧击的提醒我,让我注意些,莫要跟那些侍卫走的太近,说外面人多眼杂,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就不好了。”
桂儿笑的不行:“夫人哪是提醒你别跟侍卫走的太近,是提醒你跟胖子别太近乎吧,肯定见你跟胖子眉来眼去的,生怕你给公子戴绿帽子才说你的,不然以夫人的性子,断不会管这些闲事。”
翠儿:“这沈氏夫人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大好,明摆着的事儿竟然都看不出来。”
桂儿:“这算什么,当初七小姐去北国和亲,夫人觉着七小姐跟公子劳燕分飞,可是哭了好几场呢。”
翠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夫人可真是,什么眼神啊,眼神不好还偏爱操心,难怪胖子说夫人不待见他呢,那天夫人从沈家回来,正好撞见胖子,把胖子好一顿数落,让他没事儿别往公子这跑儿,好好办他的差事是正经,把胖子数落的莫名其妙,如今想来,难道是因为我。”
五娘摇着脑袋道:“可不就是你,真是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第506章?不合常理
沈氏看着儿子把醒酒汤喝下去才道:“今儿回来的倒比往日早些,五郎的生意谈成了。”
方思诚点头:“谈成了,先头我还想着找舅舅帮他呢,谁知他自己这边就有认识的人。”
沈氏:“五郎从没来过江南,怎么会认识这边的人,而且江南这边一向排外,外面的生意想在江南站住脚可不容易。”
方思诚:“排外那是对别人,到了五郎这儿那些人可都上赶着跟他合伙儿呢,瞧那意思,生怕五郎不带着他们发财似的。”
沈氏笑了起来:“五郎确是个有本事的,就是心太大了,身边人都看不住。”
方思诚愣了愣:“什么身边的人?”
沈氏:“就是翠儿啊,五郎不在的时候,刘方有事儿没事就往翠儿身边凑,我瞧着他们可不对劲儿,翠儿到底是五郎的人,刘方这么做,回头让五郎知道,只怕这朋友之间要反目了。”
方思诚哈哈笑了起来,沈氏瞪了儿子一眼:“你笑什么?”
方思诚:“娘,您误会了,翠儿本来就跟刘方是一对,跟五郎没什么的。”
沈氏愕然:“怎么可能,我瞧她跟桂儿伺候起五郎来别提多妥帖尽心了,怎会跟刘方是一对。”
五娘:“这个我也大清楚,好像他们在清水镇的时候就好了,刘方之所以去西山大营从小兵往上熬,也是想以后熬个军功,给翠儿一个名份。”
沈氏立刻就被感动了:“没想到刘方这么粗啦啦的一个人,却如此痴心,愿意用军功给心上人换名份,我说怎么瞧着他们俩总在一处说话呢,原来是对苦命鸳鸯。”
方思诚咳嗽了一声:“其实也没娘想的那么苦。”
沈氏:“怎么不苦,如今刘方虽是校尉却没有军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到军功给翠儿换名份呢,翠儿如今都多大了,再熬上几年,大好青春岂不都过去了。”
方思城:“娘,您刚还不还替五郎打抱不平吗。”
沈氏:“一码归一码,再说,五郎可风流的很,没了翠儿不还有桂儿吗,对了,你舅母让你问五郎的事儿问了没啊?”
方思诚:“沐雪今年才十二,还小呢,这么着急定亲做什么,就算定亲,江南这么多跟沈家门当户对的书香之族,哪家没几个青年才俊,还不由着她挑吗,怎么就非看上五郎了。”
沈氏:“你这话说的,那些人论才华,论身份,哪个能跟五郎比,沐雪是沈家的长房嫡女,这女婿自然要挑最好的。”
方思诚咕哝:“五郎哪算最好的,他可是连个功名都没有。”
沈氏:“纵然没功名谁又敢小看他,江南仕林的那些遗老们提起五郎来,哪个不是满口的夸。”
方思诚:“五郎说,那些老头子们夸他是为了跟侯爷表忠心,就算他是个番薯,那些老头子们也能夸出花来。”
沈氏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小子倒是通透,也难怪你舅舅舅母想攀五郎这门亲事呢,那些遗老们都如此,沈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而且年纪家世容貌性情,沐雪跟五郎的确般配,若他能娶了沐雪,我们两家也更亲了一层,更何况沐雪也心仪他。”
方思诚:“心仪五郎的姑娘多了去了,可没见五郎对谁上心过,当初的罗家七小姐那么喜欢五郎,五郎不一样拒婚了吗,不然,七小姐也不会去北国和亲了,就是桂儿,我今儿才知道,也不是五郎的相好。”
沈氏一愣:“忆江南难道不是五郎赠给桂儿的吗?”
方思诚:“诗是五郎送的,可两人却不是那种关系,他就是单纯听桂儿唱了首南边的曲子,诗兴大发,写了就送给桂儿了,没别的意思,后来帮她们赎身也是为了歌舞戏,今儿听五郎的意思,要把桂儿嫁给付七呢。”
沈氏愕然却忽然高兴起来:“先头你舅母还担心桂儿太得宠,沐雪以后嫁过去会受委屈呢,若是桂儿不是五郎的人,岂不正好。”
方思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娘有时候也太天真了:“娘,您想想,罗府的七小姐那样艳冠群芳的,五娘都没瞧上,桂儿,翠儿这样的美人,在他身边这么久,也没见动心,怎么可能看得上沐雪?还有,您别看他总去花楼,实际上他去了花楼,从没调戏过姑娘,那些姑娘便生的再美,也不敢造次,这几天在万花楼也是为了谈生意,这不生意谈成就回来了。”
沈氏忽然想起什么:“你是说五郎不喜欢姑娘,外面那些传言莫非是真的?”
方思诚虽然也不想信外面的传言,可侯爷对五郎的那情形又觉着的确不像是妹夫对大舅子,尤其那眼神太温柔了,那可是定北侯啊,大唐的无敌战神,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何曾见他那么看过谁,而且还是个男人。
有些事当时不觉着,过后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儿,尤其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想起那次在西郊别业,五郎喝醉了酒,被侯爷抱走的情形,一个男人把另外一个男人那么宝贝一样的抱在怀里,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沈氏见儿子的神情,忙低声问:“你可是知道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儿怎么说的出口,尤其这些还只是自己的猜测,真格的也没见侯爷跟五郎怎么着,那天抱他回去也是因为他醉的狠了,自己走不了。
摇摇头:“您别乱猜,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见什么,或许侯爷对五郎好是因为侯夫人,爱屋及乌罢了。”
沈氏:“侯爷可是把那位侯夫人放在清水镇不闻不问,不然外面也不会说侯爷是因为五郎才娶的那位了。”
方思诚:“我问过五郎,五郎说他这个妹子自来身子不好,在万府的时候便常病的,禁不得颠簸,才留在清水镇将养。”
沈氏:“有老神仙,有刘太医,还有五郎这个精通医理的哥哥,什么病治不好,要说身子弱的都禁不得颠簸,更是没道理,石头记里的林黛玉,那么个病秧子一样的美人,不还千里迢迢从江南去了京城吗,也没见禁不住啊,难道这侯夫人比林黛玉的身子还弱。”
方思诚哭笑不得:“娘,石头记终究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岂能当真。”
沈氏:“话本子里的故事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必然是有现实的例子才能编的出来,更何况石头记里面随便一个药方子食谱都是真的,可见严谨。”
方思诚:“不管怎么说,五郎的婚事都得侯爷做主。”
沈氏:“要不找你祖父做这个大媒如何,当初侯爷娶万府的五小姐就是山长做的媒人,若是你祖父肯帮忙,说不得这桩婚事就成了。”
方思诚知道说服不了他娘,只能道:“那也得等开春后回京再说了。”
沈氏叹了口气:“这倒是,如今都腊月了,北边儿都上了冻,船也停了,好在沐雪的年纪还小,耽搁一年也没什么,对了,腊月初八是五郎的生辰,你舅舅想在沈家摆席给他做生辰,你觉得如何。”
方思诚忙道:“千万别,如今时疫刚消停,城外还有那么多灾民没着落,这种时候五郎怎会大操大办的过什么生辰。”
沈氏:“那也不能装糊涂吧。”
方思诚:“心意到了就好,五郎的性子娘又不是不知道,一向不在意这些的。”
沈氏点头:“这倒是,他年纪虽不大心胸格局却不小,这次来江南要是没有他出钱出力出主意的,灾情可不会这么快过去,听你父亲说,五郎建议让江南的百姓种番薯呢。”
方思诚:“番薯不挑地,产量高,灾情过后种番薯,能吃饱肚子,而且番薯种出来还能做成粉条,粉条既能吃又能卖了换钱,番薯藤还能当菜,对刚受过灾的百姓来说,的确是好主意。”
沈氏:“来的时候我还纳闷呢,他拉这么多番薯跟粉条子做什么,原来早就计量好了,他还真是处处为了百姓着想,你父亲说这次回京便举荐五郎入户部,若是侯爷不答应,就让你祖父出马,也不知道侯爷到是怎么想的,五郎这样的人才,怎么就由着他在外面做生意呢。”
方思诚没说话,不过就他看祖父对五郎的态度,想来不会帮父亲,自己也想不通,祖父明明那么喜欢五郎,对他的能力本事更是比谁都清楚,却从没说过一句让五郎入仕的,这太不合常理了。
五娘可不知道这些,左拥右抱的在被窝里美美睡了一觉,早上醒过来却发现身边的桂儿跟翠儿都没影儿了,撩开床帐桂儿拿着衣裳走了进来,神情羞涩中带着欢喜,不用说肯定是跟付七说开了,不禁有些酸溜溜的:“这么早就去找付七了啊。”
桂儿脸一红:“日头都老高了,哪里还早。”说着顿了顿才道:“早上他就来叫了我出去说话。”
五娘说:“看起来说清楚了。”
桂儿点了点头:“说清楚了,以后我都听他的。”
五娘叹了口气:“我让你不自轻自贱可不是让你都听他的,他说的对,你听他的,要是不对还听他的岂不是盲从,你得有自己的主意,知不知道?”
翠儿进来道:“桂儿什么性子公子还不知道吗,公子说什么也没用,以后桂儿指定什么都听付七的。”
五娘:“不说桂儿,你怎么也跑了。”
翠儿:“我是为了公子好,胖子可不知道公子的底细,万一闯进来看见我跟公子躺在一个被窝里,只怕就要出人命了。”
第507章?谢子美的纠结
光顾着左拥右抱了,都忘了刘方是个醋缸,平常翠儿便是多瞄哪个青年公子一眼,都能吃半天醋,要是知道自己跟翠儿睡在一个被窝的话,五娘忍不住打了寒颤,忙跟翠儿道:“你以后还是离我远些,免得胖子误会,我这条小命可不想折在他手里。”
翠儿咯咯的笑:“我还说公子胆子多大呢,原来也有怕的。”
五娘翻了白眼:“兄弟妻不可戏知不知道,这是原则问题,尤其你男人什么样儿你不清楚吗,万一醋涌上头,弄不好把你我都杀了,然后再自杀,到了阴间你们俩说开,也算共死了一回,我岂不冤枉。”
翠儿:“谁让公子骗人的,不过,公子也骗不了多少日子了,癸水都来了,侯爷等了这么久,等一回京肯定立马就得圆房,圆了房可就是真正的女人了,再扮成男人就不好糊弄过去了,想来侯爷也不想让公子糊弄了。”
饶是五娘听了这些话脸都有些红:“我想扮成什么就扮成什么,谁管得着。”
翠儿:“这天下偏就侯爷能管得着公子。”
桂儿点头:“待侯爷登基,公子就是皇后娘娘了,难不成公子还想着扮成男的去吃花酒。”
五娘倒是真没想过这些事,虽然一直知道楚越会造反,会夺了这天下,会坐上那个至高至尊的位子,但到底没到跟前儿,也没必要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可现在好像不得不想了,毕竟做了皇后,便有诸多规矩,想像现在一样自在,绝无可能。
可是让自己关在皇宫内院,天天跟那些嫔妃你争我斗的,想想都烦,而且,她是个现代人,只能接受一夫一妻,若是没喜欢上楚越也还罢了,既然喜欢上了,便决不允许背叛,嘴上爱的死去活来,转过头就跟别的女人睡的男人,在她这儿就是渣,她可不认同什么心是心,身是身,她的男人必须身心合一,不然她宁可不要。
但,纵观历史,貌似没有一个皇帝只有一个女人的,即便那些以痴情著称的,也都是爱的刻骨铭心,却一点儿没耽误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由此可见古人的痴情跟自己的标准不一样,若照自己的标准,楚越的后宫便只能有自己一个,但这个标准,即便楚越同意,只怕满朝文武大臣也不会同意。
毕竟皇上无家事,即便皇上的后宫,大臣们也是能干预的,尤其新朝刚立,各世族派系必然绞尽脑汁把自家闺女往后宫里塞,只要得了宠,生下个一男半女,全家都能跟着飞升。
就如万府,之前不过就是小县里的土财主,自己那便宜爹见了县令都得上赶着讨好,人家还不乐意搭理,赐婚的圣旨一下,胡知县立刻就登门了,不仅自己登门还让他的夫人过来帮着白氏操持,别提多殷勤了,而楚越当时还只是个侯爷。
五娘越想越心烦,要是不回京城就好了,不回去也就没这么多烦心事儿了,当然,五娘也知道不可能,要不是天冷,上了冻,指不定楚越早催她回去了。
正想着,桂儿道:“今儿是公子去沈家族学上课的日子,这会儿时辰可不早了。”
五娘点点头:“知道了。”穿了衣服洗漱,用过早膳便忙忙的往沈家去了。
其实五郎一开始就是隔几天去给朗儿上一次算学课,后来多了一个谢子美,课程就缓了下来,因谢子美的算学跟朗儿差的太多。
谢家跟沈家都是江南最好的族学,名师辈出,也有算学课,只不过跟经史策论比起来算学只能算刚开蒙,即便谢子美这样在谢家族学里出类拔萃的学生,也只是会做简单的加减,五郎给朗儿出的那些算学题,他一道都做不出来,而且开蒙学的也跟朗儿不一样。
五娘教朗儿算学纯属机缘巧合,也没什么具体的教案章程,就是想到什么教什么,加之朗儿极有算学天赋,不管五娘教什么,只要听一遍就能学会,两人一个教一个学的就这么下来了,谁都没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对,直到谢子美来了,五娘才意识到,自己教朗儿的法子并不适用所有人。
为了教谢子美,五娘不得不回忆了一下自己经过的九年义务教育,还做了个大致的教案,打算照着教案教谢子美,谁知却被沈丛看见了,便提议让自己去沈家族学授课,如此一来,谢子美跟朗儿不用刻意请假,也能让沈家族学里的先生学生见识一下祁州书院的算学水准。
五娘明白沈丛的意思,这次可不止谢家沈家,其他江南书香之族也都挑了人,打算开春一起北上,这些人都是去书院当先生的,如此一来,等于江南仕林认可了祁州书院第一书院的地位,以后江南这边的学生自然也会去考祁州书院,提前知道一下书院的算学水平,的确很有必要。
五娘无法推托,只得应了下来,不过每次自己上课的时候,真是人满为患,不止沈家族学,还有谢家族学的夫子学生也都来了,这是谢家那位老爷子的主意。
这是别的学馆进不来,不然人更多,第一天讲课的时候,谢公跟谢运沈丛都来了,第二次再上课,就挪到了沈家最大的一间学馆里,学生也更多了。
五娘倒无所谓,反正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人再多讲的也是小学生的算学课,没什么难度。
五娘到的时候,偌大的学馆里已经坐的满满当当,最前面两张桌便是谢子美跟朗儿,倒不是对他们格外优待,而是他们俩是来借读的,临时加的桌子,故此放到了最前面。
谢子美比刚来的时候,开朗了很多,从一个阴郁的小家伙变成了个有些腼腆容易脸红的小书生,这小子生的唇红齿白,抿嘴的时候,脸颊边儿还有个酒窝,本来五娘还觉着小朗儿挺好看,可跟谢子美一比就比下去了,谢子美长得比小姑娘都好看。
对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很难不喜欢,所以虽然谢子美来的晚,但朗儿有的东西,五娘也都送了他一份,当然,得是自己有的,像朗儿计数器,这边没法做,也没法送他,只能等回京再说。
五娘今儿讲的是四则运算的定律,她讲的跟这些学生之前学的完全不一样,却言简意赅,很容易理解,她讲的时候,后面一溜老夫子都在哪儿奋笔疾书,五娘知道他们是各学馆里教算学的夫子,求了沈丛,过来听自己讲课的,这样挺好,如果能把基础算学普及到各个学馆,对以后祁州书院招生大有好处,也能更好的筛选出人才,书院吗,本来就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地儿,当然人才越多越好。
谢子美看着前面侃侃而谈的万五郎有些出神,他跟以前教过自己的先生都不一样,他的年纪其实跟学馆里那些大些的学生差不多少,但那些人还是学生,他却已经站在前面给他们授课了。
太爷爷说,能成为他的弟子是自己造化,是谢家的祖宗庇佑,让自己好好跟他学,争取把他的本事都学会,还嘱咐自己不要因为父亲的死记恨他。
谢子美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毕竟父亲的脑袋一直挂在城外示众,父亲死的时候,学里那些平常追在自己身后讨好的同学,便都变了嘴脸,不仅不讨好自己,还会欺负自己,就像以前欺负那些谢氏旁支子弟跟依附来的学生一样,他们骂自己的父亲是贪官,说父亲连累了谢家的名声,说自己是贪官的儿子,没资格在谢家族学上学,他们把自己的书匣打开,把自己的书本丢的到处都是,他们在自己的桌椅子上倒水,他们推自己,若不是夫子来了,他们就要把自己推到学馆旁边的池塘里去溺死。
夫子大概怕出事儿,便让自己家去了,回了家娘就带着他来太爷爷这儿跪着哭诉,娘求太爷爷为父亲报仇,可太爷爷却把来负荆请罪的万五郎请进了松鹤堂,还让自己拜了他当老师,然后就把自己送到了沈家来,跟袁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学,一起玩,一起跟着万五郎学算学。
这么多日子下来,谢子美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在谢家族学里被那些同学们追捧的时候更喜欢,也很喜欢万五郎这个老师,即便知道他杀了自己的父亲,也依旧喜欢他。
昨儿娘亲来沈家看自己了,是偷着来的,太爷爷发了话不许娘亲见自己,娘亲是打着来给姑婆请安的幌子来的,虽然不孝,但自己其实不想见娘亲,她总是哭,而且昨儿她给了自己一个药包,让自己偷着放到老师喝的茶里,她说是治嗓子的,老师喝了之后,再给自己上课嗓子就不会哑了,那包药现在就在自己的书包里。
书包是老师前儿让人送过来的,跟袁朗的一模一样,沐清姨说是桂儿做的,桂儿是老师的丫鬟,长得很美,比父亲最美的那个妾室都美,而且说话温温柔柔的,听着她说话,便觉心都安定了下来,跟翠儿不一样,翠儿是说话爽利,脾气越大,不如桂儿温柔,沐清姨还说桂儿做的一手好针线,袁朗的书包也是桂儿做的,每次老师来,不是桂儿就是翠儿跟着,听那些奴才们私下里议论,她们现在是老师的丫鬟以后就是老师的小妾,但自己却觉着老师不会像父亲那样纳妾,老师对她们也不像对丫鬟,就像老师对自己跟袁朗也不像对学生一样。
谢子美盯着前面桌上那个茶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书包,却不知他的动作已落在了窗外付七眼里。
第508章用什么入股
五娘上半天课,中间休息半个时辰,书馆旁边有个茶室是专门供先生喝茶吃点心的,不得不说,江南族学的待遇是真好,五郎坐在窗前欣赏窗外的风景,外面有个小池塘,塘边种了一棵槭树,槭树的树叶形如鸡爪,又叫鸡爪枫,红灿灿的,给冬月里有些萧瑟的沈园添了一抹亮色。
五娘脑子里忽然蹦出两句诗来,下意识用手里的扇子敲了敲窗棂子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月红于二月花。”
话音刚落,就听沈丛道:“好一个停车坐爱枫林晚,霜月红于二月花,真是好诗,好诗,这合该事一首七言绝句,却不知另外两句为何?”
五娘都恨不能把自己的嘴巴缝上,怎么就这么多嘴呢,而且她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时不时脑子里就会冒出两句颇应景的诗来,一顺嘴便秃噜了出来,偏偏还想不出整首,让人听见,问起来却不好应付。
只能打了个哈哈道:“不过是看见窗外的枫树,随口有的两句罢了,哪敢称七言绝句,岂不让人笑话。”
跟着沈丛一并进来的谢运道:“自古吟诵枫叶的诗句多矣,如林间暖酒烧红叶,再如,红树青山好放船等句皆脍炙人口,却都是写的枫之萧瑟,唯你这两句是赏其色之艳,值此风劲霜严之际更胜春花,高怀逸志,非常人可比,与你前些日子在水榭作的那首,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春日胜今朝之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丛抚掌:“然也。”
五娘脑袋有些懵,她可是知道这些江南才子们,对诗赋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多次邀自己参加诗会,都让自己找借口推托了,开玩笑,对自己这个靠外挂唬人的半吊子来说,去诗会,分分钟都有崩人设的风险,最好就是不去。
不想今儿一疏忽又蹦出两句来,被这两人听去,一顿长篇大论的吹捧,饶是脸皮厚都有些听不下去,干笑了两声道:“两位谬赞了。”继而忙转了话题道:“二位今儿怎么来书馆了,可是有事儿寻五郎。”这两位除了自己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来过,之后便再没见了,今儿也不知抽的什么风。
沈丛开口道:“的确有事找你,听说五郎要在江南开黄金屋的分号?”
五娘挑眉,用脚后跟儿想都知道,他这个听说必然是听方思诚说的,昨儿才定的事儿,今儿他舅舅就知道了,那小子还真是个大嘴巴,只不过,这件事跟沈家谢家好像都没关系吧,想到此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沈丛跟谢运互视一眼,谢运道:“听闻你那黄金屋是入股制,若打算在江南开分号,不知我谢沈两家可能入股?”
五娘愕然,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位今儿是来跟自己谈生意的:“两位说笑了,谢沈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香望族,没必要入股我这小生意吧。”
沈丛:“五郎才是说笑,你那黄金屋若是小生意,天下哪里还有大生意,我谢沈两家外面瞧着风光,可五郎想必知道,支应这么大的家族,只靠着声望是不成的,这么多房头,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哪一样能少的了银子,若不投些产业,坐吃山空岂能长久,你那旁的生意也就罢了,黄金屋卖的是书,与我两家也算有些干系,入股也说得过去。”
五娘心道,开书铺就跟你们书香大族有干系啊,这不扯吗,不过这两位可是谢沈两家的当代家主,这个面子自己不给也得给,这俩人必然是拿准了自己不好推脱,才会联袂而来。
还真挺有眼光的,黄金屋卖的是书,能看书必须得认字,而大唐认字的可不多,大多百姓都是睁眼瞎,读书在这里是非常奢侈的,寻常百姓想都别想,便是清水镇如此繁华,还守着大唐第一书院,桃源上那些农人能有几个认字的,更遑论别处,也正因此,如今黄金屋也只有清水镇的总号跟京城的分号,不是自己不想在别的地儿开分号,是开了意义也不大,即便不会赔钱,也赚不太多,毕竟看书在这个时候,的确是有门槛的。
但江南就不一样了,江南是大唐的文萃之地,大唐读书识字的说江南占了一半也毫不夸张,除了这些书香大族还有众多耕读之家,所以即便地里种田的也大都识字,识字就能看书,能看书才会买书,所以,黄金屋一旦在江南开了分号,估摸比京城更火爆,毕竟客户基数大,这个有点儿脑子的都能预想到,所以,谢沈两家也才想从中分一杯羹。
自己本以为谢家不会掺和这些事儿,不想也来了,看起来谢家也想开了,打算借鉴沈家的模式,这无疑是聪明的,毕竟不管怎样都得传承下去,清高就意味着穷,穷到饭都没得吃了,哪里还有什么家族,所以银子头一等要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过,如果自己轻易答应,也太便宜这两家了,自己这边也总得落点好处吧,想到此开口道:“既然说到生意那小子也就不客气了,不知两位打算怎么入股?”
谢运跟沈丛两人也不傻,自然知道五郎既这么说了,就是不接受银子入股,这点倒也无可厚非,就冲着黄金屋这个金字招牌,只要黄金屋肯,多少人都愿意捧着银子入股,毕竟都知道这里的利有多大,尤其在江南,不说黄金屋别的话本就只一个石头记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沈丛道:“五郎也不是外人,有话尽管直说便是,仲文兄想必也是这个意思。”谢运点头。
五娘:“既然两位如此痛快,那五郎也就不绕弯子了,不瞒二位,银子五郎如今不缺,便再开个几十家分号,也不在话下,故此银子入股就没必要了,但黄金屋开到如今,虽说话本子是卖的不错,可既是卖书便不能只卖话本子,就如做学问一样,一家独大不如百家争鸣,这次回京我打算跟老师商议,把书院藏书楼里的书,挑一些刊印,如此一来,纵然考不进书院的学生,也能买来看,买不起的也能借阅,还有书院夫子们的著书也一样,谢沈两家乃江南的书香望族,藏书之丰富丝毫不逊祁州书院,若是两位愿意以家族藏书入股黄金屋,便太好了。”
两人听了五娘的话,都有些为难,怎么没想到他竟然提出这样的条件,用谢沈两家的藏书入股,谢沈两家之所以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香大族,靠的是底蕴,而底蕴其实就是两个家族丰富的藏书,谢沈两家都有自己的藏书楼,而藏书楼里的书,除了自家子弟也只有进入族学的学生能借阅,也正因这个原因,外面的人才会想法设法的把孩子送到谢沈两家的族学来,名师是一方面,再有便是藏书,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书读的多了,见识才广,方能做出锦绣文章。
若是把家族藏书对外开放,那么家族的底蕴岂不就没了,五郎属实给他们出了个大难题,沈丛道:“此事事关重大,非我二人能答应,需得族中商议后再做决定。”
五娘也知道这件事不容易,这是观念问题,家族,师承,门第,一代代传承下去,很多宝贵的东西就这么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文明从来都是开放才能发展的,固守陈规只会逐渐消亡,就比如自己告诉姚秀用砂子可以烧出玻璃,这些本就是记载于古籍之中的,现代资讯发达,随便上网一搜便什么都知道,但在古代就靠书了,像姚秀这样的人,如果在自己那个时代,五娘都不敢想得有多惊人的成就,也绝不会局限于小小的琉璃坊,这里没有发达的网络,那就多看书好了。
黄金屋如今那些话本子卖的是挺好,也的确很赚,但实话说,也就是图一乐,真正有价值禁得住推敲的目前来说也就是石头记跟石猴记。
如今黄金屋已经很赚了,以后还会更赚,但在赚钱的基础上,也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儿,对普罗大众,对后世,对整个国家都有意义的事儿便是把经典普及并传承下去。
沈丛跟谢运走了,回去召家族中的遗老们研究自己的提议,五娘相信他们会答应,因为谢家有开明的谢公,而沈家本来就不是那么固守陈规的家族,尤其沈丛这个家主,看着温和,实则说一不二,不然沈家也不会有如今的成色。
谢子美跟小朗儿进来了,两个小家伙一个端着茶,一个端着点心,这是给自己这个老师尽孝来了,小朗儿把点心盘子举了老高:“五郎哥哥吃点心,是今儿刚做的鸡油卷,可好吃呢。”五娘笑了伸手捏了一个塞到嘴里点点头:“真好吃。”小朗儿裂开嘴笑的见牙不见眼。
谢子美却比小朗儿规矩的多,小大人一样的躬身:“先生请吃茶。”五娘摸了摸他的脑袋,接了他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道:“子美的茶也好喝。”小家伙脸红了。
第509章生了个好儿子
五娘手里的茶碗还没放下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婆子的声音:“夫人,夫人您慢点儿,地上滑,仔细摔跤。”这婆子的声音五娘记得,是方思诚舅母王氏夫人身边的庄妈妈,庄妈妈是王氏身边得脸的婆子,性子极为稳妥,说话也是四平八稳的,从没见她这么着急过,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正想着王氏已经一阵风似的进了茶室,五娘急忙站了起来:“舅母怎么来了。”对于沈家的长辈五娘是跟着方思诚论的,这是沈氏的意思,说这么着才不外道。
不过这位王氏夫人,平日都在内宅里,极少出来,今儿怎么跑书馆来了,还这么着急火燎的,她这么进来吓到了朗儿跟子美,两人都下意识就往五娘身边靠了靠,王氏目光扫过五娘手里的茶碗脸色变了变:“我是怕下面的人惫懒,伺候的不周,怠慢了五郎,故此过来瞧瞧,大冷的天,茶可不能吃冷的,庄妈妈快五郎的茶去重新换了热的来。”
庄妈妈有些胖,跟着王氏一路跑来,还有些喘,却不敢怠慢,忙上前来接五娘手里的茶盏,五娘看见子美小脸发白,似是明白了什么,笑道:“子美刚端来的,不冷,正好喝。”说着一仰脖把茶都喝了下去。
王氏大惊想要阻止,却终究来不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五娘喝了整碗茶下去,脸色更为难看,茶室的气一时间紧绷起来。
五娘笑着放下茶碗,跟子美和小朗儿道:“去外面做题吧。”两个小家伙拉着手出去了。
五娘让着王氏坐了方道:“劳烦舅母惦记,大冷的天还跑了这一趟,五郎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到了现在,王氏自然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道:“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书馆来得少,下面的小子们,平日无天惯了,难免怠慢,我来瞧瞧他们好歹能老实些。”
五娘:“舅母说笑了,沈府的下人是五郎见过最有规矩的了。”
这话王氏爱听,毕竟如今沈府的下人是她管着的,说下人有规矩就等于夸她这个主母治家有方,尤其这话还是从万五郎嘴里说出来的更让人高兴。
王氏心情大好,神情也和缓了下来,跟五娘又说了几句,到了上课时间方走了,一出学馆脸色就沉了下来道:“去王家。”
王家也算江南的书香大族,只不过近些年出挑的子弟少,不过姑娘都嫁的不错,嫡女嫁的是沈家这一代的家主沈丛,便是这位王氏夫人,王氏夫人的侄女嫁的是谢家最有前途的谢京,也就是谢子美的娘,因跟王氏是姑侄儿,故此人称小王氏。
小王氏自小被父母娇惯着长大,性子刁蛮骄横,后又嫁给了谢家最有出息的嫡孙,更是成了霸王,王家虽说是书香之族,经济上却并不宽裕,小王氏还有个贪财混账的兄弟,姐弟俩沆瀣一气,撺掇着谢京贪朝廷的银子,谢京被枭首示众,谢老爷子怕小王氏带坏了玄孙,把子美送到了沈府跟袁朗一起教养,小王氏哭闹不休,谢老爷子便发话遣回娘家了。
小王氏因此对五娘怀恨在心,便来找自己的姑姑哭诉想见儿子一面,王氏心一软,就偷着让他们母子见了,谁知她竟然偷着塞给了子美一包药,本来王氏并不知道,毕竟他们母子说话,沈府的人不好在场,是今儿小王氏的丫鬟,银杏心里害怕跑来报了信儿,王氏这才知道,自己这个侄女昨儿哪是来看儿子的,是想让儿子给你五郎下药。
忙着就往书馆跑,到底晚了,五郎已经喝了那碗茶,好在没事儿,说明子美并未听他娘的,往茶里下药,孩子这么小都能分得清是非黑白,自己侄女却如此糊涂,她自己死了丈夫,却恨不能拉着他们几家陪葬,简直恶毒。
女婿被砍了脑袋之后,王家如今就指望着这位姑太太了,一见这位来了,哪敢怠慢,两口子忙着迎了出来,王氏理都不想理自己的哥嫂,要不是他们娇惯,如何会养出这么贪财混账的一对儿女。
直接道:“子美娘呢?”
她嫂子目光闪了闪心虚的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她这样儿,王氏瞬间就明白了,冷哼了一声:“我还说子美娘糊涂,原来糊涂的根子在你们这儿,你想听我说出了什么事儿?万五郎喝了你闺女给你外孙子的毒药,一命呜呼了吗?”
她嫂子自然不能承认:“姑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哪里来的毒药?”
王氏:“我不跟你说,子美娘呢,把她叫出来,我倒要问问她,到底按得什么心,她撺掇着自己男人贪了朝廷的银子,论罪就该杀头,她恨也该恨她自己,为什么非要撺掇着自己男人贪污,干五郎什么事儿。”
王氏话音刚落,谢子美的娘便进来了,恨恨的道:“怎么不关他的事,就是万五郎拿了张怀瑾的账本,我夫君才被砍了脑袋,江南这么多大小官员,哪个不贪,怎么都没事儿,只有我夫君落的个尸首不全的下场,过后他还装好人,去谢府负荆请罪,哄骗的老爷子也站在了他一头,还让子美拜他做老师,欺负人也没有欺负的,这让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王氏:“江南那么多大小官员,是都贪,可谁也没像你那个糊涂夫君一样,做这个出头椽子,你也不想想方孝仁跟万五郎来江南做什么,他们是来赈灾的,若不是你夫君这些贪官贪了朝廷下拨的治河银子,何至于发这么大水,令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民怨沸腾,你夫君非要这时候冒出头,只能说他蠢,他该死,怨的谁来,若是你夫君公然跟钦差大臣叫板都不杀他,何以平民愤,我王家虽然不如谢沈两家,却也是世代书香,却养出了你这样混账愚蠢的女儿,实是家门不幸,你自己找死,我不拦着你,但你休想牵累沈谢两家。”
小王氏道:“万五郎一无功名,二无官位,他算什么,就算弄死他又能怎样。”
王氏都给这个蠢货侄女,气笑了:“能怎样?他是无功名,无官位,可他却是定北侯的舅子,定北侯大事即成,登基的那一日,万五郎就是正儿八经的国舅,且定北侯对这个舅子极为喜欢,来江南都是亲自送着上船的,还有万五郎身边的付七,他可是定北侯身边的亲卫头子,曾经封过将军的,侯爷却让他来护卫万五郎,可见侯爷有多看重五郎,而且以付七的身手,你以为你那拙劣的下毒手段能奏效,简直笑话,今日,五郎之所以未戳破此事,是因为你生了个好儿子,他很喜欢子美,不想子美受你的连累,故此你也还能站在这儿叫嚣,不然,早就见你死鬼夫君去了。”
小王氏:“你们都有你们道理,可是我夫君死的这么惨,谁来管,他的仇谁来报。”
王氏摇头:“难怪谢家的老爷子把你遣回娘家呢,你这种糊涂虫留在谢家便是谢家的雷,我也不跟你说旁的,只是从今儿起,我没你这个侄女,沈家你也休想再踏足一步。”撂下话不顾哥嫂的挽留直接走了。
出门上了马车,撩开车窗帘看了看王家的门头,长叹了口气。
庄妈妈道:“夫人也别太难过了,不值得。”
王氏:“说到底我也是王家的女儿,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没落,心里哪里能好受。”
庄妈妈:“自古以来,帝王将相都没有千秋万代的,更何况一个家族,兴衰皆是定数。”
王氏:“到底还是没教好,你看五郎才多大的年纪,若论出身,别说跟我们这样的书香大族比了,就是比寻常的耕读人家也是不如的,万府说白了就是个小县里的土财主,可这样的万府却出了个万五郎,且不说他的才情,就是对上那些遗老时,侃侃而谈的做派,多少世家大族的公子都比不上,若不是因为他,谢公这么大年纪了,又怎会兴起北上的心思,你说的是,兴衰皆是定数,万府出了一位皇后娘娘,又出了一个万五郎,往后便是我大唐最盛的家族了。”
庄妈妈:“若是小姐能嫁给五郎公子,倒真是一桩好姻缘。”
王氏:“是一桩好姻缘,可也得能成才行,听姑太太的意思,五郎的婚事需的侯爷点头。”
庄妈妈:“不论容貌才情还是家世,放眼看去,有几个能跟咱们小姐比肩的,便是京里那些世族贵女,比起小姐也是不如的,更何况,咱们沈家跟方家还是姻亲,只要方老爷子肯做这个大媒,侯爷如何会不答应。”
王氏:“倒是这个理儿,先头我还说五郎身边那个翠儿跟桂儿生的实在美,又早有情份,沐雪嫁过去只怕会受委屈,如今知道,她们不是五郎的房里人,着实松了口气。”
庄妈妈笑道:“难怪人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呢,这还没成女婿呢,夫人就瞧着哪儿哪儿都好了。”
王氏心道,就是好吗。
第510章师徒交手
却说五娘下了课,又陪着两个小家伙吃了晌午饭,才从沈家学馆回了巡抚府,一进屋便问付七:“倒是怎么回事儿?”
付七便把昨儿小王氏来沈家偷着看儿子,给了子美一包药,让他下在自己茶里的事大致说了说:“不过,那包药让谢子美丢到池塘里去,大王氏不知道,所以才匆忙跑来了学馆。”
五娘莞尔:“看起来沈家池塘那些鱼要遭殃了。”
桂儿道:“也不知道那样的爹娘是怎么教出子美这样孩子的,真真是歹竹出好笋。”
五娘:“不是歹竹出好笋,是谢子美之前一直在谢家教养的,谢公极喜欢这个玄孙,虽没亲自教导,却时时看顾着,不然,也不会把他送到沈家来了,就是不想受他娘的影响。”
桂儿道:“可是子美的娘是王氏夫人的侄女,这次是没得逞,往后若是再来使坏怎么办?”
翠儿道:“放心吧,谢子美的娘糊涂,方思诚这个舅母可不糊涂,这回知道了自己侄女想干什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小王氏钻空子了,弄不好,小王氏以后连沈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等开了春咱们回京,谢子美一走,他娘再想什么招儿也没用了。”
桂儿却是脸色一暗,五娘拍了拍她的手道:“纵是亲人有时候也是要看缘份的,缘份到了,说不得就能见着了,下面县里统计上报的死亡失踪人口没有你舅舅一家的名儿,这就是个最好的消息了,没有就说明你舅舅一家可能还活着。”
桂儿点头:“翠儿也是这么说的。”
翠儿:“其实人的寿命都是老天爷一早就定好的,若是该着死了,就算在好好在屋里坐着,指不定掉下个砖头就砸死了,若是不该死,便是闹多大的灾也能活的好好,这就是命。”
桂儿点点头:“不说这个了,公子让沈谢两家用藏书入股黄金屋,只怕他们不会答应吧?”
五娘:“不答应就算了呗,也不是我求他们来入股的,是他们非要入股,既然入股自然得拿出些诚意来。”
翠儿:“公子可真敢开口,沈谢两家可是江南两个最有声望书香大族,外面的读书人削尖脑袋往这两家的族学挤,除了族学里的先生不就是两家的藏书吗,若是他们答应了用藏书入股黄金屋,那往后只要有银子买得起书的便能买两家的藏书看,买不起的也能去黄金屋借阅,如此一来可就不稀罕了。”
五娘:“书本来就是让人看的,不是收藏的,自然是看的人越多越好,若是人人都能识字看书,农人可以按照书上的指导种地农桑,必然事半功倍,工匠也能从书中找到不一样的技术,人人也都能识礼节,知荣辱,难道不好吗。”
翠儿跟桂儿愣愣看着五娘好半晌儿,翠儿道:“人人都能识字看书?怎么可能,便是书上描写的世外桃源都不是这样的。”
桂儿:“公子说的或许是天堂吧。”
五娘没说话,就让她们这么以为吧,毕竟自己那个世界比天堂跟世外桃源更令人难以置信。
五娘提出的条件不止在谢沈两家,在整个江南仕林都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所谓的江南名仕才子们,不止把谢运沈丛这两个谢沈两家的家主骂了个狗血淋头,还阴谋论的说万五郎狼子野心,这次来江南就是为了瓦解江南仕林,为祁州书院铺路,进而上升到抵制黄金屋在江南开分号。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江南是文萃之地,书铺众多,而这些书铺纵然不是这些书香之族开的,也是投了本钱的,相当于这些人的衣食父母,五娘的黄金屋若是在江南开了分号,就凭一个石头记,也能把众多书铺干黄了,更何况黄金屋的经营模式,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作为同行却没个不知道的,尤其秦嬷嬷香皂坊还打了样儿,让众人亲眼看见了,黄金屋这种经营模式,有多可怕,他们自觉干不过黄金屋,便想趁着五娘这次提出的条件,带节奏,意图把黄金屋分号这件事搅合黄了。
这些书铺既然跟各书香之族有所牵连,必然会在读书人中发酵,而江南读书人众多,这些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口诛笔伐臧否时事,一篇篇讨伐万五郎的文章,如雪片一般,几天内便传遍了江南,那个令江南仕林遗老们交口称赞的万家五郎,瞬间便成了一个居心叵则意图颠覆江南仕林的阴谋家,甚至还有的说他是读书人的败类,一时间之前的大好局面,瞬间逆转。
方孝仁急的在书房里一个劲儿的踱步,就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又出了这么个幺蛾子,五郎要开黄金屋分号就开好了,非得跟谢沈两家牵连个什么劲儿,如今倒好,偷鸡不着蚀把米,这样的境况该怎么处理。
见方思诚进来,忙问:“五郎人呢?”
方思诚:“五郎今儿带着他的两个弟子陪着谢家老爷子去莫愁湖钓鱼去了。”
方孝仁:“他倒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他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说他的,他之前下的那些功夫,只怕都要付之东流了。”
方思诚:“您别着急,我瞧五郎这意思,像是已有对策,不然也不会还陪着谢公去钓鱼了。”
方孝仁:“有对策就赶紧用啊,还等什么?”
方思诚:“五郎既然不用,或许是还没到时候吧。”
方孝仁:“外头可都乱了,还不到时候,难不成等到的那些江南仕林的老头子们来堵着门骂,才是时候。”
方思诚:“您放心,这么大冷的天,又落了雪,那些老头子若是还要命,就不会堵着门来骂。”
方孝仁:“你可莫要小看这些老头子。”
方思诚想了想道:“您觉不觉得这次的事儿有些蹊跷。”
方孝仁:“还还用你说,若不是有人故意而为,哪可能几天便闹这么大。”说着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山长为了慕容氏,会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关门弟子,这次为了对付五郎,竟然把多少年的人脉都用上了,他虽人在京城,却能抓住黄金屋要在江南开分号的机会,挑起了五郎跟江南仕林对立,实在厉害,其实,如果站在我们方家的立场上,也不能说山长是错的,我虽然知道五郎一向心大,却也没想到,他的心这样大。”
方思诚不解:“五郎不过就想开个分号罢了,怎么就跟江南仕林对上了,父亲您这话是何意?”
方孝仁颇复杂的看着儿子,到底比五郎是差多了啊,叹了口气:“五郎可不是只想开个分号这么简单,他是要我们书香之族绵延数百年的底蕴对普通百姓开放,他想让人人都能识字看书,不止读书人,还有商人,农人,工匠甚至女子,你想想若让他做成了这件事,人人都能读书,哪里还有什么书香大族的传承,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自然是一桩大好事,但对我们这样的书香大族来说,却是动了家族的根基,便是我都如此想,更何况别人,山长这一招的确厉害。”
方思诚:“那父亲您是希望五郎做成这件事还是不希望他做成。”
方孝仁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莫愁湖上远山近湖都笼在漫天的蒙蒙细雪之中,江南的雪真是美如画,这一片细雪之中,有一艘画舫泊在一片残荷之畔,船头有一老一小正在垂钓,两人均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远远看去仿佛一副寒江垂钓图。
画舫内两个穿着圆滚滚的小家伙,一人跟前立着个画板,两人手里捏着炭笔,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画画,只不过小朗儿画的颇不专心,画不了几笔不是喝茶就是吃点心,而旁边的谢子美却格外认真。
翠儿探头看了看,已经能看出大致的样子了,又看看袁朗的不仅道:“小朗儿你再摸鱼下去,今儿这幅寒江垂钓图可就画不完了。”
朗儿撅着嘴:“五郎哥哥说了,今天就是出来玩的,既然是玩画不完就画不完呗。”说着咬了一口桂儿递过来的点心。
桂儿给他擦了擦嘴笑道:“你倒是总有理。”
朗儿:“本来就是,你看五郎哥哥钓了这么半天鱼,不也一条没钓上来吗,所以结果不重要享受的就是这个钓鱼过程。”
翠儿咯咯笑了起来,点了他的脑袋一下:“你还真是好不学,这些倒是学的快。”
朗儿:“谁说的,算学我学的就很好,五郎哥哥说比祁州书院那些学生都好。”
翠儿:“好,好,你最厉害。”
船头上钓鱼的谢老爷子听了不仅莞尔:“这小子倒是像足了你,以后也是个难缠的。”
五娘眨眼:“我难缠吗?”
谢老爷子:“你还不难缠吗,才来江南多少日子,就搅起了这么大的风浪,好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呢。”
五娘:“有时候太平静了,人就会安于平淡,失去了开拓的勇气,您看就如这莫愁湖,平静无波,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搅动起风浪才会知道下面有什么?”
谢老爷子:“老王珪给我写信了,让我联合江南仕林遗老上万言书,拥立四皇子继位,看起来老王珪对你这个关门弟子并不像外传的那样喜欢啊,不如你考虑考虑,改投我门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