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虐心甜宠 > 人间无数痴傻酷 > 【正文完】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微小的神 正文……


    “三、二、一!”


    伴随“轰”一声巨响, 万烛殿内的巨型石头像应声倒塌。神像身长数丈,工匠们愣是使了十几条铁锁齐心拉拽,方才顺利将其推倒。


    众人已为此折腾数日, 纵是皇差也难免有人窃窃私语, 毕竟神尊风轻祸乱人间之事谁都有所耳闻,亲历者更比比皆是,谁又能想得到这皇家行宫之外还藏着这么一座神殿?


    “我爷爷说, 早在高祖立国之初,这殿就盖起来了呢,那时候听闻在这里许愿极其灵验, 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 想不到供得竟是这尊祸世神……”


    又有工匠问:“不过是拆个庙, 又何必请来这么多能人巧匠?我昨儿个还看到柳州的泰大师……”


    “嘿, 这观下水渠通往外河,实是另有乾坤,一个不慎恐损皇城风水, 可不得谨而慎之?而且,你们没听说么, 此殿拆卸后还要盖一座新殿,务必比原来的更加气派十倍。”


    众人震惊:“新的神殿, 供奉谁的?”


    “自是本朝的皇太孙殿下,轮回神殿的流光神君啊。”


    自风轻陨落之后,大渊处处都传着皇太孙羽化而登仙的流言。据说, 那祸世神风轻一度令河洛一带如入永夜,足足数日不见天日,而后皇太孙与太孙妃联手,不知如何一番大显神通, 将那遮天蔽日的天书一举撕破,尔后,众人亦在一片金光映霞中看见皇太孙化成仙鹏飘然而去。


    正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岂非应验了太孙诞世之日时的紫微星一说?


    此间传说版本固然各不相同,但有许多百姓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亲睹神迹,更有不少颇具权威的仙者称皇太孙乃是普渡众生的神君,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直到皇家召集天下名匠汇聚于皇城,造新殿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对此说也就更深信不疑了。


    这不是为了感念皇太孙的恩德造殿又是什么呢?


    哎,只可惜圣人年脉,皇太孙化仙而去,皇室子嗣凋零,时局恐怕又得动荡……


    正聊着,有一大人入内,沉声道:“此殿不比寻常庙宇道观,尔等务必慎行谨言,若叫我知道谁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届时是功是过,可就不容辩驳了。”


    此人气场极大,一众督工的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匠人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直等人走了之后,有工匠小声问:“这位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位啊,是御林军的汪都统,听说之前是东宫左右卫的人。”


    匠人们一听皆羡慕至极,这可是给神仙当过护卫的人啊,无怪有如此官威了。又有缺心眼忍不住问:“如今皇太孙成了神仙,咱们大渊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工头连忙让他闭嘴:“莫要胡说,圣人老当益壮……”约莫是太扯了,顿了一下,“再者说,太孙殿下既能成神,到了天上自然也能保佑我大渊风调雨顺,百姓福乐安康,咱们啊好好干活,多添功德才是要紧事。”


    工匠们为如何顺利完工而头疼,殊不知他们眼中威风凛凛的汪都督比他们头疼百倍。


    汪森都熬了几个大夜了。且不说这水阵之下错综复杂、机关暗道无数,单是要堵住悠悠众口都不是一桩易事,所幸进展到现在还算顺利。正踟蹰着后续如何揭瓦掀梁,那厢有军官来禀,说卫将军来了。


    听是卫岭,他立即精神,两人有一阵子没见,一碰面都忙不迭地给对方倒起苦水来。到底还是卫岭话痨点,汪森听到后半截声都小了:“我还以为重建洛水当齐心协力,想不到内里还有如此多龃龉,凭卫将军你的大脑去查办这些人,确是强人所难了。”


    “……”卫岭皮笑肉不笑怼回去:“那自是不及汪都统八面玲珑,这才不到半年,都快成为禁军第一红人了,听说姜皇后很是器重你啊?”


    被反将一军,汪森连连做了个讨饶的手势:“你就莫要笑我了,现在朝中局势你也不是不知,圣人数月不能下床,如今是由姜皇后代为执掌朝中要务,只能沿用之前殿下留下的制系,总算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说到此处,两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汪森道:“你如今可是神策军大将军了,何故频频叹气?”


    卫岭道:“你不也一样,连升两级成了都统,我看你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啊。”


    兴许是记起了当日莲花镇之困境,两人眼见死到临头饮醉磕拜的情景了。彼时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畅想等渡过此劫必定飞黄腾达,如今当真达成夙愿升了官,却又皆觉得烦恼与后患当真无穷无尽。


    毕竟,这大渊江山仍处在动荡中,圣人恐怕是老糊涂了,尽管朝中大臣轮流和他说了皇太孙已然不在,老头儿还坚持抱着继承大统的诏书,口口念叨着“要等阿照回来”,姜皇后实在没辙了,这才听从诸臣建议重盖轮回神殿,既让世人知道太孙殿下为众生的付出,也可让圣人重选继任者。


    “哎,只是姜皇后的小皇子才不到三岁,那几个闲王俨然也坐不住了,到时陛下一旦……恐怕免不了一场同室操戈之祸了,”汪森道:“正所谓一朝君一朝臣,到时候你我二人,只怕是首当其冲啊。”


    卫岭倒是镇定不少:“职责之外的事顺其自然吧,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我们也就认了,再说了,我们的家人殿下之前早就做过安顿,纵使变天,你我二人反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汪森黯然道:“卫大人,你真的觉得殿下他……是成了神仙了么?”


    卫岭默了一下。他是亲历者,他总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太孙消失那一日了……成仙,真的有可能吗?不过,他不想让汪森更伤心了,遂道:“反正,神庙的七叶大师夜观星象看到了紫微星回天,他很笃定殿下就是度此情劫,已然功德圆满回到天庭了。也许,也许我们正在得蒙庇护啊。”


    汪森闻言显然开心不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刚刚说情劫……太孙妃找到了么?”


    提到她,沉稳的卫大将军的脸上才露出久违的活人气……被气到的那种:“太孙妃么?自然是来无影、去无踪,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汪森“呃”了一声:“你上回不是和我说,她还在洛水给当地百姓安神宁魂,震妖邪、肃余孽,让你等刮目相看云云,怎么又不见人影了呢?”


    “也就是最乱的那会儿,她带头出了份力。后来我们稍稍缓过劲来,姜皇后不是派人来喊大家回宫面圣么?那会儿她就不知去哪儿了……哎,罢了,她向来如此,当初殿下在时,也没见她好好待着……”


    汪森深以为然点点头,想起一事:“不对啊,眼下吐蕃不是说皆有不臣之心,你一个大将军不是应该去和谈么,怎么还在这儿?”


    “我是回来述职的,那边已经谈了七七八八。”


    “这么快?”


    “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兰世子了。”


    “谁?兰世子?”


    “你记得当初兰世子为了骗戈帅增援洛水谎称吐蕃有不臣之心吧?”


    “当然记得,闹得可大,都怕收不了场。”


    “事后我们才发现,吐蕃真有狼子野心,原本趁着洛阳之危确有进犯之意,不过被兰世子这么一搅和他们的奸计自然不能得逞,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反倒故卖委屈,实在太不要脸……”


    如今,洛阳之危虽解,边境的掰扯可就多了起来,眼看两边越说越僵,不得把罪魁祸首给请来?


    汪森:“那,兰世子表现得可还好?”


    “这个嘛……”


    **


    事实上,这次负责和谈的鸿胪寺起初对兰遇没报什么希望。


    毕竟他就是一个在大渊皇室里排不上号、在吐蕃更被边缘化的小王子,说话的分量又有几斤几两?说来说去,真正的压舱石还是戈望戈帅啊。


    然而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兰世子这次居然处理得十分不赖,先是借助天书之役用他那位飞升成神的太孙表哥给大家来了个下马威,再晓之以理强调了大渊兵马之强以作震慑,最后动之以情声称自己会以吐蕃王子之身娶戈帅子女也算令两国亲上加亲……


    总之一顿组合拳下来,对方的气焰越来越弱,我方越来越气定神闲,大家伙对兰世子不免刮目相看——到底是太孙殿下的身边人,就连最草包的那个都是能打的呀!


    不过,兰世子本人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气定神闲。


    他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足足十日了。


    早先他以为,外交使臣舌战群儒那是何等风光英姿勃发的场面,真来了才明白幻想与现实那真是两模两样。


    怎么可以这么繁琐,怎么可以这么婆妈,怎么可以这么无聊啊——


    是以,见这“和”大致谈成了,他都不想走完流程,拾掇了包袱半夜就想溜走,走到半路给戈望生生拦下,兰遇欲哭无泪:“岳父大人,我想我宝儿了,我都半个多月没见着她了,你让我去找她几天也好……”


    戈望道:“‘岳父’二字不敢当,等你们成婚再说不迟。”


    “那……岳,戈帅何时同意我们的婚事啊?”


    “你们两个要是一直这般孩子心性,哪有能力经营得好一段姻缘?”


    “戈帅你昨日不还夸我这次干得很好嘛……”


    “兰世子,为人处事当有始有终,何况阿心也有她要做的事。”


    “宝儿在忙什么呀?”


    “等你做完了你该做的,自己去问。”


    兰遇眼看着给戈望拽回去,忍不住朝城墙上唤道:“宝儿,我好想你啊啊啊!!!!”


    **


    橙心打了个喷嚏。


    刚过完元宵节,北方的天还冻得慌,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找兰遇一起去打边炉。


    只是此刻的袖罗教分坛外还排着漫漫长龙队——天南地北的妖都成群结队赶来参加袖罗教的入教考核。


    自然是袖罗教在洛水斗堕神那一战成名了。


    大多数人自是冲着教主阿飞而来。


    当日在城内的哪个没见到她将堕神风轻殴打到令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威风模样?


    妖界嘛,向来就是最慕强的族群,难得妖界来了这么一号阿飞教主,不止斗垮了堕神,还将整个袖罗教都纳入皇编,那不就是说,只要加入袖罗教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营生吃皇粮了,这换谁都得半夜也跑来啊!


    只是许多人慕名而来,却看到了更年轻的少主橙心,不免有些扫兴,问说你们家教主呢?


    橙心道:“要见我姐姐,自然是得拿出真本事。”


    话毕,屋外的藤枝布满整片分坛的上空,众人看傻了眼:原来当日强行将转经筒捆住天书的神奇藤蔓,竟就是这位少主橙心召唤来的?


    这下,又有哪个妖敢质疑橙心少主没有资格继任郁浓教主之位呢?


    几个袖罗教元老老泪纵横。


    在大家眼里,少主一直都是个贪玩调皮的小姑娘,自从出了岩洞恨不得满天下的跑,指望她独揽大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没想到自洛水一役后少主成熟了不少,能坐得住、能看账、还能配合着招揽新教徒,就连欧阳灯大蝙蝠都冲她竖起大拇指:“少主颇有当年郁教主的气度了。”


    橙心最不经夸:“我娘总说我教的创教宗旨是盼着天下的妖都有个容身之所,她一定想不到有一日朝廷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办这妖邬司,姐姐才是真厉害……”


    提及柳扶微,橙心忍不住问欧阳登:“你们到现在还没找到我姐姐么?芳叔不是说去找她了么?有说找到人么?她会不会被谁给拐走了?”


    欧阳登“嘿然”道:“就冲咱们教主现在的名声,你觉得谁能拐她?定是有要紧事的。”


    橙心自然不知,此刻,那个被念叨着“定有要紧事”的席芳,正于百里之外的庄园中执笔作画。


    青山绿水在纸上铺展,民间野趣于笔端生辉。偶有乡野孩子跑来讨一幅,他也不嫌叨扰。画得倦了,公孙虞便为他研墨调色,两人相伴于这小小的移动画室之中,别有一番相映成趣的安然。


    只是也并非全然清闲。袖罗教那边仍时不时有人寻来,请他定夺各处分坛的事务,有时深更半夜也难免要挑灯批阅,给出一策半策。公孙虞看在眼里,不免道:“当真不回去帮忙么?”


    席芳搁下笔,神色从容:“谁都需要历练,少主也不例外。有欧阳登在旁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画卷,“再说了,这些年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光景,能与你游山玩水、随心作画,再好不过。”


    公孙虞闻言动容,低声道:“没想到这把普通的笔,就是梦仙笔。当初在天书之外,殿下究竟教你画了什么,竟能让这把笔汲取到那般庞大的力量,成为天书之笔?”


    虽已过去大半年,席芳仍历历在目:“殿下只是让我绘出心中的‘千里江山图’。”


    “你当日究竟画了什么?”


    “彼时脑中并无山水,眼中也无江山,只有你们。”


    公孙虞起初未解其意,待回想起当日众人齐心协力、共赴危难的一幕,方才恍然。


    席芳意味深长地接道:“也许,这才是梦仙笔真正的力量吧。”


    公孙虞感慨万千,只是念及彼时那最关键之人已然不在,神色难免黯然,又问:“皇太孙,当真已不在人世了么?”


    席芳轻轻摇了摇头。


    公孙虞迟疑道:“那我们就由着扶微这般……下去,真的好么?”


    席芳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目光落向远山如黛之处:“唯独此事,你我都没有资格质疑教主,不是么?”


    ***


    洛水一带已过完凛冬。


    先前因堕神之祸,这一带荒废了些时日,而自冬雪消融之后,天地仿佛一口气将积攒了一季的生机一点一点泼洒开来。


    莲花处处盛开,鸟雀在林间此起彼伏地啼鸣,水上也太平了许多,商船渔舟便又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橹声欸乃,桨影摇碎一池云霞。


    莲花镇尤其兴旺。谁人不知,当初洛水大难,在众人陷入危机、眼看天地将灭、无数险些失去代价之人即将被抽走神魂的生死关头,正是从逍遥门传出一道奇光。


    许多人都被拉入了同一个梦境里,他们在梦中看到于自己而言最为重要之人,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们醒来。


    再后来,他们睁开了眼,看到一棵树从逍遥门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树根深深扎进山腹之中,仿佛原本就在那里长了万万年似的。


    有人说是神灵显迹,甚至有不少人声称,传说中唤醒众生的,正是太孙妃,而太孙妃便是袖罗教的教主阿飞。


    当然啦,众说纷纭乃是常事。修仙者更愿意相信,紫薇星皇太孙才是真正的救世神,妖界则力挺阿飞教主,而民间许多人信奉的是太孙与太孙妃的真爱打动上苍,认为他们二人合体才是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明白,盘活了整个洛水的神秘力量,就源于逍遥门。更神奇的是,据说那座山都已塌成两截,可当初逍遥门的墓碑竟完好无损。于是,人们慕名前来,务必要拜祭一下逍遥门的英雄们。


    莲花峰成了新的朝圣之地,莲花峰底下的各色食肆店也是客似云来。尤其是那几家老字号,不到中午便排起长队。有外地的乡绅等不及了,径直入内问有没有人肯拼桌,店家是个老婆婆,笑嘻嘻地请他多等一等。乡绅等不了:“我方才在外边瞧着,上头廊道那儿有个大桌,就坐着一个客人。”


    老婆婆说不行,那客人事先包了间,乡绅正不高兴嘟囔要去别家,便听到身后一个姑娘的声音:“这位大爷,您若只想喝鱼汤,那其他家的自然也有不错的,可咱们莲花镇的鲫鱼虽然肥美却是多刺难入口,其他食肆没人会像金婆这儿将鱼刺都给你一根根挑出来,您来都来了,难道不想尝尝不吐鱼刺的鱼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绘声绘色,实在让人很难拒绝,那乡绅咽了咽口水:“就按照她说的来一份。”


    老婆婆忙让伙计招呼乡绅,又对她道:“阿微啊,你怎么现在才来,人在上边等了你好一阵子。”


    柳扶微闻言蹬蹬蹬往上爬,一推开门就道:“不是让你先吃么,别到时候饿荒了又赖我。”


    能让她如此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还没有称谓的对象,自然就是左殊同了。他原本坐在桌子旁边翻看着卷宗,看她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进来,顺手接过,正要开口,她又道:“不是我故意迟到,是我爹来了,我陪他老人家好一会儿。”


    左殊同立即直起身,往外看去:“柳伯也来了?”


    “没啦,他都走了。”


    “怎么不让他一起过来坐坐?”


    “算了,我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老顽固一个,这回他也是背着姨娘偷偷来给我娘上香的,他还有公务在身呢。哦,不过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罢将两捆小书册搁他板凳边,“我刚瞅了一眼,都是些岭南时的地方志,你要这个干嘛?”


    “查案。近来说是有一种瘴疠之气在岭南滋生。”


    “那不是应该让太常寺太医署他们去管么?有你大理寺什么事?”


    “目前看来,染病者周身会长满吸血虫,会令人迅速腐烂,不似寻常的疟疾,倒更像是妖祟作乱……”看她正要往嘴里塞糖条的手顿了,左殊同没再往下细说,“岭南为流放之地,地方关系错综复杂,柳伯在岭南当官数年,应当了解更深,我就想向他讨要一份地方志。”


    柳扶微心不在焉点点头,这一溜东西她看得枯燥乏味,断案的事也没兴趣,不再多问。


    左殊同本在一页页认真翻阅,看她似笑非笑盯着自己:“怎么?”


    柳扶微“啧啧”两声道:“我就是在想,你现在这个状态,很难让人相信在半年前还瘫在床上浑身钉着板子,当时简直让人以为你快要半身不遂了。”


    左殊同不咸不淡地道:“那要看是拜谁所赐。”


    “哎,这你可不能赖我头上啊,首先,你那时候是被堕神上了身,不揍不行啊,再说,揍你的人也不是我。”柳扶微毫不心虚地耸耸肩,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如鸿剑上,“不过说来也神奇,你这剑是从哪里找回来的?我记得当时情况紧急,把你从天书里送出去的时候,没看到有剑啊。”


    “我醒来之后,剑就躺在我的身边。”


    柳扶微更觉神奇,指尖碰碰剑身:“嚯,真不愧是开了窍的灵剑,厉害。得亏它现在唯一认的主人是你,要不然,圣人老头儿早就治你的罪了。”


    堕神风轻尚在人间时,曾用神灯约束住了许多妖魔,如今风轻不在,那些妖魔反而四处生事,现普天之下能将遗落民间的灯魂斩灭的人就只有左殊同了。


    如今圣人病重不起,朝中暂由姜皇后暂理朝务,说来也巧,姜皇后家的侄女之前就是左殊同救的,上朝的第一天她就给他官复原职,没几日更擢升为大理寺卿。


    左殊同道:“我受过神庙的净仪,再不会被任何事物夺舍,朝廷自就对我放松警惕。”


    “我看是他们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吧?神灯余孽也好,长虫腐尸的疟疾也罢,听上去都是危险重重随时要命的差事……哎,左钰,你真的要做这个大理寺卿啊?”


    “嗯。”


    “我以为你这次过后会辞官远走他乡,回到莲花镇重振逍遥门门威呢。”


    左殊同垂眸,又想起这段时日的际遇——从被风轻附身、人人避之不及、视为邪魔,到如今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体,被委以重任。这中间多少辗转起伏、不可言说,恐怕也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上回入宫觐见,圣人已是重疾缠身,连坐起身都困难,但他还是下床向我……向逍遥门请罪。”


    “你就这样,你原谅他了?”


    “当然没有。只是,我也不认为当年逍遥门之变故,皆是由朝廷而起。他穷尽一生也是为了平了大渊亏欠给堕神的代价,如今大限将至,忏悔之心,亦不能说皆为假意。”


    柳扶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他才不是忏悔,是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只怕顷刻之间又要出些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祸事,他定是希望你能保护好姜皇后的那个小皇子……罢了,要说在这宫墙里做人,算计来算计去,无聊得紧……只是,你是因为这个,才回去当大理寺卿的么?”


    左殊同摇头:“与他无关。”


    他看了一眼横在膝上的如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我当年想入刑部,为的是平天下冤案。这桩心愿,并未因逍遥门之变而更改。如今如鸿既还认我为主,持此剑者,便不能只求自身清净。”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石底下的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整好说到此处上菜,鲜香的鱼汤茶饼上桌,等伙计下去,她道:“也好,当一个刑狱官,为更多的人伸张正义、斩妖除魔,本来就是左钰你的梦想。”


    说罢,递出一酒杯,碰了碰他搁在桌上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恭喜你,如愿以偿。”


    随即,自顾自的小口啜饮。


    左殊同默默注视着她,道:“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她么?”


    无需多问,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飞花。


    柳扶微摇了摇头。


    那之后她进过自己的心域,心树成荫,恶根也小了,唯独那永远赖在树上的身影已然不见。


    飞花竟是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离开了。


    “哎,你说奇怪不奇怪,之前她天天在我的心里和我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时候,我是真真觉得我和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自从她消失,我又很容易会想起她说的话,梦到一些关于前世的事,就连支使这脉望的法术,我都悉数记起来了。”


    她这话说得够绕,左殊同微微蹙眉:“前世的事,与风轻有关?”


    柳扶微连忙摆摆手:“放心,还真同他没什么关系,无非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当妖怪小日常?唔……”她稍稍一顿,没告诉他更多的细节与流光神君有关,“……你呢?可有类似的感受?诸如,梦到和风轻有关的……”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也对,也好,”柳扶微由衷赞道:“不愧是你,你就是你。”


    “你呢?”


    “我什么?我不是都回答了么?”


    “我是说,你真的不打算回长安了?”


    柳扶微撇撇嘴,拿筷子挑鱼眼睛:“不会吧左钰,你也是姜皇后派出来的么?要我回去协她打理后宫什么的吧?天呐,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躲人得有多辛苦……”


    左殊同打断她的话,“我是想问,你当真还打算继续找下去么?”


    柳扶微不由地蜷了蜷手指。


    “你应该知道,太孙殿下那时,神格已散,若……”


    “假若阿照当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那他的情根也会枯萎的,可是……”柳扶微指了指腰间的缚仙索,“他的情根还在。”


    左殊同却不被她的话带着跑:“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个世间,他的情根就会存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尚在人间……”


    皇太孙随天书消散之后,无论是神庙、皇室都派过许多人,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又怎会杳无音讯呢?


    柳扶微瞟了左殊同一眼:“我晓得,你无非想说,他多半已经转世投胎了,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了,是吧?这个你真的别担心,如果他当真投身成了一个小宝宝,那敢情好啊,我找到他之后,立即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到了他十八岁那年就把他的情根还给他,然后告诉他,‘照儿,姑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妻子啊’!”


    “……”


    “我认真的啊,近来民间就有类似的传奇话本讲这个,可吃香啦……”


    左殊同忍无可忍,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阿微,你已经十八岁了,有空多念点正常人看的书。”


    柳扶微“嘁”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有多正常。你现在看的这些《炼尸的三十六种法门》《还魂七十二法》哪个不比我诡异,奉劝你最好把封皮挡住,免得哪个路过的茅山道士把你收了!”


    “……”


    兄与妹的唇枪舌战再次以妹赢告终。待吃过饭后,两人依约去逍遥门拜祭父母,只是如今的莲花峰香火甚旺,就连他们俩都得乖乖排队,柳扶微颇为苦恼道:“也不知道阿娘和左叔叔他们会不会嫌吵。”


    左殊同道:“他们的灵魂早已重堕轮回,留在这里的,只有我们的回忆。”


    “……拜托,我们难得一起回一趟家。”这个毫无幽默感的闷葫芦,怎么做到无论什么话但凡他开口必是大煞风景。


    下一刻,但听他道:“于我而言,回忆在哪,家就在哪,人在心中,家就不散。”


    柳扶微脚步微顿。


    暖阳融融地悬在半空,连风都带着温暾的暖意。


    她没接话,只见这长龙队前后左右都有少女不时偷瞄过来,不小心对上左殊同的眼还会红着脸窃窃私语,拿眼色调侃暗示。


    左殊同选择无视所有人。


    柳扶微耸耸肩,忽而看到前方立着棵歪脖子树,立刻拍了下他:“哎,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生辰那年,来家里做客的那个姐姐?”


    “谁?”


    “那个龙小姐啊,当时对你一见钟情啊,日日追着你跑,她爹龙掌门还和左叔说两家可以结为亲家呢。”


    “没印象。”


    “怎么可能没印象,那个小姐姐长得真的很漂亮啊,绝对是我生活中见过的数一数二的美人,那会儿你下厨她不都在你那儿打下手么?”


    “所以?”


    “有一次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误解的,非说我们肯定不只是兄妹,我和她解释了她也不信,结果居然她结了张网把我挂起来,就是这棵树!嚯,你说离谱不离谱?”


    左殊同呼吸一颤:“……你那次,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啊?”她本说在兴头上,看他如此问,莫名了一下,“生你什么气?”


    “你……不是龙小姐将我的话告诉你,才……回你爹那儿么?”


    “没有啊,她就是纯粹地逼我叫她嫂子,说只要我唤了,就放我下来。哎,真别说,那小姐姐狠得嘞,要不是我装晕,她指不定能给我挂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么糗的事为什么要说?”


    “不是说叫‘嫂子’就放你下来?你那时,为什么不按她说的叫?”


    柳扶微长睫半垂,静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废话,我都被吊起来了,苦都受啦,再配合她岂不是丢脸丢到家?”


    又侧首问:“所以,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话,把她刺激成那样啊?”


    左殊同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柳扶微揶揄道:“你不会还打算找那个泼辣的小姐再续前缘吧?拜托噢,她早都结婚生子了吧你清醒一点!”


    “……你很无聊。”


    柳扶微双手抱在胸前:“你也是,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过去还可以拿天煞孤星当借口,现在我都把情根还给你了啊……那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可得尽早给我找个真嫂子。”


    左殊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加之他本人自带的冰山气质,让周围一众思春少女统统退避三舍。柳扶微笑吟吟地不再多说,将焚香抓了一把给他,两人恭恭敬敬从爹娘开始拜,尔后是师叔、师兄、以及所有当年宁死也要守护这座山的亲人。


    两人祭拜过父母师门之后,远远就看到了等在山下的言知行与卓然,这两个俨然也是要同左殊同一起去岭南办案的。


    柳扶微心中生出了一丝感慨之色,随即从自己身上一大袋油皮纸袋塞给左殊同,道:“这是古爷爷家炒松仁和煎核桃酥,我刚试吃了几个,啧,你懂,还是那个味,老规矩,咱们分而食之,你一袋,我两袋……”约莫是抢食的行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她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去的地方有点儿远……”


    左殊同:“你要去哪里?”


    “就是那条老路,我们和阿娘左叔他们都去过的,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实在好奇,那天山上的水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柳扶微踱到自己的小驴边,试图将她大袋小袋的衣物放入一个包裹内,左塞右挤,怎么也合不上口,嘴上碎碎念叨:“这趟出行可能要在船上待个几个月,也不知道我准备的东西够不够,哎,你先忙你的,我回头还得再置办点换洗衣裳……”


    她正捣鼓着,左殊同亦蹲下身来。


    他也不吭声,只伸手将那些揉作一团的衣物一件件抖开。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却利落得很,不过须臾,一摊乱糟糟的衣物便成了方方正正的一摞,服服帖帖地躺进包裹里。他拽着束带用力一收,打了个结,末了还拍了两下,像是在检查够不够紧实。


    装完袋,还剩了大半空袋。


    左殊同道:“就打算一个人?”


    “谁说只有我了,还有阿眼啊,我坐的是席芳造的船,他那个船可好使了,最近从洛阳过来就是我自己撑的,下回你要去哪里我捎你啊。”


    她就是信口一说,没想到他道:“这次,就可以。”


    “啊?我们,不同方向吧……”


    她抬眸,对上左殊同的眸,看上去,没半点说笑的意思。


    他从来都是对她故作骄傲,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是记忆以来第一次。


    就在她搜刮肚肠不知用什么话拒绝的时候,左殊同已站起身:“我要办案,没空陪你游山玩水。”


    柳扶微暗舒了一口气。


    左殊同背对着她:“不过,你最好不要玩太野,一个人在漂泊,也要想想你爹你弟弟他们会不会担心,如果实在找不到,早点回家……”


    柳扶微:“我一定会找到的。”


    左殊同回转过身:“一定?就算找一辈子?”


    “嗯。就算找一辈子。”


    在他开口之前,柳扶微道:“我已经把阿照的情根放入我的心里,与我的绑在了一起了。”


    “所以,别说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总能遇得到对方的。”


    左殊同喉头滚动,终究没有言语。


    柳扶微已经将鼓囊囊的包袱扛起来,“好啦,我真的要走了……哎,你那个瓜仁儿可以吃,新鲜出锅的,趁这一两天吃最香最脆啊。”


    说罢,挥了挥手,不再回头:“再见了,哥哥。”


    这姿态看着潇洒,翻身上驴的动作还不太利落,没走几步给驴子颠下来两次,于是她又气呼呼地自说自话,这样看,倒真的不似离别,像寻常的出趟门,过几日便回来了。


    左殊同静静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瓜仁,掀开的时候香气飘出来。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古爷爷家的炒货,她喜欢磕砂炒瓜子,他更喜欢盐津松仁,但最好得是剥好壳的,就像手里的这袋,外壳剥得干干净净,只留饱满的仁儿。


    他攥着袋口,指腹摩挲过那层油纸,忽觉得掌心有些烫。


    这时候,言知行和卓然已经牵着马跟上来了,言知行还在忙着禀报公事,说岭南的疟疾已经往东蔓延了云云,形势严峻云云,左殊同道:“好,这就出发。”


    卓然却不似这两位上司那般查案成狂,他的眼睛盯了左殊同怀中的瓜子许久了,“寺卿大人这瓜子看上去好香啊,能不能也给我一把尝尝?”


    左殊同将袋口系紧,打了两个结,丝毫没有分享给同僚的意思。


    卓然 :“啊左寺卿,你升了官之后,怎么还变小气了……”


    言知行:“寺卿一向这么小气,你今日才知道?”


    左殊同道:“我妹妹给我的,你们要是喜欢,自己买。”说罢,将瓜子放入袖兜中。


    卓然:“太孙妃还真的是一如既往……也不知道给我们也留份封口费,哎,这瓜子到底哪家买的啊?”


    言知行:“吃吃吃,就知道吃,别吃多了到岭南上了火以为你得了疟疾,再给我们添麻烦……”


    左殊同没有听进去他们的拌嘴。


    他回头。


    那头脑子不好的驴子还在原地打转,柳扶微正骑在驴背上,拍一鞭走三下,晃晃悠悠的,好不滑稽。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她的背影被暮色拉得又长又浓,像一笔划在心上的字,怕是再无消散的一日了。


    “左寺卿?”言知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左殊同转过身,扬鞭道:“走。”


    三人三马朝南,一人一驴向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柳扶微本以为,顺流而下洛水,顶多三五月便到了。


    春暖花开时,倒也顺当。可一入酷暑,热气便熬人。正午太阳正毒,船里闷得像蒸笼,衣裳常常湿透,她只得停了船,在村镇里暂住下来。


    许是时运不济,落脚没几日便撞上邪祟。尽管不是冲着她来的,可谁让她活见鬼的本事还在呢?就是这脉望如今只剩细细小小一圈,拿来与那些小鬼缠斗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等到事毕,夏日已过,她趁着村民要给她立牌位时悄悄跑路,好不容易出了洛水,已是秋天。


    这季节雨多雾多,船到之处常常都犹入蓬莱仙山,有好多次,她都误以为自己已进入了所盼之地。只是每一次,她带着期待深入探索那些曲径通幽处,终未能这些秘境中没有她想找到的人,久而久之,她便觉得这种“桃花源”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好在这一路景致是美的。


    春有繁花,夏有海风,秋有红叶,入了冬,纷纷玉屑结就玉楼台。她也遇见过不少热心肠的人,陪她走一程便散了,更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看看书,练练剑。


    少年时怎么也记不住的逍遥门剑法,如今早已滚瓜烂熟。虽比不得真正的高手,但遇到不平之事,也敢拔刀相助了。真应付不来,也不必避讳用袖罗教的名号——如今谁不知道,世间有好妖,袖罗教教主是救世的女英雄?


    她也不只看杂书话本了。那些从前觉得枯燥晦涩的书籍,竟也渐渐读出滋味来。昔日看不懂的世情哲理,偶尔翻过一页,常常愣怔许久,只见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她翻阅最勤的,是那本佛经。


    临行前,卫岭将殿下的经书给了她,并道:“以往,太孙妃不在之时,殿下常摘抄经文,想可为你多积攒功德,如今你自己可多抄一抄,殿下……想必也会安心。”


    经文里清心咒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每一次,她还是会从头开始看,包括他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来途。


    吾心有畏,畏来途去路,无人见我。


    吾心有惧,惧不能以身负之责为夙愿。


    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这些话,她在神庙的古棂椿上第一次看到,还以为是窥见了皇太孙的来路,而今重读,才发现这也是她的归途。


    她翻至最后。


    当初在船上,她看到透墨的“恨”字,还以为他是恨自己,可末页上字劲力透纸背,


    一撇一捺写道:


    吾心有恨,恨不能与吾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柳扶微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把佛经合上,放在膝上,再眺望远方山色。


    各个人家炊烟升起又降落,散落的星星挂在树杈上,一切景象如画如诗,说不出的美好,说不尽的完满。


    **


    过完冬,春日又可上路。


    奈何这场寒冬将船的机关桨都冻裂了,她雇来一船夫,只是看他身着僧袍,戴着斗笠,不免起了好奇心:“船家是哪家庙里的僧人,不在寺里点香,怎么还来做这掌舵的生意?”


    船夫抚须笑说:“奔波生计,亦是修行,这位姑娘未知要往何处去?”


    “沿江流而上。”


    船夫似觉得古怪:“施主好歹说个地点,不然老夫不知该如何算账。”


    柳扶微道:“我想去的地方,只怕您也无法送到。”


    “施主不说,又如何知道能否抵达?”


    她昨夜宿醉未消,摇头晃脑道:“我啊,我想去天边,极北的天边,我想要去最接近天上的地方!!”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摆摆手,“我随便说说而已,我去不了的,尤其是……有罪业在身的人……都到不了的……”


    船夫:“姑娘若心中有千山万水,天下就无不可至之处,但若心中只有一个无归处的自己,纵有千山万水亦何处不是樊笼。”


    柳扶微听着动容,又隐隐觉得他有点面熟:“大师,我们见过么?”


    船夫:“佛家言众生相貌,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今日你见我面熟,许是前生某世,我曾为你撑过一程船,你曾为我递过一碗茶。只是轮回辗转,各自忘了罢了。”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银锭:“如这般蕴含人生真理、听着叫人受益匪浅的话,这一路上若能憋着不说,等到了之后,我再给您一两银,成么?”


    船夫:“……”


    ***


    新雪初融,船在渡口泊了片刻。几个卖花的花童凑上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搭个便船,柳扶微点点人头,也才三人,说够坐。谁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秀才,据说是要去乡试,怎知同伴们先走一步,只能厚着脸皮恳求捎上一程。


    这船本是小船,带三个小孩都属勉强,再上个大男人,也不知要划到猴年马月。柳扶微本想让他再多等等,后面肯定会有别的船来,但那些花童却都乖乖挤在一块儿,愣是腾出了一个小地方,七嘴八舌地招呼:“秀才哥哥来坐!可千万别耽误了考试!”


    秀才千恩万谢地上了船。


    柳扶微只好扬声嘱咐:“好好好,捎你们一起过江去,船家,慢些划。”


    好在这秀才的确口才不错,一上船便给孩子们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逗得大家连连拍手叫好。许是太过捧场,秀才也给捧出些虚荣心了,每每说到兴头时故意卖关子,非得勾人发问才肯往下说。谁知话头一转,得知这帮孩子居然一起逃学来卖花,秀才敛了笑意,板起面孔,将他们一个个训诫了一番。


    这下可好,满船的勃勃兴致都被浇了大半,年龄最小的孩子还不甘愿瘪着嘴:“爷奶供我们读私塾不容易,难得花开正旺,我们采的花能在市集上换点米,那不是很好的么?”


    秀才道:“卖掉几枝花,能挣得几文钱?书中的道理,能让你们将来不必靠卖花为生。你们这般蝇头小利都看得上,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人活一世,当立大志、成大事,做那经天纬地的人才不枉此生。整日守着这点微末营生,与蝼蚁何异?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庸庸碌碌,到头来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孩子们听到这儿,脑袋纷纷耷拉着,颇有一种被先生训斥的委屈样。


    柳扶微看不过去,打起圆场:“小孩子一片孝心嘛,何必过于苛责。”


    秀才瞥她一眼,振振有词:“像娘子这般的人,自无需经营亦能轻松度日,可你如今纵容孩子们浑噩为生、怠惰度日,将来能为他们负责么?”


    柳扶微原本还有些困怏怏的,给他说得精神了。她坐直了些:“我这般的人,是怎样的人?”


    “自是红……”秀才倏地住了口。


    倒是有个小女童机灵,脆生生地接上了话:“姐姐生得如此貌美,自是秀才哥哥口中的红颜美人!”


    柳扶微一脸“当仁不让”地拱拱手:“那就奇怪了,秀才方才还说了好几个红颜祸水的故事,我既是红颜,不是应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谈何轻松度日?”


    “你——”秀才语塞。


    她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地道,“方才若不是孩子们邀你上船,我才懒得捎带你呢,如此你很可能就错过考试了,这样算起来,他们可是帮了你大忙啊,你又怎能说小家伙们是浑噩为生、怠惰度日?”


    秀才涨红了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再说,你讲的那套经天纬地论我也不认同,正所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脸上:“简单地说就是,一点儿微薄的力量,兴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若能积攒在一处,也可以聚成不可思议的力量!以此推论,也未必是说神仙都在天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


    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个小女孩会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话:“……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抚掌道:“妹妹说得妙!”


    孩子们像有了靠山,都兴高采烈叫起好来。


    秀才则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倒没有再辩驳。


    柳扶微纯粹是起了玩心,没有和穷书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于是转头点了点那些雀跃的小脸蛋,话锋一转:“你们别太得意,秀才哥哥说你们骗人没说错呀,且不说这花能不能卖钱,就算卖到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来呀?够不够坐船的钱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们一把,那你们该如何应对呀?”


    见孩子们又快被吓哭,她连忙见好就收:“好啦,不坑你们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们,学了本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人呐,有时候你以为骗人可以捞到小便宜,往往后头随时有个大坑等着你呢,别等真遇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个机灵的孩子问:“姐姐,你是遇到过大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么?”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么会?姐姐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


    另一个孩子道:“可是我觉得姐姐你有点狡猾诶,怎么正话也给你说了,反话也给你说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们跟着笑了,就连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舱里,拿枕头盖住脸,任那些欢声笑语在耳边轻轻浅浅地浮着。不多时,又听船夫唱起山谣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块儿,起先听不太真切,只是最后两句冷不丁地飘进耳朵里——


    “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听啊。


    只是,明明是那样欢快的曲音,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会不觉发烫呢?


    湿意洇进了枕头里,困意也漫了上来。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船舱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连船夫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船板上。


    “船家?”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大约是已经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开帘子,正要责备船家不把她叫醒,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船正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缓缓飘着,两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种幽邃的墨蓝,没有星星,却有一道又一道极光在天幕上舒卷飘荡——绿的、紫的、蓝的,像绸缎又像轻纱,陌生得不像人间。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头。


    这是……还在梦里么?


    一阵冷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直直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


    那冷意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转眼就被吹散了。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意识到自己指尖冰凉,她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鸟鸣声响起,她循声抬头,看到阿眼正在半空中盘旋。


    幽幽的蓝光镀在它舒展的双翼上,羽毛的边缘仿佛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它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才稳稳地落下来,栖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像在轻声提醒她什么。


    柳扶微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重新望向那片极光笼罩下的天地。


    两岸是连绵的雪岭,山脊上覆着皑皑白雪,雪中却长着奇形怪状的树木,枝干虬曲苍劲,在风中轻轻摇曳。东边的丘岭上,白狐成群结队地追逐嬉戏,毛色皎洁;西边的天空中,几只鸾鸟盘旋于诸林之上,羽翼斑斓,长长的尾羽流转出七彩的光晕。


    她低头往河里瞧去。河水清澈,水下的生灵流光溢彩,形影可见。有鳞片如火焰般赤红的鱼群从船底游过,有通体透明、内里闪着幽蓝光芒的水母状生灵一张一合地浮沉在水中。


    眼前这一幕幕何其熟悉。


    她见过的。


    在娑婆河上,在渡厄舟里……


    极北之地……她居然真的到了极北之地!


    夜空仿似在燃烧,一层叠着一层,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把整条河都映照得如梦似幻,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可她环顾四周,除了雪岭、密林和那些奇异的生灵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的踪迹。她撑着船,沿着河岸慢慢往前划,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两岸,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丝人烟,可什么也没有。


    两岸的景色在极光下变幻莫测,美得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可她却越看越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那个梦里呼唤她的声音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她划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心里那点期待一点一点地被冷风吹成了焦灼。


    直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山坡上,隐约有一个小小的木屋。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木屋很小,半隐在雪松林中,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几乎与山坡融为一体。若不是极光恰好在那一片亮了一下,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那里……会不会有人呢?


    她扔下桨,顾不上船还在河面上晃荡,从船上滚了下去,跌进浅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了她的鞋袜。


    脚下的滩涂泛着奇异的光泽,美丽而危险。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奇怪的是,那些看似凶险的泥沼仿佛认得她似的,一步一让,竟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了起来。


    可就在她冲上坡顶、将要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篱笆上的蔷薇开得娇艳,粉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篱笆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境,万物凋敝,本不该有花。可它们偏偏开得这样好,像是被人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又一日一日悉心照料,才肯在这苦寒之地扎下根来。


    院落不大,三五步便到了小屋前。


    她推开门。


    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几张粗木桌椅,靠墙一张木床,不曾髹漆,却打磨得没有一处毛刺。床上铺着厚厚的貂毛褥子,灰白色的毛皮蓬松柔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虽已旧了。


    窗台搁着几只粗陶碗盏,倒扣着,干干净净。墙角是打坐的蒲团,边沿有些磨损了,却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一切都很简陋。一切都很整洁。


    柳扶微站在门槛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小的屋中无人。她又奔出去,围着屋子跑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人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心中深处,实是怕这最后的希冀也成泡影。


    就在这时,她听到阿眼嗷嗷叫了起来。


    她回头。


    山坡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袍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那白袍在光影中猎猎翻飞,衣袂如云,衬得他整个人仿佛不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仙君,又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中鱼儿,凝成了人形。


    柳扶微猛地站住了。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幻觉了。


    直待他越走越近,拨开最后一层薄雾,身形终于完全清晰起来。


    冷风卷起他的袍角和发丝,一如初见时清冷又温柔。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如她好,待走到近处,倏然顿足。


    他望过来,眸中一瞬震惊,宛有澹澹的水色。


    谁也没动。


    仿佛只要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碎掉。


    最后还是柳扶微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轻:“你是人,还是神?”


    这一声问,又把他们带回了罪业道上的那一夜。


    当年,她怕他是山间的鬼魂,而今,眼前谪仙一般的人,若是流光神君,会否……早已将她抛诸脑后,忘个干净了?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那句话:“我当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命运周而复始,被碾碎又重新长成。


    该说点什么,该问点什么,问你为何会在这儿,问你如何来到这儿?


    可是,何须问?何必问?


    如果他能够出去早就出去了,他在这儿,一定等待的比她还要久。


    朦胧中,她看到他伸出了双臂,长袖随风拂动。


    她纵身跳下,迎向渴望已久的怀抱。


    极光在天幕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世间多少痴傻事,都付与此间了。


    也许,属于他们的故事,远远还没有到达完满结局的那一步。


    那又如何呢?


    可以确信的是,无论分开多远,他们都不会停止向对方奔赴的步伐。


    当真正抵达到的时候,正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结束在这里吧,后续(如少儿不宜版文案)会在番外继续。


    **


    这次的后记会比较长,因为是在写作过程中想起来会记几笔的tips,只是不希望影响大家的真实观感与表达,选择在最后一章发出。


    一个很长的后记:


    《人间无数痴傻酷》是一个从探索“天地里的我”,到“我所身处的天地”的故事。


    起源:


    早在少年时,每当遇到一些被误解、被轻视或者是一些不平、不甘且无力自证的境地时,我就常常会有这样一个假想:假设我们拥有一个能力,可以进入每个人的心里,将七情六欲、智商、情商、品性、善意、恶意等变为能够直观看到的数据,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被所有大人认定为“论迹不论心”的现实世界,就可以被解构、重组,离理想美好更近一点?


    然而,也许是许多理想主义开始向现实主义妥协的必经之路,随着年岁的增长,类似的想法越来越少,在追求优绩、务实的道路上,成为大人的我们吃了亏并学会吃了利,世界开始变得不那么非黑即白,灰色反而成了约定俗成的安全地带。


    可是,这对于有些人来说,未必是可喜可贺的转变,因为,妥协极有可能意味着,是背刺了自己的初心。于是,如何与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成了太多人成长的课题之一。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从生根到发芽,多半也是以此为基础。


    设定:


    当我诞生这个念头起,我就想,不如写个奇幻文试试?虽然,我在近十年的日常的阅读中几乎不涉猎奇幻、修仙、志怪等题材,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恐怕是我写过的所有故事里最低的一样。别人是万事开头难,我是开头约等于零。乃至于我花了大半年把几个经典名著看了遍,遗憾的是,五花八门的设定在脑子里平滑的过去,没有一种是能充分表达我想表达的。


    咳,最后我放弃了,决定根据需求自己编个设定集,当时觉得这应是个很简单的私设,既无繁杂的修仙系统,也无山海经的那些妖魔鬼怪,应该不会太难吧?


    呵呵,结果,我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从头卡到尾……(此处应有嘲笑声


    文风:


    比想做设定更难的是呈现,让读者理解这种如山的私设,对我来说着实是个难点。我写的过程中尝试了好几种,最终选择了走剧情时相对直白、走感情相对细致的笔触,好让大家代入女主去冒险、去体验,整体的画风算是一种暗黑……童话?无论是什么,这都意味着我前几本书攒下的一些写作习惯都要抛诸脑后了。


    人物:


    微:


    我构思故事通常都是“先定女再想男”,此书也不例外。微微这个角色的确立,是源于我和挚友的一次谈心,彼时,她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而我也刚完成了一个作品,给了她一些我的建议,但她却说:“有时候看你们的书,我感觉到的是难过。我也想成为厉害的公主、无所不能的战神,但是,我做不到,尤其在虚弱无助的时候。因为,书里写得那些道理,如同在说‘只要你考上了重点大学,你的困难就迎刃而解了’一样,也许会给不少人带来鼓励,但也有可能会让另一些人感觉到挫败。”


    她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没有过几天,我就试着落笔第 一章了。


    最开始,我并没有对这个故事进行太多结构设计,有一些雏形,但女主的形象却是一开始就定下的:一个擅长用“巧”劲,各方面都“不过硬”甚至可以说是“不够好”的女孩子。


    在我们熟知的言情小说女主塑造里,分为许多种类型,无论是什么时代,作者们都乐于把许多美好的品质赋予女主,过去倾向于品德上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大家更意识到“枪杆子”的重要性了,近几年女性文学得到了质的改变,大家不再只把高光安放在各式男性角色身上,这也是众人有目共睹、令人可喜的发展。


    柳扶微也不同于我以往写过的任何角色,尽管我也给自己做过很久的心理建设,但一开始还是忍不住在文案上刻意标一堆排雷。有一个基友笑我,说你一个老作者至于列这么长的免责声明么,但我是真心实意的……知道自己在埋雷。


    微微出生于一个相较于世界观里较为普通的家庭,父亲是一个被反复贬官的言官,情商堪忧,可以想象她家里的经济状况是每况愈下,后妈对她属于还可以但肯定更爱亲生儿子,这就造成了她从小对于父亲这种“直臣”没有多少好感。当然,打击更大的应该还是母亲这里,她一边怨于母亲的舍弃,一边又会被母亲侠义心肠所被感染,但即使在不能真正理解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原谅”母亲,进入寒暑假去逍遥门打工模式,光是凭此大抵就能窥见微微底色一二——很多时候,即使她内心里有不痛快的地方,依旧会选择为了让自己更好过一点而妥协,她虽然常常故意提出孩子脾气的“无理要求”,但那大多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她深知,真要遇到大事,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他们都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在这种时刻,她反而会变得“格外懂事”。日积月累下,她的认知逐渐失衡,这也就是开篇点出的“我为什么不能被优先选择”这样的执念。


    这样成长的她,学会了一个技能,撒谎。爱撒谎的小孩,是担心自己说了真话不会被善待、被抛弃的人,更需要吾日三省吾身:“今天有没有更爱自己呀”,因此,也算契合了她天书情根淡薄这个特点了。


    在我看来,微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如果她愿意,也很能讨好人。当然,这样就成为了她超凡的生存技能,每当遇到特别危机的情况,她都能做到迅速判断局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意思的是,尽管她是一个极度渴望被选择的人,但是,在人生的重要关口,需要她做出选择的时候,她反而常常会做出和自己理智意愿截然不同的选择。


    在塑造这个人物时,我经常纠结于,我是不是应该把这段行为解释的更清楚一点,因为她常常连自己都骗了,而我又只能写出她当下的视角,如此,比如在她自责、自嘲、自我否定的时候,会不会让大家认定微微真的是特别自私的“作女”,从而被否定。


    但是我又会觉得,如果我将她的行径解释的处处合情合理,让大家对她怜惜有余,也就不像她了。自卑是使人无礼,缺爱使人彷徨,自负使人关上心灵沟通的窗户,想要让这样的孩子敞开心扉,远远没有健康的人来得容易。我希望能够把这种状态尽量真实地描绘出来。


    她确实是不太会爱人的。在理解爱的过程中,微微也是很吃力的,她太擅长于走捷径了,以至于真的要她踏踏实实走上一条路的时候,会显得左支右绌、举步维艰。甚至于,不仅限于谈恋爱这一件事情上,在袖罗教教主这个岗位上,平心而论她干得也不如飞花、郁浓她们。因此,当故事需要她承担责任的时刻,她很容易会出现各种“掉链子”的状况。


    但是,对我而言,微微具有一个非常难能可贵的优点,也是她能够将脉望发挥到极致的能力:她很能够共情他人,也很能自省,她愿意承认错误(如果她认识到的话),并且也能够积极地去调整、改正,并不怕人诟病、也不怕丢脸。无论身处多么绝望的境地,她都不会放弃对生命的热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在出奇兵方面,具备一定的天赋,因此,在这一场“奇幻冒险之旅”中,她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照:


    事实上,在这个故事里,爱微微的人并不少,但真正使她开始正视“爱是什么”的人,自然是司照了。


    相比于微微这种半缺爱的环境,司照是极度缺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在故事里是强者,无论是能力、地位、品德,强者天然能够化解许多冲突,也会面临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因此,他的标准是“只要有人真心爱我”即可。


    对,就是“真”字,对司照而言,真实尤为可贵。


    是不是很奇怪?求“真”的司照,怎么会对一个擅长伪装的微微,产生好感?


    照照大概在第一次看到柳扶微的时候,就知道她哪些话是唬弄自己了,但他越是体会到她是多么渴求生存,越会明白她每一次放弃她的优先选项有多么珍贵。这恰恰和他“我宁可委屈自己、掩藏自己欲望也要以守护天下人为己任”的行为是完全相反的。


    即便微微也有一大堆生存理论、外界规训,各种振振有词侃侃而谈,但是,真的给她选择的时候,她一定是遵从自己的真心(也算是某种家庭传承),这正是司照没有的品质。


    除此以外,一个不能出错、被世人寄予厚望的正直青年,内心深处也会隐隐渴望秩序能够被打破——正如神庙中被打破的天书,因而,微微这种特别擅长打破常规的性格自然能够吸引到他。


    此处是最开始的照照为什么会对微微产生好感给了一个小小的解读,并不代表他们俩的爱情全貌。后来他们经历的暧昧期、磨合期、低谷期以及复合期,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状态,每个读者的磕点也都不太一样,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写文的时候多凭本能,也未必想得那么明白,在此也就不胡乱分析拆解了。


    回到写作。


    在写司照的初期,我非常非常的纠结,看过老版文案的朋友应该知道我甚至换了男主人设,因为我以往的写作经验告诉我,通常这种“待治愈”“待成长”的故事,需要搭配的男主最好温柔美好些,爽点与甜度也都可控;但思来想去,这段关系并不是微微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最终的确定的司照恰恰是我想要挖掘的主题之一:一个看上去温柔强大的人,内心深处是否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这是一种很有可能与大部分读者的阅读预期相悖的写法,因为这注定了在故事进行过程中,难以避免会有一个局面下坠的阶段,像是抛物线,一旦下去了,再想要升回去着实不会轻松。


    皇太孙是一个道德束缚很高的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和风轻是有很相似的地方的。


    在属于他的人性的缺点里,体现在爱情方面,主要是占有欲强,这个特点在言情世界里大部分分为两个类型,要么是婆文式的霸总,要么是无伤大雅的情趣play,在程度不强时,无论是哪一种体验感应该都是不错的(hhh),一旦放大、加重,恐怕与少女们的初期幻想截然不同了。此处不多说,利弊就在正文里了,虽然黑化的前提是微微的谎言,但是黑化的本质仍旧是自我内心脆弱的体现,事实上,黑照也的确让人害怕,将一个人据为己有的情绪一旦过载之后,对爱人的尊重感也就自然下降了,而作为约束的“仁心”被取走之后,局面往往就会进入失控的模式。


    如何正视欲望、平衡执念、承担责任、对抗敌人以及保护爱人,是属于司照的课题,曾经也是风轻的课题。这一课风轻是彻底考砸了,砸了之后他质疑考题本身,凭借着超凡的能力试图成为新一任考官。


    反派:


    我是个酷爱写超强反派的作者,我的小说常常会被诟病“不够爽”“憋屈”,一部分原因也是主角们常常被反派摁着打。主要是在我的认知里,反派如果不够给力或者强点的不够具体,主角的胜利也就不够具有可信度。但是在我其他的故事里,反派再怎么说也还是正常人类的范畴,风轻是我写的第一个“超人类”。《痴傻酷》里的“神”和中国神话常见体系里的“神”是不同的,道教文化中被百姓津津乐道的神还是一个“服务人民”的“天庭类公务员”,而我写的更趋向于我对地球和宇宙关系理解的“神”,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玄学,我想象中的他们,多半和我们的脑回路会是完全不同的。人类无法理解他们的冷漠,神明无法感同身受人类的情感。而风轻作为一个“媒介”,他所追求的,在主角的视角上疯狂且不可理喻,但是如果真的代入他为主角,人类也许是另一种反派也尚未可知呢。


    主旨:


    讨论人性是个庞大且较为笼统的主题。通常情况下,要写这样的主题最好是放在历史、群像或者以大x主事业流为第一主题当中更好呈现,而《痴傻酷》的主线仍是言情,通过“恋爱关系”去窥视人性一隅,更倾向于是一种尝试。


    我这次在人性的缺点、脆弱面下了一些功夫,甚至由于在剧情上大刀阔斧地让主角们陷入一些“道德低谷”,有一点点“过犹不及”的嫌疑,但我和大部分的作者、读者一样,内心深处真正认可的价值观,依旧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诚、善良、文明与智慧。


    但是,即使是写一个小网文,窥探人性深渊,绝不是一件令人舒适的事。这也就造成了进入矛盾主题的时候,我的身体也经常不听使唤,备受折磨。在写“强制爱”期间,我经常写完就开始发烧,到后来影响到心理健康,一度失去了一阵子写作的能力,我有时候都恍惚自己是不是被角色的心魔反噬的错觉。


    一段逐渐变得不健康的关系里,如何寻找重新好的方式,我自己也常常不得其解。我思量着他们的人生,思索着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会对对方恶语相向,像端着放大镜、显微镜去把他们的内心切成一片片的,反复研究分析。我很想把责任都推给风轻,只需在设定上讨巧一点,比如让风轻对微微情根的控制更彻底一点、或是直接让飞花占据微微一段时间,如此,强大的冲突中,也可以维护一点他们的好感度。


    我还真这么写了,写完了之后却迟迟发不出去,我反复地问自己,你最初不是想要写一个“尚有不足”“尚需成长”的人么?那你现在是……把自我的虚弱推卸外界?都是社会的错、都是坏人坑了我?


    不可否定,“反派”的确在使绊子上起到了重大作用。但是,一码归一码,既然打定主意要写“凡人的成长”,就不能只写“可爱之处”,规避“讨厌之处”了。


    包括左左,尽管在这个故事里,左的缺点被设置为不长嘴、缺乏沟通能力,但是这是微微的理解,我的理解与她不同。左左相关的部分,我会在番外具体写,这里就不多做剧透了。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特质,譬如橙心、兰遇、席芳,他们都有许多不足,也都有许多不易,有的人衷心与私心并重,有的人任性与关心同在。


    综上所述,人性不足之处与美好之处有时候恰恰是并存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也都是不同的切片。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真心,占比的程度不同罢了,就像人越大越容易发现身边的朋友似乎都不似曾经以为的那么真心,我们追求可以得到纯粹的真心,可是世人各有各的挣扎和无奈,真心里掺杂着私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可是,反过来说,很多人私心里也掺杂着真心,哪怕只是曾经走过一段时光,又怎么能够全盘否定呢?


    我想这就是我特别喜欢微微的地方,她深深知道自己的不足,自然也可以体谅众人的不足,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也能够相信众人的力量,所以,她的“拯救世界”的高光,也是大家共同完成的。这个世界也许会崩坏无数次,但是,救世的计划可以是苍生们共同看到的,至少,给他们一个知情权,至于最终,自然是有人选择参与,有人选择弃权,有人选择庇佑人,有人选择被人庇佑。我无意去讨论对错,但这一段也确实是我对于“为什么拯救世界的永远是天龙人啊”唱了一次小小的反调了。


    爱情观:


    回归正题。


    我设想故事之初应是疫情尾声,那时候“爱自己”好像还只是零星的声音,如今“爱你老己”已经成为时代的主流了。不过,除了一定要爱自己之外,我还有个感受,就是一定不要辜负真诚与善良。


    我在某乎看过一个很有趣的帖子,在大部分游戏的世界里,当我们可以自由的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时,选择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是百分之七八十人的选择。也就是说,也许这个世界除了纯粹的坏人之外,更多普通人的非善意,也是为求生存的无奈之举。因此,在这个充斥着优绩主义、强者主义的世界里,暴露真诚是危险的,强者的善良固然让人尊敬,但是弱者的善良也很容易成为被轻视、被伤害的软肋。


    正如,微微在辜负太孙的路上越走越远,所以,太孙的黑化她拥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她的磨难也有许多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并不能全部怨怪风轻。但是,太孙的爱正是如此,一点一点改变了她,当然,太孙在爱她的过程中,也一点一点改变了自己,这也是两颗心磨合的过程。


    相信这样的爱情,大概也是基于作者有一颗“恋爱脑”的底色吧hhh~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还能持续多久,也许哪天,回头来看这个后记,会羞愧地开始一键删除模式,但无论如何,此刻的我,是真心的。我不能保证我的意愿能够传达到每个人的大脑里,但是,看过这本书,不论是你相信了爱,或者是认为“我才不要像他们这么爱呢,我要做一个更好的人,找一个懂得欣赏我、尊重我的人”、亦或是“我才不需要为了爱情摔成这样呢”,无论是哪一种想法,那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值得欣慰的事了。


    连载:


    非常抱歉的是,这篇故事会写这么久,我在写作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但生活中也遇到了一些实在无法躲避的困难,在此不多说,本着尽量不推卸给外因的原则,我想真正的原因还是基于我自己。我对自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要求,既希望人物切合实际,又希望人物浪漫讨喜,既希望能够追上主流,又担心为迎合大众却不能满足自己。然而,这些统统都来不及实现,写到中间,我自己都常常两眼一抹黑,不知该怎么往下。我责怪自己不够努力,按照过往的经验在作话给自己一次次下了死线,然后一次次没按时完成,就连写完这个故事好像都成为了一种奢求。


    逐渐地,愧疚感和自我怀疑深深缠绕着我,恐惧就像一座大山横在当中,我看不到能够越过去的途径。我有一阵子自暴自弃地想,总不能把自己逼疯吧,写不下去就写不下去好了,我应该接受一切的,就像风轻说的,既然许下了愿望又违背,就应该交出代价啊。


    所以在emo一段时间后,我鼓起勇气把app重新打开,做好了接受各种批评的准备,但是打开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屏的营养液,我真的愣神了很久。掉眼泪这种事不是很想承认,但总之我就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人在等,趴在床上也得写完。


    你们看,我看上去好像也想通了很多,但想通、想做、去做、做到,这之间的距离依旧无法一蹴而就。我在龟速中前进,无论好坏,我写完了。


    好啦,我似乎说的太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人借作话补正文的嫌疑,那我就在此说个立场吧,后记不为故事做定义,也不作为人物做辩解,不是解说,只是一个作者的写作记录。如果在正文中你们没有感受到,那对你们而言,我说的话就不算数。因为正文之外作者的话,不是故事,当然,如果我的话让你们感觉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诶,那就姑且算作我们心电感应了一下吧。


    接下来的安排:


    番外+修文


    番外:打算写微照的这一世后续(其实就是故事接下来的剧情,比较甜的那种)、左左单人,其他的暂时没想法,如果大家有也可以说说看。


    修文:我写别的文几乎不怎么修,最多修点bug或者调整一下文笔。但是痴傻酷在连载期间,尤其是后半段有那么几个节点,由于我的个人状态不对,没有写到让我自己满意的程度,所以之后,应该会选择用更好的状态花点时间去修正。当然不多,可能有些变化诸如风轻刚刚回来的那几章,以及微微和照照在长安分开那场戏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除此以外大致上的剧情是没有变动的。


    新文:


    下本会写一个自己更擅长的题材,能确定的是古言,较为落地的那种,主题和人设应该都是和这本书完全不同的。吸取这次经验,我肯定是全文存稿了,存到我觉得可以保证日更再发,时间恐怕一两年是最少的了。


    然后这本书,最开始说的全订写长评送书活动还会继续,持续到100个为止吧(以我的无名程度说不定过十年都凑不齐hhh),只是出版没有这么快(后续具体状况我会在评论区、以及番外的作话告知),如果有童鞋希望早一点兑换,也可以来找我兑换我的别的书,除了《长陵》之外,《琉璃钟》下个月会出,《一手》不久后会有再版,无论想要哪一个,都可以通过大眼私信。


    但,希望看到长评更多是希望能够有更多交流,不管书不书、评不评的,我还是很希望大家能够给我一次机会,在这一章留下你们的足迹,只要是今年之内在本章留言的,都有小小的红包,撒个花也行,就当是给我一个答谢大家的机会吧~


    谢谢诸仙女、诸君陪伴,期待下次重逢(作揖)。


    【注】:“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来自于基友临南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