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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重回逍遥 “天书降临……


    自新安北上洛水, 一路山峦叠嶂,后半程河道蜿蜒,暗礁隐伏, 大船难行, 只得换乘小舟。船夫须得熟稔水性,方能避开浅滩险处,尤其在这样的下雨天, 非老手难渡。


    所幸席芳这艘走舸非同一般,当年袖罗教为躲避官府追捕特制的,船身轻巧, 逆水行舟亦不在话下。果不其然, 只浅睡一夜, 便将其余几艘大船甩了个无影无踪。


    两岸黛山如屏, 在雾中渐次清晰。柳扶微手探出乌篷,雨珠轻朦朦地落在掌心,她也不撑伞, 径自踱出,凭栏伸了个懒腰。


    为了更快抵达, 这一趟他们轻装简从,除了席芳需要掌舵之外, 也只有卫岭与汪森同往,甚至连橙心和兰遇都没捎带上。


    好吧。柳扶微承认,是故意将他们撇下的, 不止撇下,甚至还留书唬他们回长安找他们。虽然此举委实不厚道,也能够想像这俩祖宗之后知道被放了鸽子该多么恼火,但是……眼下明里暗处皆危如累卵, 殿下派出的兵马已在疏散百姓,为防万一,还是让他们离远些更为稳妥。


    舟篷内,司照尚在沉睡。昨夜他打坐抵御心魔,天快亮时方才入眠。饶是如此,卫岭都觉得殿下的状态稍好过先前,尽管对于临时改道去逍遥门这一决策仍感到不满,一路上没少念叨“万事有轻重缓急”云云。


    太孙殿下心中的轻重缓急显然不同于常人。


    洛水一带灾情愈重,神灯之祸蔓延愈广,已经不是他遥在宫中就能及时控制的程度了。若能再次召唤出梦仙笔,挖掘出堕神散灯的机窍与始末,或许才能正本清源,抽薪止沸。


    “暂缓几日,不会延误正事。”


    殿下本人都这么说了,卫岭当然不好强劝,只道:“过去这么久了,逍遥门早已是一片荒山,当年殿下去了那么多趟都没有线索,这次……当真能寻到什么端倪?”


    莫说是卫岭,柳扶微心中也七上八下。


    正出神间,一缕清香随风飘来,但见莲叶田田豁地出现在眼前,大者如盖,小者如钱,粉白莲花点缀其间。


    莲花镇,最负盛名的便是这莲花奇景了。


    阿眼显然很是喜欢,飞上飞下得意自鸣,柳扶微蹲下身去触那花瓣,想往年此时,满湖锦云烂漫,船只竞渡,摘莲掘藕,但只看那山还是那几重山,水仍是这一脉水,已不见昔日盛景。


    正怅然间,一件薄衫轻轻披上肩头。她回头起身,蹙眉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司照一手浅浅打着哈欠,另一手将她发顶上的雨珠抖落:“第一次陪娘子回娘家,岂可独自酣睡。”


    他身上还散着从被里带出的暖意,一靠近,晨雾沁凉都弥散大半,她失笑道:“你这话要是给我爹听着了,他非得和你狠狠理论一番。”


    两岸青山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水域,一片白墙黑瓦的建筑遥看静卧于山水间,就连汪森都忍不住感慨一句:“都说,‘莲花山下,如梦如幻,如入画境’,果真贴切。”


    雨势渐长,卫岭上前道:“殿下,不如等和东宫卫汇合之后,再行商议进山事宜。”


    司照颔首。柳扶微抬指一比:“再绕过前面那个石桥往左就到了,渡口边上有一家食肆,那里的鲙鲤尤其正宗,我请你们去尝一尝鲜。”


    日夜兼程,大家均感腹空,谁知,那家被她吹破天的百年老店关了门。


    ……


    柳扶微不信这个邪,又一连敲了几家,要么无人应答,要么从门缝里传出“粮食都淹了哪有多余的卖”之类的叹息,连这条街最大的酒肆门环上都挂着的“暂不开张”的木牌。


    汪森道:“看来水患影响不小,生意不好做了吧。”


    见柳扶微面露沮丧之色,司照拍了拍她的肩,道:“没关系,可以等下次。”


    他们站在路边,正犹豫着先寻一处客舍歇脚,这时,只听“咔”一声响,身后的铺子前揭开一块门板,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里头幽幽地响起:“你……莫不是单一家的那丫头吧?”


    柳扶微回头,见是个两撇胡子向上飞翘的老者,立马瞪大眼睛:“古爷爷?”


    正是这家的老店主。以往柳扶微来莲花镇阿娘都必来此吃一碗胡辣汤,时隔八年,没想到还是让人一眼认出,老店主忙拆下其余板门,招手唤他们进来:“这鬼天气再淋下去可伤身子骨……哎!金婆、老佘、老葛、老汪,你们瞧瞧谁回来了?!”


    他口中的几位都是邻近店铺的老店主,一听是“单一的女儿”,都一窝蜂地围上前来,脸上各见惊喜,金婆尤其热情,直夸“姑娘大了认不出了”,执着她的手几近哽咽。


    **


    卫岭和汪森初时只觉瞠目:这架势哪是见到老主顾?就算是自家孙女回来,怕也就是这种待遇了吧?不过,看太孙妃的反应,她还算镇定。


    他们自然不晓得,柳扶微平日看着是满肚子花花肠子胡作非为,但那多半是对外头,真被戳中心窝时反倒会做出镇定的模样。此刻也只是瘪了瘪嘴,眼圈微红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们的那些店都关门大吉了。”


    金婆婆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大了还是这般口无遮拦。近来确实不太平,船开不了鱼捕不着就连庄稼也给淹了,我们正商量着怎么帮乡里渡过难关。”


    古爷爷:“咱们这些开饭铺的,平日里仰仗乡里的光顾才攒了点粮,这种时候可不好关门吃独食吧?咱们莲花镇的人同坐一条船,互相帮衬本是应该,就像当年你娘那样。”


    其余几位店主频频点头,自然开始聊起过去的奇事。不过一盏茶工夫,卫岭和汪森就解开了疑惑:原来太孙妃的母亲曾助莲花镇降过河妖,不止这些店主,许多百姓都曾受逍遥门庇护。难怪众人见到她如此激动,且至今仍在践行单一的理念,可见其影响之深。


    卫岭道:“我原还奇怪,莲花镇离新安不远,两地风貌为何差异如此之大,原来……”


    金婆婆:“我们这儿可不兴那套信徒的说法,有也都被赶走了。何况单一早年给我们托过梦,咱们做生意的无论卖什么都不能卖灵魂,要多行善事,积攒功德……”


    这些话,柳扶微从前并未十分放在心上,此刻听来,心中别有一番感受。只是听到“托梦”二字,莫名愣住,司照亦道:“托梦?”


    “可不是?就那八年前,咱们几个都做了个梦……”金婆说话时,目光早已悄悄往司照身上瞟了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位郎君是?”


    柳扶微正犹豫着如何说能不暴露司照的身份,司照施礼道:“我是阿微的夫婿。”


    他一抬袖,卫岭、汪森以及席芳也都得跟着一起。


    众人又惊又奇,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再是老眼昏花,也看得出这位郎君气度不凡。一时间七嘴八舌围拢过来,赞不绝口。


    司照显然不擅应对这式样的热情,愣在原地竟显得有些无措。柳扶微忙拨开人群,称他们赶路肚饿,众人这才散开,让他们放下行囊。不一会儿,热腾腾的当地菜肴端上桌来——烩面、鲜鱼羹、油膜头、糖油果子。金婆歉然说近日荤腥少,但一碗鱼羹下肚,仍令众人精神一振。


    柳扶微一直想带司照尝尝家乡味,见他主动盛汤夹菜,心中欢喜,金婆婆古爷爷他们也开始自卖自夸,纷纷说自家味道地道,胜过宫中山珍海味。他们自然不知这些贵人都是来自皇宫,柳扶微生怕他们牛皮吹过头,便找补地道:“我们这儿的人就是这样,热情淳朴,心直口快。”


    司照诚心道:“烟火之气,最是难得。”又问:“方才诸位提及八年前曾得托梦,不知具体是何梦境?”


    金婆道:“也说不太清,只记得那时我们都梦见自己快烧死了,后来却莫名其妙活了下来。我们几个好像都梦见了单一。”


    古爷爷道:“我梦见的是差点被淹死了,而且救我的人是左掌门。”


    另一位大爷插嘴:“不对不对,你们记岔了。分明是单女侠和左掌门一起入梦。阿微啊,你没有么?”


    柳扶微摇头。她起初听得认真,细一比对各人梦境,又觉似是寻常乱梦。司照一反常态未再多言,一直保持沉默的席芳则道:“我若没有记错,大概也是七八年前,新安百姓也盛传梦到河神。紫荆镇亦有类似说法。”


    这可真是奇怪来哉。不同的地方的人还能做同一场梦……莫非是梦仙笔作为?就算是,又怎么会梦到不同的人?


    卫岭问道:“金婆婆,你最喜欢的人就是单一女侠?”


    “是啊,单女侠洒脱不羁,谁不喜欢?”


    卫岭又道:“古老爷崇拜左逍掌门,对吧?”


    “不错,左掌门坐镇逍遥门,有他在,莲花镇就有一根定海神针。”


    卫岭一扶掌:“破案了吧?大家梦到的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说明这就是一种幻象,未必是真……”


    老爷爷老奶奶们闻言愀然不乐了:“就是真的,我们做完梦后第二天,逍遥门就出了事,你这小伙子解释看看,这是何故?”


    卫岭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登时噤声。


    柳扶微也觉蹊跷,但再问下去也没问不来了。司照道:“既是故人托梦,冥冥之中之中自有深意,诸位不改初心,令人钦佩,今后必然福泽悠长。”


    当他格外收敛气场时,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像古画中温文尔雅的先生,众人越看越是喜欢,直夸扶微眼光好,从哪儿寻来如此佳婿。古爷爷忍不住道:“真好啊,看你小时候张口王侯将相、闭口盖世英雄,左拥右抱泥人美男子,当时咱们还在说这小姑娘看话本看傻了……”


    柳扶微面颊绯红:“我、哪有,我那就是单纯的、阶段性的去欣赏各路英雄豪杰,为他们呐喊助威,可别把我说成花痴似的……”


    “对啊,我们当时还和你娘说,你若是实在嫁不出去,不如……”话未说完,被金婆婆狠狠肘了一下,“瞎咧咧什么!”


    古爷爷呵呵两声,不再拿小时候的糗事调侃了,静了静又问:“那个……你哥哥近来可好?早先他还来看过我们,这两年却没音信了,听说在长安当官,想必事务繁忙吧?”


    柳扶微怔忡了一下,含糊点了点头:“他是啊,是挺忙。”


    金婆婆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能迈过去那道坎就很好了。”


    语意未尽处是嗟叹。众人对于逍遥门有一种同情之余又讳莫如深的态度,大抵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话题就此绕过。饭后雨停卫岭先去安排住处,柳扶微拉着司照漫步于长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直到经过一卖小玩意儿的摊子,顿足站定。


    那三面敞开的摊子之上多是竹节人、竹蜻蜓之类的手工玩意儿,最招孩子的应该还是泥塑的小人儿。守摊的是位七八十岁的老者,似已习惯无人问津,见人来也不招呼。柳扶微弯下腰,见泥人背后都写着名字——除了些老神话本子里的神仙,也有一些市井评书的传奇人物,她信手翻出一个白发银甲的小人,冲司照摆了摆道:“你看,这是青泽将军,他可真是‘常青树’。”又翻了一下,没翻到自己想翻到的人。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太孙的身份已经让小老百姓不敢将他捏为泥人了。


    柳扶微又快手抽出一个写着“妖王阿飞”的泥娃娃:“看这个,阿飞教主的名声都传到这儿来啦?可爱不?”


    这泥娃娃耳长眼宽,实则颇为滑稽,司照轻轻摇头:“不如本尊。”


    “我觉得很别致。现在的泥塑都五彩缤纷的,比我那会儿好看多了。不过我娘不爱给我买,她说都是小孩子玩意儿,有这个钱不如拿去吃好的……”


    司照:“喜欢的话,现在也可以买。”


    柳扶微:“哈哈那未免有点太太太不好意思了?”话是这么说,根本没有放回去的意思。


    汪森见状熟练地去摸铜板,席芳却抢先递出一锭银子。老者瞪大眼不知该如何找零。


    席芳道:“不必找。”


    老者连连摆手,意思是这小玩意儿不值钱,席芳道:“就当我们买下整个摊子。若有过路的孩童便送给他们,并告诉他们,是天下第一妖王阿飞教主送的,谁要是遇到难处,就握着泥人高喊三声『阿飞大人救我』,另外这只妖王泥人,下回多捏几个,记得捏俊俏些。”


    所有人:“……”


    维护袖罗教在民间百姓心中形象什么的,席副教主的确不是第一次干,有很多主意还是柳扶微自己的提议。但这些小心思暴露在殿下面前实在丢脸,她干笑两声,赶紧顺走那大耳朵泥人一蹦三尺远,又走了一段,雨雾完全褪散,不远处的山色已清晰可见。


    群山皆青,唯逍遥门山色黄黑。


    柳扶微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司照道:“现在上山。”


    她愣了一下:“现在么?不好吧,卫大人不是说要等大家一起嘛。”


    汪森:“是啊是啊。”


    司照:“无妨,卫岭不在。”


    汪森:“……”


    司照:“你们可随我们上山,或回去告知卫岭,随后跟来。”


    说罢已牵起柳扶微的手往前走去。汪森左右为难地张望,见席芳已跟上,只得硬着头皮随行。


    好在这山石阶修缮得整齐,路不难走。阿眼扑翅在前引路。柳扶微介绍沿途小景,说得兴起时竟倒着走,吹嘘“这条路可是我们逍遥门独家走法,外人不知”。谁知一转身,被一截粗壮树枝绊个正着,司照忙将她拉起,又忍俊不禁。


    “我记得以前没这树枝啊,真的,我和左钰下山采购,拉板车上山都没绊过,要有我肯定记得……”


    她是脱口而出,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司照看她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小小的心虚和担忧,浅浅笑:“听上去都是左殊同在忙活,想必照料你,是一桩辛苦差事。”


    她假装狠狠瞪过去:“我才没添乱,我也帮忙的。”


    见她满背满屁股都是灰土,他上手去拍:“是么?那我们在一起,有劳娘子多多出力。”


    “……”


    记忆中的逍遥门,每次上山都要费好一番功夫,但今日却不觉多久便至山顶。柳扶微怔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大了,一步两阶,时光才会生了偏差。


    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楣上“逍遥门”三字尚在,只是经风雨剥蚀,只剩轮廓。


    门扉年久失修,推开时旧漆簌簌落下。


    大院早没了从前的模样。墙垣开裂,屋舍倾颓,乍看如干瘪空壳。


    柳扶微走过熟悉院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过去逍遥门是青翠温润的,眼前的这个,却积山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是每往内走一步,尘埃似被无形之风拂开,鲜活记忆反倒纷纷涌现,甚至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师兄从转角跳出来,热情地招呼:“柳师妹回来啦!”


    这种认知越强,她愈不敢细看周遭,原先想好的要好好地带司照看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然而此刻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等从东面行至西厢,她驻足不前,司照道:“怎么了?”


    柳扶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觉得逍遥门不大也不气派,人多拥挤,现在忽然发觉……这里还是很宽敞的。”


    司照罕见地没有接话。


    像鼓足了勇气,柳扶微迈过门槛。


    这是她昔日的住处。逍遥门弟子多混居大杂院,掌门夫妇的房间亦不特殊,只是朝向好些。


    窗户纸早就破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床幔已烂成布条,挂在床架上。她少时每年只来小住,一切从简,但娘亲仍将她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别致,别家小娘子有的,她都不缺。


    但是,眼前的房间比记忆中多了一张梳妆台。柳扶微想起最后一次住在逍遥门是个夏天,她曾提过想要自己的梳妆台。只是没有想到,阿娘真的给她弄了一张。这一看就是自家刨的木头,样式朴拙,边角却磨得圆润,台上只一面旧铜镜,别无他物。


    柳扶微蹲在梳妆台前,指尖抠着抽屉缝,用力一拉,积满灰的抽屉被拉开里头是几捆未编的线团,红蓝青紫各色皆有,还有两个只起了个头的花结。她总抱怨编绳最难的是开头,想来是阿娘怕她犯懒,才给开了这么多个‘头’。


    柳扶微低头看自己腕间戴了十几年的彩绳,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砸在沾满灰的线团上。


    司照下意识握住腰间那个系着同心结的金丝香囊,已经明了此物对她而言的意义了。他半蹲而下,安静地伴在她身后,片刻后道:“此处原有物证被带走,余下的……想必是左殊同带回长安了。”


    柳扶微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整理不好自己的心绪,但还没有忘记正事:“我没事的。你们先查你们的,我……很快就好。”


    司照知她需独处消化,应了一声,起身四顾。


    这些年他为了查案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是昔日他要查的是导致灭门的缘由,此次想要探寻这里是否还存在着活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席芳对太孙殿下的意图心领神会。从踏入莲花山后,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感应,但在逍遥门内大致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余的鬼气。


    司照:“完全没有?”


    “目前没有。说来也怪,大部分有过命案的地方多少会残留一些鬼气,不过逍遥门内……却是连一丝怨气也感知不到。”


    “那么,可有感觉到灵气?”


    “也没有。”


    司照道:“莲花峰虽大多树木凋零,却有四季不同的草木在同时生长,可见这逍遥门表面上看似枯竭衰败,却蕴藏着某一种力量,如果既未感知到鬼气,又未感知到灵气,可见是有什么东西将此间刻意掩盖住了。”


    席芳闻言,觉得言之有理:“我再仔细查探一遍。说来,殿下打算如何召唤梦仙笔?”


    “时候未到。”


    “?”


    大概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谨慎小心的人,司照略略蹙眉,道:“风轻曾附魂于梦仙笔,聚魂必然会是其复生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若有意在此复生,你自会有感应,届时将笔召来便是。”说话间,发现了墙壁上的断裂处,指尖倏尔一顿。


    席芳一旁有些无言:“殿下的意思是,要我,从堕神的手里,硬抢?这是你和教主商议过的么?”


    司照不回应,但周身气质大概散发出了回应:你要是想去和她“商议”不妨试试看。


    席芳轻咳了一声,饶是他这活死人躯早已不会流汗,还是忍不住拭了拭鬓角:“好吧。”


    说完转身而去,汪森收到了司照的眼风,紧随其上。


    司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外壁墙角一路往下,停在一处小小的稚拙绘画上——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柄剑,整个人熠熠发光。笔触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来,这个小少女在憧憬、在想象,期盼自己长大之后也可以大展拳脚。


    此刻柳扶微已经将那几个线团放入自己的衣袖内,出来时看司照正在看自己儿时的画,连忙捂住:“找线索归找线索,你瞎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大展宏图的宏是不是写成红了?”


    “……我画这幅时才六岁!”


    “这样,那……三夫四妾又是几岁写的?”


    “……那只是童言无忌,谁没有过这种伟愿”她没底气了。


    他没再去揭她的短,直身而起:“这里确有异样。”


    “哪里?”


    “此地建筑比几年前更破败。”


    柳扶微也察觉到了:“年久失修,也很平常啊。”


    司照:“石筑房按理说短短数年不至于如此,除非这期间有发生过地震、山崩之类。”


    柳扶微眉头跳得厉害,再一联想之前席芳画中所见,更确定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是那个黑洞,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心里有一种预感愈来愈浓,她缓踱几步,轻轻念道:“托梦、梦仙、河神、神灯、灯魂、代价、脉望、天书……它们彼此之间都有点关系,可串在一起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司照看着逍遥门四处墙缝,眼神中晃过一瞬清明,他缓缓地道:“无妨,不急今日就找出答案。”


    柳扶微没留心他的神情,只点点头。


    司照道:“不过,你是否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带我去?”


    *


    莲花峰,邙谷。


    这里曾是逍遥门的后花园,修士的清修之地,介于两河交汇之处,亦是埋骨之地。


    八年前下葬之后,她只带着母亲的牌位到长安里,没有再回来过。


    路途远是一回事,但也许她心中终究有一根刺,以为只要不回来,就随着时间消弭。


    但是,当一排一排的石碑就立在眼前,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刻骨入髓,只会随着岁月刻得更深。


    各个石碑上本就有铜鼎,应该是当地的镇民偶有来扫祭的,尤其是在阿娘和左叔的碑前,还各自摆着一坛酒,一壶卧龙玉液,一壶千日春。


    都是他们生前各自的最爱。


    柳扶微好像猜到这两壶酒会是谁摆的了。


    她将早已备好的线香取出,在碑前燃香跪拜三次,他亦与她同步奉香,神色庄重。


    她心中小小声念着:阿娘,左叔,原谅我这么久才回来,但这次……我是带女婿来见你们的。


    有很多话想说,但到碑前,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者,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答案,剩余的,还是等她找到左钰,等一切平息,再回来慢慢地说吧。


    只是,等她上了香,起身去往别的师兄牌位前,但看司照仍双手合十,俯首于阿娘碑前低语。须臾,他才起身过来,她忍不住问他:“你和我娘说了什么?”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个牌位,两人一一拜过后,乌云散去,居然还透出了一点霞光。


    虽是落日。


    二人坐于邙谷高处一方石上,正对河川交汇之景。霞光映入眼帘,洛水在昏暮下泛着深秋色泽,介于碧绿与浑黄之间。


    柳扶微道:“我们这儿风景很不赖吧?左边朝向长安,右边,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里?”


    “神庙。”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卖不了关子!是啦,那边过去就是紫荆镇,据说这条河是从极北之地而来,原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流到这边的已经是掺入了翻滚的黄汤,这才变得浑浊多色的。”


    他静静地听。


    她眉目微垂,低声道:“我娘那些年,总执着于要去探寻极北之地,口口声声说唯有那里能治好她的伤,能让她重新执剑,她和左叔时常乘舟逆行,四处游历,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不回。我当时将她的话当真了,我以为……她是为了完成她的女侠梦,才离开柳府,离开我……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么理解,爱的本能超过了怨,她选择上了阿娘那条小船,陪她去往遥不可及的天边。


    后来的诸多变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两极游走——是做一个自私的人、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还是做一个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这一次,她进了小颖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个别人眼里的、截然不同的阿娘。


    “原来,她行侠仗义是为了给我积攒功德,原来,寻找极北之地是为了改变我的命格……”


    柳扶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其实,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极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间,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就算抵达,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偶尔也会生出和祁王类似的念头……我也会想,人啊就是吃亏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也不至于会走那么大的弯路,也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心思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希望……”


    司照:“不对。”


    “怎么不对?”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为功利,她根本无法积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济世之心亦为真;极北之地若不亲赴,又如何得见沿途风景?明知不可为,仍愿搏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此心弥足珍贵,又怎能说是虚无缥缈?”


    “可她应该告诉我的,哪怕就告诉一点……至少我不会总在无止尽的担忧中等待她,不会对她冷嘲热讽,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她微哽,语气里掩饰不住懊恼,“我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错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说一点儿谎,如果可以多一点坦诚,也许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司照静默一瞬,问:“微微,你可知为何风轻行走于凡间,给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能长存于世?”


    柳扶微:“……为什么?”


    司照道:“因为,风轻给的,是绝对不能后悔的机会。”


    她喃喃道:“绝对……不能后悔?”


    “人理应拥有后悔的机会。许多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错事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错,而是分辨错误、接受代价、并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试错机会。”


    “所以,允许自己适度犯错,比追求绝对的正确会走得更好、更远。”


    她怔怔望着他,他的眸光映着天边残霞,深邃似潭川:“至于极北之海,固然澄澈见底,但极夜漫长,纵使有至真至纯的灵气,远不及人间河水,流经大千世界,与众生同喜同悲。”


    他衣摆如云,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漾出一种冰雪渐融般的弧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柳扶微都要怀疑他会不会凭空消散,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怎么?”


    “……没。”她心中感触古怪,又想着,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才产生了错觉,遂道:“我只是听你的口气,感觉好像去过极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不过,若我没有记错,某位大妖主见多识广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过。”


    “……你是说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么?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罢了。若非要说起,飞花倒是误闯过,不过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后来她再想去找,根本无处可寻,想来,那确是仙人之境。”


    他缓缓重复了一次:“流光神君?”


    “对啊,就是那个传说中和飞花大战三日三夜的轮回神君。哎,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回头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好。”


    她望向远山流水道:“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山川万物,和凡人也有点相似了。”


    “嗯?”


    她抬臂一指,“喏,你看那群山起伏,静默绵延,像不像人卧于天地?再看这河川交错,生生不息地流淌,是不是像极了人的血脉?”


    司照眼底渐渐泛起波澜。


    原本只观山水之形,此刻竟觉眼前山河仿佛有了呼吸魂魄,与人间命运隐隐相连。


    她语气亦带着几分玄思,“而这一草一木,不也正像每个人的命格之树?春生秋枯,夏茂冬藏,一轮一轮,寻常且无常。”


    司照的目光先望向神庙方向,又回头看着那一片坟冢,最后定定落在她身上。柳扶微第一次看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怎么……我又哪里说得不对么?”


    他摇头,“没,很对,非常对。”


    “啊?”


    “只是没有想到,我们微微居然是如此有慧根的人。”


    “我?”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烧起来,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慧根本来就很长……”


    司照:“是么?所以之前是,没长开?”


    “……”


    谈笑间,太阳温柔地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碎絮般的霞光残片。


    她豁然站起,拉着他:“天快黑了,快下山吧,迟了的话,你又要……”


    他笑,“有你在,不会有事。”


    “……你可别看现在风平浪静就掉以轻心!”虽然,这两夜他控制得很好,她心始终高悬。下山时她牵着他的手,一路小跑至山脚,远远就看到马车,卫岭果然神通,短时间内竟备得如此车驾,席芳和汪森也已归队,看他们神色便知道已经等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这一幕让柳扶微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她稍稍顿足。二人走近,卫岭见他们无恙方松口气,大概是想责备的,又不敢僭越,就道:“殿下,你就算是不关心自己,也考虑一下太孙妃好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保护得了太孙妃么?”


    司照道:“太孙妃神通广大,你应该问她是否有保护我。”


    卫岭瞬间怼得没脾气。见天色已黑,只得叹口气,上马率队返回。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司照问她:“你方才为何停下?”


    “那个啊……”她道:“我和你说过的吧?阿娘下葬后,我一个人从山上跑了下来,冒冒失失地拦下一辆马车,也就是在方才那里,我遇到了殿下你,当时驾车的人是言寺正呢。”


    看他神色,柳扶微才想起他说过他并不记得有这一出,道:“你当真没有一点印象?”


    司照摇头:“那时,我本是在外办别的案子,受了些内伤,回长安途中一直在车中昏睡。醒来时途经莲花镇,恰逢逍遥门命案发生。”


    柳扶微:“可你明明还递我帕子,和我说了好几句话……”


    司照道:“真不记得了。”


    柳扶微喃喃道:“这可真是怪了。逍遥门的事,先是左钰忘了那日发生的事,然后是我,我也不记不清我是如何从青泽庙回到莲花山,但我们尚可以说是局中人,而且身体里本来就寄存他魂……你怎么也会……”忽尔脑海里生出了一种猜测,“总不能,殿下你的心里也住着另一个不为所知的自己吧?”


    司照身形一僵。


    两人牵着手,她感受到他的心绪起伏,疑似心魔又要发作,忙打起圆场道:“说不定纯粹巧合,你那时候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说了几句话没有印象也实属正常啊……阿照?”


    却见他俯身,另一手捂住心口,似在强忍痛楚。柳扶微急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阿照……听得到我说话么?”


    司照手山的佛珠嗡嗡作响,他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什么没事?光听他声音便知有事!


    车内无光难以视物,她正要推窗,一道强光突兀地透窗而入,映亮彼此苍白的脸。


    与此同时,窗外传进周围军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更有远处的百姓惊呼:“天呐!那是什么鬼东西!?”


    柳扶微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急忙掀开车帘,被眼前景象惊住。


    本该漆黑的街道竟亮如白昼!


    她的目光和所有人一样,自然上移,望向光源处。


    但看一道赤红光柱自莲花峰方向冲天而起!


    伴随着“隆隆”轰鸣,那抵达天极处的光,如巨大书简在天幕缓缓铺展、蔓延整片天空。


    霎时间,蝉鸣、犬吠、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那是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庞然大物时,最纯粹的恐惧。


    而这一幕,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卫岭颤声道:“这是,这不会是……”


    “是天书!”席芳沉声道。


    “天书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记录一下人生第一本写过80w字。


    备注:马车回忆的剧情在85章。


    (红包照旧)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堕神心域 “我已经开……


    那恐怕是当世之人生平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天书。


    那“书”上流淌着一种不属于凡间任何已知的字符, 当目光落向文字时,恢弘且低沉的鸣响仿佛钻进耳畔,渗入神识, 让人瞬间识别其意——


    “吾乃神主风轻。


    尔等应知万烛殿灯, 但燃此灯,诉尔夙愿,吾解倒悬。


    奈有阻道者众, 致令尔等择主不淑,灾祸频仍。


    吾观人间腐溃,知必倾覆。


    故今执掌天书, 重定人间法度:


    凡皈依吾者, 虔信不贰者, 必蒙庇佑;背善约者, 必取其偿。


    旧愆未赎者,吾予再生之机,授脉望之主飞花掌灯之权——


    彼若宥尔罪孽, 生;彼若拒赦,诛!


    余者, 但守诚善,纵逢灾厄。


    吾许, 新生之日,赤轮再起,普照尘寰。”


    最后一个捺落定时, 天书就这么静静地悬停在苍穹之上,青黑交叠,夜空反而被映衬得有些泛白了。


    最开始,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也许是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喊划破寂静:“天裂了!神明天爷发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恐慌如野火般在街道上蔓延开来。


    天地陷入一片诡谲的光亮中。这道光就像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就算是已经躲进屋子里、闭上双眼、蒙上被褥,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更可怕的是,这个庞然大物仍在向外延展。


    ——它逐渐霸占了天空本身。


    这阵仗,就连左右卫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卫岭,即刻点兵,护卫百姓撤出莲花镇!”


    司照单手扶着马车,袖袍在冷风中翻飞,语气竟还是沉静的。


    卫岭只看了一眼,心下一定,飞快捞回了理智,与汪森一左一右,传令调兵。


    他们的这一支队伍,有一大半当年随皇太孙历经过洛阳神灯案的,此次潜行于洛水前也都受过特殊的集训,即使面对这样骇人的场面也能镇定下来,配合调遣。


    何况天书乍然出现,平头百姓尚不能领会文字含义,只是看到如此异象悬空,自然而然想要离得远点儿。


    是以,事发之初,愿意配合朝廷撤离的不在少数。


    短短两日,不止莲花镇,左右相邻的村镇百姓也都疏散小半。


    柳扶微清楚,能有此等成效,想必太孙殿下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诸多布署了,但是,他的预判之中,显然不包括“天书忽现、启示众生”这等局面。


    当军队遇到那些坚决不愿配合的人,便显得有些束手无策了。


    那些已是万烛门的信徒了。


    洛水一带素有祭神的传统,加之近来水难肆虐,私下点过神灯的人不在少数;且越是强令撤离,反抗就越激烈……


    一时之间,几大城镇分出数派:


    有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者,有恐惧想要留下者,更有甚者当着官差的面朝天跪拜、欢呼雀跃……


    **


    “乱套了,真就是乱套了!”汪森一进营帐,拎起茶壶直往嘴里灌,“都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不知死活,非要往死路上赶?”


    卫岭这会儿开口时嗓子也有点喊劈叉了:“这种临水的小村镇亲缘关系越是紧密,有的人在祈愿时甚至偷用了亲人的代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眼看这天都变了,你和他们说什么律法王命的,哪里管用?欸,你别整壶喝光,再烧一点,待会儿给大家也弄点水。”


    东宫左右卫连日来不眠不休,两人各自负责撤离安顿等事务,均是筋疲力尽,趁着歇口气的功夫私底下交换了一下当日所闻,汪森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不肯跟我们走的也就罢了,有些看着老实安分配合的,一进来就打听太孙妃人在何处,兴讹传谣,这才让人更是头疼。”


    卫岭倏地原地坐直:“他们怎么知道太孙妃是……”


    汪森做了个“嘘”的手势:“你不记得啦?之前坊间就有不少太孙妃就是飞花教主的传闻,起先大家听一乐子还没人当真,这次天书上边明晃晃写着的,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的啊……”


    这意味不明的天书,坊间虽解读各异,但是,有一个名字却是清晰地、赫然出现的名字——脉望之主飞花!


    “‘旧愆未赎者,吾予再生之机’,这不就是在说,神明愿意给‘拜过神灯且又违背神诺的人,再给一次生机’么?所以……”汪森说到这里,好像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卫中郎,你可别说是我和你说这些的啊,要是被太孙妃听到,那我可就没脸见她了……”


    卫岭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着废这话!”


    此刻两人却是不觉,营帐之内桌案之后长条凳上躺着一人,正是他们口中的太孙妃,只是被堆叠的文书挡着才没瞧见。她原本只是不小心睡着,醒了想打个招呼,听到他们谈话,原本已经抬起的脖子又默默缩回,尽量维持着不被发现的姿态。


    汪森道:“哎,简而言之就是……昨日营中出现了几个差点离魂而亡的人,太孙妃出手救了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就是认定太孙妃是堕神的掌灯人了……于是啊,那一排排的跪在太孙妃跟前求救,见她跑了,有人就又破口大骂说她祸国殃民,与堕神为伍……”


    卫岭简直要骂街:“堕他大爷,太孙妃可是我们殿下的人!再说了,救了人还有错了?我说,你们都哑巴了,怎么也不帮着解释解释?”


    汪森无奈摇首:“哎,也要有人肯听我们解释……”


    柳扶微心里也默默叹息。


    当她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取走代价,自然不能坐视那人当场焚亡。然而没有想到,当她出手时,那人身上即将熄灭的“业火”竟是重新燃起!


    这种情况始料未及,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用脉望暂时收容那一缕魂,反而会加重业火的存在呢?等私下回到帐中,迫不及待地将脉望中的代价们释入书卷内认真寻觅翻阅,还真给她找到了一种可能性——神灯之火本就是由两簇火苗而生,一簇来自风轻,一簇来自飞花。


    莫非,当她试图以脉望稳住人的念影时,无形中之中也稳固了风轻的业火之力?


    如此这般,便真如天书所说——她即是堕神的掌灯人了。


    然而,她若是置之不理,所有点过神灯的人终将难逃一劫。


    这岂非是进也难,退也难?


    卫岭躺平道:“不听就罢了。殿下已经去神庙求援了,我们打起精神来就是。”


    汪森点点头,又担忧道:“你说,殿下不就是天书之主么?若得神庙高僧一臂之力,应该能将这奇怪的天书收回吧?”


    卫岭没立即应声。


    事实上,就算是汪森私心里都察觉到了,自半年前殿下从鬼门出来后,气韵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尤其这次天书现世,他身上像若有似无地缠着一股黑气,这样的殿下,当真还能力挽狂澜么?


    念头一起,汪森又摇摇头:即使这种情况,殿下仍彻夜不眠不曾懈怠,他可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断不能动摇的。


    汪森道:“咳,我听说仙门曾制造假天书戕害青泽将军呢,这……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天书吧?不是说天书转瞬即逝,而这个……”


    整整三日,高悬于顶。


    这个问题,其实柳扶微已经问过司照了,而他的回答则是:“天书百年难遇,史载亦是形态万千,因其包罗万象,既能昭示人间即将发生的灾难,更蕴含着凡人渴求的无限灵力,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也就无需格外甄别了。至于,我们眼前说见到的这一个……我不能说它就是天书,只不过,单从影响力而言,无疑是非常接近天书的存在了。”


    堪称可怕的存在。


    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太阳再没升起,天空始终都是暗沉的,无星无月无风也无雨,整个天地像停摆了一般。


    不知洛水之外又是什么光景。但显而易见的,这里的温度愈发低沉,阴诡之气愈重,大家需得不时灌点热水才不至于寒战不止。


    不过,也许是有脉望护体的缘故,她却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汪森仍焦虑难耐:“我们现在也很难做,就因为天书上的那句‘择主不淑’,有些人认定神明是不满如今朝廷……哎,总之,不肯配合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才发生不过几日,事态还没有发酵,也不知道一旦往外扩散,又该如何收场?”


    卫岭没答。


    汪森迟疑看过去:“照这样的局面,太阳会不会一直都不升起来?我们就算平安退了出去,外边的天地是否也有受到波及?如果神明降世当真推翻了一切,那这人间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卫中郎,你……当真一点也不怕么?”


    烧水罐“咕嘟”作响,卫岭拿热水掺了点冷水喝了几口,道:


    “怎么说呢,可能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出神灯案的阴影吧,见过太多因神灯引发的惨案了,昔日的同僚、洛阳的百姓,还有成千上万因为这一盏破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我更是亲眼目睹殿下是如何为此殚精竭虑,又是如何陷入绝境……甚至我自己都曾离开过殿下,我当然明白它的可怕之处,我……一直都知道可怕之处。”


    汪森正色。


    卫岭:“你觉得这场劫难突如而至、可怖至极?但我告诉你,它一直都在来的路上,只不过,而对更多的人而言,不到太阳没有升起的这一天,是不会察觉的。”


    “咱们现在看上去是没有多少招架之力,前途未明,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有人为此筹谋为此牺牲,我们现在连在这儿憋屈都没机会,那可是神啊,与神为敌,还有点反抗的余地,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


    这句话不止是让汪森愣住了,柳扶微飘摇的瞳孔亦定了定。


    卫岭感慨到这里,复又哼了一声:“怎么,你怂了?还是,你真的信了天书的话,太孙妃是什么祸世之主?”


    汪森连连摆手:“绝无此事。我、我绝对没有这么认为!太孙妃……长得那么漂亮,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万一她真的要为祸人间,想必也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吧?”


    柳扶微:“……”


    卫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虽然太孙妃的确有些不知好歹、不识大体、巧言令色、谎话连篇、并总伤我们殿下的心……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女子。”


    “……”不是,等一等,那她还剩下啥?


    卫岭:“有些事,有些人,你别管外头怎么传,我们自己眼睛看到的、内心感受到的最重要。”


    柳扶微的心在无地自容的边缘稍稍一暖。


    她一直以为卫岭很讨厌她的,没想到私底下也有袒护她的时候。


    虽然听上去毫无说服力。


    但汪森奇异地表示赞同:“是的。我也感觉太孙妃有一种能力,每当我看到殿下流露出那种‘这下我们真的要玩完’的表情时,只要看到她还那么生龙活虎地在殿下身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将来的日子,绝对不会更糟了!”


    “…………”汪右卫,你也没有放过我啊!


    汪森道:“我也是近来才意识到,袖罗教也未必都是邪魔外道,这次也不少精怪趁乱打劫,若不是席芳副教主找了很多人帮我们,只怕我们也分身乏术……”


    卫岭:“那不就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做好殿下布置的任务,别给他添麻烦就是!就算天真塌了又如何,到底是谁规定必须要由殿下来救我们的?我们可是堂堂御前左右卫,论胆魄论能力,总不至于连妖道都不如吧?”


    汪森被卫岭说得热血沸腾,不禁举袖一拜:“卫中郎一言,实是让人醍醐灌顶!!!我们正值风华正茂,说不准还能就此干出一番大事业!”


    卫岭受用且故作谦虚地地摆摆手:“行了,我毕竟年长你十岁,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少犯浑……哎!你能别用一边跪一边拜么?我怕我折寿!”


    “哈哈,腿太酸了实在站不动……跪坐不算,不算。”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燃什么,柳扶微唇角微勾,悲沉的心意外得缓。


    正说着,外边又有人匆匆踱进。


    “不好了,卫中郎、汪右卫,东营那边又有人带头闹事了……”


    卫岭与汪森提剑而出。


    天书的光芒透过篷顶斜照而入,柳扶微平躺在凳子上,好一会儿才将盖在脸上的书册拿开。


    之前是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的。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夺舍的准备,但没有想到,风轻居然会用这样的形式,将她这样“挂”到了这样的位置上。


    阿爹他们是否也都看到了?这一点,她甚至已经无暇顾及了。她只知道,风轻正在利用天书汲取众生的代价,并且,让她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司照的对立面上。


    对立面……如果只是对立面也许都好办一点。毕竟只要知道困难是什么,都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这样下去,又可以维持多久呢?


    司照去请神庙出手,也不知道七叶大师他们是否有良策?


    左钰呢?风轻要回来了,他又在哪?


    桌上书页翻飞,是脉望中的代价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严格说,从天书降临开始,它们就不安分了。


    柳扶微兀自坐起身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把你们统统炼化了!”


    满桌书册陡然禁止。


    她淡淡“嘁”了一声,自顾自地发起脾气:“我现在还不如早前呢,那时我还能随意夺人情根攫人灵力,再吸取一点邪灵恶怨什么的,指不定还能和风轻斗上一两个回合呢……”


    话止于此忽尔一愣:是了,情根!她的体内还有……一条情根!


    虽然她暂时进不了自己的心,但是,她不是一直都拥有能够感知情根主人所见的能力么?


    她倏地起身,二话不说往后山去。


    这里有一条潺潺溪流。


    没了阳光的溪水冰冷刺骨,钻入的刹那,凉意几乎浸透她的五脏六腑,但在下一个瞬间,她却嗅到了一股山野林间林木蓊郁生长的辛辣气息,伴随着一股灼热迎面浇来!


    温度之炙,让人感觉多待一刻面皮都要给烫熟,她忙不迭钻出水面。


    这是谁的感受?是左钰么?还是风轻?是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心里有了点判断,仍不笃定,准备再探入水底,忽觉后领被什么倏地一拎。


    回首之际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她整个人激动地一跳:“阿照!”


    她这一声轻软而不失惊喜的唤,让他原本紧绷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她正犹豫从哪说起,忽听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司照揽着她的肩矮下身一避,但听那些人偷偷摸摸地道:


    “你们也听说了吧?太孙妃就是脉望之主……”


    “也不知她住在哪个篷里?不过,我们这样擅闯军营会不会……”


    “哎呀,命都要没了管那么多,听我的,那边把守的人多,去那边碰碰运气!”


    又是那些闻风而至的燃过神灯的百姓。等人走远,司照道:“看来,我不在这几日,这里发生了不少事。”


    柳扶微干笑一声,默默擦了把汗。眼见营帐那厢暂时回不去了,两人顺势坐在草地边,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晃了晃指尖的一线牵:“你说呢?”


    她敲敲自己的脑袋,想着自己可真是糊涂了,又想起:“你,你的心可还疼着?”


    “无妨。”


    “什么无妨,你每次都说无妨,哪次无妨?你又在用金刚菩提珠强行压制自己吧……”


    “没有。”


    “我才不信。”


    说着,非要扒他的衣袖再确认一眼,好在司照没有说谎,至少这一刻是没有的。


    想到那日天书骤现,他为了克制心魔将金刚菩提珠的力量催到最大,疼得嘴唇都发白了,方才能勉力支撑斡旋,她指尖拂过他颈间的咒文,眼眶不自觉泛红:“……肯定很疼很疼吧。”


    他如实道:“有时,是有点疼,不过,我已经开始学会如何与心魔共存了。”


    “与心魔共存?”


    “就比如说现在,虽然我很想,”他垂眸浅笑,“但是也可以忍住。”


    “很想什么?”她不解,直到对上了他的眸,望见沉静的眉宇带着的魔气,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他的身上委实太过亲昵了。


    也不知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她轻咳了一声,想起正事:“你见到七叶大师了么?他们是怎么说的?可以阻止风轻么?”


    司照默了一下,轻轻摇头。


    她递出惑色,他道:“因为,这的确是真正的天书,而天书降世,神庙不能干涉。”


    她更为不解:“天书的真假有那么重要么?难道即使人间要因此发生劫难,他们也可以坐视不理?”


    实际上,七叶大师的原话是:“图南,为师早已提醒过你,天道真正希望的,是要收回脉望,从你下定决心不尽灭祸世主之责,你就已经在失去天书主之能了,风轻既能重启天书,必定是借助了天道规律,若神庙在得道天听之前贸然插手,必将不容于世。”


    司照枕着手平躺在草丛上,望着飘在上方的天书:


    “也许,凡人眼里的劫难,对天道而言,不过是人间寻常吧。”


    他语气平淡,她沿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天书,过了好半天,还是轻轻开口道:“我刚刚,是在试着感受看看左钰在哪儿。”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我之前没告诉你,我心域里的情根……还没有还给他。我是试过要还的,但可能这条情根从我出生时就和我在一起,不论我怎么努力,总有些地方是黏连的,如果强行分开,我的情根也会断裂,啊,我说的只是情根,你明白的对吧?”


    听他没提出异议,她又道:“左钰在离开之前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风轻回来了,就代表着他已经失败了,若风轻欲要为难我,也许我还可以用这条情根自保。可我总感觉得左钰还活着,他好像处在一个很黑暗很窒息又很炎热的环境里,而且离我们不远,也许就在莲花镇……”


    说完这句,她鼓起勇气扭过头,发现他正阖着眼,头微偏。


    居然……睡着了么?


    看来,殿下真的是太累太倦了。


    她不敢再吵他了。可惜自己穿得也少,没有多余的外套可以褪下给他披上,怕他着凉,她伸出两个手掌盖住了他的肚子。


    没想到,腰间一紧,被他顺势揽进宽厚的怀中,她愣了下:“你……没睡啊?”


    他没回答,但是吐息均匀,原来是浅睡眠时,出于本能抱她。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凛冽的松木香,让人松弛下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也许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感觉到她束发的丝绦被轻轻拂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他在看自己:“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我好像也……你好点了么?要不,我们先回去再休息一下。”


    “不必了。”他坐起身,“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说罢,从腰间递来一张羊皮地图,她道:“这是……?”


    “这是左殊同留下的。”


    她心弦一震,忙揭开来看,上边有好几处地名圈着红墨,乍一看令人摸不着头脑。司照道:“大理寺监察各大刑狱案,日常自有互通消息的方式,我在路上遇到了知行还有卓然,他们给我的,图上做记号的地点他们都已派人查探过,共同点是,都有被如鸿剑毁坏过的痕迹。”


    “可左钰为什么要毁掉……这些地方?”


    司照道:“左殊同毁的是地脉。”


    “地脉?”


    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旋即记起灵州案时,玄阳门正是利用地脉聚拢天地灵气,试图以天地熔炉阵法召唤天书的。


    她立即仔细看了一遍图,上边的红圈正是围绕着洛水!


    “左钰是提早知道风轻要在莲花镇开天书,才毁掉附近地脉的?”


    “嗯。”


    猛然间,她有一种历史重演的感觉,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不是说,召唤天书需要需要脉望么?脉望还在我的手里,风轻如何做到?而且,他又是如何得到了天书主的力量?难道因为他是神明,还是因他夺了左钰的舍?这也说不通啊,如果作钰被附了身,他又怎么会自毁地脉呢?”


    她炮发连珠,一串疑问下来实是让人不知先回答哪个,司照道:“你问的这些我原也不明,但在看到左殊同的这张图纸后,又想通一些,当然,尚不能妄下定论。”


    “哎你别管定论,先把想到的告诉我。”


    他闻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见她不解其意,遂道:“谨防隔‘空’有耳。”


    她立即意识到,他们现在所说的话,也许随时都会被风轻或是其信徒听到。


    她手指配合着插进他的指缝,手心柔软地贴向他的,他喉头微动,屈指回扣时,声音自然而然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天书书写人间事,非凡尘中人不得开启,纵然是神明亦不能例外,是以,两百年前风轻才堕入人间,一度为天书之主。”


    她颔首。


    此节,她曾在飞花的心境中见过。


    司照继续道:“风轻被妖神飞花所杀,因神格尚在并未消失,但他想要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神形缺一不可,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寄存在人间的躯壳,也就是他的转世之躯。”


    “嗯……”也就是左钰了。


    “左殊同不肯配合,不惜在自己身上钉上镇魂钉,风轻强占不得,又无法将左殊同的魂魄驱逐出去,所以,此法不通。”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风轻既为神明,他为了重返于世苦心筹谋数百年,不可能只做一种打算。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让自己分散的魂魄,从而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想起左钰说过的种种似是而非的话,她一激灵:左钰就是因为感知到风轻的意图,才独自携如鸿剑离开的?”


    “对。如鸿剑有摧枯拉朽、毁灭地脉的力量,此事除他之外,无人可为。”


    柳扶微一颤,仍不太会意:“既然左钰已斩断地脉,为何还是失败了?”


    “因为,风轻利用的,不止地脉。”


    “不止?”


    他道:“你可知万烛殿的水阵,为何可通鬼门?”


    “因为鬼门里有神灯掠夺来的代价啊。”经他这一提醒,她幡然醒神,“你的意思是,风轻所借助的,还有水脉?”


    “不错。”


    是了!那个时候她被令焰盯上,不得不藏身在屋子里,一到大雨天需格外谨慎,正是因为,灯妖从一开始就是融于水的!


    司照道:“业火来自阿鼻地狱,可勾出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诱导人心甘情愿地交付出代价,而代价大多是至真至善的灵魂,若能得此之灵力供奉和滋养,那么被撕碎的神魂,便可以得到滋养——这就是他的第二条路。”


    柳扶微听得心惊胆战:“我一直也都知道,风轻燃神灯是为了复生,但我还以为是神明拥有一个响指就能颠覆世间的能力,却不想……”


    “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规律,六合之内,没有谁拥有这种能力。”司照注视着天,不疾不徐地道:“神魔没有,天道也没有。”


    没由来的,柳扶微感觉到这话中有一种决绝之感,忍不住握紧她的手:“阿照?”


    “你继续听我说。”他眸色沉敛:“万烛殿水阵,下连鬼域,上衔长安渭水,往外延至洛水,至新安镇、紫荆镇、莲花镇,再经关中平原,至渤海。”


    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他比着图纸上的每一个地名,和她一一解释过后,道:“他将自己的心域流经山川大地,再通过实现人间愿望,将自己的神魂与人们的代价与欲望融为一体,如此,当他聚拢自己的灵魂时,就可以攫取他人的灵力了。”


    听到此处,柳扶微的心已经不能用震撼两个字形容了:“把心域与真实的天地融为一体,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风轻真的做到了。


    她喃喃道:“风轻他,真的好强……”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简直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司照眸色泛冷,不置可否。


    她道:“那,此间的太阳可以不升起,也是因这里已成了他的领域?”


    人在自己的心域中,拥有的绝对控制权。


    “是。”大概是担心她太过恐惧,他又道:“我已命人在洛水四周布下隔绝阵,能一定限度地减缓天书蔓延的速度,这期间能够及时撤离且没有拜过神灯的人,暂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


    但是,不能从根本上制止。


    柳扶微脑子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油然而生,脱口道:“那如果,是我呢?”


    他一僵。


    她问:“心域的力量因执而生,若我能进入他的心域,破解他的心魔,是否……就有可能找到阻止他的办法了?”


    这是个极危险的提议,果不其然,话一出口,司照静了一静。


    但他并没有沉默到底,片刻后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无法判断风轻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已经攒到了足够的代价,那么就算能够找出他的心魔,我们也没有赢面。”司照冷静且不避讳地道:“最坏的情况,就会是席芳画中说预见的那样。”


    也就是,被脉望彻底吞噬。


    她仿佛被他的话吓到了,但只茫然一瞬,仍道:“我觉得,并非任何事,都要算清赢面才能去做的。”


    他捏着她的手一紧。


    “别的事我不敢妄言,但是,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够进到堕神的心域里,那个人,只能是我!”


    不管是因为情根,还是因为脉望。


    他呼吸微滞,眼里隐隐有血色蔓延:“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我知道!”她道:“但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只要向前,哪怕只有一步,都会有无穷的变数,这不都是你说过的么?”


    他垂眸注视着她,从她乌黑的眼瞳里看出了她一贯的倔强,短短几息之内,眼中已经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须臾,他起了身:“既然如此,走吧。”


    “走去哪?”


    “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去莲花山么?”


    她呆住。


    他问:“怎么,怕了?”


    她道:“不是……我就是以为你会说我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你会……拦着我。”


    司照:“你想做什么,我又何时真正拦得住你?”


    他凝望而来,那目光让人心跳蓦地加快,柳扶微低下头:“要不然你让我先去试探一下,毕竟……殿下是救世之主,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救世主?


    他默默咀嚼掉这个词,抬手替她拂去头顶上的一片枯叶:“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么?”


    “?”


    “倘若你当真躲不过祸世之命,我会在你背负这个罪名之前,阻挡这一切发生。”


    她瞳仁微颤。


    他容色温雅,眸光浓烈:“微微,我一定要在你的身边。”


    真奇怪。


    明明他说的好像是最糟糕的局面了,但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唯恐自己三思而后退,忙扑开身上的尘土:“那就事不宜迟!还需要准备什么吗?是否先和卫中郎他们通个气?”


    司照沉静道:“不必。他们自会做好分内之事,而我们,时间宝贵。”


    营地本就离莲花镇不太远,快马加鞭回赶并未耗费太多时辰。


    柳扶微原本以为,这里该是大难临头、户门紧闭的景象,却不想沿途聚集的信徒越来越多,不少人朝着高悬的天书跪拜叩首,神情虔诚而狂热。


    黑压压的鸦群在低空盘旋,规模之大,远超新安游神时的十倍不止。


    想起几日之前的莲花镇还是一片祥和宁静,如今却是一副诡异“盛景”,柳扶微一时百感交集。司照脸上则没有太多的波澜,他平视着渴望、挣扎的众生,始终紧握她的腕,低声道:“此刻,你只需要专注于你想做的事,其余种种,不必多想。”


    她轻轻点头。


    两人一路不停直奔逍遥门。莲花峰在天书的映照下已呈是青黑的了,但见这漫山遍野都是黑魆魆的树木,她任意试了几棵,都未能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不由蹙眉:“到底哪一株会是风轻的心树呢?


    司照略一思忖,将她带到了上一回将她绊倒的位置。


    柳扶微疑道:“为何……是这里?”


    “我记得你说过,你少时和左殊同从这里路过无数次,从未被绊倒,可见从前这里没有这棵树。莲花峰上,万物大多枯竭,唯有此树,其上有叶,其叶蓬勃,不合常理。”


    柳扶微心觉在理。


    她蹲下身,稍稍触碰了一下枝干,果然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灵力流转。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因紧张变得急促,正要捏诀施法,忽觉腰间一紧,但看他微微俯身,在她腰间上绕上缚仙索,另一端则缚在他的腰上。


    “这是……”


    “唔,以防万一你逃跑啊。”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可此情此景,偏偏与幻林那回隐隐重叠。


    她紧绷的心弦稍松:“殿下,你可真是……”


    却没再往下说了。


    两个人心中都明白,这一次,他们要进入的心域不再是虚境,而是完全真实的了。


    她轻轻抚过几乎要和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的指环,闭目凝神。


    刹那之间,地动山摇,整座山隆隆作响,犹如天崩地裂。脚下的树干破石而出,以一种原始而沉默的力量,将万钧山体像两侧缓缓推挤、碾开。


    铺天的阴影当头塌了下来。


    远处参拜百姓骇然抬头,只见偌大莲花峰中,一棵参天巨树破土而出,直指苍穹——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写了两个版本,初版太过暗黑,自己看完都觉得沉重,所以推翻重写,略显仓促,细节待完善修整。


    (红包照旧)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和光同尘 “我应该敬……


    山体崩塌的轰鸣几乎震穿柳扶微的耳膜。


    脚下的树桩像一条被唤醒的巨蛇不断变大、变高, 急剧上升带来的失重感,令她捏诀的手都险些交握不住。


    陡然一停,她感觉到自己被树的惯性高高抛起, 继而被拽进一个怀抱之中。


    自是司照。


    不知太孙殿下是如何在凌空翻腾间精准接住她的。就在她以为两人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时, 缚仙索猛地向上一提,险险化解了坠地之势。


    跌落的一刹那,柳扶微还有些眼冒金星, 感觉到自己被他锁在臂弯里,忙在他胸口胡乱摸了起来:“阿照,你、你有没有事?”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 嗓音里带着一丝揶揄:“以往你拿我当人肉垫子使, 都是理直气壮的。”


    “……”


    听他还能开玩笑, 她料想他是无恙, 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只见两人立于一棵如山般巍峨的古木之上,莲花峰已被劈至两侧,一圈又一圈的光晕环山而绕, 乍一看去,他们就像置身于一个硕大的转经筒内, 山外的天地如隔千里之遥,而山中残魂遍野, 迷雾缭绕。


    她看着脚下庞然大物——他们正站在风轻的心树之上。


    “他居然真将心种在了莲花峰里……”


    目光扫过天空中漂浮的各式奇形符文,她喃喃道:“这里好像不止是风轻的心域,这些字符又是什么……”


    “是天书的符文。”司照道。


    经他一提醒, 她才觉出这些字符和当日在神庙时所见十分相似,她怔愕道:“可是,从外面看,天书写得不是‘赤轮再起, 普照尘寰’之类的字样么?为何在此,又都是这些天外符文?”


    “外面的字应该是借助了某种东西使的障眼法。比如,梦仙笔。”


    柳扶微心头一震。那支消失的梦仙笔果然也是被风轻夺了去。她道:“既用了障眼法,是不是意味着天书尚未全开?”


    “嗯。但他正在聚魂,须尽快寻到其心魔。”司照凝望着空气中流转的字符,谨慎地观察四周,眉心紧蹙,“此山广聚世间代价,灵怨之气混杂,恐难分辨,需得格外凝神,稍有不慎……”


    话未说完,但看她指间脉望“腾”地亮出一束侬丽的光,笔直指向东南方向某处。


    “就在前边!”


    说话间,她已拉着他阔步往前,察觉到他怔然的目光,她回头对上:“怎么了?”


    他是没想到她已经将脉望使得如此娴熟了。


    若是之前当然不可能,但这半年来她背负三千念影在身,光是进心域这一活儿计都干了上百回了,眼下她其他的本事不敢说,共情生灵的能力早已今非昔比。


    只是这颗堕神之心,盛着太多不属于风轻的残魄了。


    她依稀捕捉到一片晶亮,尚未辨清是否为记忆琉璃珠,手中的脉望已自发化作弹弓,布筋一拉,弹丸已越过层层叠叠的云雾,精准无误地划空而过!


    “啪哒”几声裂响,浑浊雾气倏然散开,一簇簇鬼火错落有致地分列两侧,如一道道拱门矗立眼前。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迈步。每进一步,视野便清晰一分。


    但见青山如黛,绿水悠悠映着蓝天。不远处,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少年手捧竹简漫步其间,读到入神处,拾柴时仍不忍释卷,口中轻哼着山间小调。


    柳扶微甚至第一眼都没认出人:“这小孩是……风轻?”


    司照:“是他。”


    柳扶微精神一振。


    少年时的风轻行至家门前,一个妇人正半跪在地上拖着一农户,尖声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家中剩下这么一点米钱了也要败光……”


    农户将妻子推开,揣紧钱袋夺门而出。少年想要上前搀扶母亲,却被父亲拽离家门,转瞬之间来到一间乌烟瘴气的赌坊,麻将、骰子、叶子戏,各式赌桌琳琅满目。父亲将他推至六博棋牌桌前,问道:“今日怎么押注?”


    这情境转折太过突兀,柳扶微奇道:“什么情况?当爹的问自己的孩子怎么下注?”


    司照眸光一晃,下了判断:“这不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到赌场,且他不止一次帮他父亲赢过钱。”


    话音方落,场景又一次变了。


    柳扶微望着四下被切割稀碎的回忆,感觉到风轻并不想让人窥视自己的从前。不过,她本就是以脉望之主的身份入侵他人的心域,只待捏诀凝思,将感知力释至最大,很快就将此间防御打破,不多时,一幅幅淡色的水墨碎片搭建重组,种种前因,在两人眼前尽显无疑——


    说起来,风轻的父母皆是老实的农人,日子过得虽算得上安宁却颇为清贫,而风轻的出世让这个平凡的家庭发生了巨变。


    这个孩子打小同村里其他的孩子都明显不同,尚在稚子时期就已有“神童”之名,到了少年时更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尤其是算学上,连那一带有名的老棋王都输给过他,称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偏偏就这一次赢局,他的父亲将他视作摇钱树,将他带入了当地最大的赌场。


    起初,少年常常帮父亲赢得个盆丰钵满,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频繁输局。


    正所谓十赌九输,只是赌红眼的父亲已然理智全无,不止将家中田地卖空,更时常殴打母亲,风轻也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再厉害的赌客,也不可能赢得过庄家。因而这一次,他配合着父亲一连赢了十把,逼得赌坊主出面与他们协谈。


    少年人足够机敏,趁着这一次道出赌坊暗箱操作的方法和漏洞——他想的是一次捞回本钱,再者,撕破脸之后,父亲也必然不能再入赌场,一家人或可重回往日平静。


    然而少年终究心性单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番举措不仅令父亲没能活着走出赌场,没过几日,他的母亲也在家中悬梁自尽。


    没有人会同情赌徒的孩子,甚而有多人将这家破人亡之罪归于他身。于是,那惊才绝艳的少年,成了人人喊打、朝不保夕的过街老鼠。


    直到,他遇到了灵宝阁的掌门灵宝真人,问他是否愿意当自己的徒弟。


    灵宝阁乃为修仙问道的仙门,于寻常百姓而言如同半仙,能得他们收留,少年又岂能不愿?


    他当即叩首跪拜,涕零交零。


    灵宝真人轻抚着他的头,说他尘欲过重,盼他“洗涤欲望,能如轻风过,不携尘埃、不滞杂念,”,遂赐名他为“风轻”。


    自此,风轻正式踏入漫漫修道之旅。


    他天资卓越,昔日在小村庄时尚可自学成才,入了仙门之后,既得师门教导,又有数不尽的奇门典籍可阅,日就月将,不过短短半年,修为几乎就已经超越所有同门的师兄弟,或许因他是赌徒之子,灵宝真人对他寄予厚望之余,亦格外严厉。其教诲无时不刻嵌在重重回忆中:


    “一言一行当循天道,勿为声色货利所扰,一步踏错,道基尽毁——”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放纵一时,悔恨一世——”


    “凡有邪僻之举,为师必以门规严惩,废你修为!”


    不晓得为什么,饶是隔着数百年,朝代不同身份也不同,但是……单是惊世之才、一朝跌入低谷,亲缘尽断、出家入道,柳扶微总觉得风轻的这些经历,与太孙殿下有着难以言喻的相似之处。


    画面随回忆瞬息万变,风轻在灵宝阁中逐渐长大成人,他常随师门为高官商贾打醮做法,亦常为百姓驱魔解厄而不取分文,白日练剑耕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袭青衣罩身,那凡尘浊气似也渐渐褪去,终在某次降妖除魔时,得千古难遇之机缘,一朝飞升。


    出乎意料的是,飞升的过程,乃至于成仙后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并没有什么着墨,风轻所过之处背景皆是一片纯白无瑕的炫光,柳扶微奇怪:“为何他在天界有关的经历都如此模糊?”


    司照缓缓道:“天人永隔。”


    见她似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补充道:“此间既是风轻心域,亦在天书之内,而天书所记载的只能是人间事,因而与天界有关的事物自然不在其中。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在我看来,风轻似乎并不喜欢天界。”


    司照说对了。


    风轻是不喜欢天庭。但似乎也没有到讨厌的程度。


    不咸不淡、不痛不痒,难道这就是成为仙人后的感受么?


    柳扶微再度提升共情之力,忽而心尖捕捉到一处极细微波澜,立刻拉着司照往那个方向而去,听到一阵浪声袭来,抬头见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前方。


    殿上牌匾写着她看不大懂的古体字:“是……什么回殿?”


    司照沉声道:“轮回殿。”


    “……轮回殿?那这不就是流光神君的殿宇么?”


    “应该……是的。”


    她看着四下灰蓝的墨痕,这座殿宇像建在了深海之上:“还真是!之前就听说他们是仙僚,不曾想,这流光神君也在风轻的回忆之中……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位神君生得是何模样,阿照,我们进去瞧瞧。”


    他似有一刹那的犹疑,但还是随她一道迈入,然而殿内种种皆模糊一片,仙人往来,仅见身形轮廓。柳扶微略感失望:“看来这天书的确不能载天上事……”


    说话间,只见得风轻跪坐于棋桌之前,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身披白衣的仙人,饶是看不清面容,却给人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气韵,像一蓬清霜笼在周身。


    他便是流光神君?


    看起来,风轻成仙之后时常会来这里陪他对弈,而这位神君也是个棋痴,一路走来,神殿四下处处可见棋经——对弈的东西她也没太留神,倒是司照偶尔驻足,静观棋盘落子变幻。


    柳扶微道:“他们看着颇为投缘。”


    司照道:“从棋路来看,确有神似之处,但所行的方向,南辕北辙。”


    “……”这都能看得懂么?


    柳扶微对此自是一窍不通,这里毕竟是风轻的心域,流光神君之所感她不能体会,一幕过后,她看到的是风轻站在星盘前,在命簿中看到了灵宝阁被灭门的命运。


    只见结果,不见经过。


    随后,他试探着对流光说:“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柳扶微稍稍怔了怔。


    流光话音模糊,语调莫名令人心生亲近。


    只是两位神仙各执一词,仅凭零星片语,柳扶微已听出风轻之意——他认为神明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众生渡厄,反倒是流光神君坚持不涉因果。


    她的心绪本就与风轻相通,闻言情不自禁道:“风轻的初衷似乎不坏,倒是这位流光神君……略显冷漠了。”


    司照唇线微抿:“是么?我不觉得。”


    察觉到他些许不悦,柳扶微正要转头,眼前的风轻趁流光不在,将命簿的禁制强行破开,连同被禁锢在当中的脉望一骨碌钻进轮回海,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一时看傻了眼:“他这又是做什么?”


    司照目视画卷骤变,道:“他不能尽览命格簿,只得其释至人间,再寻机会一览命格簿上所书,从而改变其师门的命途。”


    柳扶微咋舌:“如此胆大妄为,他不怕天界追责么?”


    “风轻堕入凡尘,他的神力也会逐渐流失,就算不刻意追责,他也无法续存太久。但若他在人间可以觅得信徒为供奉自己,也就不会轻易消散。”


    此后种种,与她最初所知不谋而合。


    柳扶微暗忖:难怪他会在凡间四处借庙,自封人神,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运势,去为凡人们排忧解难……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吧?”


    司照颔首:“所以,他原本的目的,并非是依靠这些香火。”


    “那是?”


    “脉望。”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他所求的就是脉望之力?”


    司照“嗯”了一声:“命格簿即为天书,与脉望互为牵制。他想真正执掌天书,首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驾驭脉望的人,也就是脉望之主。”


    因此,他才会将脉望一并投入轮回海。


    柳扶微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可、可是不对啊,我记得飞花驯服脉望后也在人间行走了百年,风轻又是如何保证,他能够在师门遇难之前就遇到脉望之主呢?”


    “他在轮回殿中与流光对弈,应是观察过轮回海潮汐变化,释出脉望的时辰也经过精密的算计……自然,也有算错的可能,这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


    但他赌对了。


    他遇到了飞花。


    这一幕柳扶微是见过的,不同的是,此番她看得更为细致——原来在道观里的风轻,早就远远的看到了飞花。


    是他故弄玄虚,让她误认为自己是天庭派来的神君。


    这场传奇般的“初遇”,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演绎!


    甚至于,在飞花看不到的暗处,他在斟酌有没有机会拿下飞花。


    但是,当飞花无心插柳地将风轻的莲花灯点燃时,他改变了想法,主动提出结盟。


    察觉到柳扶微的呼吸变得急促,司照道:“怎么,不舒服?”


    柳扶微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个风轻,和我印象中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是知道飞花和风轻最初是合作的关系,但我以为,他对飞花至少是赞许的、认同的,可是现在我感受到的风轻眼里的飞花,却……”


    却充斥着忌惮、防备,甚至有一丝丝……恶感?


    饶是时过境迁,柳扶微还是忍不住为飞花捏了一把汗。


    好在飞花足够狂妄,风轻的示好她也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和你结盟?那岂非我吃了大亏?”


    她笑嘻嘻冷嘲热讽几句,就大摇大摆离去了。


    在飞花这里吃了闭门羹,风轻倒也不显心急。他费尽心力壮大灵宝阁,更为师门筑就足以抵御危难的堡垒,却眼睁睁看着神圣的师门被野心与欲望蒙蔽,于是他拨动琴弦,用那一把师尊送给他的古琴,屠戮了满门。


    出手不过是一个刹那,但在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猩红的色调成了浅浅的粉,溅落在地上宛如一株株盛开的花瓣。


    如果这仅是一幅画作,或觉凄美。但是,当知道这是经历者本人重新描绘了一遍屠戮师门过程,便显得格外惊心。


    直到飞花现身,挡住了那道本该属于他的天雷。


    画面暗下复明,风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躺在小小的竹屋之内,外头小妖窃窃私语,说教主本可坐视仙门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的,要不是看上了这傻子道士,焉能救他云云。


    飞花尚在熟睡,风轻徐徐踱至床边静静看她。


    就在柳扶微好奇他是否被飞花彻底打动之时,但看他信手从梳妆台上拾起一只簪子,对准飞花的喉口。


    这一下,不止是柳扶微,就连司照都怔了,道:“他似乎起了杀心。”


    何止是“似乎”?滚滚杀意都快盈满她的脑袋了!


    她大惑不解:“这又为什么?”


    司照道:“脉望能抵御雷罚,威力可怖有目共睹,风轻若想将功折罪,务必尽早诛杀飞花。”


    当看着停在半空的簪子,柳扶微心道:他迟迟不肯下手,莫非是顾念她的救命之恩,心有不忍?


    心念微动间,忽听风轻冷笑一声:“恶心。”


    他垂眸俯视着睡梦中的飞花,重复了一次:“真恶心。”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飞快读懂了风轻。


    他自拜师起就遵师门规训而活,他剔除自己的欲望、无时不刻不在教化自己成为一个追求正途的人,因为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做自己”会给自己、给这个世间带来多大的灾祸;可是有一日,他遇到了另外一人,不守凡尘戒律,不信世俗清规,并理直气壮对他说:“万物皆自私,弱肉强食方为生灵栖息天地之本。”


    被吸引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憎恶。


    他看得出来,飞花是何等轻视他的信仰与坚持——故而一早就笃定他不能护好师门,作壁上观,眼睁睁看他变成杀人狂魔,等到他大错铸成之后,才姗姗来迟,将雷罚挡下。


    “你无非是想笼络人心,才演了这一出救我于水火的戏……”风轻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手起簪落,就在利刃即将刺破飞花的喉咙时,忽而一顿。


    不知是看到了脉望,还是虎口上那道为他挡天雷灼伤的疤口,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杀气悄然淡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温柔又极尽萧索的意绪:


    “飞花,你以为,你当真可以无视人间所有的规则,驾驭这世间至强之力?”


    “不是的。若就此放纵,脉望之力终将把你吞噬,正如世人终将被欲望所毁灭。”


    他轻笑一声,“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者,岂配得到善报?优者存,劣者汰,才是神明拯救世间唯一真理。”


    “我会洗清你一生罪业,我会……拯救人间,拯救你。”


    此后诸般,柳扶微都曾在飞花心域里见过,但视角调换,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飞花天生没有情根。一个无情的妖王,世俗万物纲理伦理都无法将她束缚,要消除飞花的戒心,取得她的信任,仅仅只是缔结道契当然远远不够。是以,他将自己的情根主动奉上。


    这对他而言是铤而走险,献出情根意味着……他的心也会被她左右。


    不仅是白日挣来的功德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也不只是逢场作戏才为她夜夜奏曲。在许多她未必看得到的地方,他也暗中为她赌过命。


    他会问她:“飞花,如果有一日,你会长出情根,可否是为我而长?”


    他就像是站回赌桌前的少年,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每一盘骰子的点数,一点一点计算着飞花对他的情感变化。


    可她好难被打动,即使看他奄奄一息,她也只是笑道:“黄尘更变千年如走马,也许等到那时,我早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


    也许到底是虚弱了,他情不自禁对她剖明心意:“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这道誓言是他最后的筹码,倘若她心如铁石,他或将一无所有。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日,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悄然告诉他:“风轻,我的心树下长出了一株新苗噢。虽然很小,小到忽略不计的程度。”


    “嗯?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你是傻子么?这都听不明白!当然是情根啦!是为你而生的情根!”


    风轻的瞳仁在飞花爽朗的笑声中轻颤。


    那一刻,他知道情势即将逆转,这一回,轮到他来掌控她了。


    柳扶微看到这里,一切认知都被颠覆。


    从前所有在飞花心境里见过的、堪称美好的回忆都变了味。


    她为他雕刻神像时,他在设计万烛殿下的水阵;


    她与流光神君对战时,他遥遥旁观不出手;


    现在看来,风轻要将飞花锁在水牢之中,不止是为了脉望之力,他要彻彻底底、由内到外地占据她。


    两百年前被囚入水牢的情境一幕幕浮现,她的视角开始错乱,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飞花还是自己,那属于百年之前的愤怒与冷意几乎要浸满她的血液,直到周身一个温热的怀抱包裹住,熟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神。


    司照的体温隔着衣服不断透过来,暖遍全身。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察觉他亦在轻颤:“没事的,那只是飞花,不是我。”


    “但你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是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柳扶微眨了眨眼,将眼眶湿意眨去:“……虽然被囚百年,但飞花并不是孤独一人的,而且,水阵既没有剥夺脉望的力量,也没有瓦解飞花的意志……”


    话未说完,忽而一阵心悸,她抬眸望去,是飞花破阵而出,将风轻当场撕碎的一幕。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饶是心域内回忆都不涉实质的痛感,但柳扶微竟体会到了风轻被裂魂的痛苦。


    幸而百年前的飞花足够可怖,反杀仅在眨眼之间,连临终遗言的时间都不给风轻留。


    这便是肆意挥霍的脉望之力么?


    诛杀神明,亦只弹指一瞬。


    不过,风轻到底是留了一手,不知哪一缕裂魂藏入那盏灯座,得以在暗处遥望飞花。那时她手中脉望吸附的恨意充溢其身,对囚禁她百年的大渊君臣百姓恨之入骨。故而,漫天洛水听其召唤汹涌而来——


    柳扶微不由心惊:百年前走火入魔的飞花,是真的想要淹没这座城池里一切的!


    她被仇恨裹挟,步步走向祸世预言。


    直到她看到了浪涛之上一只白锦鲤,就是那只在水牢里陪伴她百年的小白鱼。


    一人一鱼相互对望,鱼儿的姿态平和,只问:“还记得你我的约定么?”


    飞花道:“你无非要我放下屠刀,可你知我早已罪业附骨,若就此放下,天谴立至,我也成不佛。倒不如承受脉望反噬,或可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魔头。”


    白锦鲤道:“你并不愿意。你若信我,我愿救你。”


    飞花笑了:“就你?哈哈哈,你拿什么来救?你还能拦得住天劫不成?你知道我现在要是愿意,都可以立刻把你片成一盘新鲜的鱼脍!”


    飞花当是存心恐吓。不过这位鱼兄也是个犟种,他坚持道:“你杀了我之后,恐怕就生生世世都再无扭转命途的机会了,但你若是愿意放下旧恨,我许你来世成为一个凡人,安然无虞,顺遂一生。”


    飞花:“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因你一诺,在此阵中,伴你百年。”


    飞花不应该信的。她是天生的祸世主,阻挠天谴的代价之大难以估量,这只小鱼儿凭什么护她,又凭什么护得住她。但是她就这么僵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柳扶微想起后来的飞花告诉过她:“我看到了渊中的那一尾鱼……想到,如果我毁了世间,它会死啊。”


    那一日,飞花放下了毁天灭地的报复心,随之而来的是脉望的反噬,她疼得死去活来。


    这仅是开端。就在天雷即将劈下时,那尾鱼挣脱水阵束缚,化出神形,将她拥入怀中。


    此一幕,飞花自是不知。柳扶微瞪大了眼,尚未确认他是谁,便见画幅中灯烛钻出一缕魂魄——正是风轻主魂。他显然坐不住了,一改往日从容不颇:“流光?”


    流光神君?


    那一尾鱼,当真是流光神君!


    流光望向风轻:“风轻,你身为神明,擅自纵走脉望,介入凡人的争端,凭自己的喜恶改变他们的命运,有违天道,当立即收手。”


    “脉望本属人间,我不过将其归还原处,何罪之有?”风轻冷笑:“倒是你们这些号称不涉人间因果的天神,因为忌惮将脉望困于轮回殿内,如今你不惜破戒在凡间现出法相,不也是为了独占脉望?”


    “我从未独占脉望……”话音方落,一道天雷打在流光身上,他身形微晃,却没有放开飞花。


    风轻亦被震慑住:“既非此意,你现在是做什么?”


    流光质问:“你诱飞花所做罪行,当真以为能够瞒天过海?你与飞花缔结道契,她被脉望反噬,脉望之力自会为你所用,彼时,你可重塑肉躯,重塑神格,是也不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欲加之罪,还是敢做不敢当?”


    风轻唇角微勾,言语中不乏嘲讽:“我已自堕为人间,天罚业已降过,此后所行亦是人间命数,神君要想后续,何不回到你的天庭里,在你的命簿上一探究竟?”


    “风轻,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莫要执迷不悟。”


    “您不执而悟,我自愧弗如,但我所执之道,你又怎会明了?您若是看不过去,不烦再去请天罚降于我身,我奉陪到底。”


    柳扶微被风轻的有恃无恐所震撼,但听他又笑了数声:“只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大人,莫怪我没有提醒您,阻止天道降罚祸世妖神,这难道不算干涉人间命运?”


    她会了意:是了,风轻肉身已不在此处,哪怕流光出手灭了这一缕神魂,风轻依然不会消失,但是,流光会因为擅自出手,违背天规而付出代价。


    流光沉默一瞬,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遂道:“身而为神,自然不行。”


    他的法相若隐若现,声音也飘忽不定:“但身为人,就可以。”


    继而,又一道天雷击中他,他不闪不避,生生扛住。


    风轻声线骤冷道:“你,要抛弃神明之身?”


    “是。”


    “你甘堕入轮回,成为凡人?”


    “是。”


    “为何?”


    “我轻信于你,以致命簿四散,今日之祸,有我罪责,我将以凡人之躯,弥补此过。”


    “堕入轮回……流光神君真是好高尚、好骄傲啊。”风轻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眼中丝毫不见笑意:“你不会真的以为,看遍了凡人的喜怒哀乐就懂凡人了?”


    流光默了一下,不答。风轻又道:“你可知一个人一身罪业附骨,在这世道会活成什么样?你对天道的残忍一无所知,对祸世之命更是一无所知,到时候自救不得,遑论救世,遑论救她?”


    感觉到流光有松动之意,风轻步步逼近:“流光啊,我劝你把把我的道侣,还给我,然后回到你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流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飞花:“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风轻的眸光明明暗暗:“她的情根与我的情根系相连,她不属于我,又属于谁?”


    流光依旧不答,只道:“你不是很喜欢赌么?”


    听到“赌”字,风轻像被打了一个耳光,“你说什么?”


    流光一字一顿:“你可敢与我来一场赌局?”


    “赌什么?”


    “我赌我,即便堕入凡间,身负重重罪业,也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赌她,能寻回真心,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会成为祸世之主。”


    流光话音极轻,法相渐次消散。


    他的神格正被剥夺,一点一点化为凡躯。


    直至周身光华尽褪,真身方显。


    那一身白衣胜雪,只是静静立在那儿,就有一种倾盖万物的骄矜沉寂,但睫毛垂落的阴影,恰似对众生的慈悲之心。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见到流光神君的真容,却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张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她震撼得无以复加。


    流光神君……怎么生得与太孙殿下一模一样?


    画面定就在这一瞬,流光与风轻齐齐消散。


    柳扶微忽然明白,为何后来飞花终其一生也未能寻到流光。


    那时的流光已堕入轮回,成为了凡尘中人。


    那么,那么……


    她艰难地转向地望向身旁的人,几乎站立不住:“殿下,你会不会,就是……”


    司照侧着脸,神色隐匿在暗处看不甚明。


    这时,后方传来一个笑声:“早在太孙殿下开启天书被你打碎时,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两人应声回首。


    心树尾端上,青衣客不知等在那里多久,他双手抱胸,冷冷道:“司图南?哦,或者,我应该敬称您一声,流光神君?”——


    作者有话说:写惯落地,收尾阶段对我来说太多难点要同时攻克这个月出了趟远门,重启cpu,继续完成。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爱如照镜 无论是憎是……


    那青衣客自然是风轻。


    看上去就是一个实体, 俨然与回忆幻想里的人不同。


    但他就那么轻飘飘地杵在那儿,与真实的人相比,又显得略微虚浮。


    他倒不着急上前, 缓缓开口:“流光, 凡间,好玩么?”


    这一问犹如魔音入耳,司照双眼倏然一闭, 身上的符文开始在体肤上流转,像藏在深处的记忆碎片依次拼接起来。


    一刹那,他仿佛想起了许多事, 整个人甚至晃了一下, 几乎站立不稳。


    柳扶微连忙搀住他, 感觉到“一线牵”在紧揪, 知他内心搅动,意识到方才所见幻想的并不是假象。


    太孙殿下,就是流光神君。


    许多细节只要稍加细想, 便都能贯通。


    为何他生来就背负着“未犯之罪”?为何遇见她之后便生了心魔,日日夜夜受那些无名咒文折磨……


    原来, 早在百年前,流光曾为飞花挡下一半天雷, 也承担了一半的命格诅咒!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就不用经历这些非人的痛苦……


    柳扶微是真的乱了心,四目相对的一瞬, 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绝世的瘟神,下意识想要离他远一些。然而不及她抽开,牵手的力道加重,他的声音也透过“一线牵”不疾不徐地钻进耳缝:“微微, 你可否辨别,眼前的那一缕,是否风轻的本体?”


    他的思绪像是全然没有受到“我是流光神君转世”这一回事的影响,这声询问反而瞬间让人定住神思。


    她转向数丈之外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衫人,小心判断道:“应该,不是。”


    “可否感知到他的心魔所在?”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摇头:“这里干扰太多了,我总觉得他也许都和我们不在一个空间内。”


    心域所现虽然常为虚幻,但对脉望主而言,通常是可以摸到实质的存在。但今日她观心至此,哪怕周围一幕又一幕充斥着风轻的回忆,依然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心魔——像蛰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却被无数漂浮的泡沫、交错的光影牢牢遮蔽。


    层峦叠嶂皆是防御,他藏得太深了。


    “那你,可否感知到左殊同?”


    “……也不行。”她从进来就试过许多次了。


    “好。”司照目光锁着前方虚幻的风轻,“他既不敢上前来,十之八九不是本体,可见,我们的闯入威胁到了他,这才现身搅乱我们的心绪,转移我们关注的重点。”


    司照:“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别尽信、别走心,你只需做你本想做的。”


    她恍惚的心稍稍回笼:是了。风轻让他们看那些前尘往事,无论是攻心计还是离间计,的确是处处挖坑设陷,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可话虽如此,脉望主能闯心靠得就是共情力,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清醒,也实在太考验人了。再说,好端端的,忽然说殿下就是天上的神君,她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啊……


    司照又道:“另外,这段时日,我的确想起了零星属于流光的记忆,但仍有太多未知之数,不敢妄下定论,但……”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我,无论前尘,无关来处,和你一样。”


    这一句说得无比艰难,也无比坚定。


    柳扶微心神倏然清明了起来。


    是啊,她都已不再为自己是否算阿飞而烦忧,遑论他?


    他的眸光像定海神针一样,及时撑住心墙摇晃的地方。


    柳扶微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他紧蹙的眉心这才一宽,继续与她分析局面:“现在能看出天书内的一方天地是通过梦仙笔操纵的,并且正处于聚魂复生的关键……”


    话未说完,柳扶微便觉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看去,发现颤的是金刚菩提珠。


    她心中一跳:是这里怨气太重,殿下还是受了此阵磁场的影响么?


    正要开口询问,他已转开视线,尽管额间渗出涔涔冷汗,显然仍在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只要先破了他操纵梦仙笔的方法,就有机会破解他的防御,诱出他的心魔。”


    这时,风轻的声音再度飘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坦诚相待了,看来,皇太孙殿下并没有告诉你,他的前尘往事啊。”


    柳扶微一诧,原来风轻没发现他们在借“一线牵”交谈,在他眼中,她和司照像是相对无言。


    看来,他们尚未看透风轻,风轻同样在步步试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正是两方博弈至关重要的时刻,赌的是谁先戳破对方的破绽,比的是谁的心态更稳。


    怕风轻察觉司照有异,柳扶微抢先踏出半步:“此言差矣!人与人固然该坦诚相待,但也不代表要赤裸裸地向对方剖开所有,只要是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秘密,我又何必介怀呢?”


    她神色一如平常般俏皮之中带着一点儿不知死活,叫人根本无法辨出她心绪几何,说完一句又“啧啧”两声:“神尊又何必佯作如此不屑一顾、不可一世的神色呢,你明明很眼红殿下所拥有的一切啊。”


    风轻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勾起的嘴角稍滞:“我眼红他?”


    “洛阳神灯案,你让世人自相残杀到那般地步,不就是料定殿下一定会为守护子民,与你赌那三局么?”柳扶微歪头,“还是神尊贵人多忘事,不记得那三场赌约了?”


    风轻闻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的指尖上,带着警惕之意:“你,还在读我的心?”


    柳扶微下巴扬起,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脉望共情之力……莫说读你的心,就算是破坏这里,不是轻而易举么?”


    当然是虚张声势。风轻没有接话,不知信是不信。


    她又道:“你与殿下第一局赌约,要的运势,第二局要的是天赋,第三局,是仁心……我想,这应该都是神尊大人求而不得的吧。”


    风轻面色微沉:“谁说我求而不得?这些,我都曾拥有过。”


    “曾拥有过?”柳扶微道:“那我说得没错呀,你拥有过,又失去,见殿下仍有,心中不平,便想夺来?”


    “他守不住自己的心……”风轻说到这里,嗤了一声,“你不是能看到我的心?何必套话?”


    竟这么快被看穿意图。柳扶微心下微愕,默念三遍“稳住”,迅速转开话锋:“我是能看啊,但神尊有意隐瞒,我要强行破解还需吸点灵力怨气什么的,要是被你趁虚而入,又实在危险……”


    这句,倒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坦率到令风轻都看不明白了,眉梢一挑。


    “嘶,神尊方才不是说要坦诚相待么?既然如此,何不先做个表率?”柳扶微顺势将话挑得更明,“我既已是神尊亲点的、上天入地无人不晓的新任掌灯人,若连神尊欲行之事都一无所知,又该如何抉择该站哪一边呢?”


    风轻:“噢?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站在我这边了。”


    “神尊大人莫要高看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从不认为我就是飞花,只是你们总喜欢将过去的恩怨都算在我的头上罢了。至于说,你如何待她……是啊,我承认我也有些好奇,飞花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何如此憎恨她?”


    风轻欲言又止,终是道:“我担忧她的命格会给她带来麻烦,岂会憎恨?”


    “理解、理解,祸世命格我也十分不喜欢、飞花也烦得很。只是,你百年前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和同飞花说呢?她可是到死都不知道你真正的理想与抱负,为此郁郁而终的。”


    风轻神情空了一瞬:“她……同你说,她在意我的理想?”


    感到他心域起了微澜,柳扶微心下一动:是这个?


    她忙不迭点头:“神尊难道不知,她是为了求证此事才不远百年地附在我身上的。诚然,神尊大人没有将我这种‘普普通通的弱质女流’放在眼里,但你也要庆幸现在主导这身体的人不是飞花,如果是她,还会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同你谈判么?说实话,你们的事我本来不关心,奈何你们将我逼到了绝处,坏了我的安稳日子……如果有什么能让我们三人共赢的法子,我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


    这一串妙语连珠,不时夹杂着“诚然”“说实话”这种词令,实在叫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风轻到底还是被“弱质女流”逗笑了:“怎么‘赢’?”


    “那就要听神尊如何说了。若彼此谈不拢,再动手也不迟。”


    柳扶微暗提戒备,准备随时应变。


    风轻陷入缄默。就在她做好了随时撕破脸的时候,忽传来一阵古琴声,偌大的心域内平地钻出一缕一缕神灯鬼焰,再一望,风轻已盘膝坐下,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古琴。


    这把琴,柳扶微自然再熟悉不过。


    鉴心台上她吃了大亏,甚至百年之前,风轻就是用它来操纵飞花的心神。


    所以……是琴?他是利用这把琴操纵这一方天地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风轻的琴本是由他的七情所炼,后来他行走于凡间,舍弃了不少东西,琴弦断了数根……至少当日在万烛殿中,她看到的是四弦琴,这会儿听着,怎么又是七弦了?


    而且,左钰不是说,他已经将琴给丢了么?又被风轻找回了?


    她想问他左钰在哪儿,又忍住了。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暴露内心。


    风轻指尖轻拨琴弦:“既然柳小姐愿意听,就算是有意拖延时间……”


    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往司照身上一扫,“我也认了。”


    昔日被支配的恐惧油然而生,柳扶微觉得头皮蓦地一阵发麻,牙关不自觉咬紧。


    忽儿,感觉指尖上的“一线牵”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传音,只是很轻地、像被小指勾了勾那样的颤动。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司照。他依然直视前方,面色冷峻,仿佛全神贯注在风轻的话中,唯有袖口下,那根看不见的线又轻轻勾了一下。


    他是在告诉她:我在。


    柳扶微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铮”地一声,琴音似墨,自虚空中沁开,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玄色。那墨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弦动徐徐铺展,不过几个音节的流转,画卷接连展开,山外有山,水复有水,天地万象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尽数收拢在这水墨之境里,竟看不到边际。


    风轻悠然道:“这是轮回殿的景壁,壁上有一幅这样的人间图景,不必出殿就可俯瞰万家烟火、人情冷暖。


    “此画来历已不可考,但神界有传言说,这世间万物本非偶然所生,而是鸿蒙初辟时,天道帝鸿亲手所绘。


    “可惜天上神仙更迭,上古创世神的初衷,如今那些仙人谁还在意?风伯只管掌风,雨师只管降雨,美其名各司其职,实则只顾自身修为。来时之路如何,登仙之日便尽抛脑后。


    “我初见这幅图时,飞升已有一段时日。那时我以为,自己终将如其他碌碌仙人一般,泯然众矣。但,轮回殿的殿主告诉我,帝鸿绘出了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就像是一个画者精心构思、调色、落笔,生命的形态、星辰的排布、历史的洪流都是这幅画的一部分,就连神仙也不例外。”


    柳扶微心头一跳,悄悄回瞄了司照一眼:他口中所说的殿主,当是轮回神君无疑了。


    风轻眸现回忆之色 :“流光曾告诉我,他从诞生起便存在于轮回海,亲眼见此画由简至繁,一代代轮回。他能看出这幅画最美之处,也能看见它的不堪之处……那真是令人艳羡的能力。


    “我以为,流光神君作为天道留在这造物主唯一一个能够掌管轮回的神明,其他神明无法领会的,他可以;而我对他来说,也是唯一一个从凡间而来的仙人,我们无话不谈,谈棋局,星盘,谈筹算,谈轮回……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是永远的知己。”


    “可惜,当他教会我看星盘,教会了我辨别轮回海的潮汐,我才发现流光神君的命簿不止是记载人间,他更能推演出人间的命运——在苦难发生之前,他,有预知将来的能力。”


    柳扶微听到此处,心弦一颤。


    风轻语中掠过一丝兴奋,但望向四周水墨画卷时,又沉寂下来:“可他却不阻止。他告诉我,人间的命运当由人自己掌握,他只能旁观者而已。


    “我才知道原来一直是我弄错了,流光和风神、雷神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冷不防抬头,“不,明明拥有改变的能力,却选择作壁上观,你,比他们更可恨。”


    目光如刀,从虚空划向司照,称谓也从“他”变成了“你”。


    这段前尘往事,一句比一句触目惊心。


    柳扶微想插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司照静静开口:


    “我不知当年流光神君作何想。如果你问的是我,我的答案是,正是因为神明拥有了超出凡人的力量,更不可任凭自己的意愿去动摇尘世。因为,一旦善恶的解释皆归于某个最强者,是非的边界也将任其描绘,其本身也就丧失了意义。”


    风轻恍惚一瞬,似从司照身上看见流光的影子。他冷笑反问:“那轮回殿为何将脉望镇压于命簿之下?你又为何选择堕入轮回?”


    司照唇线微抿。


    风轻呵了一声:“偌大天地,若无人站出来描绘边界,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边界!神明置之不理,并不是多么高尚,而是凡间的力量不足以动摇神的领域罢了。如果不是因为脉望之力足以震慑天界,能劳得高高在上的轮回神君亲自下凡,抢走我的爱人么?”


    司照道:“她不是。”


    他一字一顿强调:“她不是,你的爱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将自己的爱人关押在水阵之下,承受噬骨的雷刑。”


    风轻似被刺痛,笑容晦暗不明:“数千年来,哪个祸世主逃得过祸世之劫?我想让她重获自由,就该彻底洗清她祸世的隐患,要解祸世的命途,当然要付出代价,她可以恨我,但若说我不爱她,我又岂会两百年间与她共承雷罚?”


    司照道:“雷刑,不是削弱她的命途,而是削弱她的心志,是剜去她那一身天地不惧的傲骨。”


    风轻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天地不惧?流光,你来人间一趟,忘记了你原本的使命不说,竟连这样大言不惭欺骗孩童的蠢话也说得出口么?!别说是飞花,更不要说是柳扶微,就算是你,失去了神性给予你的庇佑,坠入这一片人间炼狱中,你又混成了个什么模样?你敢说,你在面对恶意时,能控制自己不去怨恨和嫉妒么?你在挚爱离去之时,又何尝不是锁着她、霸占她、陷入了凡人的爱欲贪痴嗔中不可自拔么?!你本是命簿之主,命途的考验你自己都没有经历扛住,就成了一身罪业附骨的可怜虫,你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质疑我?”


    风轻笑声中琴音骤急,司照腕间菩提珠剧烈震响。


    柳扶微深知人处于心域之中,言辞攻伐亦如刀刃,能刺破心灵最脆弱的防线,一时之间,她都快要分不清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的心魔更甚了!


    眼见浓浊怨气如潮涌来,她不再掩饰,积蓄已久的脉望之力轰然释出!


    刹那之间,层层鬼魄凄嚎四起。她正欲拉司照后撤,却听他猛咳一声,一口鲜血直溅衣襟,晕开刺目的红。


    柳扶微浑身一凉:“阿照!”


    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柳扶微吓得心惊肉跳——她明明攻击的是这些死魂,为什么受伤的却是司照?


    疑惑刚起,四周燃烧的魂音已此起彼伏钻入耳中:


    “皇太孙殿下快救我!”


    “太孙殿下,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啊!”


    “救我们……我好痛苦……只有你能救我们脱离这无尽的债……”


    裹挟着黑气的死魂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水墨晕染的虚空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并非面目狰狞的恶鬼,反而大多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衣冠楚楚,甚至有些面容依稀能辨出皇族特有的雍容轮廓。


    猛然间,柳扶微想起圣人和她说过的。


    大渊朝自立朝之时,为求江山稳固,就曾向风轻许过心愿,侍奉真心,尔后却因背诺,不得不世代抵押灵魂,而今早已债台高筑,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这些……”她喃喃道:“是王朝的代价?”


    风轻似乎很享受他们的惶乱:“这些,就是大渊王朝历代帝王、宗室、乃至与司图南血脉相连却早夭的族人……为求国祚,向神许愿,最终却无法偿还,不得不世代抵押的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照惨白的脸上,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你以为,若非他自愿以神格交换,暂抵这积压数百年的‘债’,消解了王朝当下最迫近的代价反噬……皇帝会如此轻易地将掌国大权交给他么?”


    柳扶微陡然心悬。


    原来如此……


    怪不得前几日她便觉得蹊跷,为何圣人不再追究前事,不仅下诏传位,更急催殿下登基——竟是因为王朝欠风轻的代价,全数由殿下一人承担?


    无数双苍白的、半透明的手从灰雾中伸向司照,像是在绝望的深渊中,去抓唯一一根可能救命的绳索。


    柳扶微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骨僵硬如铁。


    她下意识抬手,戒光如刀堪堪穿过风轻的“身躯”,然而眼前的风轻本就是一抹水墨染就的幻像,乍然晕染开之后又重新弥合,他依旧飘在半空,看上去根本毫发无损。


    她握紧脉望,企图再度蓄力,风轻看出她想做什么,笑了一声:“你大可现下就斩尽这些‘代价’。我也很好奇,若它们尽数湮灭……司图南,是否也会神魂俱灭。”


    明知风轻是在拖延时间,若任他以梦仙笔绘完这方天地,一切便晚了。可现在,莫说她一着急耗了太多的灵力,即便她真有本事斩灭所有代价,殿下会不会真如他所说……


    司照深吸一口气,道:“微微,不要信他,我并未抵押灵魂,所以,不会有事。”


    他哪次说“没事”是真的没事?只是听他这么说了,柳扶微还是选择信他,方才用力过猛,这会儿只得往他身上一靠,颓然道:“……我找不到他的心魔……”


    “你可以。”司照语气笃定,“不过现在,不妨先歇一歇。”


    歇?这种时候?


    “可,这些代价,若然斩杀……”


    “不必斩杀,度化即可。”


    她心沉浮了一下:如何度化?


    只见他右手捏起剑诀——可他身边根本无剑。


    风轻不以为意,琴弦继续拨动,却有一根弦倏然走音。


    风轻眉头一蹙。


    下一刻,一道剑气如电掠出!


    “铿!”


    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风轻蓦然抬头,一柄漆黑长剑已悬于眼前。


    是如鸿剑!


    谁也没想到,如鸿剑竟会在此刻、此地破空而出!


    且这剑出现的位置,竟在风轻眼前数尺,离他们尚有数丈之遥。司照右手维持虚握之姿。


    也就是说,如鸿剑与风轻处于同一空间,而殿下竟能隔空御剑?


    风轻神色终于裂开一丝痕迹:“你……”


    司照:“你既选在此地复生,左殊同必也在逍遥门中某处。你困得住他,却未必困得住如鸿剑。”


    风轻眼眸一眯:“你已不是如鸿剑的主人了!”


    司照提醒道:“你恐怕已经忘了,占据左殊同身体的那日,是我收的剑。”


    风轻占据左钰的那天?


    柳扶微记起来了。那时在柳府,她斩杀令焰时误伤了左钰,眼看血流不止,又听他们说恐怕是借灵入体所致,才请求司照收剑入鞘。


    司照道:“从那日起,我就知道如鸿剑并非完全认不出我的这个旧主,至少,当它现在的主人人事不省时,它可以暂时供我驱策。”


    原来方才殿下沉默不语,是在试图召唤出如鸿剑?


    如鸿剑斩落,琴身一角被削飞!


    柳扶微发现,琴音一止,四周蔓延的水墨亦随之停滞。


    风轻幻影变得倏忽不定,声音则断断续续漾在空中,与剑风破空之声交织:“你可知……我这琴曾断过三弦,那三弦从何而来?”


    语气诡谲,暗含威胁,叫人一听心头就会升起不祥预感。


    司照居然心平气和地接道:“原本不确定,但现在知道了。既然你一早就知我是谁的转世,想必当年那三局,本就是你为了夺天书之主所铺的局,运势、天赋、仁心,即为神格。”


    风轻沉默一瞬,意味深长问了个问题:“那么,你可知,此琴若断,此剑若出,你会如何?”


    司照下意识看了柳扶微一眼,这次不答了,剑势更疾。


    风轻一边闪避一边笑:“当你最后这点赖以自欺的神格也碎掉时,你以为,你还会是‘你’吗?”


    每一次试图让如鸿剑听令,都像在徒手拽动一座山,司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青白:“只要,心中还有所爱之人,我就还是我。”


    风轻闻言,不仅没再进攻,反而收起了讥诮的笑意。


    他望着那柄悬在空中、明灭不定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怀念的复杂神色,须臾,他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心域里清晰回荡,“如鸿剑,是仁慈之剑。”


    司照呼吸一滞。


    “你当年铸它,是为守护轮回秩序,是为怜悯众生不易。”风轻的目光从剑身移到司照脸上,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心,“可你呢,你为了所谓的‘感化’,宁可背负‘未犯之罪’;你为了守住王朝气运,以神格为抵;你甚至为了破我的局,不惜强驱此剑,伤及自身本源……”


    他向前踏了一步,所有幻影随之同步,声音层层叠叠涌来:


    “你选择沉沦之时,就注定会失了仁心。”


    “一个心中只剩下执念与强求的人,又如何能够驾驭……仁慈之剑?”


    如鸿剑在半空猛然一滞,剑身嗡鸣,竟有脱控之势!


    司照右手剑诀未松,左手却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直视着风轻:“我不否认我的阴暗面,我也曾质疑过她无数次。”


    即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但后来我明白,我畏于失去,才苛求她的纯粹。”


    “爱人如照镜。无论是憎是爱,照见的,都是自己真实的模样。”


    这番话格外温柔,柳扶微几乎觉得,他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剑身不再明灭,它稳稳定在半空,漆黑如夜的剑脊上,仿佛也在“聆听”。


    “而试图将所爱之人,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可耻。”


    如鸿剑毫不迟疑地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只是一道安静、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墨痕。


    琴身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面初绽,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柳扶微只觉眼前一眩,风轻那水墨晕染般的幻影,连同那铺天盖地的山水画卷,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消散。


    重重幻象填满的心域好似忽然变得“空旷”起来——不是消失,而是掩盖在表面的、无穷无尽的“障”。


    难道是风轻……被击退了?


    她转过身,还未来得开口,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司照不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阿照?”


    声量在空阔的黑暗中撞出微弱的回响,被吞没。


    她低头看了一下腰间,缚仙索还在,殿下……怎么会凭空消失?


    柳扶微踉跄后退一步,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阵灭顶的恐慌。不能乱,不能慌……


    思绪猛地顿住。


    她倏然抬头,望向琴身碎裂的地方。


    那片虚空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斩碎的只是一个泡影。


    死寂中,一丝极轻、极缓的呼吸声,自她身后传来。


    柳扶微浑身一僵,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风轻就站在她身后。


    身影凝实如真,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的、水墨晕染般的幻影。


    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站着,低垂着眼眸。


    她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他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脉望直接“触碰”到的、毫无遮蔽的魔心。


    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属于“风轻神尊”的傲慢或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终于,安静了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在虚空的心湖上泛起涟漪,像是从所有偏执的源头缓缓走了出来:“现在,只剩你和我了。”——


    作者有话说:争取两个大章内写完正文。


    (红包照旧)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时空如梭 “回到八年……


    眼前人说话的声音, 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虚无回响。


    真实、低沉且带着轻微气嗓的声线,甚至不太像风轻,更像是……


    柳扶微意识到了什么, 立时凝神, 这一回,没了琴音干扰,烟障便不能再蒙蔽她的双眼, 她定睛望去,终于看清了这张真容。


    青衫、墨发、冷峻而不妖冶,疏离而又熟稔。


    左殊同。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脉望之力去感知——没有幻象, 没有心魔的层层遮掩。他脚下有影子, 呼吸有温度, 是左钰本人, 却又不是他。


    左钰又被夺舍?怎么会呢?他离开时,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分明布下了镇魂的术法,甚至连自爆的法器都嵌在身上, 没有理由啊。


    “很意外?”风轻淡淡开口,“看来你并不知道左殊同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啊。”


    柳扶微心神一震, 想询问,又唯恐掉入陷阱, 忍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她拿余光迅速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出司照的踪迹。


    “不必看了。”风轻看穿了她的心思,“司图南已不在这里了。”


    “他在哪儿?”


    “他么?他为了度化自己的族人, 将你抛下了,就像你母亲还有你的哥哥把你抛下一样……”


    “殿下没有!”她打断,“他们……都没有抛下我。”


    风轻侧头,神色与方才对战司照时截然不同:“是么?司图南方才那一剑, 斩断的,可不只是我的琴弦,失去了神格,这里自然也就容不下他了。在他出剑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你说,这不算抛弃,又算什么?”


    柳扶微心头蓦地一沉。


    殿下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


    可是,如果说那一剑确实斩断了风轻的琴,为何天书仍在?为何风轻还能站在此处……以这样的姿态?


    难道说,殿下的那一斩功亏一篑了?


    不对。


    王朝的冤魂已然消散,殿下是度化了它们,另外,她能明显感觉到,此处磁场与方才已经不同了。


    比方说,她已经看不到莲花镇了。单看此处,天书的字符却不似方才那般密密麻麻遍布上空了。十之八九,是风轻眼见殿下斩了他的琴,唯恐再被进一步灭魂,这才捞着她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柳扶微先松了口气:至少,殿下应已无恙。


    复又悄然观察四下,一幕幕风轻的回忆已然不见,但一簇簇灯妖犹在,它们好像“乖巧”了不少,没再上前骚扰她,更神奇的是,她感觉自己呼吸反而顺畅了,不再似方才那般压抑浑沌了。


    思忖一瞬,登时明白:殿下那一剑,将那一堆杂七杂八的邪祟干扰一并斩灭,等同于去伪存真,眼下站在自己眼前的,即是风轻真正的心魔。


    她告诫自己务必冷静,这会儿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若是能说服他放弃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她还不信脉望之力拗不过一个强弩之末!


    念及于此,她暗暗观察眼前的风轻,他手背的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隐隐有灼红之状,她整个人一激灵:“你是、是强行侵入左钰的身体的?”


    灵魂附体也分不同种类。一种是像之前那样,尝试灵魂上的融合,而另外一种,则是强行夺舍,进行灵魂的角逐战。


    通常,强势的一方会取而代之,但若双方势均力敌,就会出现这种灼魂蚀骨的情状——一旦肉身被灼毁,左钰必死无疑,而风轻也将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柳扶微此刻既还与风轻共情,自然能感知到他魂魄深处那种不稳定的灼热感。


    风轻:“是又如何?”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所理解的风轻,行事虽然偏执,但始终记得给自己保留一线生机,如此鱼死网破,倒令人有些悚然了。


    风轻:“我原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现在,是你们把情况弄得复杂了。”


    ……恶人果然都会先告状!柳扶微咬了咬牙:“……你先从左钰的身体里出来!”


    “噢?”风轻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剩下司图南了,居然还会关心我?”


    “……”柳扶微当真很不想接这种话,但她真没招了,总不能由着风轻把左钰烤糊,遂硬着头皮道:“你不是想要复生么?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又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商量……”


    “这具身体原本就属于我,我要拿回来,又何需同人商量?”


    关于转世之躯的归属,本就是各人各论。柳扶微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它真的属于风轻神尊,你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都夺不回来了。”


    她道:“左钰是左钰,风轻是风轻,你们就是不一样的。”


    风轻的神色出乎意料缓和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对。左殊同这样的人,心里装着谁宁死也不认,他与我的确大不相同。”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感慨:“若我当年知道此子的灵魂会这般甘于寂寞,或许便不会允许他寄居在我的躯壳之中了。”


    前一句她虽没听懂,后半句的关键词她敏锐地捕捉到:“你是说,当年,你想要将自己的肉身藏在人间,才寻到了一个合适的灵魂代为照看?”


    风轻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百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人,他被村里的人选作祭品,人之将死,我看他可怜,便将他的魂魄引入我的肉身之中。”


    柳扶微不由站直了身子:“然后?”


    “然后,我回万烛殿陪伴飞花……再之后,我被撕碎神魂,那少年想必身死后重入轮回,这才成了如今的左殊同。”风轻轻叹一声,“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超出了我的期待,我给他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甚至天生七情不全的天煞孤星命格……但他能在经历如此多坎坷中长成如今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左钰天煞孤星命格……是因为生来情根就在我身上?”


    “不错,你是祸世之主,他受了你的命格影响,成了劫煞星,何足为奇?”


    柳扶微一时胸腔更堵了:之前她还总怪说是左钰瘟了她,原来实情,竟是截然相反的。


    “那我将情根还给他,是否就能——”


    风轻反问:“你不是已经试过了?还得了么?”


    她怔住。


    的确,情根她没少夺,也没少还,唯独左钰这儿,试了许多方法都不成。


    风轻似笑非笑,意有所指:“这条情根曾经与你的缠得那般紧,谁也分不开谁,就算有一方想解开,但只要另一方心中还有对方,这羁绊是断不成的。”


    柳扶微每次听到风轻谈及“情根”时,心里总是毛毛的。虽然明知在他的心域里不宜激他,但还是忍不住道:“那可也未必,你和飞花的羁绊,早都不知断了多少截。想续上,怕是痴心妄想。”


    风轻语气不善”哼”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在说道契,也不是在说我和你。”


    柳扶微简直莫名:“那你在说谁?等一下,我可把话说开了,我是我,飞花是飞花,这一点我始终坚持,所以……就算是破道契之前,我对你也没有那种兴趣。”


    “你是真的没懂?”


    “懂什么?”


    “好罢。”他耸肩,“他既不能忠于我,有些话,我自也不会替他去说。”


    柳扶微原本紧绷的神经更紧了。


    再这么拖延下去,左钰会死,她也出不了这片心域。


    阿微,你都看过无数本“拯救苍生”为主旨的话本了,通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一对一大对决时,主人公们都是怎么赢来着?


    柳扶微:“风轻神尊,你是肉身成圣,你的躯壳要装入一个孤魂野鬼也是不能的,寻常的夺舍如何能够轮回转世呢?”


    风轻神色微凝。


    “人要轮回人转世,就必须要彻底地成为一个人,换句话来说,当你舍弃了你的肉身时,这具躯壳就已经把左钰的灵魂视作自己了……”


    风轻的嘴唇似乎轻微地颤了颤:“住口。”


    她尽量用她理解的那种“怀柔”的眼神看去:“你是神明,你有神格在身,其实如果不是你去强求一些无法改变的事,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田地……既然已经失败,你又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风轻不置可否,须臾方道:“你就不好奇,左殊同明明那么小心,为何我还是能‘回来’?”


    “左殊同的防备的确周密,他的镇魂钉、离魂咒、乃至这具身体本身对他的认同……几乎无懈可击。除此以外,这段时日他几乎破了所有我布下的地脉,我一度以为,这次是真的要功亏一篑了。”


    柳扶微道:“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王驼子。”风轻吐出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么?”


    逍遥门唯一的幸存守山者,后来追随左钰,成为左府最信任的管家王伯。


    “我当然记得。你……为什么突然提他?”


    风轻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我是说,左殊同防得住所有外敌,却防不住‘最亲近的人’。”


    他的意思是,左钰的镇魂钉、离魂咒都是被王伯解开,才被风轻趁虚而入的么?


    “王伯绝不会背叛左钰!”


    “背叛?”风轻摇头,“若我所行之事在他眼中是‘毁灭’,他自然宁死也不会相助。但若……我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是唯一能‘拯救’逍遥门、‘拯救’他视若亲子的左殊同,甚至‘拯救’这人间的正道呢?”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柳扶微被他这番论调绕得心头火起:“你真当我无知?我出生的时候,你为诱出我体内的脉望,利用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还有小颖——她不就是因为不肯听从你,才被你化成灯妖的!”


    “你又错了。”风轻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我,小颖早已死于河妖之口,你说,我是害了她,还是救了她?”


    柳扶微被他这套逻辑绕得一时语塞。


    风轻叹一声:“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我的话了。既然如此……还是让你亲眼看看吧。”


    “什么亲眼……”


    话音未落,柳扶微脚下的“地面”骤然倾斜!


    她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脚步滚下去,好在缚仙索及时勾住了树干,将她吊在半空。她低头看去,底下并不是悬崖峭壁,是一片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屋舍山门。


    她自幼在这里长大,自然一眼认出,是逍遥门。


    但……不是现在的逍遥门。


    脚下的“地面”变得透明,她仿佛被挂在极高的云端,俯瞰着一场真实发生的的灾难。


    “这里是,”风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低且深幽,“逍遥门灭门当日。”


    ***


    又一道剑光被弹飞,重重砸在山岩上,尘土飞扬。


    右手腕的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染红脚下草叶。


    司照丢掉弯曲的废剑,偏头道:“再拿一把剑来。”


    卫岭与言知行对视一样,惊心之余且欲言又止。


    从他们得知殿下提前一步来到莲花镇时,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虽然司照事先分别对他们进行过部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当要身先士卒,以保证百姓能够平安离开。但是,谁能想到殿下不等朝廷支援,就带着太孙妃独闯逍遥门了,一头扎进这阴气腾腾的天书之中。


    他们找到殿下时,便见他一次次试图冲破结界,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回。


    此情此景不必过多解释,他们已然明了。太孙妃和殿下是一道进去的,如今却只有殿下自己出来了,也难怪殿下如此失控了。


    “殿下,”卫岭上前一步,“这结界眼看着越来越厚,恐怕不是寻常的兵刃利器能够割破的,朝廷也已急召百家仙门同来支援,届时众人共破此结界,救出太孙妃……”


    他自己说到后半句,声音渐微,俨然毫无说服力。


    殿下为这一天已煞费苦心集结了各方人马,可真到了天书出现的这一刻,普通的军士没有破开天书的本事,至于那些所谓的仙人,吓跑者惊退者比比皆是,剩下一些居心叵测之徒诸如国师府余孽,看上去倒像是要拜入风轻神尊座下的驾驶,又怎么可能会来解救燃眉之危。


    这些话,卫岭当然不能和司照直说,那可怖的咒文肉眼可见蔓至他的手背、脖颈,他可不能再多说半句会刺激人的话了。


    只是言知行俨然没有他这番觉悟,只看司照摇摇欲坠之态,立时直言道:“殿下不是说大理寺可配合袖罗教的席芳取梦仙笔么?现在我们召来的那些能人异士见情势不对已经跑了不少人,连那席芳也不见连踪影,天书的范围仍在扩大,您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


    卫岭怼道:“你有毛病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言知行道:“你才有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粉饰太平那一套,有用吗?”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哪怕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还是丝毫不耽误斗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嘴就跟个漏勺似的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出——原来不止是洛水一带,就连长安调来的军士也有不少人曾在私底下点过神灯,如此一来就连维护镇民撤退都增添了不少难度,那就更别提趁乱作祟的妖邪乱……


    司照听到此处,五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冰冷的岩石。


    高悬于顶的天书对他来说光色暗淡,连字都模糊不堪。


    因从他和微微分开开始,五感不断在消减。


    莲花峰坍塌过半,这个角度大致能看出四周的骚乱并未止歇。


    倘若换作是过去,他必定会尽力到最后一刻,但眼下他丧失乱太多的气力……身体到了极限,心力也是。


    结界内看似空无一物,却蕴含着一股感觉不到边界阻力。


    到底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还具备神格,若是能够借此召回梦仙笔,把天书的主动权拿回来。然而,风轻有句话说得不错,神格尽失的他,抛却了开启天书的责任,失去了救世的能力。


    他到底,还是把微微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心口那股阴戾的躁动正在蔓延,他深知,再放任下去,别说救微微,他自己先会沦为被情绪吞噬的怪物。


    是以闭上眼,左手扣住右腕的菩提珠,强迫自己运转起清心咒法。


    卫岭和言知行争执了半天,意识到不对,转头之际,但见司照已盘膝靠坐于地,那金刚菩提珠的黑色光晕环遍他全身,立时齐声道:“殿下!”


    “你们迅速带人撤离,我在此等待微微。”司照只交待了这么一句。


    两人面面相觑,跟随太孙殿下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听他言弃。言知行道:“现在也并非说太孙妃就遭遇不测了,你留守于此也无济于事啊……”


    司照已不再应答。只看他俨然有一种决意同这座山、这座城一并殉在此处的架势了,卫岭气得简直想揍人:“让你胡言!看殿下都被你气得……”


    “我说什么了我?!再说,我说得都是实情……”


    两人这回是真要打起来了,不远处忽然传来“哎哟”一声——


    两人齐齐扭头,就看到一个熟悉身影狼狈地从泥地里钻出来,满嘴吐泥:“夭寿,这地儿居然是陷进去的,我差点就要一命呜呼啦!”


    卫岭愕然:“兰、兰世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分明记得之前已经命人盯着把兰遇和橙心送长安去了。


    兰遇一边拍着土一边瞪来:“还敢提这茬?卫中郎,你和我哥还有我嫂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不讲义气,居然这当口把我们支开,得亏本世子聪明伶俐智谋无双及时识破,这才能杀你们一个回马枪……喂!就没有人来拉我一把吗?”


    卫岭只得上前一把将人从坑里拉出来:“现在这儿已经够乱了,你就别……”


    “谁说我是来添乱的?”兰遇叉腰,一脸得意,“本世子可是带帮手来的!”


    话音方落,他自己就先朝着山下雾气蒸腾的河面一指:“喏,你们自己瞧!”


    众人起初以为他又在耍宝,只是当他们眯眼望去,河雾中的虚影越来越显,一列整齐的渡船如黑色的鲸群,正破开洛水浑浊的浪涛,逆流而来!


    最前方的船头,一杆赤底黑字的“戈”字大旗,在潮湿的风中猎猎作响,船身两侧,甲胄鲜明的士兵持戟肃立。


    “戈”字旗下,一位身披玄甲、鬓发微霜的老将按剑而立,左右跟着一少年一少女,少年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醒目,而右边那个一身彩裙、腕间银铃叮当作响的不是橙心又是谁?


    “是……戈帅?”卫岭眼中震撼。


    “没有错!”兰遇“唰”地展开他那柄沾着泥点的折扇,得意洋洋地扇了两下,尽管山风凛冽:“这可是我未来岳丈大人、还有我未来小叔子!哥,你也瞧……哎,哥,你怎么还打起坐来了?”


    卫岭赶忙拉住兰遇,想提醒他殿下正在抵御心魔,才一走近,司照缓缓睁开了眼。


    卫岭:“殿下……”


    司照示意自己无碍,目光静静转向前方。


    兰遇悄然松了一口气:“你瞧戈平,他穿着银甲是不是挺眼熟?嘿嘿,听说玄阳门事变之后,他就拿起了长枪,现在灵州那边的军士都说他颇有狼妖将军的气度呢……”


    他不紧不慢扯东扯西,言知行更焦急了:“兰公子,你也未免太胡闹了,如今局势未明,戈帅擅自率兵入此险地,若圣人怪罪下来……”


    “你们放一百八十个心吧!我好歹也算是吐蕃的小小王子,若我们部落有些‘特殊动向’,戈帅当然要有护疆之责嘛……”


    他没把话说全,其中的复杂程度想必也是难以言喻,但意思显而易见——怕是他和橙心两头骗,这才将戈望给“忽悠”了来。


    卫岭虽然也被兰遇这胆大包天的操作震住了,但闻此言,却十分认同道:“不错!兰世子,没想到你草包一世,临了终了,也有如此魄力,实在让人刮目相看啊!”


    兰遇:“啊呸呸,我还要长命百岁呢!”


    言知行眼看着卫岭也被带偏,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要破这天书,可不是拼人头这么简单。如今此地妖邪汇聚,河川不宁,你将戈将军他们召来,万一他们也受神灯影响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神灯这玩意儿只对那些拜过的、信过的人起效,灵州啊渤海国啊那边大家信的是草原真神,可不吃这一套……”话虽如此,兰遇被喷得也有些没底气了,悻悻然:“牛鬼蛇神什么的,让席芳他们去办不就是了?”


    言知行冷哼一声:“他们,自是临阵脱逃了。”


    “谁说我临阵脱逃了?”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辆马车“吱吱呀呀”从山道拐角处冒出头来。一个戴着半脸谱的男子从车内掠身而下,身姿自比兰世子优雅不少——不是席芳是谁?他甫一落地就道:“我方才离开是去接应我教教徒了!”


    无需他过多解释,大家一眼就看到那驭马的貌美道姑,正是谈灵瑟。


    席芳道:“我教右使近来刚继承了飘渺宗宗主之位,现在正带其门中弟子在洛水一带共布施易地阵法,以此改变水脉、地脉,虽然暂时还不能消除天书的扩散,但至少那些闻风而至的妖邪不能轻易入镇了。”


    改变地脉水脉?几人光听到这个都彻底惊了,兰遇啧啧两声:“谈姑姑依旧如此生猛,可她不是外孙女么,苍萌翁怎么会把宗主之位交给她的?”


    “什么外孙女内孙男的,天下大理,无非能者居之,废物闭嘴!”谈灵瑟利落跳下,又伸手将车中另一个端庄窈窕的女子扶下,所有人都是一惊——竟然是公孙虞!


    在场的谁不知她是谁,平日里席芳将她护得眼珠子似的,怎么会带到这种险地?


    司照撑岩而起,席芳亦将公孙虞搀扶至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郑重递给司照:“当年家兄死于神灯案,您亦受尽误解。如今我父已联合天下门生,撰文陈情,务使世人知晓——神灯祸世,殿下是在救世;太孙妃与袖罗教,亦是正义之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书信已传遍各州。纵不能立时见效,但家父门生遍布天下,众口铄金,终有回响。”


    司照怔了一瞬,接过:“太师与公孙小姐之义,我与微微先在此谢过,只是此地危险,你们还需尽快撤离。”


    公孙虞与席芳十指交握,微微一笑:“我们夫妻早已一体。从前他只盼我活,如今我却愿陪他同死。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便好。”


    司照握着那封尚带体温的书信,莫名地,想起某日在承仪殿的晌午。


    微微从她压箱底的嫁妆里翻出一摞摞话本,说是从小到大的收藏,饶有兴味地同他分享起来。他听得莞尔,又总觉得她心中“天仙般的人儿”也未免太多,遂道:“我看你喜欢的这些故事,无非是英雄救世,大同小异。”


    那时,她气呼呼地盘腿坐直,像护犊子一般,仰着脸认真道:“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想啊,在我们瞧不着的地方,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对每个人来说,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呀!既然经历不同、悲喜不同,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也不同,书写的故事又怎会是大同小异呢?”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


    可当这些真实的人,带着各自或许笨拙却赤诚的勇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时,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雨故人,终入此局。


    兰遇:“这下好了,咱们这支‘敢死队’如今可又多了公孙小姐这一员猛将,这场仗可就有得打了!”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死什么死?咱们可都不准死,要死也让这个破破烂烂到处发烛子的堕落神仙去死!”


    如此口无遮拦,当是橙心无疑了。


    她前脚奔来,身后戈望已单膝跪地:“臣参见殿下。”


    司照立时伸手扶人,都未开口,橙心一把推开兰遇,冲到司照面前:“啊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我姐姐呢?”


    卫岭和言知行欲言又止,显然这来的一大片“援军”都是奔着太孙妃来的,尤其是袖罗教这帮人,若他们知道太孙妃已身陷天书……


    司照:“她,不在。”


    橙心脸色唰地白了:“你们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么?”


    司照默了一下:“她本欲化解风轻心魔,此刻正被困在天书内。”


    众人皆惊。方才大家伙没看到柳扶微,心里想的多是“太孙殿下自是不舍得让她涉险”,没曾想她居然是被困在这诡谲的天书里。


    前一刻高亢的气氛瞬间静如死寂,戈望迅速反应过来:“殿下,我们可否合力将此天书打破?”


    戈平也握紧长枪道:“对啊,殿下你当日都可以徒手摧毁熔炉阵,今日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也不能破局么?”


    司照摇头:“天书不同于其他奇门阵法,一旦开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打破。”


    橙心抢问:“谁?”


    “脉望之主。”


    ……


    兰遇喃喃:“那岂不是……唯一能打破天书的人,被困于天书里?”


    橙心瞪他:“我姐姐可是鼎鼎大名的脉望之主,说不定,她就是可以从里面破出来呢?”


    这句话,没人敢接。


    虽然在场的都已经知道柳扶微就是传闻中的“脉望之主”了,可要论武力值,恐怕就连兰遇都比她好一点,又有谁会把她当成真的祸世之主呢?想到她独自被困在里边应对风轻,也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哪还有余力从里边出来?


    橙心转向谈灵瑟,“谈姑姑,你不是最擅长挪地阵么?能不能把姐姐从里边挪出来?实在不行,把我挪进去也行呀!”


    谈灵瑟自下马起就在四顾勘测地势:“天书的结界与寻常不同。我们连进都进不去,更不可能在内部布阵。而且……我总觉得里头像个无底黑洞,即便砸破闯入,恐怕不仅找不到教主,反而会……打破某种平衡。”


    “什么平衡?”


    “暂时还说不清。”


    橙心:“打破就打破,管它是什么,救姐姐最要紧!”


    言知行眼看馊主意越来越多,道:“诸位。左大人失踪前曾有过交代,若他久不归,极有可能是被堕神侵念。也就是说,天书之内不止有太孙妃,还有一位被堕神占据的‘左少卿’,太孙妃应该还不至于有太大危险,但任何强攻之举,都可能适得其反。”


    橙心不高兴嘀咕:“什么叫‘没太大危险’,你是想说,我姐姐会因为左哥哥被堕神策反?”


    “我绝非此意!我又何尝不希望太孙妃能平安?”言知行脸一红,“只是凡事还需讲章法……”


    橙心:“太阳都没了,你还讲什么章法?要讲章法,你回你的大理寺去!”


    “哎你——”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争论起来,席芳走到司照身边:“殿下,如果可以为我召唤来梦仙笔,也许我们就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教主了。”


    “我已非……”


    “什么?”


    司照本想说“已非天书之主”,然而周围喧闹声反倒让他思路不清了,他走出两步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风向拂动,就在数日前,他和微微就是站在此处,柳扶微还说此地群山像人卧于天地,河川像人之血脉,草木酷似人之命格。


    命格,血脉,天地……皆为人。


    可山依旧是山,不会因为无人欣赏就失去其巍峨;草木依旧是草木,不会因为无人命名就停止生长。


    失去了运势、仁心这些所谓神性的品格,难道便没有其他力量了?


    山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也似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缓缓启唇:“梦仙笔,从来就不应是神明专属的权柄。”


    席芳似乎没听懂:“嗯?”


    “你可有带纸笔?”他看向席芳,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沉静:“最普通的那种。”


    **


    脚下的景象在风轻的话语中彻底展开。


    大雨滂沱,洪水滔天。


    柳扶微如同站在黑压压的云顶,俯瞰着八年前逍遥门的末日。


    妖邪的嘶吼混着雷雨轰鸣,撕扯着她的耳膜。


    她看到熟悉的屋舍在洪水中坍塌,看到同门在妖潮中奋力厮杀……


    更远处,国师的队伍正在山巅布阵,仙门各派心怀鬼胎、相互攻伐。他们不顾一切地催动着某种禁忌阵法,妄图强行开启天书——结果,阵法失控,地脉崩裂,等察觉到那道连接黄泉的可怕裂缝硬生生撕开!


    “看清楚了么?”风轻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恢弘压迫,反而低沉得近乎耳语,“逍遥门惨剧因何而起?真的只是因为他们要‘齐心协力’对抗我这个‘堕落的神明’?


    “不,我告诉你,是因为皇帝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罔顾臣民的福祉!是国师与仙门勾结,妄图私吞天书之力!你看到这一切,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人心无错、人欲无错?”


    周围的景象变幻,重现当年逍遥门惨案。


    那些被她归咎于风轻的惨烈记忆,以更残酷、更宏观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柳扶微脸色煞白:“你以为……在你的心域里捏造这些幻境,我就会信你?”


    “幻境?”风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此刻支撑这片天地的,早已不止是我的力量。”


    柳扶微一凛。


    不止是他的力量?


    “这里是天书。”风轻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是天书之力,将你我拖入这片‘真实’。天书所见,从无虚幻。”


    他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属于左殊同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流转的金色光晕——是天书符文。


    “你还不明白么?为何所有人都想打开天书?正因那是来自轮回海的命簿,人在天书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命,改自己运;然而,人的命运是神明所作的画中一抹色、所谱的曲中一个调,神明不会希望人去改变,也不会允许被改变。


    “所以,人要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径,就是成为神。”


    “哪怕是‘堕落’的神,也好过,当一只可以被掌控的蝼蚁。”


    他向前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涟漪。


    “天书一旦开启,有时光回溯之能。”风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引诱,“但它并非无所不至。它只能带人抵达……执念最深之处。”


    “柳扶微,让你走到这里的,不是我。”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是你自己。”


    “是你对过去的悔,对亲人的念,对‘当初为何会被阿娘抛下’的……心魔。”


    柳扶微一滞。


    他指尖轻抬,下方逍遥门的景象随之凝固。


    雨滴悬在半空,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司图南不告诉你如何用天书改变你的命运?”


    “因为司图南,不愿让你回到过去,他怕你会改变历史。”


    “不过……如今,他已将前世今生的功德渡给了你,天书主之资舍给了我,你我若联手,便同时拥有脉望与天书之力。”


    他指向脚下那片正在崩塌的逍遥门:


    “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进这幅‘画’里。”


    “回到八年前,回到你的母亲身边。”


    “你不妨,让一切重新来过。”——


    作者有话说:这章剧情虚虚实实结合较为抽象,如果有些地方看不懂可能是正常的,我决定先不死磕了,往下写,待完结后修。


    另:左左篇幅在我的草稿本里厚厚一摞,我本来很想写进正文里,但是现在真的是,写少了对不起他,写多了对不起节奏,许愿,等完结第一个番外就开他的。(握拳——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自渡人间(一) “你……


    大雨挟着雪片呼啸而来, 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让人瑟瑟发抖。


    这样的风力几乎要将缚仙索扯断。


    柳扶微身子一斜,跌进泥泞里。


    周围俱是仓皇失措的……熟悉的人影, 她望见师兄正朝山门方向冲去, 下意识伸出手去拉。


    在心域里这本该是徒劳的,可这一次,她的指尖竟真真切切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衣袖。


    那师兄跑得极快, 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骇得猛一回头,他几乎同时拔剑出鞘。


    剑风扫来之际,柳扶微立刻缩回手回阵内。


    师兄应该看不到她了, 连连后退数步, 惊呼道:“这里又有个断掌妖物!快、快通知掌门及掌门夫人——”


    柳扶微怔怔环顾四周。


    她曾穿梭无数心域, 虚与实的界限早已谙熟于心。


    这不是幻境。


    风轻无声无息落至她身侧, 青衫在风雪中微微拂动:“我说过的,这里,是真实的。”


    柳扶微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她太想知道逍遥门灭门之日, 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会选择成为袖罗教主追查真相, 即使大限将至,只要还有一丝蛛丝马迹, 她都不想做个糊涂鬼。


    然而,当梦境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她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仙门和国师府是试图直接在逍遥门……开启天书?”


    风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当年, 朝廷与仙门四处寻找脉望,直待一盏异常亮起的神灯,让他们将范围锁定在了逍遥门。


    或许是因为,点燃神灯的柳扶微本人不在逍遥门, 朝廷和仙门明里暗里派了许多人,都没能探查出究竟哪个是脉望之主。


    看她面现茫色,风轻居然耐心地解说起来:“起先,他们并不能确信,往下查证后,他们发现逍遥门的两位掌门,也就是你的母亲一直在寻找极北之地所在,并且也有四处积攒功德的行径。”


    柳扶微心跳如擂鼓。


    那些年,阿娘积攒功德、寻找极北之地,本是为了改变她的命格。


    偏偏她又的确……身负脉望。


    “因此,种种迹象令朝廷笃信,逍遥门的掌门有意独占脉望,想要独自开启天书。”风轻悠悠道:“如此狼子野心之辈,岂能姑息?”


    之后种种,无需风轻多说。


    朝廷决意与仙门联手围堵逍遥门,他们命席芳潜伏其中,也是想借助梦仙笔引魂入画,精准找出脉望。可他们没有想到此画未成,席芳会忽然失去踪迹,更想不到,令所有人畏惧的堕神会藏在画中。


    柳扶微看向他,眸光震颤:“是你……你利用席芳未完成的画,侵蚀朝廷与仙门的神魂,令他们强行开启天书?!”


    “你莫要将我想得如此愚蠢,我既然知道你不在逍遥门中,又何必要开天书呢?”风轻轻“嗤”一声:“我只不过是借助梦仙,让他们都明白,想要消除本尊根本是痴心妄想,是他们自己心虚,才不顾后果地催动法阵……”


    风轻说到此处,又笑了一声:“不过,若非他们如此行事,我也无法发现,原来逍遥门竟然真的是一块无上的灵地。”


    “……灵地?”


    “神庙的娑婆海、凡间的河洛之水、鬼门的黄泉,三川交汇之处,即是逍遥门。”风轻道:“你的母亲,单一,正因在此灵地长大,才能诱脉望选择投入她的胎里……然后,才有了你。”


    风轻提了这么一句,又接着先头的话:“只是这无上的灵地,本是三界维持平衡的节点,偏偏让他们捅了个篓子,令那些鬼门中、黄泉下的妖邪倾巢而出,不止是逍遥门,就连国师府和仙门自己都没能逃过这一劫。你说,这岂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雪水顺着柳扶微的下颌滑落。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仙门、国师、皇帝……风轻,无论是谁,总该有一个最终的筹谋者,所有的一切势必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可真相会是如此草率,好像每个人都有责任,却又说不清谁的责任更大,不……甚至是她都不能完全撇清。


    如果那年,她没有点燃那盏灯,也许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指间的脉望戒了,恨不得立即摘下来丢得远远的,再也不见。


    风轻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波澜不惊道:“邪物、祸源……你看看世人赋予脉望这么多定义,仿佛得到了此物之后,天下就会大乱,可仔细深究,这也不过是个能吸附欲望、转化为灵力的容器罢了。”


    “人间欲望无穷,灵力稀缺,修炼之人若得灵力可提升修为,凡人更能借助灵力延年益寿,而脉望的存在,无异于一盏能把空气炼成金子的炉鼎……奈何这炉鼎,只认一主啊,既然所有人都不能操纵此力,那脉望之主,可不得成世人口中的祸世之主么?”


    “至于天书,世人为何又愿意追捧呢?不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开启天书,不仅能够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将一切妄想变为现实,甚至可以回到过去,抹除缺憾、逆天改命,试问,谁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是,开启天书之人耗损过巨,他们既要好处,又不愿自己牺牲,于是便想到将这份代价推给某个人,并称之为‘救世之主’。”风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更可笑的是,开启天书需要无尽灵力,脉望,恰是最好的聚灵法器。”


    “荒唐么?世人得不到脉望,便诋毁其主;又因需要天书,不得不寻找脉望。既要利用,又要诛杀。于是这世间,有了那一句谶言——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祸世之主。”风轻大笑数声,“这便是人间啊!”


    风轻的每个字,柳扶微都很想反驳,但眼前这一幕幕仍在真实上演,她张了张口,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恨恨道:“你少摆出这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了,若不是你将命簿和脉望丢入轮回海,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我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便于我自己可以提前看到他们的命运,那时,我并不知它会凡人所用。”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指向雨中飘摇的逍遥门,“再过一日,妖祟横生,逍遥门门覆灭。”


    他望向她,眼神近乎真挚:“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来。你的亲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祸世之命。”


    比起质问,她当然更想阻止这场悲剧。


    柳扶微眸光微动,缓缓开口:“就算我现在进去了,凭我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风轻眉睫一抬:“你一人或许不行,但还有我啊。”


    “你?”柳扶微摇摇头,“你的七琴已碎,梦仙笔也已不见踪迹,现在连左钰的这个身体都驾驭不得,遑论助我逆天改命?”


    见她动摇,风轻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为何司图南斩断我的琴弦,我仍能掌控此处么?”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向她心口:“我最重要的一根弦,留在你那里啊。”


    柳扶微瞳仁一缩:情根。


    “脉望与天书相合,方可逆转时空。”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次:“原来是这个意思。”


    风轻淡淡一笑:“你我本就共生,我的力量即你的力量,我所得亦你所享。


    他递出手去:“这样,你还不信我么?”


    柳扶微沉默良久,似受了蛊惑般伸出手。可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脉望幽光激起,风轻吃痛般往后倒退一步:“你!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趁机站起身,道:“我在做什么?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吧。”


    风轻极有风度地道:“我自然是要实现你的心愿……还是说,你认为我在骗你,你觉得这里不是八年前的逍遥门么?你若还不信,我可以证明……”


    “不必了,”她停顿了一下,“这一点,我信。”


    风轻眼眸一眯:“哦?那为何?”


    “为何?”她拢指捏诀,一片片如鸢的念影自她的指环内流窜而出,如倾巢而出的蜂,扎向身后那一面通往八年前的“结界”!


    登时结界开始动荡,自下而上,一个又一个人影黏连在一起的“墙面”逐一显形,乍一看像一尊尊被框住的泥塑,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缀目眺望,竟一眼看不到头!


    这画面委实太过有冲击力,饶是柳扶微有一定的准备,依旧心颤不止。


    果然……这是由一缕缕魂魄铸造而成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口处都停着一只透明的蝶,既有黑色,更有白色……白色的透明的翅翼微微翕动,像还在呼吸,也就是说,这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生灵!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所有点燃过神灯、向你需过心愿、被你攫走的代价,都在这儿了吧!”


    风轻见她已然看穿,居然不再避讳,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夜里化开的雾:“他们都是欲望深重之人。舍出了灵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又背弃了誓言。如此人格,纵然留在世上也只会害人害己……但他们既选择追随于我。等大功告成之后,我许他们全新的人间。”


    他转回视线,望向柳扶微:“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落下,这面“墙”上的魂魄竟似听懂一般,如牵线人偶般齐声道:“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柳扶微头皮麻了半边。


    何止是头皮,手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轻轻发颤。


    但她还是强自定住心神,道:“全新的人间?只怕我现在这么走出去,才会成为预言里那个祸乱人间的脉望之主了吧。”


    风轻眸色一凝:“什么?”


    柳扶微道:“席芳说,他当年在梦仙画卷里看到逍遥门上空开了一个巨大缝隙,像一股力量将异界洞开,有一个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很肯定地说那个人是我,我也一直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是我,那时我明明才只有十岁……但我现在明白了。”


    “梦仙笔,既是书写天书之笔,那么笔下所绘的‘未来’,即是‘可能性’。”


    “席芳看到的那个‘我’,正是此刻!”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方才某个刹那,她真的心生动摇了。


    但是,司照曾经和她说过的关于“历史不可改变”的话语及时捞住了她的神智。


    她道:“倘若我迈出这一步,这里成千上万的灯魂自然会被脉望纳入其中,只怕,我就会成为那个从浓郁的黑洞里走出来的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祸世主了吧。”


    风轻脸色微滞:“当然不。你既是想要救你的亲人,又怎会变得丧心病狂呢?”


    “那可未必。如脉望这样从心的法器,一旦被泼天的欲念占据,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柳扶微道:“就算按照神尊这个说法,我顺利改变了历史,那么,我的人生际遇也就相应地发生了改变,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我’,也就会消失了,到那时,天地皆在你风轻神尊之手,任凭你揉捏重塑,而不到十岁,对于世道一切都还处在懵懂无知的时期的我,岂不更是任凭你处置?”


    风轻应是没有料到,他隐瞒了这么久、连司图南都没有识破的“天机”,居然会被柳扶微一语道破!


    他脸上笑容明显淡了:“我早已说过,你改命,我便功成复生,你若死,我亦亡。无论你成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梦仙绘出的,是你我可以改变命运的唯一解法!”


    又道:“还是说,你也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在意逍遥门、在意你的母亲?”


    柳扶微深深吸了一口气,问:“这样的话,你也对我阿娘说过么?”


    风轻眉心一蹙。


    “八年前,你从席芳那儿得到梦仙笔时,应该就在画中见过所有逍遥门的人,包括我的阿娘吧。”


    柳扶微道:“逍遥门中突然出了个裂洞,并不断涌出邪魔妖灵,如此变故,全门上下必然是心急如焚,如果是你的话,大概会对她说‘只要你可以将你的女儿带来,我可以开启天书阵法,让这些魑魅魍魉彻底消失,逍遥门也可以平安渡过此劫”之类的鬼话吧?”


    风轻的心弦开始嗡嗡发颤,柳扶微知道自己猜对了:“既然神尊大人已经警示过阿娘了,那么至少当妖祟倾巢而出之前,她只要及时带领众师兄逃离,不也可以活下来么?”


    “可是她没有,他们都没有,为什么?”


    风轻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柳扶微眼眶发红:“我阿娘那种人,定是怕一走了之后,就会越来越多的妖祟入世,如此一来,河洛一带的百姓就真的要亡了……他们自愿结阵,决定去镇住这异世的黑洞,对不对!”


    说话间,原本模糊的结界又清晰了。


    她看见逍遥门众人集结于山门前,掌门执剑而立,身后是全体弟子。


    他们面前,是即将破封的恶兽。


    “封门——!”


    山门隆隆闭合,将恶兽与洪水一并封入地脉。


    画面只到此处,但已无需求证了。


    是逍遥门以满门性命,阻住了这场浩劫。


    **


    风轻重新恢复了那一副雍容淡笑的姿态,但周身的气息显然乱了:“你的母亲只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修道者,纵然我给了她机会,她又岂会分辨得出真假?她既不信我,自然难逃此劫。但我没想到,你和你母亲……一样愚蠢!”


    话音方落,无数怨灵自虚空涌现,与悬空的三千念影轰然相撞!


    柳扶微被一股巨力掼倒在地,喉间腥甜。


    风轻俯视着她,眼底尽是讥讽:“你真的以为,要铸造善恶有报的世界,是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的?”


    “你以为,我为何要铤而走险,将命簿投入轮回海中?”


    “因为我在命簿里看到了,人间终将被一场浩劫所灭!可天地神明却都无动于衷!”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偏要阻挠!我必须要知道,人们究竟会因为什么而灭亡。”


    “我怀疑过是天灾,耗费灵力救济了百年,我怀疑过会是妖祸,复又斩妖除魔百年,但这个世道没有变好,人们嘴上说着真挚与善良,背地里个个追逐私利……”


    “我试过引领,可他们从未改变。”


    “慢慢地,我悟出来了,最终毁灭天地的必然会是人性贪婪、愚昧、短视……要救世,就要把这人间黑暗消除,寻常的教化无用,唯有将他们的欲望和阴暗扼杀,才是带领世人走出困境的唯一途径。”


    “我的心天地可鉴,连神庙也不能阻我,连天道都站在我这一边!”


    他袖袍一振,那些原本沉眠于神灯中的信徒幽魂,亦齐齐睁开空洞的双目,齐声诵念:“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心域之内,众生入梦。


    万盏灯魂映亮风轻苍白的脸:“世人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只需要活下去……这还是你做妖之时,教给我的道理。倒是如今,你成了人之后,被那套小儿英雄的世俗骗局所训,才会如此虚弱啊。”


    此时此地,虽然只有她与风轻,可又似人山人海。


    这些风轻百年豢养的信徒,数以万计,恶念深重,而属于她的那念影,唯有三千善念。


    在心域这种地方,心念代表着力量。


    换而言之,到了这个份上,谁的心性更坚定,谁就更强。


    而风轻……哪怕只剩下一缕心魔、一条情根、甚至是强行夺舍的状态,都强悍到足够碾压一切的程度了。


    柳扶微缓缓站直,将脉望的共情之力放至极限。


    她看着那双曾盛满温柔与悲悯、此刻却只剩偏执与疯狂的眼睛,忽然问:“风轻神尊,你真的以为,你有你自己想的那么伟大、那么充满神性么?你极力想抹消的,究竟是世间的恶,还是……你心里的罪恶感?”


    风轻道:“我的心里没有罪恶感。”


    “是么?那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她往前一步:“你一直告诉自己,你的母亲,是因你父亲的赌博而死,可是,如果不是你自己也心存一朝暴富的侥幸、贪恋那赌桌上一掷千金的快意,你的亲生父亲,又如何威逼于你一次次踏进赌坊?”


    风轻瞳仁微缩,柳扶微继续道:“你当然不会承认。你发自肺腑地认为,这悲剧的源头是因为你出生在了一个穷苦之家,没有人教导你,不,应该说是,这样的家不配你去眷恋,所以,在你的回忆里,你连原本的名字都弃了啊。”


    “你改名风轻之后,想要洗心革面,想洗净过去,做一个修道的雅士。你严格按照你的师门的要求去约束自己,你想要证明自己最优秀的一个、最与众不同的一个。终于你不负众望成了仙,却又发现仙规森严,不得干预人间。”


    “那时你的失落,究竟是因为不能救人……还是因为,再无法享受凡人仰望?”


    风轻指尖微微发颤。


    “你开始怨恨天道,怨恨神明。”


    柳扶微道:“可是,流光神君的存在,让你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至臻至善的人,于是你又归咎于,那是因为他天生拥有神性,等你找到了一个他的错处,他不肯告诉你命簿所现、他不关心黎民百姓、他是冷漠的,他是不如你的!!”


    “你冒险到了凡间,你为了证明你才是真正的神明,舍出了你的仁德,你的法力,可人间欲望如壑,你的善念石沉大海,这个时候,你又动摇了。”


    “再说你的师门,你说他们贪权失心,你为民除害。”


    “可若不是你以神明之身一次次为他们撑腰,他们何至于膨胀至此?”


    “你将他们统统杀光,真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天下苍生啊?”


    柳扶微摇头:“你只是无法面对,这一切,皆由你起。”


    “不是你的错,是世人的错,是神明的错,是天道的错……这样想,你会好受些,对吗?”


    风轻鼻翼翕动,眼底浮现出慌乱。


    柳扶微一字一句道:“你拼命布局,拉司照入局,引我入瓮——你要我们经历你所经历的,要证明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不值得的、是错误的,你的路才是对的。”


    “风轻神尊……”她轻轻唤出这个尊号:“你根本不想拯救人间。”


    “你只是……想赢。”


    “你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想洗刷那份深植骨髓的罪疚。”


    “你和祁王,和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并无不同。”


    风轻踉跄倒退一步。


    他向来舌灿莲花,黑的能说成白的,理亏也能辩出十分理。


    可这一刻,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


    而她每说一句,结界的怨灵屏障便弱一分。


    但她知道,只凭她这几句话,仍远远不够。


    她低头看着一线牵,解开了束发,脉望瞬间化刀,割断了她的头发。


    风轻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你——”


    下一瞬,她一扬手,三千发丝自掌心流泻而出,化作荧光的丝线,散入虚空,如细密的根须,扎进每一盏灯、每一道魂。


    情丝绕!


    那是她最熟悉的术法。


    从前她用它种下情根,困住别人;但这一次……


    “所有人听着!我是脉望之主阿飞,也是你们神尊选择的掌灯人,你们不是要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么?现在,选择的权力在你们手里!”


    “如果,你们选择风轻,或许可得生路,但是,你们的灵魂将再无自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不能有任何坏心思,不能犯错,不听从他便会灰飞烟灭!而如果你们选择我……”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地道:“我也不能保证你们都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未必能活得多好,但是,你们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可以选择让自己的灵魂归于何处!”


    梦境之中,众生不见实景,念影幻化作了他们最信、最念、最想见之人。


    风轻终于反应过来:“你……你要把脉望之力给他们?!”


    柳扶微眉梢一挑:“不行么?反正脉望的灵力本就来源于他们,为何不能交还给众生?”


    “荒唐!”风轻道:“世人愚钝,善恶不分!你这是在害他们!”


    约莫是共情开到最大的缘故,风轻的怒意越高,她的脑壳就胀得越厉害,但她很确信自己的脑子无比地清晰:


    “风轻,也许,你真的很聪明吧,无论输了多少次,你都有办法可以东山再起,肉身可以藏,魂魄可以重聚,就连失去的心弦也可以修复。这样的人,我承认实算是万里挑一的。”


    说到这里,风轻嘴角抖了一下,似乎对于她这种忽然放缓和的说话方式有点不屑。


    “你看,我说万里挑一,你大概都觉得辱没了自己,只怕,在你心中,如你自己这样的人,应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柳扶微往前一步,目光笔直望进他眼底:“贫贱者你鄙夷,愚昧者你轻视,争权者你厌弃,所以,他们必须要做好人,但凡心中生出一点恶意,就不配拥有什么好下场。“


    “那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一次两次三次的重新来过?就因为你聪明你厉害,因为你付出过,即便你对这个世间的伤害超出十倍百倍,只要把时间拉长,那些罪孽就可以被忽略了吗!”


    他脸色一赤,也不知是被气到,还是真的要被烤焦了。


    柳扶微道:“你说你想创造一个全新的天地,那么,你打算如何辨别是非对错?”


    她扫视周围无数逐渐恢复意识的眼瞳:“这些追随你的人,复生后必须从骨子里成为‘好人’,可好人的定义,又是什么?是所有善良的人,都给他们优待,还是只要是做过恶事的,心存恶念的统统都要受到惩罚?”


    “你的法度是什么?你的尺度在哪里?”


    风轻被真正问住了。


    无数信徒的脸上浮现出挣扎、动摇、怔忡。


    而他们的动摇,正一丝丝抽走风轻的力量。


    “说穿了,”她扬起下巴,半长的头发于颈后参差拂动,衬得那双眸子锋芒毕露,“你算哪根葱,拯救得了我?”


    “我又算哪根葱,祸害得了世人?!”


    “世人皆苦,人性百态,光是善与恶这两个字,焉能定义人间?!!”


    随即,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寂静。


    是那些跪伏成墙的信徒。


    他们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扭曲的脸上写满痛苦与悔恨。


    蓝色的火焰从他们心口燃起,起初只是一点火星,很快就如野火燎原。


    “不,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神尊骗了我们……”


    “我好痛……好痛啊!!”


    伴随着沉闷的断裂声,遮天蔽日的枝叶簌簌落下,拼了命地想要从古树身上剥离。


    心域的地面陡然隆起如浪,她踉跄了一步,滚了好几圈。腰间金光一闪,缚仙索如灵蛇般蹿出,缠住一根虬结的树根。


    她借着这股力道站稳了。


    可天地就像是摇晃中的不倒翁,即使有情根君在,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到里天渊里的。


    灯妖烈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灼得刺目,恰在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撞进余光,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一只漆黑的灵鹞振翅而来。


    是阿眼!


    它周身环绕着一层淡色的光晕,所过之处,火焰竟短暂地退避三分。阿眼落在柳扶微肩头,衔住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


    紧接着,她居然先听到了橙心的声音:“急死我了,姐姐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不是,你们真的没办法联络到姐姐么?”


    然后又听到兰遇“哎哟”一声:“宝儿!你可悠着点儿,你头顶上可是天书,禁止在上边玩儿杂耍……”


    又听谈灵瑟的声音传入:“橙心少主,我已布好阵法,但教主能不能听得到还不好说……大家务必拉住藤条!还有,席芳,你的笔也不能停!我再试试看……”


    “好。”


    “西南方向力量不足,别让这棵树倒下!”


    柳扶微虽然懵了弄不清状况,但还是先抢声道:“我听到了!你们、你们听得到么?”


    她这一声落下时,众人显然都雀跃起来,七嘴八舌之间,席芳、卫岭、甚至戈望戈平的声音竟然也夹杂其中。


    “大家……怎么都在?”


    问完这句,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能为什么?他们自然都是来助阵的。尽管不知详情,可眼下这样九死一生的局面,能齐聚一堂意味着什么她岂会不知。


    柳扶微心头揪紧:“你们在哪儿?莲花镇么?布什么阵?都别瞎搞……”


    “教主莫惊。”席芳的声音一贯异于常人冷静:“我正试着用梦仙笔洞开天书。”


    柳扶微睁大眼睛:“你……居然拿到梦仙笔了?”


    “多亏了太孙殿下。”应是时间紧迫,席芳未详说“如何多亏”,只加快了语速,“只是,天书之内天渊无尽,肉体凡胎难探其底,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乃是……唔……”


    他闷哼一声,似遇到了什么阻碍,难以把话说完整。


    橙心抢声解释:“姐姐,是谈姑姑指挥大家一起结了阵法,才这好大的天书稍稍停了下来,可这天书煞气过重,我们都无法靠近,好在芳叔早就不是活人了,才能用梦仙笔从外边开了个小口,让死灵鹞先进去探路的……”


    饶是这话这没头没尾的,柳扶微竟然瞬间听懂:众人想方设法布施法阵想与她取得联系,但天书内与现世属不同领域,而阿眼是来自于阴曹地府的灵鹞,得以穿梭阴阳,它找到了她,锁定了位置后,谈灵瑟的阵法才能奏效。


    又听兰遇插嘴:“微姐,你和堕神说的话我们可都听到了!可神气啦!!”


    橙心滔滔不绝道:“对对对,本来我还觉得我的藤枝能兜住这‘转经筒’相当威风了,没想到才一结阵,就看到了你洒出了情根呢!姐姐你真是太太太飒啦!!”


    柳扶微哪里想得到,那些原本尚在沉睡失智的百姓神魂,居然在她挥洒出情丝绕时有了意识复苏之状,而梦仙笔恰恰能将灯魂所见悉数绘出——所以,不止是他们,整个莲花镇、乃至整个洛水上空,都亲眼目睹了她与风轻对峙的那一幕!


    若不是所有人齐心共破天书,那散出的三千情根也不能奏效,反之亦然。


    正是众生信念,冲垮了风轻筑起的堡垒,重新搭建出了两个天地的纽带!


    柳扶微眼眶一阵阵发烫,光听他们所言,已能想象到大家在外头如何竭尽全力。只是,为什么没有听到殿下的声音?倏尔,一线牵亦扯了扯她的指尖,耳廓传来司照沉哑的声音:“微微?”——


    作者有话说:Continue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自渡人间(二) 芸芸……


    柳扶微心猛地一跳:“阿照!”


    他的声音虽轻, 字句竟比其他人都清晰可辨:“你那里,是否已开始塌陷?”


    不愧是殿下,洞察力永远精准无误。柳扶微忙道:“有情根君捞着我, 我还好……”


    “阿眼, 可在你的身边?”


    “是。它在。”


    “你跟着阿眼走,它会带你走出天书。”


    柳扶微一怔,又听他道:“风轻会将心树种在逍遥门内, 是他发现此地乃三界川流交汇之处,天书一旦被启,轮回海的力量也会被涌入现世, 换而言之, 你们所在的空间即是多重的, 一旦走错都有可能带你进入不同的时代里, 而无论是谁,都无法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里留存……”


    他浅浅喘里一口气,道:“阿眼既找到你, 可见它已寻到了正确的出路,但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你需尽快……”


    话未说完,声音像被什么陡然截断, 一切嘈杂也都随之远去。


    柳扶微知道,是因此间在崩塌,是以, 纽带也开始断链。


    阿眼已经急得像一团炸毛的黑煤球,细弱的喙张开又闭上,无声地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拽着缚仙索朝阿眼引路的方向踉跄往前。


    只是走出几步, 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去。


    信徒信仰崩塌,恶念反冲,可风轻竟不驱不赶,盘膝坐在地上,任由火焰爬上他的衣摆。


    可正在火中承受反噬的是左殊同的身躯啊。


    脉望一闪,灵力激射而出,直接把围在他身侧的那几个灯焰驱开。


    柳扶微道:“你,即刻从左钰的身体里滚出来。”


    风轻:“为何?”


    柳扶微道:“事已至此,你霸占着这具身体也没有意义了吧?”


    “你觉得你现在出去能活得了多久?”风轻道:“如果你听我的回到当年,兴许还有机会改变祸世命格,但你耗尽了脉望之力,此间生灵,不,应该说是死灵只会纠缠不放的……”


    “谁要听你说这些了?你立刻——”


    “反正你死了,左殊同也活不长,我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分别?倒不妨让左殊同‘留’在这儿,替你承受一些反噬,说不准你出去之后,还能多活一阵……”


    柳扶微看他一副打定主意和左钰同归于尽的模样:“风轻,你知不知道被人拆穿之后,又装出这么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风轻低低笑了起来:“你终究不能够真正懂我……”


    他就那么往后一仰,整个人朝身后的深渊坠去。


    柳扶微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想伸手去抓,可一切太猝不及防了,快到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焰甚至来不及追上去,快到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股力量从她内心深处涌出来,熟悉得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手自己动了!


    脉望化作像一根无形的链条,精准地缠住那具正在下坠的身体。


    风轻被生生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还来不及反应,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把他打得整个人往旁边滚了两圈。尘土扬起,火焰四溅,他趴在焦黑的地面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撑起身体,转过头。


    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身形,可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风轻的呼吸停了。


    这双眼睛他认了两百年。


    “是你……”他喃喃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


    飞花只是站在那,低头看着他,灯妖的烈焰在他们周围烧成一片。


    风轻的脸上还带着那一拳的淤青,嘴角渗出血来。可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动。


    第二拳砸过去时,他整个人被打得往后一仰,第三拳,依旧没有躲。


    他像一具木偶,任由她一拳一拳砸在身上。


    她的力量堪称恐怖,第五拳砸在他胸口,柳扶微毫不怀疑左钰已经被打得筋脉寸断了。


    直到她当真出了杀招,那一拳直奔心脉而去时,风轻终于动了。


    他侧身,避开。拳风擦着他衣襟过去,砸进身后的枯木里。


    枯木应声裂开一道缝,焦黑的木屑四溅。


    “你当真,”他哑声道,“连一句话都不想同我说?”


    飞花不答。


    下一瞬,她欺身而上。


    空气中一阵阵厉响。


    拳拳到肉,你来我往。


    这是上一世分别后,这一世第一次正式见面。


    谁能想到,时隔百年,再次见面竟是一个字的旧也不叙,毫不留情地互殴?


    可打着打着,柳扶微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飞花每出一拳,那股藏于她恶根上的力量就弱了一成。


    她猛然明白了。飞花的存在,缘于对风轻的恨。


    当她多“泄”一分“愤”时,她的灵魂就“少”了一分。


    因此,当日在万烛殿内风轻出现之时,飞花才会藏起来。


    正因那时的飞花,尚不愿意就此消散在人间,她最初是想等柳扶微油尽灯枯顺势取而代之,再天长地久地存在于世的!


    她并非失去战斗力了,只是比起复仇她更在意生存。


    可是,怎么会是现在呢?继续下去,她的目的不就落空了?


    柳扶微很想让飞花先停下。然而此刻,谁又能阻止得了飞花呢?


    灯妖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穿插在他们中间。有一些已经开始朝风轻这边靠拢,是那些还愿意追随他的恶念怨灵,稀稀落落,却仍固执地聚在风轻身后。


    风轻却对它们大喊一声“滚开”,复又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飞花:“怎么不打了?再来啊!”


    很久,抑或是一瞬,她开口了,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还是和过去一样。”


    只这一声,风轻的呼吸剧烈起来:“过去……是了,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一个狂妄自大、无知无能的蠢材,又怎么会变呢?”


    想必就连飞花都没想到,他开口即是讽刺,她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声,他又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同等境地之下,流光能够经得住考验,我不能;你有天赋,天地灵气怨气都能为你所用,而我不能;所以,我活该被你撕碎一次又一次,我为你做过的所有、所有,都可以被忽略、被抵消的,对么!”


    风轻的眼球布满血丝,盯住她的眼色陡然凶狠:“飞花,你可知,如果我愿意、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杀你多少次?”


    柳扶微闻言简直震惊。


    这是什么史诗级的恶人先告状?


    她当然知道风轻的虚伪,说的那些动辄救世的话都是借口,饶是如此,她也想不到他撕开伪装之后,会是这副……姿态!


    她毫不怀疑飞花下一刻就会直接下死手将他掰成两截。


    但飞花没有动手。不仅没动,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飞花究竟露出了何等神色,风轻竟被她看得嚣张之态锐减,忽而低头自嘲地笑起来:“好,好……你无非就是想要听我认错,行啊,我承认,我给你的情根,从头到尾就触动不了我的心;我与你行走人间百年,予你的功德都是处心积虑;我在水牢底下百年,眼睁睁看你承受雷刑的时候都毫发无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居心叵测,所得到的都是咎由自取!这样说,你满意了么!”


    “……”


    若不是身体被占据,柳扶微简直想替飞花吵一架,谁知飞花却道:“我从不这么认为。你能够飞升,是因为你多行善事,你想下凡救师门,是因为你注重恩情,你在为你的信徒安排更顺遂的人生时,也并非全是假意,你付出运势、法力时,也曾期盼可以得到好的结果。”


    “百年前,我选择和你结盟,既是因为,你有能力,也是因为,你有过真心。”


    风轻彻底僵在那里。


    “但是风轻,你要的太多,押得也太大了。”


    “你的仁善、你的法力、你的功德都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本,如果你以为牺牲这些,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位,利用别人对你的感激与亏欠从而获得更高的回报,行不通。”


    “我是想要与你联手逆天改命,这不代表我可以任人肆意地夺走我的自由。”


    “世人也的确希望有神明能够带他们脱离苦海,这也不代表他们愿意活成傀儡。”


    “哪怕我注定因祸世之命消亡,哪怕人间注定毁灭。”


    “不行就是不行。”


    风轻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向来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哪怕被打得快要散架了,脸上也如挂着脸谱似的笑。


    但是这一刻,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出,哭得狼狈非常:“可我,是神啊。”


    飞花道:“当你想要成为神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神了。”


    话音落下,风轻听到“咔嚓”一声裂响。


    他循声低头,衣襟下豁口处,竟亮起了一束黑亮的光。


    虽然很小很小,但柳扶微一眼识出,是藏着主魂的琉璃球!


    本来还以为他为了后路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想不到竟嵌在了左殊同的心间。


    霎时间,天幕如走马灯。


    那一年,风轻还没有飞升,在一块宝地里闭关修炼。


    他修了足足三年,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踏入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够不着的境地。


    最后一日,他在山间听到了哭声。


    是个被村民当作不祥之物、捆着献祭的稚子。


    这样的事总会上演,他本该置之不理。


    可他看着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身上都被打得皮开肉绽,眼睛却亮得惊人。


    或者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抑或是是其他什么缘故,他在稚子将死之际,出了手。


    稚子躺在他的胳膊里,已是奄奄一息,眼睛晶晶亮亮的:“仙人哥哥。”


    他垂眸:“我只是一个修士。”


    “你不止是仙人,还是神明!”


    “噢?为什么?”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仙人都在天上呀,你是行走在人间的神。”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他放弃了多年的修为,救了这孩子一命。


    正是此举,令他飞升了。


    一切始料未及。


    后来,他创了神灯,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可以把灵魂押进来,换一次改命的机会。


    可慢慢的,他再看那些押进灯里的魂魄时,想的已经不是“他们能不能得救”,而是,“为什么都不听我的话”。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丢失了自己的仁心,将人间推至炼狱?


    风轻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随着最后一颗琉璃球碎裂,许多心口悬着白蝶的念影们开始颤动。


    一个很小的男孩,拉身边女人的衣袖:“阿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神灯,才能变更好呢?”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声音发颤:“我们……还可以回头么?”


    “我们还有家人。”


    “我们不能把灵魂交出去。”


    “我们当初是走投无路……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们,可以自己选。”


    黏连在枯木上的人影,心口停着白蝶的活灵,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原本天地幽蓝,此刻被一盏一盏暖色的灯铺满。


    心域明明安静无比,柳扶微听到了无声的呐喊。


    这就是芸芸众生,永远不会放弃自救。


    飞花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她唇角微微勾起:“有个人告诉我,与其躲在某个角落里,眼看着滔天大浪将一切在意的人与事都湮灭,长长久久游离在不属于我的时代里,倒不如潇洒一点。”


    “风轻,我们都要,愿赌服输。”


    “出来。”


    风轻就那么跪着,耷拉着肩,仰着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三百年都装进去。


    他伸出手,朝着飞花的方向,指尖悬在半空。


    下一瞬,左殊同身躯软了下来,柳扶微连忙上前扶住。


    随即,她看到一缕白色的魂魄飘然而出。


    他……居然真的听了飞花的话,就这么走出了左钰的身体了。


    只是,在这场漩涡之中,他会去哪里,究竟是灰飞烟灭,还是,只是化形到哪里去,其实已经不得而知了。


    她低头,握了握自己的手。


    等一等,她是什么时候把持回来身体了?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图南之心 “你才是我……


    柳扶微低低唤了一声飞花, 可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她来不及仔细辨别,天书内的动荡让她回过神——糟了, 风轻已然消失, 这回是真的要坍塌了!


    她咬牙扶起左殊同,试了好几次都扛不动,缚仙索及时将人兜住, 柳扶微赞道:“情根君,好样的!”抬头看了一眼阿眼:“阿眼!开路!”


    阿眼果然靠谱,就这样穿过一层一层的天书虚境, 没过片刻, 就看到一圈锯齿状的临界口框在眼前, 待走近细瞧, 柳扶微一眼认出——这不正是莲花峰山脚下的那个岩洞么?


    七岁那年她头一次来逍遥门,被气得一个人冒雨跑下山,就在这个山洞左钰死死拽着她说:“你不是少了个母亲, 是多个哥哥!”


    当年她自是嘴上毫不领情,不给他好脸色看。不过后来混熟后, 她和左钰尤其在躲开阿娘、左叔的时候,常常会躲在这儿吃那些烤蚱蜢、泥鳅什么的。


    阿眼已先一步飞入岩洞内, 柳扶微心下欣喜:这下得救了!


    然而稍一临近,怨灵们就跟蚂蜂似的堵在前边,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柳扶微愣了愣, 随即会意。看来风轻没有诓她,她借情根将脉望之力散出去,善灵或是大多被度化,可这些被豢养已久的怨灵既回不到阳间, 又没了主人,自然认准了她,又怎肯放她离开呢。纵若她强行突破,它们必定也如影随形,届时,外边会发生什么也就不好说了。


    柳扶微将左殊同放在洞口。


    她蹲下身。左手指腹摁住他右耳后/穴,右手则握上了他的左手,淡红的情根从她的掌心滑出,又一点一点顺着他脉搏滑进他的心腔里,虽然极缓,但这一次,几乎没有什么阻滞。


    从幼年到少年,好些她以为早就淡忘的、莫名其妙却又纠结无比的点点滴滴,如珠落般骨碌碌从心间一遛而过,包括那么一些让人气得鼻孔生烟的小架,令她恨不得要原地将他拍醒,再续上个八百回合才够解气。


    不过,看在他都伤得体无完肤的份儿上,饶了他这次好了。


    谁让是自己让他平白挨了这么多年天煞孤星的苦呢?


    念转间,光晕彻底散去,她揉了揉自己的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什么随着情根抽身而出悄然不见了,依稀还有什么留在了深处,也无迹可寻了。


    见他眉头微簇,俨然快要醒转,她低头捏诀,脉望的余光在她身前汇聚交织,凝成了一只偌大的千纸鹤,随即托起左殊同,将他放在纸鹤的脊背上。


    “去吧。”


    纸鹤振翅,载着他穿过怨灵盘踞的结界,她看着他滚了好几圈进到洞中。


    下一刻,结界骤缩,洞口封死,视线又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出不去的怨灵仍盘旋在上空,嚎叫着“为什么不救我们出去啊”之类的话,柳扶微维持着蹲坐原地的姿势片刻,实在烦得蹲不住了,索性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


    “都别吵了!”意识到自己喊出的腔调弱唧唧的太没气势,她稍稍轻了轻嗓子,道:“谁再吵,我就立刻把谁给熄了,这样的话恐怕连转世投胎都不能了!”


    嚯,能被风轻挑中的魂魄,就算是混鬼圈也是“利字当头”,听到脉望主出言恐吓,果然乖巧了不少。


    按说这些人,不对,应该说是这些鬼怪,个个都顶着张凄惨无比、恐怖无比的死状,换做是过去,她必然要吓得三天三夜住寺庙里求高僧庇护,不过仔细一想,就她这些年见过的人里,什么狼妖将军啊、鬼面军师、仙者、灯魂、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庙高僧们……相较之下,她居然觉得有这些鬼怪也算是各有风姿可爱之处了。


    胆稍大的小鬼嘀咕:“那我们听话……你能帮我们投个好胎么?”


    “……”要求过分了啊。


    柳扶微咳了一声:“这个难度可能有点高……”


    众鬼哗然。


    “骗鬼啊!”


    “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信了你的人话!”


    总之,都开始嗷嗷地表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早知就随神尊大人”云云。


    柳扶微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索性背起手:“你们献祭出了灵魂,本来就是赌输才会沦落至此嘛,先别激动,咱们这里可是在天书内呢,天书出自轮回海,也还是要遵循轮回的规矩的不是?只要你们不是大奸大恶,命格不至于差到底。人生嘛总是有输有赢,怕什么?大不了下辈子重来呗!”


    见它们垂头丧气,她甚至有点想笑:“哎哎哎,你们沮丧什么啊,有我陪你们,都该高高兴兴才对!我欸,我是长安城第一美人……之一!袖罗教最美教主……之一!唔……在皇太孙妃里,绝对是最美的没有之一!”


    有鬼反驳:“啊呸,皇太孙就你一个妃子啊!”


    柳扶微心虚:“那也是祸世之主里最美的一个了……”


    “废话,这上下五百年的祸世之主,可不都说你一个么!”


    “哈哈哈是么?”她干笑一声,尽管,她这一头半长不短的披肩乱发必定丑出她的人生巅峰:“总之有我这么个祸世经验丰富的绝世美人相陪,面子不够大吗?我可告诉你们哦,哭哭啼啼地遇到阎王爷,人家瞧见你一脸哭相,指不定就给你们来世安排一个更糟糕的命格,那可就有冤无处伸啦!”


    一顿忽悠,使大家都静下来了。


    一个小鬼指着她鼻尖:“漂亮姐姐,你自己怎么还哭红鼻子了?”


    “我哪有?”手一抹,居然真的流泪了。


    是啊,她又在哭什么呢?


    下一刻,就听到司照的声音穿越虚空,轻轻地钻入耳缝:“微微。”


    她先是心中一喜,旋即又觉得不对,“你怎么……听得到我的声音?”


    他沉吟了一下:“你忘了吗?一线牵。”


    她颔首,这才注意一线牵都快将指尖勒充血了。只是,梦仙都断了连接……她怎么记得一线牵是最低阶的法器,超出一段距离就会失效的那种。


    未及细细思量,司照那头问:“你,可找到出路了?”


    她心口一窒:“……对、对不起,我还是慢了一步,出口被封死了……”


    那边呼吸声格外沉重:“……你别怕,也先别乱动,我再想想办法。”


    这里塌成这样,实在让人没法不动啊,柳扶微一边躲闪一边苦笑:“是你别急才对,其实我不怎么怕的啦,这里还好……”


    她说着,忽然觉得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想抬手抹掉眼角的汗,却摸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她低头一看,手背上的血管居然开始绷裂,渗出血珠,掀开衣袖,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背爬向小臂,像有无数根针在皮下穿刺。


    这就是风轻所说的——当她将脉望的灵力散尽后,一旦恢复到最初的命格,生命重新开始飞速流逝。


    柳扶微意识到,她大概是见不到殿下最后一面了。


    只是,这话当然不能直说。他的心魔就是她,如果知道她不能活着离开,她都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上扬:“呀!阿照,阿眼好像又找到一条路了,和方才那条很像,我先去瞧瞧是不是出口……”


    “……什么样的路?”


    “就是亮堂堂的,咦?居然还不止一条,看来你猜得没错,这天书内包罗万象,衔接无数条时空的通道,一定不止一条出路的。”


    “你慢慢走,不要着急踏出去,看到什么都先告诉我。”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鼻子发酸,哽咽了一下。


    “微微?”


    “嗯……没事,我就是有点馋了。”她腿酸得走不动了,索性撑着膝盖一点点坐下身,“我想吃古爷爷做的酥酪,要撒好多桂花糖的那种,还想吃金婆熬的烩面……”


    她甚至学着橙心平常耍赖的调子,拖长了声音:“等出去就吃,哎不对,都闹成这样了,他们肯定已经不在莲花镇了……”


    “在的。”司照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你与风轻对决之际,他们是最早……为你点灯的人。”


    “真的?”


    “真的。我从不舍得骗你。”


    正在骗人的小骗子人虚心更虚,她接不住这句话,索性哈哈两声:“想不到,大家平时嘴上爱损我,实际上,还是很讲义气的嘛。那等我出去,一定要好好犒劳犒劳大家,这顿饭可不能叫他们破费,最好要亲自下厨才表诚意,我厨艺不精,殿下你可得搭把手……”


    她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对着心上人撒娇新婚妻子。


    风越来越凉,刮得骨头肌肤都隐隐作痛,她情不自禁抱着自己臂膀,打了个寒噤。


    他的沉默总让她怀疑是自己露馅了,于是轻声道:“阿照,你还在听么?”


    “在。”


    “我就是觉得啊,万一这里的路说不定无法抵达你所在的时代,你可能需要等一等我。应该不会太久,早几年、晚几年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对吧?”


    ……


    一线牵烫得灼人,她知道他听见了。


    “其实,这样很好了。”她的声音软下来,“一开始咱们都做好了满盘皆输的准备,如今大家都还活着,而我,我也没有如预言说的那样祸乱人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啊,在我们重逢之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当皇帝。” 她絮絮叨叨碎碎念,想起国不可无后,“如果你真的太寂寞了,就再找个妃子,但是不可以比我漂亮,如果你和她有了孩子,也别给孩子取名叫‘思柳’‘忆微’之类的名字……”


    他不禁冷声打断:“微微,你又说傻话了。”


    是啊,她都觉得自己昏了头了。她怎么舍得把太孙殿下推给别的女孩子呢?光是想象都觉得心底酸得发皱,于是改口道:“也是,你若娶了别人,心里就不能再惦记着我了……不如你就暂时出个家,等十八年后,你找到我,再求娶我一次,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挺理直气壮的,没有半点儿不害臊。


    倒是周围的女鬼都齐齐“咦”了一声,窃窃私语:“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留遗言的人,不是劝对方忘掉自己从此山高海阔,而是要对方出家为僧等着自己?”


    “不愧是祸世主啊,没有半点圣母之心,我们都要记下来,下辈子活学活用。”


    ……


    她可没工夫管小鬼们说什么,迟迟没听到司照的回应,又凶巴巴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哪辈子不是大美人啊,十八年后你都快四十了,那就是老夫少妻,你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哑声问:“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骗我?”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最轻快、最像平常耍赖的调子说:“真心的。阿照,约好了要等我,就不能反悔。”


    司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一线牵已经断了。


    然后,听见他说:“好。”


    一个字,郑重得像誓言。


    她心头一松,那股强撑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感觉到周围几乎要完全塌空了,她也没有什么力气了,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被吹到哪朝哪代,或者直接刮进轮回海,还是,会和脉望一起被镇压在书里,转世为一只书虫?


    这结局未免惨得有点好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忽然很想听他说一句话。


    “阿照,你好像从来没正经对我说过……那句话。”


    “哪句?”


    “就是,喜欢我啊。”


    “这,还需要说?”


    “当然要的啦,就算是老夫老妻,也要说很多很多情话啊。你可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以说‘只愿君心似我心’,还有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越说越不应景。


    是不是她这辈子读杂书太多,才会临了终了,想不出一句妥帖的。


    就在此时,司照的声音传来,以更慢的语速、更重的咬字:


    “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司图南更深爱柳扶微了。”


    简单无比,如磐石落地,一字一句,凿进她心底:


    “无论前世,无论今生,无论来世。”


    “我都是非你不可的。”


    她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


    又听他问:“你呢?”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生生世世,都非司图南不可啊。”


    “生生世世?上一世,好像不是。”


    “……殿下!”


    “微微,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的名字。”


    心底的酸楚翻江倒海,她咬紧下唇,生怕一开口就露馅,轻声道:“阿照,司照,司图南,图南……”


    要把所有的爱意和眷恋,都藏进他的名字里。


    忽然感觉到缚仙锁一紧,一双手落在她的肩上。


    她回首,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掰转过来。


    整个人已被狠狠拥入怀中。


    那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喑哑的:“……我在。”


    许是在幽暗里耽搁太久,柳扶微魂儿尚未拉回来,乍然看到司照的温柔侧影,真真切切怀疑自己回光返照产生幻觉:“你、你……”


    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下一刻,她想起来了:当日祁王携鬼门侵袭长安,他们要引蛇出洞的时候,司照正是怕她危险,才将情根炼进缚仙索里教她如何使用,当她喊出“司图南”时,就可以结自动易地阵,将两个人所在的方位瞬间对调。


    所以方才,根本是他循循善诱,骗自己她唤他的全名的!


    殿下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自己进行“置换”的!


    柳扶微:“你……你又诓我!”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不是什么吉利的话!


    “阿照,你听我说,我、我原本也活不成的,可你不一样啊……”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了,骗也骗不着,只想着他责任心重,应再晓以利害,“外面尚不见太阳,风轻是否留有后手也尚未可知,那么多人都需要你……”


    “傻瓜,从来都是我最需要你。”他道:“你才是我的太阳。”


    也许是在天书之内,时间会暂缓,阵法慢下来,瞬息的拥抱也被拉长,彼此的心跳都无处遁形。


    她的眼泪部住滑入他的锁骨,烫得他心慌了,拿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你忘了吗?我是流光神君,我是轮回海的神明,我有神格傍身……不会有事的。”


    见鬼的神格!他真当她傻了这么好唬弄么?早在百年前他堕入轮回时,就已抛却了神躯了。何况他的神格、天书之主之资不都已经被风轻攫取一空了么?


    “我不信。”柳扶微感觉到缚仙索开始蜷动,忙死死反抱住他,拽皱他的衣料:“我们一起留下,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想说的话,你已经都说过了。”他以额抵住了她的额,“是你说的,无论身在何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不是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只是遗言而已。


    倏然间,她觉得这几日经历的桩桩件件统统叠加在一起,远远没有这一刻来的恐惧:“我不要,不要分开……我们一起再想想办……”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掌心温热:“听话,微微。”


    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到了极致,偏执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想将他重新抱入怀中,下一刻,却觉胸口一空,风从她圈成圆形的臂弯里溜走了。


    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整个人向后飞去。


    结界壁在她身后如水面荡开涟漪,像被抛出延绵无尽的黑暗,随即落下。


    有人接住了她。


    不是一只手,是许多只手。


    后背撞进一片混杂着铠甲与布衣的怀抱,有人托住她的肩,有人抵住她的背,有人被她下坠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却稳稳将她扶住。


    “接住了——!!”


    “教主回来了!”


    “姐姐——”


    入目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橙心、兰遇、席芳、戈平……唯独不见殿下。


    嘈杂的人声将她淹没,可柳扶微什么都听不见。


    四下一片狼藉,她跌跌撞撞推开所有人,扑向那道正在闭合的虚空裂缝,裂缝只剩一线银光,窄得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柳扶微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念了无数遍咒术,缚仙索始终耷拉在她的腰际,另一端空空荡荡,不见半点生气。


    众人原本还在为她获救而欣喜,看到她如此神态举止皆是愣了神,还是卫岭先反应过来:“太孙妃,殿下没和你一起出来么?”


    “……”


    端看柳扶微神态便知答案了,言知行愕然道:“殿下不是说他是天书之主,可在阵中来去自如,起先明明控制得很好啊……怎么会?!”


    柳扶微目色更空。


    从梦仙笔接通天书起,司照就与阿眼一起闯入其中了,只是阿眼先一步找到她。


    怪不得当时殿下能精准地判断出天书坍塌、以及多重时空路径,怪不得断联后他仍使用一线牵与缚仙索,正是因为他们是同处一片空间里了。


    卫岭不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严重性,忙指挥道:“席芳!你速速再启梦仙笔开阵!”


    席芳握着笔的手垂在身侧。那支笔上的光已经熄了,墨迹干涸,笔尖焦黑。他慢慢摇了摇头:“梦仙笔的灵力……本就是从天书借来的。”


    柳扶微眼睛一霎不霎看着前方,身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


    忽尔,她感到指节一烫,她僵了一下,飞快低头。


    一线牵仍未有动静,缚仙索也是。


    但,她那双方才还布满皲裂、能看到底下血脉贲张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又猛地掀起袖口。手臂上、肩上、身上,所有在心域内爆裂的伤痕,都在一点点淡去、消失,仿佛方才的痛不欲生只是一场幻觉。


    血纹路像是被一只命运的手温柔抚平,新生的肌肤光洁如初。


    可是,她已经没有脉望之力了……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这两三章评论红包加倍。


    明天晚上再更一章。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时光逆旅 将初遇写在……


    司照恢复意识的时候,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一片血雾弥漫的修罗场上空。


    他怔了一瞬。他记得和微微分开后,他就被卷入天书漩涡之中, 怎会出现在这里?


    目光扫过四周, 逍遥门弟子正结阵封洞,灵力如网,妖祟嘶吼。


    这是八年前的逍遥门。


    意识到此地并非幻境, 他冷静下来,判断出是天书残存之力,将他拖回了此域此刻。


    本能地他想上前相助, 一动, 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俯首自顾, 身形透明如烟, 几不可见。


    这是……死了么?


    司照心下微震,尽管……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但既然死了,他的意识为何又来到这儿?


    他凝神, 去适应这具如云如雾的“身体”,缓缓往下飘移。不知过了许久, 终于落地,此时异洞已彻底封锁, 山门前尸横遍野,逍遥门弟子的衣袍被血浸透,有的还保持着结阵的姿势, 手指紧扣,至死也没有松开。


    原来这就是逍遥门案最终的真相。


    以满门性命,封一界之祸。


    司照阖目,双手合十, 为他们诵经度化。


    却忘了此时,他自己也只是残魂一缕。


    直起身时,他在血雾弥漫中,看到了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


    他一眼认出,她是逍遥门单一单掌门,微微的母亲。


    她重伤濒死,寸步难行,但在天书的影响之下,神识浮出体外成为念影。念影不同于残魂,在阳间也可形成实质,她自己或未察觉不对,只强撑着往山下而去,遇到了刚驾车归山侥幸未死的王伯,不多做解释,只令他速速往西——正是青泽庙方向。


    司照立时会意。


    逍遥门祸乱虽除,单一却依旧放心不下两个被绑架的孩子,是以才会化执为念。


    司照紧随其后。


    林中阴气森森,牛头马面如鬼墙林立,半数国师府及仙门弟子所扮。然而那些脓包,竟一时无人辨出她只是一缕念影所化,带头的那人为难她:“你们只来一人,我们只放一人,要儿子还是女儿,你自己选。”


    单一面无惧色,只平静道:“我选我儿子。”


    牛头马面们阴恻恻笑起来,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掌门夫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司照恍然。当年,岳母择左殊同,不止因他是左逍之子,是逍遥门最后的血脉,更是因为她与微微母女连心,她能感知到女儿所在。


    而后,她将左殊同换了出来,托付给王伯,转身独闯山林。


    残魄本弱,可她一路持剑,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直至青泽庙前。


    她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国师等人但看庙前余尸横遍地,误以为妖魅杀来,吓得屁滚尿流跑没影了。


    而她,终于见到蜷缩在神像下昏迷的女儿。


    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单一伸手想最后抱抱她,指尖却穿透弱小身躯,试了好几次不成,只能那样虚虚地环着。圈出一个怀抱的形状。


    须臾,她散了。


    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小扶微翻了个身,惊醒了:“阿娘……!”


    眼看四下“牛头马面”倒一地,吓得嚎啕大哭。


    司照急急上前,然而如今的他,又何尝能够触摸得到她?


    好在,她到底是个求生欲惊人的小娘子,哇啦哭了数声,竟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林深雾重,她缩着肩膀一步一挪。


    司照想到柳扶微曾经说过,她怕黑更怕鬼,幼时独处时就常常燃灯至天明。


    此刻的他,纵然不能给她找来灯烛,尚可凭一丝灵力聚起林中磷火。


    于是,一点一点幽光被他召唤而来,落在他的掌心,幽幽照亮她脚下的路。


    那光晕有绿有紫,煞是柔和可爱,小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似有所感,忽然轻声问:“你……是山里的精灵吗?”


    他诧然。


    她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比划着手势,又怯怯问了一次:“你是……在给我照路吗?”


    司照颔首,想到她看不见,遂将磷火上下一摆,作点头状。


    她先是吓了一跳,一瞬后,含泪的双眼莫名弯起来:“你看上去真的又呆又蠢,好像一只大笨鸟……”


    太孙殿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一路他如影随形。


    她冷,他便引风卷来枯叶覆在她身上;她饿,就让树梢野果落进她怀里。


    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后他们幻林奇遇不谋而合。


    两日两夜,他陪她越过障目的山雾与重重鬼火,走出了如梦魇一般的山林。


    等到第三日,终于看见官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一辆牛车驶过,他竭力以灵气惊动牛儿,引车夫注意到昏在路边的女孩。


    小扶微获救了。


    只是等她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莲花峰,灭门的消息如雪崩般压来。


    她呆立山门前,不哭不喊,只是睁着眼,任由风雪刮过脸颊。


    之后数日,她如木偶般不言不动,司照守在一旁,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传达。


    直到她阿娘他们下葬的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她赌气下山,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认出了那辆车,深知这辆车中所坐的,即是八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朝中局势不明,父王苦苦相迫,他正为要否入大理寺而犹疑。途径莲花镇听闻逍遥门惨案,虽询问了几句,却并未下定决心插手。


    司照心念疾转,残识倏然扑向那辆马车。


    他夺了自己的舍。


    ***


    车内暖炉熏香,帘外雪落无声。


    司照睁开眼,看见掌心纹路,感受到心跳与体温。


    “卫岭,前边就是莲花镇,我哥先去衙门探路了。”说话的是言知行,还是一脸少年气,厚厚的刘海盖着脑门,他听见动静回头,“殿下醒了?”


    一旁骑马随行的卫岭“啧”了一声,怨怪道:“都怪你嗓门大,殿下为了除妖,三天没合眼了……殿下,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


    司照没有应声。


    他看了看旁边的如鸿剑,又摸了摸袖口的银线云纹,最后目光落在几案上的奏折上。


    言知行凑过来说:“这是逍遥门那案子的笔录。我哥说等您醒了再看,不过我翻了翻,好多地方说不通。那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大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小的那个满嘴瞎话,没一句靠谱……”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刹。


    卫岭在外头骂:“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拦驾!”


    这时,外头传来细弱却执拗的女声:“我以性命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垦请大人信我……”


    司照推窗望去。


    雪道两侧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当中立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丧服,眼眶通红。


    恍然间,他悟到罪业石碑上那碑文真正的含义——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世人皆道,救世主当以身为祭,断绝七情,将心付诸众生,方能度化天下。


    他也曾坚守此念,一味地燃烧自己,继而迷失,认定一旦失去仁心,他便无存世之义。


    可偏偏当他决定放下一切,以身殉道时,遇见了她。


    知愚斋内,她问他:殿下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她的叩问,令他重新审视了自己。


    他选择离开神庙,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原来他会痛,会妒,会怕,会贪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


    他感受到了欲望,有了七情,有了爱……也有了自己的罪心。


    怜悯众生,方能渡人,成为众生,方能渡己。


    她,即是他的有情道。


    窗外那个小丫头还在费力地讲自己被妖怪绑到破庙的事。言知行听了几句,抓住破绽:“有这种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从歹人手底下跑出来的?那林子里要真有鬼怪,你怎么走出来的?”


    小扶微自是难以说清:“我……是我自己……”


    卫岭应是想赶人了,看司照没表态,即道:“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司照开口了:“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言知行与卫岭齐齐愣住。显然被“细节允理”这四个字给惊住了。


    小扶微亦是一呆。


    他拉开车帘,递出一方素帕,温声道:“你的话,我听到了。”


    透过厚帘,他看到她微微发颤的嘴唇:“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怔怔接过手帕,泪忽然落得更凶:“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不迭点头,他伸出的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她疑惑望去。


    唯恐叫她发现端倪,他收回帘子,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她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去。


    他收回目光,取出袖中那封关于逍遥门惨案的奏折,提笔蘸墨,在末尾添上一行:“臣请赴大理寺,亲查此案。”


    笔落时,魂体震荡。


    这具身体的本来意识即将复苏,他的残念正飞速消散。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雪地里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远了。


    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莲花峰的方向延伸。


    他看了很久,飞灰似的微雪落在他的眼睫上,滚烫的湿意交织在眼眶边,徘徊不定。


    直到那行脚印也没入风雪里,他才轻轻眨了一下。


    人与人的相遇何其玄妙。


    原来,在属于他们的话本里,初遇写在了终章。


    ***


    十六岁的皇太孙睁开眼,浅浅伸了个懒腰,无意中碰掉一那份奏疏。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短暂夺了舍,拾起奏疏之后仍有些恍惚。


    这是我写的?怎么没有印象?


    他眉梢稍扬,又拿起那一卷笔录,困意一扫而空。


    须臾,他掀开帘子,对外道:“回头回头,上莲花峰去。”


    言知行与卫岭面面相觑。


    “我决定进大理寺了。”少年皇太孙说:“我要亲自彻查逍遥门一案。”


    言知行愕然:“殿下,这案子何其凶险,牵涉极广,各方都避之不及,咱们何必潭浑水……”


    少年皇太孙却笑起来,眼中光采灼灼:“但世上有些事,本就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


    天地之内,岁月轮回流转;天书之外,火光渐熄成灰。


    众人遍寻不见司照踪影。


    天书已彻底燃尽,再无可入之门。


    忽然有官兵高呼:“太阳出来了!”


    所有人抬起头。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


    光芒自云隙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落在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面孔上。


    更远处,有欢呼声一波一波涌来。


    “天亮了——”


    “妖雾散了——”


    “我们活下来了——”


    柳扶微亦望着那轮挣脱云层的旭日。


    亮得刺眼,亮得她眼眶发烫。


    世人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太阳。


    她呢?她又该去哪里,找回她的阿照?——


    作者有话说:下章结局。


    本章tips:开篇有提到,微微记不清自己十岁时是如何下山脱困,85章时,言知行也和微微提过拦车的事,太孙没有印象,是因为当年的他被后来的他短暂魂穿了,全文时间线是个大闭环。


    (下章要等几天,还有些小线头需要捋一捋,虽然会修文,还是想尽量连载期间把前面挖的坑填清楚吧,如果想一口气看可以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