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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全是爸爸


    今年程维山是不回去的,不过隔壁周方田倒是有探亲假回老家了。


    最近王大妮忙得不行,走到哪儿都带着针线做衣裳。


    寒冬腊月,天上飘起雪花,小小的一间屋,火炕烧得热热,与外面形成两个天地。


    “你这衣裳还没做完?上次不是见你做好了两件衣裳嘛?”方素萍逗弄着小入党问。


    王大妮手下穿针引线不停歇,时不时又停下蹭蹭头发的油,“快了快了,这是给我婆婆做的,上次那两件是给老家的大儿子和大闺女做的,我想着她替我在老家带孩子,如今我能挣到钱了,也给她做件衣裳表达感谢吧。”


    方素萍瞥了一眼衣裳说:“你这团里发给你的棉花全用了吧?怎么没想着给自己做一件新衣,好歹也是你得第一名的奖励。”


    当初,团里就说过年底给公分最多的前三位发奖励,王大妮凭着一股干劲儿,任是拿了个第一,得了三斤新棉花,这可把一众军嫂羡慕坏了。


    这年头物资不充裕,棉花不好得,就算有钱也买不了,丈夫们年底倒是发了一斤棉花票,但一斤能干啥,家里孩子多的一人一件新衣裳都不够。


    王大妮咬断缝衣线,举起衣裳左右看看并无不妥后说:“我婆婆人还是蛮好的,就是胆子小为人懦弱,周方田他老爹是个强势的,啥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我婆婆嫁到他老周家几十年,受了不少委屈,也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我这次回去给她带件新衣裳,也让她高兴高兴。”


    方素萍调侃道:“挺孝顺。”


    王大妮闻言放下新衣裳,叹了口气说:“唉,也不是我孝顺,就是同为女人看不过眼,你们是不知道我那老公公,简直是个搅家精,手里捏着几间破瓦房,天天撺掇几个儿子干仗。


    今儿老大买块豆腐给他吃了,他就说老大孝顺,要把房子留给老大,明儿老三送条鱼来,他又反口说老三人好,以后家产传给老三!


    几个儿子被他搞得像乌鸡眼,几个妯娌更不用说,见面从来没有好脸色。我婆婆看不过眼,唠叨几句,那老东西直接掀了桌,把我婆婆打得爬不起来。”


    方素萍“嘶”了一声,惊呆了,原谅她见识少,从没见过这等人家!


    王大妮冷嗤一声说:“你当我为啥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随军?这里先前是什么苦日子你也知道,呵,我是同那老东西干仗没干过,当天夜里跑回娘家,打电话喊回周方田,让他从部队赶回来分家的!”


    方素萍听入迷了,忙问:“那分家了吗?”


    “呸!”说到心间怒事,王大妮啐了一口骂:“那地儿一片封建残余,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规矩,周方田那耳根子软的,听自家叔伯劝了几句,也改口说不分家,我当然不肯啊,最后没办法,大家各退一步,周方田带我过来随军。”


    方素萍听得唏嘘不已,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姜芸叶忽然问:“那你家大儿子、大闺女在你公公手里能有好日子过?”


    王大妮一愣,随之心底冒出些许忐忑说:“周方田每月会寄钱回去,看在钱的份上那老东西应该会照顾吧?再者我家老大老二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我婆婆给做饭洗衣,也不用那老东西照顾啥。”


    姜芸叶点点头。


    ……


    临近新年,雪是越下越大了。


    王大妮一家子已于前两天回老家去了,同时走的还有三个军嫂,这一下子少了四个人,家属院都变安静了。


    但军营却热闹得紧,原因无他,团里杀了三头大肥猪,要给大家包猪肉饺子吃。


    战士们从腊月就开始流口水盼着,一直眼巴巴盼到大年三十,可算等到了。


    从上午开始,食堂上空便飘散一股勾人的肉香,经久不散,勾得在宿舍整理内务的小战士们闻到了,各个狂咽唾沫。


    “这是在熬大骨头汤!”一个战士鼻子使劲嗅了嗅,语气肯定说。


    今年新入伍的小战士惊喜欢呼:“哇,团长说今天晚上所有连统一在食堂吃饭,是不是我们都能喝上骨头汤了?”


    “听说今天猪肉饺子管饱,还有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是不是呀班长?”


    班长眼里含笑说:“你们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去年,哪有这样的好光景,还韭菜鸡蛋……一人分到俩猪肉馅饺子顶天了。”


    新兵小战士傻乎乎地感叹:“啊?班长你们以前好可怜!”


    班长:“……”


    ——


    傍晚,程维山将自家小入党穿得严严实实,然后藏在怀里用军大衣裹着,和姜芸叶一块儿出了门。


    今天家里不开火,大伙儿集体去食堂吃年夜饭。


    天上雪花飘散,大地银装素裹,姜芸叶举着伞,程维山抱着娃,两人慢慢并肩而行,周围雪花作景。


    倏忽从程维山衣领里探出个小脑袋,咿咿呀呀诉说这个新世界。


    “醒了吗?”姜芸叶探过身去。


    “醒了。”程维山抬手挡住小入党眼前的风雪,却反遭抗议。


    “啊……啊……啊啊啊……”


    程维山轻笑一声,隔着军大衣轻轻拍了一下,“气性挺大。”


    到了食堂,人多热闹又暖和,程入党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乌泱泱一片全是大绿人,全是爸爸!


    程入党乐疯了,被亲爹从军大衣里掏出来,紧随又被李维抢过去。


    李维护着小孩脖颈颠了颠,程入党快乐地手舞足蹈。


    “哈哈老程,你这儿子挺活泼,一点儿不像你!”


    程维山没好气地提醒:“你小心点。”


    “呦你还不放心我,我有两儿子,经验不比你丰富?”李维抱着程入党走进人群中,被军人们抱来抱去。


    抱到最后,程维山过去接孩子时,程入党不认爹了,小嘴一张抗拒大哭,这是哪来的坏人,偷宝宝?


    李维接过去,嘿,又不哭了!


    “老程,你儿子不认你了,哈哈哈……程入党,改明儿叫李入党,给我当儿子好不好?”李维坏心眼地挑唆无齿小儿。


    喝奶的小儿听不懂,俩吃饭的大娃却听懂了,端着碗跑来找亲爹,气呼呼说:“爸爸,你不是有儿子嘛,为什么还要惦记别人家的儿子?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弟弟了!”


    李维:“……”


    程维山很是扬眉吐气,嘲笑说,“你后院起火了呀!”


    李维:“……”


    程入党哭了没多久,在李维怀里呼吸绵长渐渐睡着了,只是食堂人太多了,睡得很不安稳。


    程维山接过去抱在怀里,走到僻静处,温柔摇晃轻哄。


    姜芸叶走过来说:“我吃饱了,带他回去睡吧。”


    孩子小就这点不好,时刻离不得人,大人吃饭也跟打仗似的。


    “好。”程维山如法炮制,将儿子裹在军大衣里,护送回家。


    把娘俩送回家后,程维山立马返回食堂,他还没吃饭,等会儿还有演出,今夜他需要值守,脱不得身回家了。


    程维山一夜未归,姜芸叶母子俩倒是睡了一夜好觉。


    大年初一的清晨,姜芸叶给被尿滋醒的程入党换尿布又喂奶,一通忙活下来,出了一身热汗。


    她晃晃那双小手,逗趣说:“程入党小朋友,你长大一岁啦!”


    ——


    1975年的新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甜蜜,有人吵闹……


    三层小楼马芳芳家。


    孙奇想着昨晚程维山抱着儿子在食堂招摇过市的得意样子,心里如同喝了半缸老陈醋,又酸又涩还嫉妒。


    照理说他和程维山差不多时候结的婚,家属又同一时间随的军,凭啥人家过年都抱上大胖小子了,自家的肚子一点没动静?


    就算自己中途去驻地半年,但他可一点没耽误,只要不是他值班,他哪天不是早上搭着送物资的车去,晚上骑着自行车回,每天来回三十里,风雨无阻的赶路,可毛都没有一个!


    孙奇越想越气。


    马芳芳在卧室正照着镜子不停掐腰比划,“孙奇,你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腰身变粗了?不行,我要减肥!”


    “乓——”


    孙奇霍地掀翻茶几。


    “减减减,一天到晚减肥,你这样哪能怀上孩子,我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作出这副穷酸样来!”


    “……”马芳芳被吓傻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孙奇大发雷霆。


    “老子真是白娶你,这么久连个娃都怀不上!今年、今年你要再怀不上,就给我滚回乡下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马芳芳身子控制不住颤抖,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实在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孙奇你疯了吧!”马芳芳尾音拔高,叫嚷,“你凭什么让我滚!我为你背井离乡辞去护士工作,你有什么资格怨怼我!”


    “你别老是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再给你一年时间,如果还怀不上,咱俩就去离婚。”


    孙奇“砰”的甩开家门大步离开。


    马芳芳僵硬立在原地,蓦地蹲下失声痛哭。


    部队的春节,除了大年三十那天稍稍热闹外,其余日子重归平静,与平常并无两样。


    姜芸叶并不知道马芳芳家大吵了一架,还是几天后方素萍过来告诉她的。


    俩人正说着话呢,隔壁房子传出动静。


    她俩同时一怔,不应该呀,算算日子王大妮怎么也得元宵节才回来吧。


    方素萍跑过去一看,王大妮还真回来了。


    并且是拖家带口回来的。


    她把她老家的大儿子、大女儿全带来了。


    一家六口,大人满脸风霜,孩子满身狼狈,一家子风尘仆仆跟逃难的叫花子似的!瞧这架势,恐怕连年都没在老家过完就坐上火车回部队了。


    王大妮艰涩的冲方素萍扯扯嘴角,没说话。


    方素萍也不好多问,赶紧帮她一块儿收拾。


    第二天,休息一晚的王大妮满血复活,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隔壁姜芸叶家,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婆婆死了。”


    “什么?!”方素萍错愕喊。


    王大妮咬牙切齿恨恨说:“那老东西真不是个人,瞒着周方田他妈的死讯不告诉我们,周方田回到家问他妈呢,老东西风轻云淡说去年夏天走了,怕耽误周方田保家卫国就没通知他。”


    “……”


    方素萍与姜芸叶对视一眼:“他图啥呀?”


    王大妮冷笑:“呵,还能图什么,图钱呗!惦记周方田每月寄回去的生活费,老不死的知道孩子奶奶一死,我们肯定要回去接走孩子,所以硬生生瞒着消息。”


    “这也太恶心了吧!”方素萍眉间满是厌恶。


    王大妮一拍桌子气愤说:“这还不是最恶心的,你不知道,那老东西直接让我家老大老二退学,在家服侍他!”


    “……”


    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方素萍:“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大妮:“周方田已经做主和他爸分家了,请他大伯和大队干部立字据,以后老家的房子我们不要,他爸的养老我们也不管,顶多死了回去哭一哭,算是尽孝心。”


    姜芸叶:“这样挺好,算是和那边断了关系。”


    王大妮眉宇舒朗说:“嗯,多亏周方田一时得知他妈死了接受不了,怒气上头才能办成此事,否则就他那粘糊的性子,哪个劝几句立马要反悔,光会对我耍横,旁人是一点也对付不了!”


    方素萍笑着劝:“别这么说,结果好就行。”


    王大妮点头赞同:“嗯,反正我是决计不肯让我家老大老二再留在老家的,哪怕他们来部队读不了书做一辈子睁眼瞎,也好过给人当丫头小厮使唤!”


    姜芸叶摇摇头不认同说:“孩子不读书也不是个事,还是得要想个办法才行。”


    这话方素萍同意,她其实真的不想跟孩子分开,但过完年她家老大七岁了,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不上学。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方素萍无奈叹气。


    姜芸叶抿着唇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一直拖到这个年过完。


    军嫂们陆陆续续回来了,紧接着又有新的军嫂过来随军……


    新年一过,军嫂们正式忙碌起来。


    这次新来的军嫂一共有三人,其中两人是七月份联谊会处上对象的,都是本地人,有单位,不算在她们军嫂副业的名额里。


    剩下的一个是政治处主任林祥楠的妻子,叫齐满菊,是位初中老师,但由于某些不可说原因,这次来部队也算避难。


    俩人有一儿一女,大女儿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同来随军;儿子十六岁,在部队当兵。


    姜芸叶真觉得是一瞌睡便送枕头。


    她最近为孩子们的上学问题满心烦扰,没想到解决的办法转眼掉落眼前。


    第47章 草台班子


    新年伊始,军嫂集体会议召开。


    齐满菊作为第一次参加会议的新军嫂,面色拘谨。


    来之前林祥楠就与她说过了,到了部队,军嫂是要干活的,要种菜,要养猪养鸡养兔子,问她能不能吃这个苦?


    若是能吃,就带她来随军,若是吃不了这个苦,那他再想想其他办法。


    齐满菊教了二十年的书,虽说她根正苗红,但那些学生仗着年纪小无法无天,每天戴着个红袖套,东家西家跑,与她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被举报的举报,家里被砸的被砸……若不是她有一层军属身份护着,家门口早被泼大粪了。


    前两年儿子在家,家里也算有个男人顶立门户,她的心稍稍安定,但自去年下半年儿子征兵走了,家里只留两个女流之辈,她的心一刻不得安宁,好几次发现那群人在她家附近晃荡,吓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齐满菊想着,就算来部队喂猪她也认了,至少能睡个整觉。


    坐在首位的姜芸叶首先对齐满菊的到来表示欢迎。


    齐满菊配合地朝大家露出一抹友善微笑,心想接下来应该是要给她安排喂猪任务了!


    她静静等着。


    哪知,姜芸叶口风一转说:“听说齐嫂子以前是中学老师?”


    齐满菊一愣,不明所以,怎么……在部队喂猪还要看工作经历?


    “是。”


    姜芸叶满意扬唇:嗯,苏兰嫂子提供的情报没错!


    她又问:“听说您女儿是高中毕业?”


    齐满菊不懂她想做什么,总不能是看她女儿待业在家,让她也去喂猪吧?


    那不行!她女儿还要相看人家呢,男方一听是喂猪的,谁敢要?


    齐满菊急欲开口婉拒:“对,她是高中毕业,但……”


    姜芸叶一合掌,激动说:“太好了,齐嫂子,我们这里正缺老师,想请你和你家姑娘给家属院的孩子上课,工资和大家一样,一个月五块钱,少是少了点,不能和您原来的工资比,但部队有福利补贴,逢年过节会看情况发东西,平时去部队养鸡场买只鸡或者鸡蛋不需要票……嫂子,您意下如何?”


    齐满菊一时惊住了:“……”


    林祥楠不是说来随军只能喂猪养兔子吗?害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狗男人,骗她!


    能教书,齐满菊摩拳擦掌:“当然可以,学校在哪里?什么时候去报到?”


    “呃……嫂子,你们暂时在家属院上课,没有学校,负责教家属院的孩子。”


    “……”齐满菊笑脸微滞,这听上去像个草台班子呐,不过草台班子也行,总比喂猪养兔子好。


    “好,咱们什么时候可以上课?”


    姜芸叶:“下个礼拜,我们需要先腾出一间空屋布置教室。这位是方素萍,她以前是高中老师,你们三人商量一下,安排好各自上课时间,列个课表和教学计划交给我,我需要交部队领导过目。”


    齐满菊没想到这个草台班子还挺严谨,她与方素萍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相互认识。


    事情一说完,姜芸叶宣布解散,火急火燎跑出门。


    苏兰拉着齐满菊解释:“芸叶她家里还有一个吃奶的小娃娃,离不得人,开会时间还是挤出来的。”


    齐满菊理解地点点头,转身去找方素萍,又拉上苏兰嫂子,去她家商量上课的事。


    万事开头难,好在她有二十年的教学经验,依葫芦画瓢也能写出一份满意的教学方案。


    这边,姜芸叶一路冲回家,临到院门口,没听见孩子的啼哭声,松了口气,放慢脚步。


    屋里,李红光帮忙看娃,听见门响,他回头:“嫂子,你回来啦,入党没醒,我一直看着呢!”


    姜芸叶喘匀气道谢:“麻烦了你。”


    李红光摇摇头:“不麻烦的嫂子,您有不趁手的时候随时叫我。”


    见程入党睡得正香,姜芸叶示意李红光一起到外面说话,掩上门,轻声说:“开班上课的事安排好了,等我把教学计划交给你,有什么问题咱们再交流。”


    李红光挠挠头:“嫂子,桌椅板凳倒是好凑,就是您说的教材暂时没有。我去县里书店看了,店员推荐我买语录,说现在学校都学语录,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敢买。”


    姜芸叶蹙眉,怎么可能都学语录,“教材的事我也不了解,等我问过齐嫂子后给你开个书单。”


    李红光:“如果能有书单照着买就太好了。”


    “还有件事,我之前听说咱们附近有一所学校,是几个生产队合办的,你知道具体规模吗?”


    李红光一怔,这个他还真没了解过,“嫂子,我只知道那是附近唯一一所小学,借了以前地主老财的房子当教室,具体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


    姜芸叶沉吟:“那咱们有空去看看。”


    “啊!!”李红光吃惊,眼睛瞄瞄屋里睡觉的程入党,指向很明显,“嫂子,还是我去吧,你想打听什么告诉我,我回来汇报给你。”


    姜芸叶一想也好,如今多了个孩子,出行确实不方便了,遂交代说:“你去看看那里有几个老师,有多少学生,教学方式,升学率……”


    李红光用心记下,也没问为什么,在他想来,嫂子做的每件事都有是意义的,所以从姜芸叶家告辞后,他便直奔沙岭小学。


    沙岭小学虽说由几个生产队合办,但却是以沙岭大队的名字命名,原因无他,教室的地盘是他沙岭大队的。


    现在学生们还没开学,李红光先去学校转了一圈,大门锁着,只有一个看学校的老头在。


    李红光想着跟老头打听一些,哪成想这老头是个耳背的。


    问他学校有几个老师上课,他答今天没人来上课。


    问他学校校长家在哪儿知道吗?他说今天不回家要给学校看大门。


    真是句句有回应,句句拐到十万八千里,气得李红光牙疼。


    好在找到沙岭大队的大队部,又顺着大队干部的指引,找到沙岭小学的校长。


    ……


    “嫂子,我打听到了!”


    一从外边回来,李红光急匆匆地直奔姜芸叶家。


    不等她询问,自个儿如同竹筒倒豆子,把打听到的所有消息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所学校叫沙岭小学,加校长一共三个老师,两个本地人,一个知青。去年学生一共八十九人,全是周边生产队的,每人一学期交一块五,一二年级在一个教室,三四五年级一个教室,等毕业了发本小学毕业证。


    能上中学的人凤毛麟角,因为初高中需要到县城里去上,山窝窝里头穷,很少有人家供得起,而且大部分人家里只送孩子去小学念个一两年,争取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


    姜芸叶若有所思点点头。


    “嫂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李红光好奇问。


    姜芸叶没正面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咱们家属院随军家属少是什么原因?”


    李红光不解姜芸叶为什么突然说到家属随军上,但他还是好好思考一番,认真回答说:“咱们团太穷太偏僻了,之前吃喝都成困难,还是嫂子您来后情况才得到改善,比起其他兄弟部队,这里生活不方便,设施跟不上,孩子上不了学……”


    李红光停顿住,猛然看向姜芸叶。


    姜芸叶嘴角微扬说:“你看,光一个孩子上不了学就足以劝退大部分人。”


    ——


    周一,家属院军嫂课堂正式开课。


    教室选用了家属院一楼的两间空房,团长说了,屋子闲着也是闲着,物尽其用最好。


    由于学生人数不多,齐满菊干脆把所有人集中在一间教室,按年龄排座位,大的坐后面,小的坐前面。


    家属院里,凡是会跑的小孩都去上学了,军嫂们顿感轻松不少,这有人看娃和没人看娃,感觉就是不一样。


    齐满菊在了解过家属院孩子的情况后,制定了教学方案和目标,以她们目前的草台班子,应把基础的写字认字算数当作重点,通俗点来说就是一个扫盲班。


    三个老师,围着十来个学生转,颇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


    齐满菊教语文兼政治,她女儿林秋燕教算数兼画画。


    剩下一个方素萍,她找到姜芸叶说:“芸叶,我还是回后山种植队伍吧,十几个学生,哪用得上三个老师,而且我一走,你们那边就少了人,哪忙得过来?”


    姜芸叶却摇摇头不同意:“种菜养猪谁都能做,但老师不是谁都做得的。方姐,你以前是老师,耽误这么些年,现在也该回归本职了。”


    方素萍无奈:“就这么几个学生,说实话一个老师就够,现在三个人分,我还不如回后山干活快活。”


    姜芸叶没回话,的确现在学生太少,教起来确实挺没劲的,但她有她的打算。


    “方姐,要不这样,咱们再开一个班,给军嫂扫盲,由你当老师如何?”


    方素萍笑道:“大伙儿白天要干活,晚上才有时间上课,这样吧,我白天和你们一起干活,晚上当老师教课。”


    姜芸叶点头应好。


    就这么三言两语间,军嫂扫盲班成立!


    而姜芸叶又开始忙碌起来,她亲自去了趟沙岭小学,找校长聊了聊。


    然后主动找上团长赵洪,问他要了份军营规划方案草图。


    这是未来军营建设的图纸,早在当初建立军营时就设计好了,只等实施。


    赵洪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室,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而是稀奇地看着姜芸叶,过了片刻,他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问:“你要那个干什么?”


    第48章 要建学校


    面对赵洪的询问,姜芸叶在思考要不要如实相告,毕竟只是一个想法,还没有落实的基础。


    瞧着姜芸叶欲言又止的模样,赵洪忽一改风轻云淡,身子前倾,一脸兴然地神秘问:“是不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姜芸叶:“……”


    “小姜,你有想法尽管说,团里一定全力配合你!”赵洪拍了下桌子,面色红润激昂道。


    去年团里一年节省将近十五万。


    十五万,这是什么概念?


    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且,这还算少了。


    按一个人头一天补贴2毛伙食费,全团两千七百人,不算先前立军令状的三个月,靠军嫂们种菜养鸡,硬是把团里平日的蔬菜钱、肉钱给省下来了!


    更别提后来姜芸叶为了喂兔子喂鸡,开荒种了两茬红薯,而红薯可以用作部队主食,这便又是一个省钱点。


    去年年底盘账,账面上第一次有了盈余,把政委激动的,喊赵洪去他家里连喝了三天酒。


    短短一年时间,姜芸叶就能取得如此大的成效与功绩,现在就是她说要把军营拆了重建,他赵洪也信她是为了团里的发展好!


    “小姜,别拘束,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也不是外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赵洪如今也算了解姜芸叶,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是有想法了,但估计有难处。


    既然团长都这么说了,姜芸叶也不客气了,开门见山说:“团长,我想选个地方建学校。”


    “咳!”


    赵洪呛咳一声,赶紧喝一口热茶掩饰尴尬,“……你继续说。”


    姜芸叶继续道:“团长,我找沙岭小学的校长咨询过,成立一个学校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教育部门拨资,规划好地方,建造学校,分配老师……


    另一种是像村办小学这样,生产队将建校需求告知公社,由公社提交申请,教育部审核批复,鉴于资金不足无法拨款,会由几个生产大队集资一部分,公社补贴一部分,老师由公社招聘发放工资,但也是属于教育部门记录在档的学校。”


    赵洪迅速明白过来说:“你想走村办小学的路子?”


    姜芸叶点点头:“嗯,先前方素萍嫂子说随军孩子太少,教育部不可能出资给几个孩子建学校。既如此,那我们就自己建立一所部队子弟学校!”


    “……”说实话,赵洪被她的伟大目标吓着了。


    就十几孩子,还为他们建一所学校。


    赵洪试着劝:“现在不已经给孩子开班授课了嘛,只要孩子们读书没耽误,建学校的事目前不急。小姜你看,咱们如今的重点是不是应该放在军营的发展上啊?”


    姜芸叶不为干扰,斩钉截铁说:“团长,建学校就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赵洪挺好脾气,“嗯,你说。”


    姜芸叶伸出两个拳头说:“团长你看,我的右拳代表学校,左拳代表部队发展建设,按理来说,建学校应该包含在部队建设内。”


    说着,姜芸叶用左手包住右拳,但她又飞快将左手撤开,口风一转说:“但部队建设需要钱、需要人,就像养长毛兔——


    截止到今天,军嫂已经养了大概一百七十只兔子,除去归还红岩养兔厂二十只兔子的赎身毛,去年总共卖了75斤兔毛,赚了一千三百七十二块五毛,今年本可以赚更多,但我们现在却在有意识的控制兔子繁殖,因为——军嫂人手不够。”


    赵洪的心神跟随姜芸叶的每一句话剧烈起伏。


    过年喝酒时他还与方光海闲聊,感叹养长毛兔暴利,区区九个月,靠初始的十对兔子就能净赚一千块钱!


    今年若是像养鸡一样也养个几千只兔子,岂不是能赚好几万?


    赵洪在梦里都能乐开花。


    谁知现在姜芸叶却说,因为军嫂人手不够,要限制养兔规模了。


    赵洪的心跟下过山车似的瞬间跌到谷底,好似被泼了一盆冰水,冰得透心凉!


    姜芸叶张开左拳摊开掌心说:“团长,缺少人气,军嫂副业规模得不到扩展,不能为团里提供更多的支持,军营发展势必受影响。”


    “可这与建学校有什么关系?”赵洪瞥瞥姜芸叶依旧紧握的右拳,疑问出声。


    姜芸叶也不卖关子,晃晃右拳说:“孩子是一个国家和家庭的未来,如果团里有一所正规学校,便能动员军人家属随军,军嫂人多了,就能扩展军嫂副业规模——


    我们可以开更多的荒地,种更多的菜,养更多的猪……届时战士们吃不完可以对外出售,像长毛兔养殖也可以扩大规模成一六二养兔场,挣了钱做启动资金,开办其他厂子,挣更多的钱投向……”


    赵洪的神情渐渐凝重,抬手止住姜芸叶,打断她:“你等等,我喊几个人过来一起听,咱们开会讨论一下。”


    姜芸叶:“……开会?!”


    赵洪:“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姜芸叶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团长,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孩


    子在,等会儿恐怕要醒了。”


    赵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啊……


    “你别担心,我这就让程维山回家看孩子去。”


    姜芸叶:“……”


    赵洪迅速喊来勤务兵,下了一道连勤务兵也咋舌的命令。


    接到命令的程维山沉默良久。


    ……谁懂啊,媳妇要跟领导们开会,自己被下令回家带孩子!!


    程维山奉命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程入党一阵高一阵低的哭声。


    李红光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转出一脑门子汗。


    程维山快步进门接过,心疼地拍拍程入党后背问:“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李红光大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说:“我估计是醒来没看到嫂子,急了。”


    “……”


    程维山摸摸程入党的肚子,瘪瘪的,这哪里是急了,分明是饿了!


    “你先回去吧。”程维山对李红光说。


    李红光如蒙大赦,跑得没影。


    屋里,程维山把程入党放在炕上,无视旁边桌上放着的奶粉,给他穿上厚实衣裳,又用个包被裹着,抱起出门。


    既然程入党饿了,估摸他媳妇也涨奶了,他猜她肯定不好意思说,这得多难受。


    “走,咱们给妈妈解决难题去。”


    团长办公室里。


    姜芸叶一个人坐在沙发,咬着唇,她确实涨奶了,有些难受。


    “哇哇哇……”


    程维山抱着个“小炸药包”,施施然进了办公楼。


    执勤的警卫排战士看得提心吊胆,他们连长胆也太肥了吧,居然带娃上班!


    程入党小朋友人生第一次进入办公楼,就是在他三个月“高龄”,留下一路哭嚎,震惊得所有穿绿军装的叔叔都出来看他。


    “老程,你你你你……居然把孩子带过来?!”


    程维山留下一笑,转身去楼上团长办公室。


    “……”


    赵洪正与隔壁的方光海说建学校的事呢,隐约听见小孩哭声,他“嘘”了一声,定心侧耳倾听……


    “哇哇哇哇哇……”稚嫩的哭声越来越近。


    果然是有小孩子!


    他黑着脸来到走廊上:“程维山,不是让你在家带孩子,你把孩子带过来干什么?”


    程维山举起哭得哇哇的程入党,无辜说:“孩子饿了。”


    “……咳,你带他进我办公室去喂吧。”


    赵洪尴尬地替程维山带上门,尽职尽责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守卫起来。


    屋里,程维山一点不见外地拉上窗帘,整个人挡在姜芸叶身前,目光所及,正对儿子喝奶。


    程入党喝奶喝得叽咕叽咕,斜着眼警惕地瞅了瞅亲爹,然后抬起小手捂住不让他看。


    程维山:……切,防谁呢!


    一刻钟后,姜芸叶拢拢衣服,将程入党递给程维山。


    程维山掂了掂吃饱喝足打哈欠的程入党,又变成一个岁月静好的乖宝宝了。


    赵洪在门外守得心焦,参加会议的人都已经到了。


    “吱嘎——”


    程维山抱着娃打开门。


    赵洪越过他,伸长脖子对他身后的姜芸叶好声催促:“小姜,忙完了吗?快去会议室,大家都等着呢。”


    姜芸叶应了一声“好”,跟在赵洪身后快步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当着程维山的面毫不留情的被关上。


    程入党眨巴眨巴眼,指指门喊了一声,然后又仰头瞅瞅亲爹,仿佛再说我们咋不进去。


    程维山微微一笑,抱着程入党走到大门边,直指门牌上“会议室”三个大字,光明正大地哄骗说:“看见上面写啥了吗?上面写‘喝奶的不准进’!”


    程入党:“……”


    ——


    会议室里。


    姜芸叶面对一众领导的威严注目,心脏快节奏地跳动两下。


    赵洪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到自己座位的旁边,示意她坐下后,开嗓说:“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临时会议,是有一项决议需要讨论,大家先听小姜讲讲。”


    说完,赵洪将目光投向姜芸叶,其他人也将目光移向她,眼底饱含深意。


    如今姜芸叶这个人,在整个一六二团领导层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底层战士或许只知道是军嫂们让他们伙食提高了,但作为领导的他们却清楚,提出设想,带领大家实现的,是这个叫姜芸叶的军嫂。


    她,是团里改变的核心人物!


    她的话需要重视。


    一群领导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讲。


    面对领导们的灼灼目光,姜芸叶深吸一口气,然后镇定的将与赵洪说过的话复述一遍,紧接继续深入说:“各位领导,如今局面已进入僵局——


    军嫂人手不足无法支持军嫂副业进一步发展,而无法发展又会导致部队建设跟不上,建设跟不上更会让家属们不愿意过来随军,形成一个死循环。


    现在只能从某处打破这个平衡,建学校恰好是一个途径,团里可以号召军人家属过来随军,承诺随军家属的孩子在部队子弟学校享受免费上学待遇,我相信一定会有许多人心动的。”


    一众领导们听得时不时点头,又时不时皱眉。


    待姜芸叶讲完后,其中一个长相黝黑干瘦的军人适时开口提问:“小姜同志,你刚才讲的内容非常深刻,但我有个问题。你所说的免费上学是需要资金支持的,像老师的工资、学生的书杂费、教具费用等等,这笔钱从哪里来?”


    姜芸叶望向这位说话的领导,是一六二团的副团长,叫王昌隆,听程维山说与赵团长属于不同的风格,为人十分在乎细枝末节,所以他主抓部队的军容军纪军务。


    姜芸叶与王昌隆颔首:“王副团长说得没错,学校的确需要大笔资金支撑,但万事开头难,只要军嫂多了,军嫂副业扩大规模挣钱,届时用来反哺学校,两者相辅相成,互惠共生。”


    王昌隆点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赵洪问。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竟无人提问。


    因为大家都清楚建校百利无一害。


    建学校本来就在一六二团的发展规划里,现在只不过是将它提早实现罢了。


    赵洪:“看来大家对建校一事并无异议了,好,下面我宣布——通过今年建校的提议。”


    接下来的讨论就不是姜芸叶能涉及的了,她带走赵洪给她的军营规划方案草图,回了家属院。


    第二天,一六二团里发出一份倡议书,鼓励连级及以上军人家属随军。


    紧随又发出一份通告,团里将于今年建成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届时所有军人孩子免费入学。


    另外,又传出一个小道消息,家属院的房不多了,先到先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份通知引得军人们大肆议论,而某些消息灵通的军官干部眼珠子一转,聪明的已经开始往家里要么写信,要么打电话了……


    姜芸叶不知道后来赵洪他们还想出一个宣称家属院房不多的馊主意,请了住在家属院的程维山等人到处散布谣言,引得军官们争先恐后排队递交随军申请材料。


    此时,她正对着军营规划草图看了半天……


    按照草图规划,学校被安排在军营外边,与军营之间隔了一个军人服务社。


    既如此,何不将军人服务社一起建起来?


    另外,军营另一侧还保留大片荒地,图纸上标注“待用”,那是不是可以用来建厂房?


    她想把长毛兔从平房里移出去,按照红岩养兔厂建造一个标准专业的兔舍,扩大养殖规模。


    姜芸叶出神地想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最好还要找几个新的挣钱路子抵御风险。


    第49章 来新军嫂


    建学校的命令下达,一六二团各级单位各司其职。


    在没动工前,团里动作迅速地提交上建校申请。


    几乎是在最快时间内,那份申请材料被批复下来,准予同意。


    团里的领导们心知肚明,若是提交的是建校拨款申请,那就有的扯皮了。


    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字——穷!


    建校事业开展得如火如荼,一直到学校都打上地基了,姜芸叶还没想出替部队赚钱盈利的好办法。


    不过,军营外的另一片荒地,有了大变样,部队双管齐下动工,一边盖学校,一边盖兔厂。


    一时实在想不出什么赚钱的好法子,姜芸叶只好继续投身到后山的军嫂养殖事业中,开始努力种菜养鸡养猪。


    自从孩子们开始上课后,不用时刻惦记家里孩子的军嫂们也是干劲十足,恨不得长在地里才好。


    谁让去年她们尝到甜头了呢?


    不算每个月五块钱的工资,她们年底公分结算时,最差的那个还分到了二十五块钱,大家平均都在六十块钱左右。


    六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像程维山属于正连级别,一个月80块钱工资,但他们军官是要给部队上交伙食费的,每月13.5元,算下来一个月拿到手的津贴是66.5元。


    这就相当于她们顶上军官丈夫们一个月的工资,更别提那些刚入伍小战士一个月才六块钱津贴,这么算下来她们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


    何况她们还有福利,每个月发五市斤菜票,到后山登记领取,逢年过节部队会看情况发一些布票、糖票、肥皂票、煤球票……


    而且姜芸叶说了,她们养殖干得越好,产出越多,福利也就越好,以后能分到的东西越多。


    不必伸手问丈夫拿钱的日子,吵架都有底气了。


    看军嫂如此有干劲,姜芸叶干脆召开会议,提出大家每月按人头上交口粮,让齐满菊母女俩给大家做午饭,每天节省时间,大家也能舒服些。


    齐满菊听了当然是忙不迭欣然应允。


    说实话,她来了大半月,每天都很忐忑。


    她和闺女每天就教十几个孩子,轻轻松松拿到的工资福利与那些天天辛苦种菜养猪的军嫂一样多,她真怕哪天有军嫂不乐意,冒出口角矛盾来,平添波澜。


    如今让她母女俩为大家做午饭,也算有个实事干了。


    军嫂食堂就这么平静成立了。


    姜芸叶是个防范于未然的人,为了防止以后军嫂们分配不均上交口粮参差的问题,连夜喊了几个军嫂干部制定一系列标准,努力将矛盾扼杀在摇篮里。


    第二天,齐满菊顶着一张黑眼圈的疲倦脸,踏进教室,时不时懊恼叹气。


    唉,她昨天答应太快了!


    晚上她回到家仔细一想,乍然意识到给军嫂做饭也不是好事,万一大家拿过来的口粮参差不齐,有好有坏,有人想占便宜,有人不想吃亏,到时候有的闹腾了,她这做饭的恐怕都会牵涉其中,跟人辩嘴。


    而她现在最怕闹腾了,她就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唉……”齐满菊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愁得不行。


    昨天刚答应,今天也不好撂挑子说不干。算了,先干它个俩天,出了事儿再借机提出自己无法胜任。


    齐满菊心里有了这么个打算,眉心舒展几分,但眉头仍蹙着,夹着烦恼。


    “嫂子早,这么早就来教室啦?”


    姜芸叶一声道早,把焦虑的齐满菊吓一跳。


    她脸上挂着猝不及防的惊吓,心神不定说:“哦我、我起早惯了。”


    姜芸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齐满菊:“嫂子,这是我和几个嫂子昨夜商量的口粮交纳标准,你看下,等会儿贴到教室门上去,麻烦您给大家读下。”


    齐满菊诧异地接过纸,低头仅看了两行,眼睛亮了起来,这这这……


    她拿着手里的纸抖动两下,越读越激动,这上头不光标注了粗粮细粮交粮标准,还精确到了调料、菜油、煤球标准,称得上面面俱到。


    齐满菊嘴角的弧度越翘越弯,有了这份标准在,她又能安安心心过日子啦。


    “妹子,我现在回家熬浆糊去。”


    齐满菊箭步如飞冲出去,快得让姜芸叶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她带了钉子,直接钉到门上去就成。


    齐满菊一大早从家里出去了又回来,惹得林祥楠奇怪问:“你咋又回来了?”


    齐满菊没搭理他,一进门直奔厨房,舀了点面粉加上水,放在小锅里拌匀后放在煤球炉子上开始烧,随着锅里不停搅拌,浆糊变成透明色,她拿起小锅,左右环顾。


    “你熬浆糊做什么?”见人不理他,林祥楠又问,“你找什么呢?”


    齐满菊抱着锅出了厨房,走到窗下喊:“秋燕,你那儿有没有空墨水瓶?”


    屋里响起一阵悉索声:“妈,我找找。”


    一连被无视三次的林祥楠,默默走过去说:“我那儿有浆糊瓶。”


    齐满菊扭头瞅林祥楠一眼,对窗户喊:“秋燕,你别找了,你爸那儿有。”


    林祥楠补上一句:“在办公室。”


    齐满菊:“……”


    林祥楠赶紧转移话题问:“你熬浆糊做什么?”


    齐满菊拎着锅转身出门:“贴东西。”


    林祥楠紧跟她身后八卦打听:“贴什么呀?这不年不节的。”


    齐满菊边走边说:“我们军嫂要吃大集体饭了,姜芸叶写了一张交口粮的细则,让我贴到教室门上去。”


    “什么细则?”林祥楠很感兴趣。


    “你跟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齐满菊脚下跟有风火轮似的走得飞快,没心思搭理他。


    林祥楠果真跟着去了。


    到了教室,齐满菊放下锅,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赫然一看,那不正是姜芸叶写的交纳标准。


    林祥楠瞪大眼睛,指着从齐满菊口袋里掏出来的纸,拔高嗓音气恼说:“这不就在你口袋里,你还让我跟过来看!”


    齐满菊找了根木棒沾了点浆糊,慢慢涂在纸上,一点一点均匀抹平,然后拎起纸上没涂浆糊的两角,啪叽一下贴到门上,随后又把木棍上剩余的浆糊抹到左右两角上,大功告成。


    她扔掉木棒,大大方方地让开:“好了,你看吧。”


    林祥楠:“……”


    浆糊染湿纸张,字有些看不清楚,林祥楠梗着脖子努力辨认。


    齐满菊拿着锅在一旁等着。


    等到林祥楠看完,微微一笑正想习惯性夸两句。


    齐满菊将锅塞到他手里,抢先说:“剩下的浆糊你拿办公室装到你的浆糊瓶里头去,刮刮干净,边边上用手指刮了吃掉,都是粮食,不许浪费,听见没有?”


    “……”林祥楠被这一打岔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顾得上与她争辩说:“我好歹也是个干部,怎么能当众刮锅边浆糊吃,丢不丢人。”


    齐满菊推着林祥楠往外走,赶人说:“爱惜粮食不丢人,别忘了把锅刮刮干净,不然不好洗。”


    林祥楠被赶得踉跄,回过头想与齐满菊说些什么,又被她不停往外推着,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说出来。


    送走林祥楠,齐满菊舒了口气走到门边,重新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默默升起敬佩之意。


    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做事那么周到老辣,遇事考虑详尽,难怪林祥楠在她来随军前交代,到了家属院,要听一个叫姜芸叶的军嫂指挥,人是个厉害角色,她今天可算见识到了。


    ……


    话说林祥楠,拿着个锅干脆就去上班了。


    路上正巧遇到从家属院出来上班的方光海,俩人一同结伴。


    方光海:“林主任,你这锅里是什么?”


    林祥楠:“浆糊,我媳妇为了贴那什么军嫂集体午饭口粮标准,熬多了,剩下的让我带办公室装浆糊瓶里。”


    方光海只留意到那句军嫂集体午饭,这他怎么不知道?苏兰回来也没说啊?


    “军嫂她们要吃集体午饭?”


    “嗯,说是为了节省做饭时间,多干点活,所有军嫂和孩子每天中午一起吃饭。”


    方光海眼里飞快闪过什么,没再多说,和林祥楠聊起其他话题。


    一路闲聊到办公楼,俩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但在经过团长办公室时,方光海两脚一拐进去了。


    “老赵,军嫂们中午要统一做饭了!”方光海看见赵洪的第一句就是这话。


    赵洪粗神经地说:“做就做呗,你管她们。”


    “……”方光海急了,“你说你,既然她们忙到没空做饭,又是为团里干活,咱们何不表现出部队关怀,邀请军嫂们到部队食堂


    用饭。”


    赵洪并无不可说:“可以啊,那让大食堂每天提前半小时开放。”他是知道军嫂们开饭早的。


    团里一共有两种食堂,一种是每个连的小食堂,战士们吃饭不用上交钱和粮票,每天吃饭定时定点,八个人围坐一桌吃一个盆里的菜;


    另一种是公共大食堂,为机关干部提供饭食,需要给钱票,每天开放一个半小时,打菜模式。


    见赵洪同意了,方光海露出笑说:“成,我喊人告诉小姜一声。”


    赵洪和方光海俩人一致说定,却怎么也没想到姜芸叶居然拒绝了他们。


    理由是暂时不需要,有需要会向部队提出。


    赵洪和方光海面面相觑,得,马屁拍在马腿上!


    ……


    一场春雨,淋湿了土地,催生了幼苗。


    第一批军人家属已经过来随军了。


    一共是五个嫂子,为满足需求,赵洪将家属院楼房的二楼开放,供城里嫂子挑选。


    这次来的有两个城里军嫂,三个乡下军嫂,年龄都挺大的,各自丈夫的职位都蛮高。


    五个人中有四个人是那天参加会议的干部妻子,干部们身先士卒做出表率;


    另外一个是卫生队邹恩富邹队长他老婆,叫丁茹,也是个医生,这次不知怎么过来随军了。


    不出意外,两个城里嫂子选了楼房,三个乡下嫂子选了平房。


    等她们安顿好后,姜芸叶召集大家开了一次会。


    先是向五个新来的军嫂介绍家属院的情况,然后便是分配工作了。


    丁茹微微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了眼姜芸叶,抬手示意说:“小姜……嗯我姑且这么称呼你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了解了,但我觉得分配工作得按个人意愿和个人能力来,你觉得呢?”


    一众军嫂老人们纷纷担忧地望向姜芸叶,她们早有预感这次来的军嫂不好应付,她们丈夫的职位都高,若是来个心高气傲的,恐怕有的闹呢。


    果不其然,这就来了个硬茬子!


    十六个人毕竟相处一年多,相互扶持,同生共死过的,这感情自是不一样,内心当然偏向姜芸叶。


    苏兰下意识挺直腰背就要帮说话,她男人是政委,能压的住她。


    姜芸叶微微摇头阻止了她,自己开口说:“丁医生你说的没错,工作自然是按个人意愿和能力分配。部队本意是为给随军的嫂子们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与保障,目前来说,部队确实没有合适丁医生的工作岗位,您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我们不敢耽误您。”


    姜芸叶随即又看向另外四个蠢蠢欲动的军嫂说:“我相信嫂子们来随军,军人丈夫们都已经告知各位团里情况,既然选择来随军,说明嫂子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为团里建设添砖加瓦,此刻可不能有畏难心理啊。”


    丁茹发出一声嗤笑,“呵。”


    姜芸叶神态自若:“嫂子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丁茹来回翻看自己洁净的手指,漫不经心说:“没有。”


    “咱们继续讨论下一项。”


    姜芸叶开始大刀阔斧调整人员安排,不再实行以前的轮换干活,而是根据个人经验与长处安排固定职位。


    比如王大妮养猪一把好手,她和另外几个养猪养得好的军嫂组成小组,专职负责养猪养鸡,王大妮担任小组长;


    再比如田红梅为人胆小但做事细心,她和几个爱干净又细致的军嫂以后专职在养兔厂工作,田红梅当小组长。


    像苏兰以前负责检查大家工作记公分,现在依旧统管所有人,只不过变成与小组长一起审核评估大家干活好坏,以及合理灵活安排各处人员调度。


    马芳芳卸任会计,正式担任兽医,负责所有家禽的防疫、治病、配种、接生等。而她原来的会计职位,交由这次刚来的城里嫂子担任。


    方素萍正式回归老师行业,每日给孩子上课,给军嫂扫盲,备教案,联系后勤采购书本教具,筹备建校。她即将担任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第一任校长。


    而姜芸叶除了兼任种菜小组长外,平时还要负责副业中的一应事务,是所有军嫂的领头人。


    聚首同心筑梦,热情如火燎原。


    每个人都放在了每个人该在的位置,每个人都在为部队、为自己努力。


    丁茹静静听着一条接一条的安排,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心里说不出是对姜芸叶识相的满意,还是对被排除在外的愠怒,好像都不是,挺平静的。


    散会后,丁茹悠悠上了楼回到家不再出来。


    苏兰走到姜芸叶身边,担忧说:“真不给她安排工作吗?会不会影响军嫂团结?”


    姜芸叶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不用,她不是干这些事的人,安排给她她也不会干的,何必呢?”


    “唉。”苏兰轻轻叹息,无奈摇摇头,这人一多可不好管理了。


    ——


    一晃过去十多天,新来的军嫂也和大家磨合好了,除了丁茹,她是等闲见不到人的。


    要么门一关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要么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她仿佛脱离在这个军嫂团体外,自成一派。


    就连邹恩富也没在家属院出现过。


    搞得一众军嫂们暗地里嘀咕,这夫妻俩是不是感情有问题,可感情不好,还过来随啥军呐?


    家属院的风言风语闹得越传越广,逐渐传到团里领导们的耳朵里,方光海一听这怎么得了,军人夫妻关系不和谐,是他这个政委应该调节的呀!


    于是他连夜里跑去卫生队找邹恩富,打算了解一下夫妻俩的矛盾。


    邹恩富现在还住在卫生队的宿舍,没搬到家属院。


    方光海来到他宿舍,门大敞着,他敲敲门,然后径直进去了。


    邹恩富不知道在宿舍研究啥,桌上摊了一堆或新鲜或炮制过的草药,切药刀、杵臼、冲筒、筛药盘、药戥、药碾船……大的放地上,小的放桌上,一进门一股冲天药味,俨然一个小型的中药作坊。


    方光海“嚯”的惊叹一声,抬手扇扇空气里的中药味,讶然问:“邹队长,你在宿舍研究什么呢?”


    邹恩富没正面回答,引方光海小心来到整个宿舍唯一一片落脚地——床边,反问他:“政委,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光海环顾宿舍一圈,视线落在那张单人床上,随手掸掸床单说:“你这现在还住宿舍呢,家属都来了,怎么不搬家属院去?”


    邹恩富轻掀了下眼皮,平静说:“我在宿舍住习惯了,离医务室近,方便工作。”


    方光海讪笑说:“工作总是忙不完的,但对家属的关心不能忽略,你这老是不回家,弟妹她没意见?”


    邹恩富抬头看向方光海,明白他的目的了,说:“政委,我俩感情挺好的,你不必担心。”


    方光海:“……”


    这都不住一块儿,还叫感情好?


    方光海想再劝劝:“那个……”


    邹恩富打断他:“政委,你还有其他事吗?我这里有事要忙,慢走不送了。”


    说着,他将方光海连推带请地赶到外面走廊,“啪”的一声关上门。


    方光海:“……”


    啧,油盐不进呐!


    他叹息地摇摇头,回到家属院找上姜芸叶。


    想请她帮忙去丁茹那儿侧面打听一下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也好对症下药调解。


    姜芸叶沉默住,她哪擅长八卦别人的家务事。


    可方光海诚心相托,而且又说她如今作为军嫂领头人,保证军人军嫂夫妻关系和谐稳定也是她责任的一部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得担


    起这个责。


    不愧是政委,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让姜芸叶根本无法拒绝。


    无法,她只好答应下来。


    第二天早上,姜芸叶起了个大早,拉上王大妮去了丁茹家。


    这聊天八卦家长里短的事还得王大妮出马,她配合打打边鼓就好。


    俩人一路上商量好怎么说,怎么配合,哪知刚走到楼下,就见丁茹出了家属院,俩人只看见一个背影。


    王大妮盯着丁茹手里的小锄头,好奇说:“她刚手里拿的啥?锄头……有、有这么短的锄头吗?”


    王大妮拿手比划着长短。


    “好像是药锄。”


    姜芸叶心脏微快跳跃,心里兴起隐隐波澜,她有种自己将会发现一个大惊喜的预感。


    “走,跟过去看看。”


    第50章 开制药厂


    姜芸叶和王大妮一路跟着丁茹,眼看着她走到通往后山的岔路口,脚一拐踩上另一条路。


    “这不是去医务室的路吗?”王大妮和姜芸叶小声说,“她这是要去医务室?”


    王大妮猜得没错,丁茹确实去了医务室,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又出来去往离医务室不远的卫生队宿舍。


    丁茹和邹恩富在门口碰面,说了两句话,然后俩人一起进了宿舍。


    王大妮目瞪口呆吃惊地说:“这俩夫妻搞啥鬼呢,这看着也不像感情不好的样子呐?”


    姜芸叶静静看着那扇微掩的宿舍门,没说话。


    两分钟后,邹恩富和丁茹一起出来了,俩人一人拿了个药锄,邹恩富手里还拎着一个背篓,一副要出门干活的架势。


    要想知道他们去哪里,只有主动站出来询问。


    姜芸叶想了想走出来说:“邹队长、嫂子早,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见姜芸叶出去了,王大妮也不好再藏,走出来打圆场说:“嫂子,我们刚去你家找你,哪知看见你出去了,喊都来不急喊你,只好跟过来找你。”


    丁茹的视线从王大妮身上略过落到姜芸叶脸上,静止片晌,开口说:“你们找我什么事?”


    “嗐,还不是政委担心你俩夫妻感情不合,想让我们找你聊聊天,我瞧这哪里需要调解,你俩夫妻感情这不挺好,依我看政委是瞎操心了。”王大妮卖政委卖得毫无压力。


    但事实也就如此,如果不是政委非让姜芸叶去找丁茹询问情况,她俩哪能撞上人夫妻俩一大早和和气气拿着锄头一起干活去。


    丁茹扭头望着邹恩富,眉头微蹙。


    邹恩富对她点了下头,“昨晚政委也找我了。”


    丁茹无语,请恕她为人冷淡,她就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男性领导,还管到人家夫妻感情上了。


    “行了,跟她俩说实话吧,免得你领导又来担心我和你有问题。”丁茹烦躁说。


    邹恩富脸上挂着与丁茹相同的不耐,让人一看就觉着有夫妻相。


    他冷声说:“麻烦回去给政委传个话,告诉他,我们夫妻俩关系还可以,还没到需要调解的地步,我不回家属院是我最近在研制中成药,不方便回去。”


    丁茹补充说:“我俩一向如此,在他没有把药制成功前,是进不了家门的,因为我和他打赌,赌他制不出比西药药效更好更便宜的中成药。”


    邹恩富破功辩白:“放屁,中医药博大精深,西药算个屁,像六味地黄丸、大山楂丸、万应百宝丹(云南白药)……哪个不比你西药好使。”


    丁茹冷笑:“那么好使,怎么也没见你把它卖出国去,怎么反而你医务室还用着西药?”


    “……”邹恩富一噎,气得甩袖,“我跟你真是说不清楚,你等着吧,我马上就能将一些中成药改良成功,到时量产,卖到国外去,挣他娘的外汇。”


    丁茹向前走两步催促:“还不快走,时间就是生命,不去挖草药制药了?!”


    邹恩富:“来了。”


    王大妮看得叹为观止,这高知识分子的夫妻关系,跟她们普通人真不一样。


    倒是姜芸叶留意到邹恩富说的话。


    ……量产?


    既然要量产,那肯定要办制药厂,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办药厂肯定先要考虑他们一六二团嘛!


    姜芸叶急忙追上去问:“邹队长,没有医学基础的普通人可以生产中成药吗?”


    邹恩富停下脚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姜芸叶,然后才说:“制作中成药当然需要医学基础。”


    正当姜芸叶内心涌起失落时,他转口又说:“不过我改良中成药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制作过程由繁化简,寻找廉价药材代替昂贵药材,并且不失药性。普通人在经过培训后,可以上手操作。”


    姜芸叶眼睛一亮,欣喜说:“也就是说军嫂们也可以制作中成药,团里可以开办制药厂喽!”


    “……”邹恩富顿了顿,他打算等改良成功,将配方交给大药厂生产。


    邹恩富不动声色地思索着:若是把配方交给团里生产,那么在品质把关上,他能随时关注。


    更何况把制药厂建好,对团里的财政收入也是一大助力,这么一想,倒也有无不可。


    “团里的确可以开制药厂,但开制药厂流程复杂,我需要找个时间和团领导坐下来细聊。”邹恩富道。


    姜芸叶惊喜保证:“这没问题,邹队长,我来安排时间。”


    邹恩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了。


    目送邹恩富夫妻俩离去,姜芸叶愉悦地勾起嘴角,一个意外之喜,解决了她连日来的烦扰!


    姜芸叶与王大妮一起回了家属院,半晌后又抱着程入党出门,去后勤找李红光。


    向他了解了如今学校和兔厂的建设进度,开始琢磨——


    制药厂现在倒是不忙着建,一来人手和钱都不够,二来军嫂们还没规范化学习制药,三来也得申请获批生产批文。


    针对这三点,都需要时间来完成。


    姜芸叶跟李红光说了自己要开制药厂的想法。


    李红光沉默良久,不禁自我反省:他果然还是眼界太窄了,比不上嫂子有想法,一出手就干个大的。


    “嫂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脑子不行,态度得跟上。


    姜芸叶:“你帮我跟团里汇报一下这件事,或者约个时间,我想与领导们面谈。”


    “这没问题。”李红光胸有成竹答道,他如今也有几分面子,能直达天听。


    能直达天听的李红光当天就把消息递上去了。


    ……


    夜晚,天上星月璀璨,交相辉映。


    家属院的教室里灯光通明。


    吃过晚饭的军嫂们,规矩坐在白天孩子们坐过的小课桌,认真上扫盲课。


    她们的扫盲课不与别处同,不光教认字,还教算数,每晚一共上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识字课,四十分钟算数课,中间十分钟休息。


    她们扫盲班的扫盲标准是朝干部看齐的。


    根据1953年扫盲标准,干部和工人需识得2000常用字,而她们军嫂的目标是超过2000字,能写会算,能流利读书报。


    “小姜呢?”赵洪站在窗外,逡巡一圈,没找到姜芸叶。


    “她有事去楼上找丁嫂子了。”


    作为连英文都懂的高知识分子,丁茹自然不需要参加扫盲班,她连热闹都不爱凑,每天晚上把门关得紧紧,一个人孤立所有人。


    但今天有点例外。


    姜芸叶主动敲敲她家的门,没响两声,丁茹开了门。


    “什么事?”丁茹一如既往的冷淡。


    也不怪她冷淡,她白天在山里挖了一天的草药,浑身累得不行,哪有功夫搭理别人。


    “是这样的嫂子,团里不是马上要开制药厂了,但军嫂们对医学知识所知甚少,我想请您去给大伙儿讲讲?”


    丁茹不悦说:“你把学医当什么了?那是随便讲两句就能学会的?”


    姜芸叶闻言也没生气,好声说:“嗯,我想


    请您每天到扫盲班给我们大家上课,积少成多,不用讲别的,就讲常见的中药材,先让嫂子们打下基础,以后学制药也容易些。”


    丁茹气笑:“……你可真雷厉风行。”


    只不过早上简单聊过两句,八字还没一撇,晚上就急不可耐要学习制药了。


    丁茹耐人寻味地端详着姜芸叶,今天她特地跟邹恩富打听了。


    邹恩富虽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关在宿舍改良药,但关于团里的变化,他还是能时不时听到两耳朵,加起来也不少了。


    邹恩富说如今团里能有这局面,全依靠这群军嫂,还说以前团里可穷了,是姜芸叶来了之后才改变的。


    丁茹是个喜欢聪明人讨厌蠢人的人,如果邹恩富所言不虚,姜芸叶是个聪明的,那么她愿意给她几分薄面,答应她去给军嫂们上上课。


    不过她丑话得说在前面。


    “首先,我是个西医,对中药了解不多,要说多精深的知识我教不了。其次,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去上课的人必须好好学,如果我发现有谁态度不端正,别怪我撂挑子不干!”


    姜芸叶的心紧了紧,脸上却绽放出笑容说:“嫂子,你日日跟着邹队长去采药,耳濡目染,随便讲些什么都够我们受用,您放心,军嫂们恳求知识,不会有谁不好好听讲。”


    丁茹轻阖下巴,答应了。


    她与姜芸叶一块儿下了楼,在教室外面遇上赵洪。


    姜芸叶先打招呼:“团长好,这位是邹队长的妻子,也是位医生,我特地请丁嫂子来给军嫂们上课。嫂子,这位是我们一六二的赵团长。”


    丁茹来到家属院这么些天,还没见过赵洪,赵洪当然也没见过她。


    在这家属院,赵洪只认识姜芸叶、方素萍、王大妮军嫂三人组,再加上一个政委媳妇苏兰,其他的不过是面熟。


    “你好丁医生,欢迎来我们一六二团随军。”赵洪亲切地笑道。


    丁茹颔首:“你好,赵团长。”


    赵洪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么一照面,他就摸出丁茹七八分性子,是个有见识的,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人,有自己的脾气,难相处。


    他将目光转向姜芸叶,语气中比刚才多出些对小辈的慈爱亲近:“你这是要请丁医生讲什么课?”


    姜芸叶:“常见的中草药辨认、特征、药性……先学起来,打好基础,等到制药厂开起来军嫂也好在最快时间内上手。”


    赵洪目露满意地点点头,他就喜欢小姜这未雨绸缪、考虑周全的性格,凡事想在前面,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行,你们先去上课。”赵洪让开路,看姜芸叶俩人进入教室,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窗边默默听着。


    听着听着,他脑中冒出一个想法——


    既然现在军嫂们还没医学基础干不了制药的活,那就让卫生队的干!


    也不用着急往外卖,先满足团里自身需求,有剩余的向三师的其他兄弟团友情支援(销售)。


    就这么几秒,赵洪连买家都找好了。


    ……


    第二天,一纸命令下达到卫生队。


    要求卫生队上下130人,包含连队卫生员,所有人由邹恩富带领,组建药厂。


    邹恩富收到消息时人都麻了,明明说好坐下来细谈的,为什么还没谈就突然任命他当制药厂厂长?


    但军令如山,邹恩富只好咽下所有话,郁闷地接过这份委任状。


    一时间,后山的人变多了,全是卫生队的上山挖草药,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别说邹恩富了,就连姜芸叶都看懵了。


    卫生队全体成员就这么轮流去山上挖了两个月的草药,在医务室的中药房支了个摊。


    五月底,一六二制药厂简陋成立。


    成立的第一天,邹恩富去找赵洪,问他要钱。


    “啥玩意儿?”赵洪不敢置信地掏掏耳朵,高声问他:“你说要批多少钱?”


    邹恩富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一步,重复一遍:“十万,这是初始资金,如果不够,我再来问你要。”


    “……你看我像不像十万?”赵洪无语道。


    邹恩富皱眉:“没钱我怎么开制药厂?”


    赵洪腾地站起来大声辩驳:“你可别忽悠我不懂,人家小姜开兔厂,当初连买兔子的钱都没出,后来连饲料钱都不问团里要,现在每月还给团里挣钱。你这还用的医务室的地儿,草药是山里天生地养的,你好意思一张口就要十万,毛都没见着,你居然想让团里倒贴这么多?”


    “……”邹恩富也生气了,和赵洪对着嚷:“你以为制药厂是这么好开的吗?草药是山里天生地养的没错,但又不是每种药都有,我不用花钱去买嘛!制药不需要设备嘛!就这我还是一省再省,你晓得人家大药厂一条生产线上的机器多少钱嘛!”


    赵洪梗了一下:“我不跟你说,我喊小姜来。”


    邹恩富负气道:“成,你喊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