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夫一妻
冯真婷怔怔注视着撒落一地的棉花,雪白棉球滚上了灰尘,犹如她此刻蒙尘的心。
他娶别人了?
不行!!!
冯真婷拔腿冲向外面。
用尽一生最快的速度,冯真婷横冲直撞跑进家属院,随手拽住一个过路军嫂声嘶欲裂吼:“特务连程连长家在哪儿?”
田红梅被突然冒出来的手吓一跳,回头一看,更是一惊。
哎耶妈呀,不得了、不得了,冯医助上门来了……
这个田红梅是最早一批来随军的,对冯真婷明恋程维山并且还追到团里的事早有耳闻。
现在这架势……
田红梅心惊肉跳地瞅着冯真婷那一脸狰狞,吓得她赶忙捂紧噗通噗通的小心脏,试探着拉拉对面小手说:“冯医助,你冷静冷静,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好小伙子。”
“我、说——程连长家在哪儿!!”冯真婷从牙缝挤着话。
本来胆子就小的田红梅被她这要吃人样儿吓得差点昏过去。
“你找程连长家啊,他家就在那栋平房。”背着个小包一摇一摆路过的马芳芳贴心提醒。
冯真婷闻言扔下田红梅,顺着马芳芳的手指方向眺望过去,冷风肆意吹扯身上单薄的白大褂,她定定注视不远处那幢红墙小院,倏忽滑落一滴泪。
一旁田红梅急得跳脚,顾不上什么冲马芳芳狂使眼色。
马芳芳不明所以,却被冯真婷迎风流泪的悲惨样骇一跳,慌忙收回手指,磕磕巴巴问:“嫂、嫂子,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田红梅身累心更累,看了眼貌似正缅怀爱情的冯真婷,拉着马芳芳走到一边,叹气跟她解释:“妹子你刚来不知道,她喜欢程连长,在我们部队是出了名的,还放话说非他不嫁……你看看你,你把程连长家告诉她了,她绝对要去找程连长媳妇麻烦,指不定要出啥事,我反正啥也没说,你自己看着办!”
马芳芳愕然瞪大眼,瞅着急急把自己撇清的田红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闯祸了。
嘶,虽然她不喜欢姜芸叶,可也没打算破坏人家军婚和谐啊。
“嫂、嫂子,我还要去城里,车不等人,我就不耽误了,你们慢聊。”
说完,马芳芳抱紧挎包,溜之大吉。
留下田红梅一人气狠地站在原地跺脚,这人咋这样?一地烂摊子,全丢给她一人!
无法,田红梅提着心重新走到冯真婷身边,想再劝劝人家吧,可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劝啥人家也不听啊。
冯真婷心痛够了,胡乱擦去脸上的泪花,余光暼见田红梅眼神中的戒备,不禁冷笑:呵,这是以为她要去泼妇打架吗?怎么可能!她会——
冯真婷眼里骤然射出一道锐利光芒。
她会让她知难而退,明白谁才是真正配得上程连长的人!
冯真婷深呼吸压下心底复杂的思绪,扬起唇角柔声安抚田红梅,像割肉的细刀子慢拉:“嫂子你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程连长他新婚‘妻子’,祝福祝福他们。”
田红梅身子抖了抖,哎耶妈呀,更吓人了。
冯真婷理理身上的白大褂,抬脚矜傲走往小院。
田红梅看得欲言又止:娘哎,她还是赶快去叫人吧!
……
太阳越升越高。
屋里,八卦聊爽的王大妮抽空瞅了眼外头,一看半空中的太阳吃一惊:“呦,都这么晚啦,我得回家做饭,妹子咱回头见下午聊。”
“行,嫂子你下午再来。”姜芸叶浅笑着出门送人。
当初选房子选得挺巧,王大妮家就在隔壁。
王大妮牵着孩子站在自家与姜芸叶家院墙交界处,笑嘻嘻地挥手告别,一束阳光正巧散落照在姜芸叶身上,柔光晕染,衬的她脸蛋恍若透明,仿佛稍微一触碰就会被捏碎。
王大妮被震撼到了,眸子不由自主染上几分心疼:“哎呦妹子你快别送了,就两步路,你还怕我走丢啊,得了得了,你快回去歇歇别累着了。”
不远处,刚赶上来的冯真婷眼见沐浴在阳光下跟个圣女一般纯洁无暇的姜芸叶,止住脚步,深深倒吸一口气……
她、她怎么这么好看?
冯真婷警铃大作,危险值瞬间拉满。
不过……也只一瞬。
她眼神向下扫过姜芸叶身上灰蓝色的夹袄和脚下灰扑扑的棉鞋,斗志全回来了。
哼,不过是一个乡下土包子,恐怕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不足为惧。
冯真婷摸摸脸,眼底流转着骄傲,以为女人只要有张脸就够了吗?
呵,那不过是锦上添花!
送王大妮到家门口,姜芸叶转身回家。
冯真婷气势汹汹追上去。
一阵风从王大妮旁边飘过,准备进家门的她眨眨眼,啥玩意儿,一只耗子跑过去了?!
“喂!”
冯真婷毫不客气地拍上姜芸叶肩膀。
“咔擦——”
一声轻微关节脆响,冯真婷脸上的凶狠一秒堙没。
都没来得及呼痛,拍人肩膀的那只手被凭空反折过去,下一秒,一个丝滑的落地摔连贯而来。
“啊——”
短促的惊叫声响彻长空。
冯真婷“噗通”一声,重重砸在王大妮脚边。
地上扬起的三层土,糊了王大妮一嘴灰:啊呸呸呸……
王大妮边吐灰边回头,惊悚地看到“白瓷娃娃”正收回手。
她、她、她、她…………
姜芸叶面不改色。
王大妮瞠目结舌。
“啊嘶啊!”冯真婷痛得龇牙咧嘴,在地上扭动半天也没见有人来扶自己。
惨叫声声入耳,王大妮手足无措的从姜芸叶身上收回视线,望向地上的冯真婷:“冯医助,你没事吧?”
“你说呢!”冯真婷痛得烦躁,对王大妮一阵怼。
王大妮刚伸出去的手顿住:“……”呸,活该被打,这娘们真凶!
凶归凶,王大妮还是认命的一把薅起地上这个凶娘们。
还不等站稳,冯真婷就迫不及待甩开她的手,然后身子踉跄一晃,又摔了个屁股蹲。
王大妮手还晾着,懵逼地看着又摔回地上的冯真婷:……她这是干啥呢??
地上,本来想在情敌面前展露最好姿态的冯真婷忍不住气哭:呜呜……怎么会这样?
王大妮瞧着横坐在地上莫名又开始抹起眼泪的冯真婷,更郁闷了:哭啥呀,是你自己推开的,又不是我推的。
王大妮胸口窜上一股无名火想骂人,但想到丈夫平常的叮嘱,压下火气,忍着脾气好声问:“没事吧?摔疼没?”
冯真婷心情极差:“废话,你摔了你不疼,还不快点来扶我!”
王大妮血压爆了,磨着牙吐出一口浊气,行,你又凶起来了是吧!
王大妮用力一拽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等人站稳后迅速松开手,躲她八丈远:呸,让白瓷娃娃打死你!
重新站好的冯真婷袖子飞快一抹擦去眼泪,又迅速拍拍屁股上的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眯着眼,眸光倨傲,肆意审视着对面的姜芸叶。
从五官到整体,冯真婷近距离后看得更真切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和慌乱。
不过,瞟着那身土里土气的乡下穿搭,她心定了定,随后扬起不屑一顾的笑。
“知道我是谁吗?”冯真婷眼尾一挑,盛气凌人。
姜芸叶眉头蹙了蹙,回答:“不知道。”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当年程连长受伤,是我日夜贴身照顾的吧。”冯真婷漫不经心掸了掸沾灰白大褂,好似随口一说,却透着一股子暧昧与挑拨。
姜芸叶的视线落在冯真婷正轻拂的白大褂,点点头:“嗯,我不知道。”
冯真婷语气一下子变得凌厉:“你现在知道了,就没什么想说的?”
姜芸叶迟疑:“那、谢谢你?”
冯真婷一口气岔在心口差点被气笑:“我需要你来感谢?”
不需要么?
那一副气势汹汹样儿跑来干什么?
也不知道刚才摔了她严不严重,自己出手快了,不属于正当防卫,可能要被记过。
姜芸叶心间涌起懊恼,有点烦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呦,急了!急了就好。
冯真婷心中大定,得意一笑正欲开口,忽然,看到旁边站着个竖长耳朵偷听的第三者,立马刮去个眼刀子。
王大妮往墙角缩了缩:……你倒是快说呀!
冯真婷又瞪一眼。
王大妮不甘示弱反瞪回去:……我站在自家门口,要你管!
冯真婷脸色一黑,暗骂一声没眼力劲,转头将话说得隐晦:“我不用你感谢,照顾程连长我心甘情愿。只是,你大概不知道吧,程连长作为军中的后起之秀,前途无量,以他的军功,决不止是一个小小连长,而你……”
冯真婷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自认已经给足脸面,没有太苛责对方,有自知之明的人此时应当主动退出。
姜芸叶心累,这姑娘是不是跟人交流有毛病?说话莫名其妙,还卡在半路断掉。
“我不懂,你说明白点。”
冯真婷气急,程维山新娶的媳妇怎么这么笨,连话音都听不明白。
难道非要让她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告诉她你配不上程维山,请退位让贤让我来?
冯真婷胸口堵着气道:“程连长需要一个能扶持他走向更高位置的贤内助,这个人必须处事不惊,心有沟壑,最重要的是聪明能干,替他打点一切,让他毫无后顾之忧,这些我可以,请问——你能吗?”
“我能!”
冯真婷挺起胸膛,准备享受胜利的曙光:等等……她刚刚说什么?
冯真婷猛地看向姜芸叶,嘴角抽搐:“吹牛皮可不好。”
姜芸叶放下揉眉心的手,总算搞明白对方是来干什么的了,合着是来撬军婚墙角的。
姜芸叶也是佩服她,这姑娘难道不知道破坏军婚是犯法的吗?
于是她真心发问:“同志,你懂法吗?”
“……”
“我建议你看看我国宪法。”最好了解一下我们国家是一夫一妻制,不能立二房的。
“……”
“或许把入党宣言背背也行。”加强一下思想教育总不是坏事。
“……”
冯真婷恼羞成怒,扯下遮羞布:“你根本配不上程连长,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女人,只会给他拖后腿。”
姜芸叶目光沉沉凝视向冯真婷,瞳孔倒映出她愤怒的身影,认真反问:“那你配做一个军人吗?身手不行,没有警惕,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别提保护人民保护国家,我觉得你更拖后腿,拖党的后腿、人民的后腿。”
冯真婷努努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觉得荒缪,自己这是被嘲讽了嘛,哈哈,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土包子居然上纲上线教训她?!
冯真婷脸上又青又紫犹如调色盘,最后胀成猪肝色。
她死死定在原地,直到双脚麻木感传开,手臂骨头隐隐作痛,这才恨恨一跺脚,完好的右手一戳姜芸叶——
“你等着!”
放完狠话,赶紧一瘸一拐回医务室,她要回去想想办法。
片刻,墙角根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王大妮震惊地捂紧嘴巴:天呐,太精彩了!
——
当晚,程维山下班回到家,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芸叶摸摸脸上,也没长花呀,老是跟在她身边盯着干嘛。
程维山斟酌试探:“芸叶,今儿有没有谁来找过你?”
姜芸叶注意到程维山一脸的紧张样儿,爽快说:“有呀,听王嫂子叫她冯医助。”
程维山脸一沉,心道果然如此。
白天他听说此事赶回来,没看到人,因为连里有急事就先回去了,没想到那人还真来找过芸叶。
程维山神情一凛紧急解释:“芸叶,我跟她没什么,除了当年在医院她给我换过几瓶药水外,其他时间我跟她再无接触。若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相信。”
姜芸叶拍拍程维山的肩膀安慰:“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见异思迁都是党思想教育不过关的人才会干的,程维山一看就被教育的很好,她很放心。
程维山握紧拳头,不是那样的人?哪样的人?
冯真婷也不知道跟他媳妇胡说八道了什么污蔑他名声?
程维山眸光晦涩,若不是怕引起什么误会,他真恨不得趁夜把冯真婷套上麻袋揍一顿。
“芸叶,别管她说什么你都别信,你就当她脑子有病!”程维山恼怒道。
这怎么还越劝越恼了还?
姜芸叶百思不得其解:“真没说什么,她就是瞎天盲地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乱扯一通,前言不搭后语,思想觉悟有问题,加深教育就行,你别生气。”
程维山哭笑不得,他生什么气?这不是怕你生气嘛?
程维山仔细观察姜芸叶的神色,见她好似真的未放在心上,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放心又问一遍:“芸叶,你真没生气?”
“……”姜芸叶倍感无奈,不知道原来程维山这么磨唧,但夫妻之间得包容。
包容的姜芸叶再次柔声安抚:“当然了,不过是医生照顾伤兵我生什么气?不过那姑娘思想可能有大问题,你有空跟政委说一声,让他关注一下,咱们部队可不能出作风不好的兵。”
“……好。”
姜芸叶咬着唇瓣,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你先不要去麻烦政委,我还是买本《宪法》吧。”
程维山一愣,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买《宪法》做什么?”
“送给冯医助,她大概不太清楚咱们国家的婚姻制度,我送她学习一下,她说不定就明白不能破坏军婚,会犯法的。”
程维山:“……”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情敌遭遇战会被姜同志打得像党政学习班?
——
同一时刻,隔壁王大妮家,不同于程维山这边的温情脉脉。
憋了一天没说的王大妮,“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开始兴奋的跟自家男人汇报——
“你是不知道程连长他媳妇有多厉害,冯医助还没到跟前呢,就被她一掀飞出去老远,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哈哈哈……”
埋头吃饭的周方田听到震天的嘲笑声抬起头,黑黝黝的脸上写满怀疑,不悦说:“程连长他媳妇那么娇气,连个包袱都拎不动,哪有力气踢人,你别在这儿造谣了,吃饭吃饭。”
“我哪里造谣!”王大妮拍了一下桌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当时冯医助人就躺在我脚下,还是我把她扶起来的。”
周方田不信,质疑说:“你这人就喜欢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以前在老家就这样,跟群长舌妇东家长西家短,那话一到你们嘴里全变了味,以为我不知道?”
王大妮心里一梗,她虽然是有爱夸大的毛病,但这件事她绝对没夸大,她发誓!
“我真没骗你,不信你问你丫头。”
周方田望向狼吞虎咽的小闺女,对比王大妮语气温柔了不是一点半点,轻言细语问:“丫头,爸爸问你,你妈妈是不是在胡说?”
一心忙着和哥哥抢菜的丫头忙不迭点点头。
周方田抬起头,一脸果然如此看着王大妮。
王大妮:“……””
行了行了吃饭,以后不许污蔑人家。程连长他媳妇一看就是个文静人,别说打人了,我估计跟人吵架的事都做不出来,要不能把楼房让出去住平房?还有冯医助跟你又没矛盾,你别胡乱掰扯人家。”
“……”王素芬如同哑巴吃黄连。
“依我看多半是冯医助到人跟前自己摔了,你眼又看岔了瞎说。这事不许出去说听见没有!部队比不得乡下,你要跟大家和谐相处,互帮互助,别一天到晚胡说八道破坏军嫂团结。”
“我……”王大妮气得头顶冒烟,她啥时候破坏军嫂团结了,这好不容易说回实话还错了?
“听见没有?”没有得到承诺回应,周方田忍不住提高音量,黑脸严肃。
王大妮张了张嘴又闭上,憋屈地背过身去,闷闷回答:“知道了。”
得到保证,周方田放下心来,继续埋头吃饭,吃得“吧嗒吧嗒”可香了。
王大妮食不知味,一看自家吃得喷香男人,气得心肝疼。
——
第二天早上,心情愉悦的程维山刚到自己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通讯员李晓雷一声“报告”喊响。
程维山正襟危坐问:“什么事?”
“连长,团长有急事找你。”
程维山心下一紧,当即抄起军帽,三步并两步奔上三楼。
三楼拐角第一间,是团长办公室。
“报告”。
“进来。”
程维山大步踏进屋内,没想到政委方光海也在,莫非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了?
程维山表情一凝,瞬间严肃,立定站直等候命令。
团长赵洪大刀金马坐在椅上,洪亮的声音传遍整间屋子:“听说昨儿冯真婷去家属院找你媳妇了?”
程维山一怔,没想到团长一大早把自己喊过来就为这事,他还以为……
“是。”程维山抬头挺胸,答得傲气凛然。
赵洪被比自己中气还足的嗓门惊一跳,看着一脸“没错,就是如此”的程维山,沉默一分钟,然后探过身子挤眉弄眼问:“你媳妇吃亏了没?”
程维山睨着这个比老娘们还八卦的团长,抬高下巴,语气肯定:“当然没有。”
“呦,那你媳妇蛮厉害的嘛!”赵洪摸摸下巴,跟对面政委兴冲冲交换了个眼神。
程维山微勾唇角,藏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赵洪咂咂嘴都没眼看:“啧,瞧你小子现在样子,有媳妇好吧,之前让你早点娶妻还不乐意。”
“那是我媳妇好,跟娶妻有什么关系?”既然不是说正事,程维山也放松下来,有心情跟赵洪插科打诨。
“嘿!”赵洪露出八颗大门牙,气笑了,这个浑小子!
“行了,不跟你废话,我这里还有事,你回去吧。”问完八卦,赵洪摆摆手轰人,一脸无情。
程维山站着没动。
几秒过后,没听到离去脚步声的赵洪抬起头,诧异问:“你怎么还没走?”
程维山敬了个军礼,放下:“团长,我请求将冯真婷调走,她在这儿影响军人家庭团结。”
赵洪瞪大眼,原本就凸的暴环眼鼓眼努睛,喉咙口一梗差点岔气喊:“你媳妇不是没吃亏嘛?”
“是没吃亏,但不代表不膈应。况且,冯真婷同志本来是一位优秀的军医院医生,留在我们这儿屈才了。”
赵洪听得发笑,还怕她屈才,明明是嫌弃人家烦人。
不过,追男人追到部队来,还特地托人调动,这事他赵洪看不惯,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膈应。要不是为了那点子物资,他老赵才不受这份窝囊气!
越想越气,赵洪、程维山俩人心心相惜。
了解二人脾气的政委方光海淡定吹吹杯中茶叶,喝过一口后心平气和劝:“冯真婷她舅舅在师后勤管理军需,当初为了同意她调来,咱们狠狠讹了她舅舅一笔,而且这每年的物资都有人帮咱留意着,这人留在这儿,利大于弊。维山,你忍忍,实在不行我去找她谈话,要求她不去找你和你家属麻烦。”
听到政委又是一如既往要忍耐的话,程维山深吸一口气,狠狠心点破:“我倒不是怕麻烦,只是团长政委,你们看冯真婷在咱们这儿这么长时间,师后勤也没补贴多少给咱们,上头要求各部队自力更生,您打申请上去哪次不是被这句话驳回?依靠一个舅甥关系终究飘渺,丰衣足食终究还得靠咱们自己啊。”
话虽简单又直白,但不妨精准戳住团里沉疴。
一时间,屋内陷入良久沉默。
太阳光被云层遮挡,照在赵洪、方光海脸上忽明忽暗。
赵洪恨恨一拍桌子,桌上文件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弹起又落下。
“他娘的,当初都是咋哄老子的,让我放心大胆开拓军营驻地,后勤保障不用担心。等老子带部队过来了可到好,物资青黄不接。这两年战士们一边训练一边建设军营,现在好不容易初见雏形,这伙食倒好越来越跟不上了,吃不好战士们训练要拉垮,以后咋打仗?”
“唉……”方光海跟着叹气,心里头阴影重重,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越发担忧了,紧接说道:“这年过完了,战士们马上又要开始正式训练,军区农场的物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团里去年打的野猪肉吃完了,这离开春化雪可还有一段时间,山里不好进,没个荤腥吃,只怕那么强的训练度战士们熬不住……”
“铃铃——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方光海的话。
赵洪提起听筒:“喂,我是赵洪……好……是……收到。”
几句交谈如疾风骤雨般快速结束。
“砰——”
赵洪突然砸下听筒:“他娘的这群混账……”
方光海急忙站起:“怎么了?”
“师部打电话来说保障线上有段路塌方,物资车过不来,让咱们提前做好准备。还说为防止此类事故再发生,这条路准备全线检查加维修,初步预计时间半年,等路修好后再进行物资配送。”
方光海刚直起的腰僵在一半不动了,过了半晌,他缓过神脸上慢慢浮现几丝苦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程维山眉间拧得能夹死蚊子:“不能换条路线吗?”
又是一阵大家心知肚明的沉默。
赵洪暴躁地踢倒椅子,指着电话唾骂:“他娘的这群王八羔子,以为饿不死人就没事了?老子这里是作战部队,不好好训练以后战争爆发怎么办!到时候各个清汤寡水面如菜色跟谁打,连田间娘们都打不过!”
程维山打断对面,沉声说:“团长,我们必须依靠自己了。”
闻此赵洪话匣止住,满心无力,他缓慢靠上椅子缓了一会儿,提起精神吩咐:“晚上排级以上军官们开个会,大家商量商量咋办,有没有啥开源节流的好法子。”
也只能这样了。
方光海应声:“好,我通知下去。”
——
今夜,凉意逼人。
都没等到自家男人回来吃晚饭的军嫂们三五成群围在小楼前空地,顶着寒风,眺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一个个都不回家,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王大妮牵着自家小闺女,跟旁边几位军嫂边哆嗦边抱怨。
“就是,以前晚上开会不回家吃饭都会说的呀,也不知道军里出啥事了?”
“是不是要打仗了啊!”突然,一个军嫂惊叫出声。
所有人立时转向她,表情惊骇。
一下子被好几道目光注视,军嫂缩缩脖子,颤颤呢喃:“不是不是,我瞎说的。”
所有人重重呼出一口气,面上缓和过来移开视线,可心底却远不如表现的那般风轻云淡。
不会真的要打仗了吧?!
巨大阴影弥漫上所有人心头,大家心底惴惴不安。
瞬时,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空地鸦雀无声,军嫂们不
约而同凝望向办公楼,抿紧嘴暗自惊慌。
办公楼的灯熄了。
军嫂们齐齐松了口气。
方素萍揉揉疲惫的额角,摆摆手:“回家吧,他们估计该回来了,都回去把饭菜热热。”
“对对对,我看没啥事,要不开半夜呢。”王大妮大咧咧的又安慰大家一把,说话间瞅见自家正拿尿和泥巴玩的小儿子,呼吸猛地一滞,气得哎呦呦直拍大腿,冲过去揪起自家小子耳朵,边拎边头疼骂:“你个天杀的小兔崽子,人村头傻子都不似你那么蠢,也不知道老娘当初生你的时候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刚满六岁的周二柱两只脚在地上蹦哒个不停,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黑脸羞恼直嚷:“妈、妈快把我放下来,这么多人呢,我不要面子嘛……”
“你他妈都玩尿了要啥面子,再敢玩尿,送你回老家担大粪!”
“哈哈哈哈……”军嫂们哄堂大笑,刚才的阴霾仿佛烟消云散,笑眯眯的互相结伴回家。
姜芸叶和方素萍对视一眼,浓郁的担忧在彼此眼底间流淌——
军中恐怕是出什么事了!
……
风吹着木门吱嘎吱嘎响。
姜芸叶坐在灶后头,瞅了眼门外。
“老程,明儿见。”
“明儿见。”
门外响起男人们的告别声,姜芸叶赶忙将灶里头的木柴抽出来,起身盛饭。
程维山推门迈入厨房,快步走来接过姜芸叶手里的碗,也不拘得什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双筷子。
“就在这儿吃了,省得端来端去。”
姜芸叶闻言放下菜碗,转身去堂屋搬了张椅子,一进厨房却发现程维山就站在那儿狼吞虎咽,碗里的饭已消大半。
姜芸叶忍不住蹙眉,将椅子放到程维山身后提醒:“坐下慢慢吃。”
程维山回望一眼点点头,囫囵嚼后生硬吞下,他实在太饿了。
姜芸叶看得直皱眉:“以后晚上有事你先去食堂垫点,不必想着回来陪我吃饭,别饿坏了。”
“嗯,我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开太久呢就没去食堂。唉,也没讨论出什么好主意,大家光坐在那儿发呆不说话,团长愁得不肯散会放人就干耗着。”肚子填饱大半,程维山吃饭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有空跟姜芸叶讲述起来。
“出什么事了?”姜芸叶神情一紧连忙追问,意识到什么又飞快补充:“你别回答,我知道保密条例,不该问的别问。”
姜芸叶一脸懊恼地低下头,程维山看得忍俊不禁,若说这里政治觉悟谁最高,当属他家姜同志。
“无妨,这事能说。”程维山抬手抚了抚姜芸叶头发,低声讲述:“其实这事我先前也跟你提过,我们营地才成立两三年,各种经营生产没跟上,物资匮乏,一穷二白,全靠上头接济,有点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架势。
这次物资运输线道路需要修缮,上头通知最起码要半年才能修复,这期间的物资暂停供应,要求各个部队自力更生。”
姜芸叶蹙眉:“军营是没有粮了吗?”
“那倒不至于。粮食是国家规定的定量,换成粗粮倒能填饱肚子,我们缺的是蔬菜和肉。”程维山长舒口气,放下筷子说:“若是全吃萝卜白菜,加点盐拿水一焯倒是能过活,只是这样吃得太垮。战斗部队平时训练量大,动不动就是负重越野、攀岩攀爬,再加上我们时不时还要出任务,肚里没油水,战士们训练怕是要打折扣。”
姜芸叶斟酌:“要不自己独立养猪种菜吧?”
“其实各个连队都种着呢,只是我们团长偏重训练,就算炊事兵每周都要一起考核。种菜不必说,全靠天时地利人和,抱一窝猪仔,活下来两三只,辛辛苦苦养一年,还没山里天生地养的野猪肥膘多!
整个队伍别说闲人了,就连团里的两只军犬,白天训练不得歇,到了晚上还要一只去门口值守,一只去后山脚哨点警戒,比人还苦。”
“……”姜芸叶着实被程维山揭露的军营窘迫给震惊到了。
程维山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这也不能怪团长,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时常警醒和告诫我们——现在训练越狠,以后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越大;一旦战争爆发,不管你是文书还是伙夫,都得麻溜地滚去上战场!
所以我们团的通讯兵、文书、后勤……每天都要基本训练,月底进行一次考核,不过关下月训练加倍,有时还要去山里拉练,说实话他们比一般士兵还辛苦。而普通士兵除了基本训练外,其余时间要建设军营,根本腾不出手来干这些琐事,好几次都是政委、团长俩人起早贪黑到连队去喂猪。”
姜芸叶红唇微张,内心非常震撼。
把老底都掀出来了,程维山眼底泄出几分认命般的忧虑:“会开到现在也没人提出啥建设性意见,我估计团长已经在考虑削减训练,单独开辟出一支饲养班了。”
“那怎么行!”姜芸叶脱口而出,攀上对方胳膊急道:“战士应训练为主,才能保家卫国,肯定还有其他办法,要不再往上打申请,或者向地方寻求帮助?”
“芸叶,国家本身艰难,地方都自顾不暇,没有办法。”
姜芸叶瞳孔紧缩,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语。
……
被程维山晚上那番话影响,姜芸叶一直郁闷到第二天早上。
太阳刚出,几个军嫂拎着箩筐带着菜,乐呵呵结伴来姜芸叶家干活加聊天。
大家打了几天交道,一致认同姜芸叶人特别好,为人热情又友善,从不说谁坏话。
虽长得漂亮但不矫揉造作,跟她在一起,总会不知不觉被吸引……就好像找到主心骨的感觉。这连在家属院辈分最大的政委媳妇身上都没有感觉过。
屋里,大家围聚在一块儿,凑得紧紧暖融融。
王大妮拿出去年腌制的咸菜,一边挑挑拣拣一边抱怨:“昨儿个我家周方田回来说了,让我以后做饭节省点,说是啥物资车不来了……他娘的,我还不够节省,就差嗓子眼堵起来不吃不喝了!早知道随军就过这破日子,当初还不如留在乡下,好歹一家也能混个温饱。”
“可不是嘛。”忙着缝补衣赏的某个军嫂顺着话茬发牢骚:“以前在老家不说别的,只要下地好好干活挣公分,这红薯干、杂粮窝头能管够。现在在这里,我每天得数着米下锅,生怕哪天手一抖,月底没得吃。再说别的,一年到头咸菜吃个没完,要不是我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菜,咸菜能吃到吐。”
“你这还算好的呢,有个院子能种种菜,你们说说我当时咋就鬼迷心窍选了个楼房住,现在连根菜叶子都种不了,苦死我了。”
“得了吧你还苦,你家男人好歹津贴全给你,手里有钱有票啥不能买?我嘞,每月津贴一发下来,就得寄一大半给老家他爹妈。哼,都说我们在部队过得好,吃穿不愁,我命好找了个当兵的男人,臊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讲实话。”
“哎呦嫂子,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
大家越说越来劲,各有各的吐槽和不顺,大倒苦水。
姜芸叶不禁皱起眉,没想到情况居然这么严重,不光部队告急,就连家属院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依我说呀,这家属院过得真不自在,闲是闲,都快闲出病了。每天一睁眼,除了晒晒被子做做饭,有时再补补衣裳,一晃一天过去了,都不知道今天干了什么。”
“对对对,我也感觉这样。”王大妮十分赞同这话,放下挑了一半的咸菜激动附和:“你们是不晓得,以前在老家,我也是评过干活先进的!上工我哪次不拿妇女满公分,养猪种庄稼哪样不是一把好手?
谁知到了这儿,天天呆在家,没活干没事做,闲得骨头都要散了,再这样下去,我非废了不可……其实只要给我几块地,我一人种着就能养活
一大家子,咋整都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么窝囊。”
姜芸叶闻言怔忪,愣神盯着绘声绘色讲述的王大妮,脑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各位嫂子们,大家都是知己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也别外传,其实我觉得……咱们部队建设的不好。我有个小姐妹也是嫁给军人去随军,去年过年回娘家时跟我说,他男人部队能帮解决家属工作,每月都有工资领,我那小姐妹,去小半年,就挣了五十多呢……”
“嘶……”
“嘶……”
倒抽气声此起彼伏,从来不知道随军家属还能工作领工资的“乡巴佬”军嫂们惊呆了!
姜芸叶手指头蓦地攥紧,脑中刚才闪过的某个想法逐渐凝实。
第19章 要谈离婚
想法有了,经过一个下午琢磨润色,姜芸叶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此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
木门“吱嘎”一响,带着熟悉的声音,姜芸叶兴奋回头,她家“东风”回来了!
“程维山同志快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不知不觉,姜芸叶找到当初一点一点组织女民兵队的干劲。
是了,新的身份新转变。男人有男人的责任,而她们女人有女人的优势,只要组织起来,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维山,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件事。”姜芸叶面容严肃沉声说。
“嗯,芸叶你说。”程维山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姜芸叶敛去笑意与人面对面坐下,端正脸,拿出商讨或者可以说是谈判的架势,组织好语言,神情郑重。
“维山,今天我和嫂子们聊天才发现大家过得都挺艰难的。军中条件艰苦,物资供应不上,嫂子们背井离乡做了很大牺牲来到这儿,全为自家男人能够安心保卫祖国,并且还有很多嫂子默默留在老家坚守,如此坚忍,我觉得部队应该给予应有的鼓励或者是支持。”
程维山听得有点糊涂,这每句话他都懂,但结合在一起的意思就不大明白了:“所以,芸叶你的意思是?”
姜芸叶挺起胸膛,正式说明目的:“我觉得部队需要解决好军嫂们一系列问题,包括随军过来的吃住保障、文娱活动、工作安排……目前来看,最重要的是吃住保障和工作安排,物质保证基本生活,工作实现自我价值。程维山同志,你说呢?”
程维山可算听明白了,感情这是在为她们军嫂争取工作,作为部队,这些的确应该满足,不过……
“芸叶你也知道,我们部队一穷二白,比不上其他部队有家底,什么服务社、军工厂都没有。”程维山苦笑一声,姜芸叶正欲开口,他接着说:“一来因为随军军嫂太少形成不了规模,二来……军营穷得实在腾不出手,三五年内这些都不在军营发展计划内。”
姜芸叶呼吸顿了顿,蓦然有一个更大的计划,隐去不谈,她收敛心神,按着步调说,“其实我有个想法,像你之前说的,战士训练不可松懈,但我们这些家属整天无事可做,所以——
部队可不可以把种菜养猪的任务交给我们,然后支付给干活的嫂子相应报酬,你们有了菜肉,我们有了钱票,大家双赢!”
“这……”
好主意啊!
程维山眼睛一亮,起身时差点带倒凳子,拿起架子上的军大衣边穿边火急火燎说:“我去跟团长政委说。”
“好。”姜芸叶偷偷松口气。
右脚跨过门槛,程维山突然回过头。
姜芸叶那口气卡在一半,以为他反悔了。
程维山:“芸叶,下次再想说什么可别这么严肃了,吓得我以为你不满部队生活要跟我谈离婚!”
姜芸叶:“……”
姜芸叶尴尬捻起一缕碎发挂到耳后,其实她主要还是身份一时没转换的过来。
……
屋外的天全黑了,乌云遮住月光挡得严严实实,一点亮光没透出来,除了几个警戒哨口的探照灯亮着,其他地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出来的急,程维山忘了拿手电筒,凭借优秀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了解,他匆匆来到办公楼。
楼上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程维山几步台阶并跨冲到三楼,一声“报告”,把屋里正在商量事情的赵洪和方光海吓一跳。
“你咋来了?”赵洪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听起来像骂人。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程维山觍着脸笑了笑,来的路上被冷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不少。
他媳妇提的建议的确是双赢,可这里头牵扯的事太多,得等他看看领导们的态度再说。
“团长、政委,你们还没下班啊?嫂子在家都等急了吧。”后半句话程维山是对方光海说的。
作为团里最高首长之一,当初为了表率,政委他媳妇第一个过来随了军,而赵洪媳妇因为要替他尽孝留在了老家抽不出身。
“你个混小子别乱说。”方光海嗔骂,随后低笑招招手:“你来了正好,快过来出出主意,我和团长遇到分歧了。”
其实,就算程维山不来,赵洪和方光海俩人也讨论不下去了。如今开辟养殖班已经板上钉钉,但怎么调配人选却成了大问题。
赵洪还是想主抓战士们的训练,提议每营每连轮流抽调战士喂养,一月一轮,训练也不至于荒废。
但方光海不同意,他觉得应该向其他部队一样术业有专攻,专门培养养猪种菜老兵,专职饲养,这样才不至于重蹈覆辙。
“团长政委,你们是在商量养殖班的事吧,要不先听听我的建议再做决定?”
“卖啥关子,有话快说,有屁就放。”赵洪这段时间为物资破事烦得晚上睡不好觉,嘴角起了几个燎泡,连喝几杯野菊花都降不下火。
程维山在心里换了几番说辞,选了个最稳妥的:“团长、政委,与其让战士们养猪种菜,不如请家属们帮忙,反正她们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有事做。”
啥?
团长和政委四目相对,一同懵逼。
“当然我就是提个意见,团长政委你们听听就行。”
“不是……”团长起身走到程维山身边,瞪得大大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精光:“程维山,你刚说的请家属帮忙具体是咋回事,你给我掰碎了揉细了好好说。”
程维山两手一摊,面带无辜:“团长,我刚已经说清楚了呀。请家属们帮咱养牲畜种菜,军里付给他们工资,也算是解决了军嫂们的就业问题。”
赵洪:“……”
这几天燎泡起得脑子都有点糊涂了,赵洪尴尬地坐回到椅子上,目光转向方光海寻求意见:“政委,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咋样?”
方光海拧着眉头思忖几息,迟疑摇摇头:“我看不太行。” ??程维山和赵洪同时看着他,觉得他在讲笑话。
这个办法明眼人一看就是最划算的了,既能解决家属就业,又能解决团里问题,这不比开个养殖班却不上不下卡在抽调人选上来得方便嘛!
“说说你的想法。”赵洪神情凝重起来,方光海既然说不太行,怕是有啥问题他们没考虑到。
方光海张了张嘴巴,忽然不自在地撇过头去,干巴巴说:“这不符合规定。”
“……”赵洪好一阵无语。
方光海急了:“老赵你也别不当一回事,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虽然那股子妖风还没吹到部队,但保不齐哪天就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扣上一顶咱们以权谋私雇佣军嫂侵占集体利益的帽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政委,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来的路上程维山就把该想的都想过了,趁机说:“那些发展好的兄弟部队早就打着集体的名头办军工厂,生产食品、药品……除了自用外其余零售,利润可观。我们这顶多就算是个畜牧养殖集体合作社,
团长打个报告上去难道还怕不批?”
“对对对。”赵洪激动地直拍桌子,手劲大的把桌震得“哐哐”响,多亏木匠手艺好,否则就这三天一大拍两天一小拍的频率,桌子迟早要散架。
方光海听罢点头,再无异议。
“维山啊,这件事你心里头有啥章程啊?”得了一个好主意,赵洪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不少,和颜悦色的,就是让人有点不大习惯。
程维山不着痕迹抖了抖身上鸡皮疙瘩,准备让出功劳,事情已过明路,此刻提起姜芸叶刚好。
“团长、政委,其实这主意我也是听我媳妇说起的,而且军嫂们的事她比较熟,我得回家问问她。”
赵洪急不可耐起身:“那还等啥呀,快走呀。”
——
伴着一盏白炽灯,姜芸叶在屋里忐忑等待好久,没想到程维山直接把团长和政委领回来了。幸好她早在心中制定出行事方案,不至于此刻言之无物。
“团长、政委好。”姜芸叶手掌可耻地动了动,她一看见上下四个口袋的绿军装就想敬礼,好在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赵洪打量着姜芸叶,渐露满意。
嗯,虽然长得是好看,但不是莺莺燕燕的做派,他赵洪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赵洪目光很快和善:“弟妹你好,吃晚饭了没?”
“还没有。团长政委你们吃了没,坐下一块儿吃点,我再去炒个菜。”
“哦不不不,弟妹别麻烦。”中国人特有的寒暄结束,赵洪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弟妹,听程维山说你想让家属帮部队养猪种菜,不知道是啥计划,你具体说说。”
姜芸叶看了眼程维山,得到他颔首示意后心下一定,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眸色认真:“团长政委你们先坐,这件事得细说。”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拉了把凳子坐下:“嗯不急,你慢慢说。”
提出想法前,姜芸叶首先给赵洪方光海一个定心丸:“两位首长,我们家属院军嫂大多是乡下来的,对于养猪种菜这种伴随生活的活计绝对没有问题,这点你们可以放心。”
赵洪、方光海不自觉跟着点点头,这点他们倒是不担心。
姜芸叶在心里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了最基础的信任啥都好说。
“团长、政委,我仔细想了一下,现在我们家属院只有十几名军嫂,通过种菜养猪来保障军营几千人的生活有点困难。”说着姜芸叶停顿了一下,观察二人的反应,见俩人眉头深皱,继续道:
“不过万事开头难,熬过这段等待期,菜长大、猪长肥……与此同时大家的生活水平改善,其他军属慕名而来,人一多帮手就多,养殖规模扩大了,就能彻底解决物资匮乏问题。”
见两位领导依旧眉头紧锁,姜芸叶心下一沉,干脆说出最终计划:“到那时候,团里腾出手来建车间、办加工厂、完善军营设施……吸引更多的家属随军,最终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军人安心保家卫国,军嫂在大后方补给送粮!”
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句,令赵洪、方光海心神震荡,俩人惊诧地盯着姜芸叶,没想到她能想得这么深远。
这个计划初听觉得匪夷所思,可深一想却觉得很是可行。
赵洪把话在脑中过了几遍,越想越热血沸腾,他不是不羡慕其他兄弟部队天天吃肉,可自己部队不事生产,士兵们连肉汤都喝不上。若是这个计划成功,以后他们也是有加工厂、车间的部队了!
赵洪抬眸看向姜芸叶,眼里带着欣赏:嗯,不错!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们一六二团铁骨铮铮的汉子!
一旁的方光海从震惊中回神,恢复了一贯的谨慎,打击道:“弟妹,你说的这些团里早有规划,只是一来团里腾不出手,二来也没个牵头主事的人,我和团长工作繁忙,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芸叶正了正色答道:“事在人为,若是团长、政委相信我,我愿意做那个牵头主事人,保证完成任务。”
你?
方光海和赵洪上下一阵打量,瞧着那娇美的面容,一看就是不经事的样儿!
方光海摇摇头,虽然没有说什么面容依旧含笑,但神色却已经表露出来。
姜芸叶一急,站起身介绍自己:“团长、政委,我十五岁跟随父亲在平安县武装部接受训练五年,期间曾参与任务十七次,后独自组织建立红旗大队女民兵队,两年内带领女兵协助县武装部阻止敌特破坏任务三起,捉获敌特两名,多次接受市武装部表彰,这些都是有记录可查的。”
“……!!”
屋内静了又静,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洪、方光海惊愕地盯着姜芸叶,内心不可思议。
赵洪扭头望向程维山,见他微小幅度地点点头,证明这些都是真的。
赵洪更加震惊:“……”不是,有这本事,当什么军嫂啊,为啥不来他们这儿当兵?!
赵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嗓门问姜芸叶:“弟妹你那么好的底子,干啥不去参军?你要是参了军,说不定现在都跟程维山平起平坐呢!”
女兵中有能力者稀少,竞争没他们男兵激烈,程维山他媳妇要是当了兵,说不定以后比程维山职位还高呢!
姜芸叶默了默,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当年她爹姜可忠从战场九死一生断臂退伍,吓坏了她母亲,她母亲临终前逼她发誓以后不许参军才闭眼。
或许是从姜可忠那儿承袭来的,她从小格外向往部队,因为母亲遗愿,所以她只敢打打擦边球去武装部当个编外当当,后来又进一步做了女民兵队长,如今当上军嫂,离梦想军营更近了。
“军民不分家,军嫂也是部队的一份子,一样能为部队做贡献。”姜芸叶义正言辞说着。
“没错!”姜芸叶这话儿说得好听,赵洪听得心花怒放开心。
他与方光海对视一眼。
方光海无奈点点头,试试吧。
赵洪立即做下决定:“行,弟妹你说咋办咱就咋办,有啥问题尽管提,老子想办法给你解决。”
姜芸叶喜出望外,立刻提出困难:“团长,养猪种菜的地址需要你批准。”
这有啥,赵洪大手一挥表示问题不大。
“军营到处都是泥巴土,尤其是后山脚那里还有一大片荒地,你们看着办。养牲畜的地方……嗯家属院和训练场交界有排平房,平时用来放杂物,我回去让人改改就能用。”
“好的!”姜芸叶欢喜的在本上划去“选址”二字,继续商讨:“下面我们来商量资金,团长,不知道团里能批准多少经费购买种子和牲畜?”
“啊……”赵洪猝不及防卡了壳,他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粗,经费这种事一向是方光海在管。
“政委,咱们能拿出多少钱?”赵洪扭头问方光海。
“不多。”方光海答得含糊。
其实毫不夸张的说,他们账面上能动用的钱少得可怜,一直拆了东墙补西墙,他现在都在考虑要不要先挪用一部分准备贴补战士伙食的钱……可这话方光海哪好意思说哦,当着人家属的面,说出来都丢人,好好的一个几千人部队,穷得差点当裤子。
不愧是多年的老搭档,赵洪一看方光海的样子就知道口袋瘪瘪手里没钱。
他思索几秒,沉重开口:“这样,先把上半年补贴战士们的伙食费挪出来采买,等过两天我去师里问师长要种子钱,他要是不给我就赖着不走,吃他的用他的,我反正不要脸,有本事他也不要脸,看谁比得过谁不要脸。”
“咳咳……”方光海口水一呛,咳嗽震天,连忙拽拽赵洪的衣角,使劲使眼色提醒:这还有家属在呢,给自己留点面子。
赵洪不为所动挥走方光海的手,大着嗓门随意嚷:“诶,小姜是自己人,有啥可瞒的。”
这一晃一过,弟妹变成小姜,随意不少,亲切更盛。
方光海:……算了,人不要脸救不回来了!
决定破罐破摔的方光海看向姜芸叶,跟
着赵洪重新唤人:“小姜同志,我回去把账上的钱点点,明儿告诉你。”
“行。”姜芸叶不甚在意,目光转向本上最后一个问题。
“团长、政委,对于我们军嫂的报酬我是这样想的——我打算借用乡下的工分制和城里的工资制结合,给各位嫂子们薪资。
每月按时到班干活者,发放基本工资提高大家参与度;通过大家干活好坏记入公分,根据公分计数发放奖金由此调动军嫂们干活的积极性,防止有人滥竽充数。对了说到记工分,方政委,我想请嫂子担任我们的公分员,负责检验大家干活的好坏。”
赵洪点头表示同意。
姜芸叶看向方光海。
方光海一怔,飞快摆摆手推辞:“不不不你嫂子哪行,她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跑,一直呆在家属院都多少年没去地里干过活了,哪里还看得出来人家干活好坏,她自己能扛起锄头干起来就不错了,依我看小姜你还是另选他人。”
“政委,你不能看不起嫂子!”姜芸叶眉头一拧,略带不悦:“嫂子为了支持您的工作,心甘情愿呆在后方照顾您,您不能以此理所当然内心贬低她。再者,决定让嫂子担任检查工作我是有考虑的:
首先她在家属院时间最长,又是您的妻子,德高望重,大家心服口服;其次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不能让她跟我们一块儿干重活,安排检查员这个工作,她有参与感,也会获得成就感,这里的每一位军属都不应该被抛弃!”
方光海被突如其来一通说教训得头脑发胀面色通红,窘迫下欲言又止:其实……他也就是谦虚谦虚。
姜芸叶可不管方光海是真拒绝还是假谦虚,在这儿商量大事呢,哪有功夫猜心思,她扭头望向赵洪:“团长政委你们放心,我会和大家推选出几位军嫂一起配合检查工作,不会成为一言堂。”
方光海嗫嗫应道:“那行、那行。”
赵洪看了个热闹,一脸幸灾乐祸说:“家属的事小姜你做主,有什么难题尽管说。”
姜芸叶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请求:“团长,麻烦您通知军嫂丈夫,知会他们告知各自家属明天集合开会。这是军嫂们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可能需要借助团里通知,也显得比较正式,等这次过后军嫂会议就由我们自己组织,不会再麻烦团里了。”
赵洪用力一捏拳中气十足说:“小姜你放心,军民一家亲,军营一家人,这本来就是军中事,我给你们腾出一间会议室咋样?”
姜芸叶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赵团长心情舒畅,越看姜芸叶越顺眼:瞧瞧,他手底下的兵眼光就是好,一娶就娶到个宝。
“程维山,即刻通知所有军官现在开会。”赵洪挥袖站起,威严命令。
“是。”
送走三人,姜芸叶悄悄松开汗湿的手。
不得不说,第一次面对团长这样的大领导谈事,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好在,领导为人随和,自己准备充分,最终结果很好!
……
带着满腹疑问进门,收下满心欢喜离开。
出了院门,赵洪笑眯眯地拍拍程维山肩头调侃:“怪不得你以前不肯娶妻,感情是不入你眼,嗯眼光不错,值得表扬!”
程维山愉悦地翘起唇角,比夸了自己还高兴,面带满分骄傲。
方光海眼角含笑,跟着一块儿赞扬:“小姜同志是不错,心思缜密,有条有理,考虑周全,是个领导者,不过就是说话直接了点……”
方光海说着说着不由苦笑。
赵洪听得眉头一皱,想了想,扭过脸认真说:“诶政委,你就是为人太谨慎,我老早就想跟你谈谈了,咱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血性汉子,做事问心无愧就好,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外头任他妖风狂作,咱风雨不动安心发展部队,遇事想东想西,反而容易畏首畏尾让人抓住把柄。”
方光海神色一滞,过了半晌,缓缓点头。
——
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二天,所有军嫂接到开会通知,各自纳闷诧异之际,却不知一六二团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大改变!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在自家男人的带领下,军嫂们第一次踏入团办公楼的会议室,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既拘谨又新奇。
王大妮回头无措地望望止步门外的周方田,发现别家男人也一样留在走廊不进来,心里更紧张了,她想挨着姜芸叶坐,可到处寻摸一圈,没看见她人。
屋里悉悉索索响起嘀咕声,毫不知情的军嫂们惶惶望向政委媳妇苏兰,有胆子大点的直接出声询问:“苏嫂子,你知道领导把我们叫到这里是啥事吗?”
昨晚上方光海回家跟苏兰简单说了下,又把姜芸叶请她担任的公分员的事告诉了她,所以苏兰是知道今儿要干嘛的,不过,此事合该让姜芸叶跟大家说。
苏兰装糊涂地摇摇头,含糊其辞:“我也不知道,咱一会儿听听,总归团里不会害我们的。”
军嫂们稍稍有被安慰到。
九点整,外头播报铃准时响起,姜芸叶踏着铃声昂首迈步进入会议室。
身后——是不放心过来帮撑场面的赵洪。
赵洪走向主位,抬手示意窘迫站起的军嫂们坐下,然后开场白:“各位军属上午好,今儿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事相商,下面有请姜芸叶同志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
“啪啪啪啪……”
赵洪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把声势给姜芸叶造得足足。
怔愣几秒,下头紧跟响起不明所以的掌声,虽然大家心里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她们跟着一块拍拍手凑热闹。
掌声停下,赵洪出乎意料的让出位置,退到门外并带上门,把空间留给军嫂们自己。
硕大的会议室瞬时安静。
第20章 立军令状
会议室十分安静,军嫂们茫然地望着姜芸叶,相互之间忐忑对视——
这是要干嘛呀?
在大家的密切注目下,姜芸叶沉稳走上主座,随后环视下头坐着的十五个军嫂。
很好,人都到齐了。
姜芸叶清清嗓音:“各位嫂子们好,今儿把大家喊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生计的大事相商……”
“大事?什么大事!”
“不知道呀,听着好吓人……”
“……”
几个胆小军嫂交头接耳,姜芸叶反手敲敲桌面,“咚咚”两声,虽然声儿不大,却让屋里人无端感觉压迫。
底下很快消了声儿,不过往主位去的视线越发好奇了。
迎着众人带点催促的焦灼目光,姜芸叶也不卖关子,开口说:“嫂子们都听说物资车过不来的事吧,团里物资匮乏告急,大伙儿平时也在讨论如何节省度日,可咱们再怎么省,能省出什么?亏得了自己,能忍心去亏孩子……”
坐在最边边的马芳芳看着上头大放异彩的姜芸叶,心里头酸水直冒,插话打断:“说了那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啊,妹子你这是准备干啥呀?”
“是哎……”
军嫂之间相互感染,本就无组织无纪律的一群人立马不配合起来。
姜芸叶眼神一肃,扫向引发骚乱的马芳芳,眸光冷静不怒自威,直把她看得心虚躲避对视。
“大家安静。”姜芸叶冷声制止,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各位嫂子,节流终究是个下策,想办法开源才能解决问题根本。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军营物资不够,我们为何不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从没想过自救的在座军嫂们满心困惑,比刚才还要迷茫……
“可咋挣啊?”
“不知道哎!”
“不是有团里兜底嘛,看这架势咋还牵连
到我们身上?”
姜芸叶耳尖听到此问,看向那位军嫂,认真纠正:“嫂子,我们身为军嫂,严格来说也属于团里一部分,团里有困难我们没办法独善其身。”
军嫂被看得讪讪,小声反驳:“可我们一介妇人能干啥……”
姜芸叶正色解释:“伟人曾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沂蒙妇女以身作桥,我们女人从来不是弱角色,并不比他们男人差!”
“说得好!”方素萍高吼出声,或是配合姜芸叶亦或是真心,她的眼尾控制不住激动炫红:“我早就受够这种天天围着男人孩子转没有价值的生活,凭什么女人就要依附男人,伺候他们吃喝拉撒?我们都有一双手,什么不能做?”
被方素萍一带动,有志气的军嫂心里燃起熊熊烈火,面上升起豪情万丈,振臂高呼,争先恐后附和喊——
“对,我也受够了!”
“妹子,你说怎么做?”
“算我一个……”
攻心为上,在外头听得佩服的赵洪忍不住杵杵方光海,咋舌:“啧,瞧瞧人家思想动员的本事不比你这个正经政委差。”
方光海眸中带笑点点头。
屋里不甘的气氛逐渐高涨,越来越多的人表示要自己挣一条生路出来,姜芸叶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先克制一下激动的情绪。
等屋内恢复平静后,她抬眸望向大家,一张一弛缓和说:“各位嫂子,现在有一个既让我们实现价值,又能帮助军营解决问题的办法摆在面前,就看大家肯不肯干了,当然也不白干,团里会根据各位的表现发工资。”
还有这等好事?
所有军嫂的眼睛刷得锃亮,看着姜芸叶跃跃欲试。
“什么办法妹子你快说?”这屋里要论谁的嗓门最大,当属能和赵团长一较高下的王大妮。
知道大伙儿心里急切,姜芸叶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揭开神秘面纱:“这个办法就是——帮助团里种菜养家禽开展副业!”
“啥……种菜??”一位军嫂不敢置信惊呼出声。
另一位军嫂开心接话,像捡到一个大便宜:“种菜我会啊!”
“我也会!”那位军嫂连忙道。
“种菜谁不会?”
真有一个不会种菜的马芳芳窘迫坐在椅子上,听着左右避开自己的讨论,咬了咬唇瓣,突然心头一恼看向姜芸叶,不屑一顾的嗤笑说:“呵,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原来就是种菜养猪啊,说的那么好听?我在这儿先打声招呼了,我是个城里人,从小没学过养猪种菜,这么‘好’的差事,怕是不能胜任。”
马芳芳着重强调“好”字这个发音,把农村过来的军嫂们气得发颤,这人秀什么优越感,仗着自己城里人出身,看不起谁呢?
姜芸叶淡定表示:“既然不会那就学,在座的嫂子们都是你的老师,我相信她们都乐于教你,不会吝啬。”
轻描淡写两句话,把马芳芳气得够呛,鼻子都要气歪了。
哼,一番话到了姜芸叶嘴里,就成了她马芳芳丢丑,笨的连种菜养猪都不会。
“哈哈哈……对!”自觉扳回一局的乡下军嫂们乐得拍手称快。
马芳芳被大家笑得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针对上头的姜芸叶:“这种事全凭自愿,我不想参加你能奈我何?”
话一出,火药味十足。
房间猛然安静下来,笑容还挂在脸上的军嫂们看看马芳芳又望望姜芸叶,立时大气不敢出。
姜芸叶静静地看着马芳芳唱反调。
凡事都有出头鸟,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此时压服她,省得以后撂挑子不干作妖捣乱。
思及此处,姜芸叶语气有意加重:“军队是个整体,军嫂属于其中重要群体,你不想参加,难道是想搞独立?还是说你面对如今部队的艰难局面可以视而不见,关起门来安心过自家小日子?那我有理由怀疑你是个贪图享乐的资本主义,更加深思的话恐怕你的政审不合格。”
“你胡说什么!”马芳芳惊得站起,又怒又怕环视屋里目露惊疑的军嫂,慌张分辩:“我的政审没有问题,我也没有贪图享受,我不想干是因为我看不惯你,你别扩大影响危言耸听!”
姜芸叶坐在椅子上身子动都没动,稍稍抬起下巴,看向激动而起的马芳芳,语气淡淡:“军嫂开展副业种菜养家禽是团里下达的任务,关乎几千名战士包括你家孙连长,你可别因为是我组织会议就认为这是我个人的事,马芳芳同志,你主次混淆了。”
马芳芳被说得哑口无言。
“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马芳芳抿紧嘴,憋着一股气不回答。
姜芸叶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大家扬声说:“马芳芳同志,没有问题你先坐下,下面我宣布大家的工作安排。”
旁边军嫂拽拽马芳芳的衣角。
她回头暼暼给自己台阶下的嫂子,不甘不愿负气坐下。
原本轻松欢欣的氛围瞬间变得有几分凝重。
姜芸叶面对底下眼神复杂的嫂子们,无声叹口气。
以前她手底下的女兵们就曾说过,姜队长平时怎么看怎么好说话,可一旦遇到正事就不近人情。
大概,大家对她的转变有些接受不了吧?
没事,习惯就好。
姜芸叶眸光重新凝聚,强硬说:“各位嫂子,虽然种子和猪崽还没买回来,但后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需要提前松土,趁这两天我会和大家一起商讨排班,以后种菜养猪轮换,嫂子们对此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等了一分钟,没人敢提出异议。
姜芸叶接着说道:“根据团长指示,决定指派苏兰嫂子担任咱们的公分员,以后大家干活的好坏都由她进行评定。同时,选出四名军嫂,其中三位担任检查员从旁审核监督公分员,一位会计负责登记汇总大家公分,现在大家可以踊跃推举或者自荐。”
原本赵洪打算直接认命姜芸叶当军嫂团体的负责人,不过她拒绝了,名不正言不顺,有些事顺其自然可能会更好。
话音落下半晌,军嫂们仿佛才回过神,偷瞄着今天雷厉风行的姜芸叶。
“那个……姜芸叶同志,我选你当检查员。”
“对对对,我也选你。”
“我也是……”
一下子,屋里除了马芳芳,所有嫂子都说要选姜芸叶。
姜芸叶不再推辞,起身标准地敬了个礼,庄严承诺:“请大家放心,我一定认真工作,不愧对大家的信任。”
台下,军嫂们下意识挺起胸膛坐直身体,被姜芸叶一带动,她们总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好像有点不端正。
姜芸叶右手落下,看着再次陷入沉默的军嫂们,有意调动气氛欢快说:“嫂子们有谁想推荐或者自荐的,尽管说。”
方素萍看了眼四下,第一个站起来,从容说:“各位嫂子,我自荐当检查员。虽然我比不得各位嫂子干活经验丰富,但我从小也跟着母亲种过菜养过鸡,不会拖大家后腿。”
“大家同意的举手。”姜芸叶说完举起手。
下头,军嫂们一个看一个,接棒举起手。
姜芸叶数了下举起过半的手:“少数服从多数,第二位检查员为方素萍同志。还有一位检查员,大家抓紧啊,可不能把干部位置让给别人呐!”
军嫂们被逗笑。
气氛调动变得轻松起来,军嫂们眉眼间好奇地环顾四下,跃跃不敢试……
其他人不站,自觉丢了大脸的马芳芳赶紧捡着台阶站起来,两眼盯着姜芸叶斩钉截铁说:“我要当检查员,我……”
“你不行。”姜芸叶一口回绝。
“凭什么!”马芳芳下一秒犹如抓到了把柄亢奋高嚷:“好啊你公报私仇,大家都没举手投票呢你凭什么下决断?我要上报,说你一手遮天打算搞一言堂!”
姜芸叶轻扫了下指向自己的纤细嫩指,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精养出来的,于是挑眉问:“马芳芳同志,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从小没学过种菜养猪的活计,没有干过,怎么检查大家?你是分得清猪吃没吃饱 ,还是看得出地里除没除草?”
“我……”马芳芳一时哽住,立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脸胀得通红,丢人丢到姥姥家。
“好了你坐下吧。”姜芸叶转过视线望向其他军嫂,轻声提醒:“大家也可以推选别人。”
“你来你来……”
“哎呀别推我……我没这个本事……”
底下闹出点小动静,王大妮与相邻而坐的一位军嫂笑闹着推搡起来。
“嫂子们,我推选王大妮同志当第三位检查员。”
见推王大妮推不过,那位军嫂干脆站起来,笑嘻嘻说:“大妮一直跟我们吹她下地养猪一把好手,在乡下干活还拿过先进,这检查工作肯定干得好,大家说是不是?”
“对对对,咱们就选王大妮同志了。”
其他乐得看热闹的嫂子们一起起哄,纷纷说要选王大妮,吓得王大妮站起来连连摆手。
她虽然平常嗓门大声音高,别人看着像只母老虎,但其实她的胆子可小了,只会听吩咐干活,这种领导的活计她干不来。
“别别别……”王大妮惊惧的高嗓门立马淹没在一片起哄声中。
姜芸叶笑吟吟地说:“王大妮同志看来是众望所归了,这第三位检查员就你当了。”
“唉,既然大家想让我当,那我就试试吧,没想到我王大妮长那么大还能混到个干部当当!”王大妮叹口气,故作愁容坐下,又把大伙儿逗乐。
“哈哈哈哈……”
周边欢笑震耳,马芳芳艰难地扯了几下嘴角,果然丢脸难过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选会计。”姜芸叶出声打断大家欢闹,抬手比了个安静手势,看向众人认真问:“会计需要识字能写会算,大家有自荐的吗?”
这……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比刚才马芳芳质问姜芸叶时还静谧。
会计要求太高,军嫂们大多来自乡下,有的大字不识,有的跟扫盲班只识得几个字。
整个家属院,除了方素萍文化高,没随军前是高中老师,可她刚才已经自荐当检查员了,为确保公平公正,会计、检查员不能是同一人。
姜芸叶瞧着底下鸦雀无声,静等片刻后说:“如果没人自荐,那我就推选一人——马芳芳同志,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会计?”
“啊!!”马芳芳吃惊抬头。
军嫂们各个面露异色,在马芳芳和姜芸叶之间来回逡巡,心里狐疑地猜测——
姜芸叶难道是要整治马芳芳?
同样有此猜想的马芳芳,怀疑的目光与姜芸叶直接对上,但她也不怵,在对方脸上肆意探寻,试图找出她坏心眼的破绽。
可姜芸叶脸上坦坦荡荡。
马芳芳不由泄气,移开目光,捏着衣角感觉难堪。
这个送上门的会计就像姜芸叶的施舍,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岂不是接受了姜芸叶的施舍?可不答应大家岂不会认为自己怕了她?
马芳芳心中天人交战,纠结死了。
“马芳芳同志,你愿意吗?”姜芸叶又问了一遍。
马芳芳心情复杂,多心之下总感觉姜芸叶的询问像在挑衅。
不过是挑衅更好,这个会计她要好好干,以此向所有人证明,她是靠自己本事当的会计,不是靠她姜芸叶的施舍。
“好,我愿意,这个会计我一定会做好!”马芳芳把头一甩,犹如在下战书。
姜芸叶仿佛没看到,撇开目光,征询大家意见:“大家有无异议?马芳芳同志是专科学历,除了方素萍外她是咱们之中最有文化的。”
姜芸叶好像是在替马芳芳解释,看得一愣一愣的军嫂们傻傻摇头,暗暗腹诽:你都没意见,她们当然没意见了。
姜芸叶拍板决定:“行,咱们定下马芳芳做会计。”
王大妮眼珠一转,最为灵活,当即凑过去跟今后的同僚道喜,也算缓和气氛:“芳芳,恭喜啊,我也没当过领导,以后请你多多关照。”
后来人紧随其上,接二连三的道贺:“芳芳,恭喜恭喜。”
“芳芳,恭喜呀……”
“芳芳,祝贺你……”
此起彼伏的恭喜声听得马芳芳烧心,她勉强扯了两下嘴角算是回应。
姜芸叶见状宣布:“还有最后一件事……”
军嫂们停下祝贺,洗耳恭听。
“根据团部指示,军嫂们每人每月除五块钱的基本工资外,多劳多得,根据干活好坏计入公分,年底分红,公分计数最高的前三位嫂子除了钱票外,还能得到团里的先进奖励,接受团长表彰!”
“嗬!”
几道抽气声,大家眼睛齐齐迸射出精亮。
去干活就有五块钱拿,年底再分红,干得好还有奖励,这样的好事就是做白日梦也梦不到呀!
看着大伙儿脸上满满的惊喜与兴奋,姜芸叶扬起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松快的笑:“事不宜迟,今天下午有空的嫂子可以去后山松土,记入公分。现在我宣布,第一次军嫂会议完美结束,军嫂养殖副业正式开展,散会!”
椅子“呲啦呲啦”拖地声接二连三响起。
军嫂们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结伴走向门口。
门外除了赵洪和方光海两个团里大领导外,其他护送妻子过来的军官们一早就被赵洪轰走了。
他笑眯眯的等着走在最后的姜芸叶,今儿这一通真令他刮目相看。
可以说若是赵洪原本只有五分把握,但看了姜芸叶的表现后立即升到十成十。
有威望有脑子,镇的住场子又不乏手段,格局大,主意正,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股令人听从和信服的魅力,是个天生领导的好苗子。
“小姜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讲。”隐在角落里的赵洪冲姜芸叶招招手。
姜芸叶脚步一顿,跟身旁的苏兰和方素萍说了声后让她们先走,拐弯来到赵洪和方光海跟前。
方光海眼睛蕴满笑意地看着姜芸叶,他和赵团长一样,对养殖副业由此信心攀升,鼓励道:“小姜,今儿表现不错。”
姜芸叶颔首浅笑:“谢谢政委。”
“小姜,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赵洪咧着嘴高兴吩咐:“等会儿政委把钱给你,你带上后勤两个人去买种子和猪崽,给你个权利,种子家禽买多少买什么你自己做主,但我要你保证——三个月之内出成效,能保障团里五成战士们的伙食供应,有肉有菜,能做到吗?”
姜芸叶愣了愣:三个月?五成?有肉有菜?怎么可能?!
别说姜芸叶了,就连方光海都吓一跳。
山区温度低,如今天还没转暖,三个月,别说需要时间成长的猪了,就是地里头长菜都不那么好实现。
“团长这……”姜芸叶未尽之言表示为难。
可赵洪却一脸不容拒绝的威严:“怎么样,能不能做到?”
姜芸叶抿唇,心思几度变化,很明显赵洪的语气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军人对于命令,只有服从没有商量。
“能!”姜芸叶大声答道。
“好,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此事我全权交托给你,小姜同志。”赵洪重之又重地握了握姜芸叶的手。
姜芸叶只感觉手上似是承担了千斤重量。
目送姜芸叶带着惆怅离开直至不见身影,方光海这才急道:“老赵,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把团里的事全压在一个小姑娘肩上,当心把人愁坏了回头程维山找你算账。”
赵洪忽而哈哈大笑,露出一排牙得意说:“诶你还没看出来?这丫头可是个越给她压力越能给你惊喜的主,所以说跟程维山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就等着瞧惊喜吧。”
方光海对赵洪的自信皱眉,眉间忧虑不改:“你就不怕自己看错了?要是她没做到怎么办?”
“没做到就没做到呗,难不成你还真把希望全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苦日子谁没过过,大不了咱们吃糠咽菜熬一熬再等等,反正国家伙食定量‘四毛五’,战士只是吃不好又不是吃不饱,有了希望不比啥强?”
方光海转念一想,和赵洪相视一笑:“也对。”
——
赵洪轻飘飘一句话,把姜芸叶愁断了肠。
她神思恍惚回到家,站在家门口驻足想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临近中午,正在家里做午饭的王大妮几人被姜芸叶紧急喊到家中开会。
马芳芳也来了。
如今她是会计,大小也算个干部,当然姜芸叶的军嫂内部小会议也未厚此薄彼忘了她。
“各位嫂子抱歉,耽误你们做午饭了。”临时把人叫过来,姜芸叶很不好意思,先给众人道了个歉。
苏兰忙摆手打断:“没事没事,芸叶你肯定有啥急事吧,你说出来咱们大家一块儿商量。”
还打算借此好好奚落一通的马芳芳一下子被苏兰的话给撅回去,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哼!
姜芸叶眉心紧蹙,对几个今天刚选出来的军嫂干部实话实说:“刚才团长命令,要在三个月内保证五成战士有肉有菜供应,我答应了,可我心里实在没什么主意……”
“三个月五成有肉有菜供应!!我的天呐,这不是在说笑吧?”
头一个震惊出声的王大妮目瞪口呆看着姜芸叶,怀疑她听错团长命令了,要不就是——
“团长不会也是个城里出身吧?咋还信口胡说八道嘞……”
有被内涵到的马芳芳手指头蓦地一缩,学聪明了暂时不讲话。
方素萍使眼色提醒她闭嘴。
王大妮当头一棒捂上嘴,透着指缝小声吐槽:“别说家禽生长需要时间,就是现在天冷菜也难出苗,若等上一个月运气好天气转暖,咱们小心侍弄也许有菜,但猪是绝对不可能出栏的。”
“是啊,现在天太冷了,菜苗难出。”苏兰跟着忧心忡忡叹道。
“欸我倒是有个办法。”方素萍一合掌,回忆说:“以前我跟父母去北方随军,那儿也是天冷菜难长易受冻,我母亲就用稻草铺在苗上保温。”
“对,我也见过。我以前还看见条件好的人家盖上破塑料布,比稻草更好不透风能保温。”苏兰紧跟着激动说,她随方光海走南闯北见识的世面挺多。
姜芸叶挨个记在心里。
“菜长得快,猪长得慢,以前我们老家猪都是养一年才杀的。要说长得最快的还要数鸡鸭,养几个月不光能生蛋,家里来贵客还能杀了吃肉,除了肉少没别的毛病。”说起鸡肉,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肉的王大妮舔舔嘴唇,馋得想流口水。
鸡鸭?
陷入沉思的姜芸叶捻捻手指:可就算养鸡三个月的时间也不够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