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心太硬


    为什么还是捂不热他的心呢?


    昭昭拉住谢澜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哽咽着重复方才的话,“世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澜看着她惨白的脸, 眸色变得越发深沉,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要想堵住悠悠众口,这一趟, 必须走。”


    顿了下,他盯着昭昭的眼睛, 问道:“还是说, 你那么害怕, 是因为真被他们说中了?”


    “不是,我没有害怕。”


    她怎么会不害怕, 要是叫他们看到了江沉舟,那今日这事就彻底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


    到时候说他们没什么关系,会有谁信?


    别说等江沉舟给她解药了,她都活不过今日。


    谢澜道:“那就好, 如果真的无事, 也好还你个清白, 往后也没人敢猜疑你。”


    昭昭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要是平时谢澜说要还她清白,她可能会兴奋到整宿都睡不着, 因为他好不容易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可现在, 她却只难受的想哭, 因为谢澜提出这个建议, 可是亲手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要是,


    要是她现在跟他坦白,说她是因为中了毒,受制于江沉舟,这才帮他请大夫的,他会不会相信她。


    会不会就不带着那么多人前去“捉奸”,


    会不会给她留一条活路。


    昭昭嚅嗫道:“世子”


    她刚想问他能不能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就听他吩咐刚赶回来的黄连,“派人看好侯府,别叫人出去通风报信。”


    说完他又回头看向她,“你也跟着一起。”


    昭昭的心彻底沉入谷底,还在隐隐发疼,她收回了方才萌生的念头。


    她怎么会产生谢澜兴许会相信她的这种想法?


    他今日愿意花费时间在这件事上并不是因为相信她,只是因为这件事关乎到他的脸面,他必须要弄清楚。


    方才他所言,防止有人通风报信,只怕防的就是她院中的人吧。


    他还叫她一起跟着,是想到时候一经确认就把她就地正法吗?


    她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谢澜会对他多几分信任,可现在看来,都是她想太多了。


    他对她的偏见,至今都未消除半分。


    今日的太阳真大,刺的她的眼睛生疼,面前人的脸,越发的模糊。


    昭昭彻底放弃了挣扎,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被人扶上马车,静待属于她命运的到来。


    可到地方后,映入眼帘的一切却叫众人大吃一惊,山洞里面没有受伤濒死的江沉舟,只有一个暂时在此处歇脚的外邦商队。


    昭昭空洞的眼神方有了几分聚焦,她聚精会神的听着黄连同他们交涉,他们说,他们的这批货物还没有拿到官府的许可文书,暂时进不了诰京,昨日突逢大雨,他们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那位大夫听完后立即反驳,“你们胡说,今晨我还来此处给那位郎君换过药,分明没有看到你们,你们定是同他一伙的。”


    “你是谁,我们昨日就一直在这里,根本没有见过你。”


    现在几人各执一词,都说的有模有样的,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真假。


    谢澜只能吩咐人把他们全都带回大理寺审问。


    这场闹剧也就暂且收场。


    没有亲眼见到那个所谓的“奸夫”,就没办法将昭昭与人私通的罪名落实。


    沈宁欢上前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这件事只怕是有人刻意构陷你。”


    昭昭适才都已经准备好接受等待她的结果了,可到这之后才发现有了转机。


    一时之间,她也没有从这大起大落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对着沈宁欢扯了下唇,“多谢长嫂,我没事的。”


    走之前,谢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驻足停顿了片刻,说了句:“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想到之前他的怀疑,昭昭如今听到这话竟也没有半分喜悦,她淡淡应道:“那便多谢世子了。”


    这里凭空出现一支商队,想来应该是江沉舟所为,他既然有能力悄无声息的化解这件事,想来也不会叫这些人轻易说出真相。


    就算谢澜把那天的事查出来就查出来吧,也省的她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这担心那的。


    到时他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她都认了。


    就暂且这样吧。


    现在她实在太累,不想去想后面的事,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管。


    这是她头一次对他如此冷淡,谢澜不由愣了一瞬,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丢下一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便离开了。


    沈宁欢对谢澜的态度也有些不赞同,但她心底对谢澜也是有些惧怕的,不敢说太多,而且也不合适。


    她扶着昭昭往回走,今日她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肯定难受,回去肯定要好几日才能缓过气来。


    叶云泱看到这处的景象是也懵了,怎么跟那位大夫说的不一样,直到看到他被带去了大理寺时,她的内心才开始慌乱起来。


    今晨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利用这件事叫楚昭昭被休弃,也没来得及找人去山洞中将这位奸夫控制起来。


    那大夫说的话大都是她叫他编的,如今他进了大理寺,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三表兄最讨厌这些攀诬构陷的手段,要是知道后会不会厌恶她。


    谢扶楹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件事,要是她早些时候知道,绝对不会叫女儿做出这等低级的构陷来。


    她皱着眉头指责了她几句,最后只能无奈道:“你也莫要担心,他家中有亲人,不敢轻易供出你来的。”


    叶云泱听到这话心才落地,她抱着谢扶楹的胳膊撒娇,“多谢阿娘,女儿知道这件事后一时兴奋,没有考虑全面,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一定跟您商量。”


    谢扶楹指了指她的额头,也不忍再苛责她,只是耐心教导,“你三表兄是大理寺少卿,你莫不是以为你今日的这点手段能够瞒得过他?他不信你的话,也不信楚氏所言,所以才带人来此处探寻个真相,往后你还是少在他面前玩弄这些心眼。”


    叶云泱顿时有些泄气,“我何尝不知,只是前几日看着三表兄抱着楚昭昭回府,女儿心里难受,这才激进了些。”


    谢扶楹:“这件事急不来,你且放宽心,阿娘定会助你达成心愿的。”


    *


    昭昭回去之后就一言不发的进了内室,从午时一直睡到了隔日卯时。


    这期间她一直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浑浑噩噩的,常常分不清自己处于现实还是梦境。


    之前挂心的事太多,她在这侯府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也不知是不是昨日的事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竟能睡那么久。


    可醒来后,却还是得面对现实。


    她没有了昨日无所谓的态度,虽然还没有定她的罪,但她私通的嫌疑也没有洗脱。


    她要去给侯夫人和太夫人请安,忍受她们的挖苦责骂。


    她要考虑昨日的流言蜚语是如何传的?


    她要担心谢澜会不会查出那天的事,会如何对她。


    她还要挂心自己体内的毒,只有一日了,江沉舟会不会如约将解药给她。


    昭昭无声叹息,从前在楚府的时候,她总是期盼着嫁人后日子能够好过些,可现在看来,倒还不如在楚府。


    在楚府虽然被嫡母和嫡妹磋磨,但至少不需要应付那么多人和事,也不用日日堤防别人害她。


    昨晚是翠兰守夜,昭昭唤她进来帮她洗漱梳妆,也问起昨日她回来后外面的事情来。


    翠兰如实告诉她,“夫人放心,世子下了严令,这件事没有流传出去,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老夫人和太夫人原本是想要将您禁足的,也是世子阻止了,您还是可以像之前一样,自由出入侯府,世子他是相信夫人的。”


    昭昭面上有些疑惑,谢澜怎会下这种命令?


    她并不认同翠兰的话,谢澜要是相信她,那昨日就不会在一旁当了那么久的看客,最后还一意孤行的带着那么多人前去捉奸。


    难道是因为没有在山洞寻到江沉舟的踪迹,所以就觉得是误会了她吗?


    可以她对谢澜的了解,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之前,他怎么会轻易相信她。


    “夫人莫要多想了,这些时日世子对您的态度明显和之前不一样,婢子觉得,等他回来后,您还是应该将那日的事告诉他,这样也好比他自己查出来的好。”


    昭昭眼神突然有些黯淡,昨日情急之下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告诉谢澜真相,可他那决绝的态度劝退了她,叫她不再敢开口。


    但方才听翠兰同她说的事,她又有些动摇了。


    谢澜能够帮她扼制住这些流言蜚语,会不会也对她有几分信任?


    想了许久,昭昭才道:“等明日吧,我体内的毒解了之后,再告诉他。”


    要是今日直接同他说了,他因此责怪她,或则是想要去寻江沉舟的麻烦,到时候她没有解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翠兰笑着点头,“夫人无论做什么决定,婢子都支持您。”


    *


    私通一事被昭昭暂且放在一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江沉舟拿到解药。


    他那日说要她亲自前往,应是害怕她们卸磨杀驴,拿到解药之后就翻脸,但她亲自出现在那的话,为了名声她也断不敢轻举妄动。


    “夫人,要不明日我穿上你的衣服扮作你前去吧,反正他也没见过你,应是无法分辨出我们来的。”


    白芍被昨日发生的事吓的不行,也生怕昭昭再去见江沉舟从未惹上麻烦。


    昭昭一脸凝重,过了会她摇摇头,轻声道:“不可,江沉舟行事谨慎,要是叫他发现了不是我,只怕这解药就拿不到了。”


    可才发生这样的事,要是她再出门的话,难保不会叫人起疑。


    叶云泱盯她又盯的紧,她也不敢再大意。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想了许久,昭昭才想出一个对策。


    她在晚饭时间就叫白芍将她头疼的老毛病犯了散播出去,还去秋水阁和福寿堂说了一声,第二日无法过去请安。


    她和白芍的身形相似,就叫白芍穿上她的衣服背躺在床上,翠兰就守在床边伺候,她则是以白芍的身份说是要出去抓药,戴上帷帽便出门了。


    侯府距离城东柳树街不远,昭昭也不敢叫人套马车,准备走过去。


    只要加快脚程,一个时辰内是可以回来的。


    或许是真的因为做了亏心事,昭昭心里紧张的不行,甚至走一会儿还要看一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她现在城东的几个铺子逛了一圈,最后确定没人跟着后才往柳树街走。


    彼时正好到午时,昭昭站在江边的树下等了许久,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换了好几拨,但她一直未曾见到江沉舟的身影。


    这个点太阳正烈,蝉鸣更是扰的她心烦,她等的有些难耐,便掀开了帷帽的一角张望。


    终于,她在街道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江沉舟脸色不复那日的惨白,他身着一身玄色的窄袖衣袍,换了一身行头,没了之前那般狼狈,反倒看起来格外意气风发,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


    在昨日去山洞之前,昭昭对他都没什么好的印象,甚至还有些怨恨他,怨他将自己拖进这滩沼泽中,叫她平白遭这些罪,还险些丢了性命。


    可他昨日明明可以自己离开,但还特地找了人来做那出戏,以此掩盖山洞中有人待过的痕迹,挽救了她的处境。


    经此一事,昭昭对他的怨恨也消减了不少,毕竟那时候他身上有伤,还中了毒,要是没人搭救,只怕就会死在那里。


    换作是她,她可能也会行此下策,毕竟谁不想活着呢。


    江沉舟朝她笑了下,转身便离开。


    昭昭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七拐八拐的拐进了一处小巷子。


    此处隐蔽,不会轻易叫人发现。


    他故意引她来此,应也是考虑到她的名声。


    见状,昭昭心底仅存的那分怨气也没了。


    但她还是不敢耽搁,毕竟出来私会外男被人看见她解释不清。


    她开门见山,直言道:“郎君,你的伤如今也好了,那天的事我也未曾透露出去半个字,我的解药呢?”


    江沉舟含笑盯着她,似是想要看清帷帽之下她的神色,“倒是没曾想,夫人竟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


    昭昭不关心他是如何得知她的身份的,她现在只想拿着解药赶快离开,便又重复了一遍,“还请郎君把解药给我。”


    江沉舟笑问:“好歹我昨日也算是救了夫人一次,夫人就这般不留情面,多跟我说一句话都不愿?”


    “昨日郎君虽是帮我渡过了危机,但要是那日没有遇到你,我不会遇到匪徒,也不会叫人诬陷私通,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究根到底也是拜你所赐,所以郎君帮我解决昨日的困局不是应该的吗?”昭昭平静反问,“你没有对我不管不顾,不能说是你对我有恩,只能说明你不是一个没有底线恶人。”


    江沉舟听完后笑了,“夫人好像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传言中?


    传言是怎么说她的?


    端庄有礼?温婉善良?


    又或是,不知廉耻?放荡不堪?


    昭昭也不清楚。


    她也不想知道。


    “传言是如何说我的我并不关心,还请郎君把解药给我吧,要是再耽搁下去,我只怕还会有麻烦。”


    江沉舟从一开始就发现她身上穿的是婢女的衣服,想来她今日出来也是冒着很大风险的。


    他见她行事如此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再结合昨日发生的事,便也猜到了她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也没想叫她为难,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她,正色道:“那日事急从权,却不曾想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麻烦,抱歉。这事总归是我对不住你,往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定会不遗余力。”


    昭昭接过瓷瓶,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毕竟她可不想再遇到他了,要是这样的事再来一遭,只怕她有十条命也经不住吓的。


    “不用了,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先告辞了。”


    说完,昭昭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可当她走出拐角处时,她身形一顿,立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手中的瓷瓶也因为没拿稳落在了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也砸在了她的心上。


    谢澜站在巷子口看着她,面色阴沉,眼带寒霜。


    烈阳当空,都没法将他身上的寒意融化。


    那一瞬间,昭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震惊和恐慌。


    谢澜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是怎么发现她今日偷溜出府的?


    现在被他抓了个正着,她该怎么解释?


    江沉舟听到动静后跟着走了出来,看到谢澜站在不远处时也是明显一愣。


    四目相对,空气中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江沉舟先缓过神来,他走上前去把昭昭适才掉落的瓷瓶的捡起来重新递给她,安慰道:“夫人莫要担心,少卿应是来找我的。”


    昭昭还未说话,谢澜便已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冷嗤一声,“江左使,还真是叫人好找啊。”


    江沉舟道:“我也没有想到,世子为了找我,竟会不惜利用自己的夫人。”


    昭昭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叫利用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澜没有给她问出口的机会,吩咐黄连,“你先把夫人送回去。”


    昭昭这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她站在原地没动,艰难地开口,“世子,他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利用?”


    “你先回去。”谢澜语气不容置喙。


    黄连也出声道:“夫人,先回去吧,世子和江左使还有要紧事要商量。”


    昭昭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最后还是跟着黄连一同离开。


    待昭昭的身影消失后,江沉舟才开始问谢澜:“少卿是何时发现我来诰京的?”


    谢澜冷淡道:“左使刚来我便知道了,本来还想派人去接应,结果左使先甩开身后的追兵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我威胁夫人救了我?”


    “一开始只是猜测,昨日才确定。”


    江沉舟冷笑一声,“所以你明知夫人是被人诬陷,还是带着她故意跑到山洞去做那出戏,就是为了确定我的身份,今日便故意尾随她来此处?”


    谢澜没出声,默认了。


    江沉舟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沉声质问:“你可知道,你这样会让她在外面受多少非议?”


    谢澜脸色微变,“我的家事就不劳烦左使挂心了。”


    见他这幅淡然的态度,江沉舟也不想再同他废话,“少卿的家事我确实管不着,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将我缉拿归案?”


    谢澜道:“我要是想拿左使归案,在得知你来诰京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了,节度使一案尚有疑点,我有些细节想问问左使。”


    江沉舟语气骤冷,“多谢少卿好意,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告辞。”


    “我知道左使现在不信任诰京中的任何人,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距离节度使处斩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你如今还是逃犯的身份,只怕没那么容易见到圣人。”


    “”


    *


    昭昭回到潇湘苑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门一关上,白芍就从床上爬起来,帮着取下她头上的帷帽,担忧问:“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没有拿到解药吗?”


    昭昭摇摇头,将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拿到了。”


    “那你”


    “白芍,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芍本来还想问,直接就被昭昭打断了,她现在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芍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就带着翠兰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昭昭一个人,她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没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情绪在此刻也是彻底决堤。


    她从椅子上滑落至地上,双腿弯曲蜷缩在一起,身子一颤一颤的,哭的好不伤心。


    回来的这一路上,许多事只要稍加思索便可串联起来了。


    谢澜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从那日在匪徒手里面救下她之后,他就已经让人去查这件事了。


    只是他还没有查探清楚,就先被叶云泱搅合了,当时已经打草惊蛇,他只能将计就计,先确定江沉舟的身份,再利用她引出江沉舟。


    所以,让她可以自由出入侯府根本就不是因为相信她,只是因为想找到江沉舟。


    他分明知道她没有跟人私通,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已经中了毒,但他还是不顾她的脸面,纵容他们这样做了,后来也没有关系过她体内的毒要怎么办。


    后面抑制谣言,也只是因为想补偿她。


    昭昭感觉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碎成了好几半,她从未如此伤心过。


    她大婚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她都没有那么难受。


    为什么?


    为什么谢澜分明有更好的方式,他却还是选择了这一种,让她昨日受到那么多的谩骂和羞辱。


    江沉舟一个才和她没见过几面的人都尚且会考虑到她的名声,但是谢澜呢,他却浑然不在乎。


    他明知道她在侯府的处境不好,还让她雪上加霜。


    所以,他对她竟然连一丝的恻隐之心都没有吗?


    她明明都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捂不热他的心呢?


    他的心真就那么硬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没有捂热。


    *


    谢澜到侯府的时候门牙都已经准备要锁门了,江沉舟下午才给他提供了一些线索,他原本今晚没有准备回府,但一想到昭昭离开时落寞的背影,他也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的回来了。


    回华竹阁的路上避不可免的要路过潇湘苑,看着里面灯火通明,谢澜不由停下了脚步,脸上似有些疑惑。


    黄连主动为他解疑:“世子,潇湘苑每晚都会掌灯到子时。”


    每晚都掌灯到子时?


    是因为在等他吗?


    可从成婚到现在,他回府的日子都屈指可数,至于潇湘苑,他更是都没怎么踏进去过。


    明明都知道等不到,她为何还是执意要等呢?


    想到这,一丝异样的情愫萦绕在他心间,竟不知不觉间叫他在此地站了许久。


    黄连终是没忍住再次开口,他低声道:“世子,这次的事确实是你过分了,你之前怪夫人利用你整治院中的仆从,但是你呢,这次不同样利用夫人引出江左使吗?”


    谢澜刚想说话,黄连就打断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江节度使的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但你明明有很多种办法,却还是选择了最伤人的一种。”


    谢澜唇线直平,皱着眉道:“我不是已经将这件事解决了吗,从今之后也不会有人用这件事为难她。”


    “夫人心中的伤可解决不了。”


    谢澜不悦的看向他,“嫁进侯府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吗?”


    黄连硬着头皮继续说:“其他的先不论,但属下还是觉得,这件事你做的不地道,好歹应该跟夫人道个歉。”


    谢澜心里有些烦躁,心里有气也只能往黄连身上发,“你现在开始为她说起话来了?”


    很多事谢澜选择充耳不闻,但是黄连却是看在眼中的,他小声嘀咕道;“反正属下觉着,夫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谢澜冷声道:“你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好好去查一查之前的事,都过了那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属下一直在查,已经有了些眉目了。”


    谢澜这才收回目光,直接往华竹阁走。


    黄连在后面问了一句:“世子,真的不打算同夫人解释一下吗?”


    回应他的是谢澜毫不留情的背影。


    黄连摇摇头,叹了口气,默默跟上谢澜的步伐。


    接下来的几日,谢澜不到晚饭时间便回来了,出奇的叫众人都瞧出有些不对劲。


    叶云泱倒是十分高兴,她每天都铆足了劲往华竹阁凑,然而却一次都未能得到进去。


    她每每都窝了一肚子的气回去,第二天又满血复活的继续往谢澜跟前凑。


    要是平时谢澜在府中待那么久,昭昭定也是要寻些机会同他多接触接触的,但这次却一反常态,任由叶云泱折腾,她却无动于衷。


    翠兰着急的不行,“夫人,世子这段时间待在府中,叶娘子想方设法的与他碰上面,要是哪天世子真的松口纳她为妾,往后您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昭昭轻轻一笑,“世子的决定我哪里敢干涉,要是他真的要纳叶娘子为妾,我们准备着就是。”


    翠兰问:“夫人,前些日子不是都还好好的吗,您都已经准备和世子坦白那件事了,怎么出府一趟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那天昭昭从外面回来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谁问也不说话,第二天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脸上的笑比平时少了不少,对世子的事更是没有之前在意了,每次听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提到这件事,昭昭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白芍瞧着她的脸色不对,立即道:“翠兰你说什么呢,夫人和之前哪里不一样了,不和世子坦白是因为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正好夫人给世子做的衣服好了,你给世子送去吧。”


    翠兰见昭昭还是不愿说,也没再纠结这件事,拿着叠放好的衣服就出门了。


    屋中只剩下了两人,白芍看着昭昭犹如死水一般的眸子,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


    她知道昭昭对谢澜的心意,要不是这次真的伤心了,又怎么可能放弃那么好同他相处的机会呢?


    昭昭平日虽然很好说话,很多事能忍则忍,但她的骨子里的气性却很大,真要叫她伤心了,犯起倔来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白芍也很好奇,世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她气成这样。


    平时翠兰送东西过去都要花心思打探几句谢澜的事,但这次却回来的出奇的早,还带着一脸怒意。


    昭昭不解问:“发生什么了,怎么这般生气?”


    翠兰年纪本来就小,受了委屈一有人问便忍不住了,她哭着道:“夫人,叶娘子欺人太甚了。”


    昭昭拿过手帕给她擦干净眼泪,“发生什么事了,哭的那么伤心。”


    “婢子原本是去给世子送衣服的,但是半路遇到了叶娘子,她瞧着夫人做的衣服很好,就硬生生从婢子手里面把衣服抢走了,瞧她去的方向,就是世子的华竹阁,她应该是想顶替夫人的功劳,去讨好世子。”


    白芍听完后也有些气不过,“这叶娘子怎么能够这样,这可是夫人花费好长时间才缝制好的衣服,我这就去跟世子说清楚。”


    与她们的气愤,昭昭的反应却是格外平静,她淡淡道:“无妨,左右都是给世子的衣服,谁送都一样,就这样吧。”


    白芍是真的看不下去,“那夫人费那么大劲是做什么啊?”


    昭昭:“身为妻子,为郎君把这些庶务处理好不是应该的吗。”


    做好她该做的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她还敢期待吗?


    *


    谢澜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拿着一封卷宗,可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黄连知道他心里有事,甚至还猜到了是因为什么事,在谢澜再一次发愣的时候,他开口了,“世子,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不如就主动去给夫人道个歉吧。”


    谢澜抬眼看向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这胡乱揣测的毛病那么严重了?”


    “那你这几日回来的那么早做什么?不就是因为自己放不下脸面,想要叫夫人主动来寻你,你好趁机道个歉吗?”黄连直言道,“但是依我看,这次夫人是真的伤心了,在同你怄气呢,不然也不会夜夜掌灯至子时,但却从不来华竹阁。”


    谢澜抿了抿唇,没再搭理他,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卷宗上。


    黄连:“世子,面子这东西,有时候也没有必要那么在乎。”


    “滚。”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端着一件衣服走了进来,“世子,这是叶娘子亲手为您缝制的衣服,可要留下。”


    谢澜下意识皱起眉头,“还回去,叫她往后莫要再送了。”


    那小厮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他连托盘都没有放下,转身就走。


    “等一下。”


    黄连发现了有些不对经,出声叫停他。


    他走上前拿起衣服看了一下,又看了看谢澜今日身上穿的衣服,疑惑道:“世子,我怎么觉得叶娘子送来的这衣服,跟你身上穿的针脚那么相似呢,就连上面的云纹,都无甚差别。”


    谢澜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叫他把衣服拿过来,一对比,果真是出自同一人的手。


    可他上次见过叶云泱绣的荷包,她什么时候有那么好的绣工了?


    他蹙眉那名小厮,“我最近的衣服,是谁送来的?”


    那名小厮眼神有些闪躲,说话也有些结巴,“当然是裁缝铺。”


    谢澜的声音骤冷,“说实话。”


    见谢澜生气,小厮也吓得不轻,他立即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回世子,您最近的衣服,都是夫人院中的翠兰姑娘送来的,她说叫我瞒着您,不能叫您知道,还有您的鞋子,也都是夫人叫人送来的。”


    谢澜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难怪最近他觉得这些衣服和鞋子上身比之前的都要舒服,还十分合身,原来都是她准备的吗?


    但她怎么从来都没有说过?


    “为何?”


    小厮脸上有些为难,“这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谢澜的目光落在托盘中的衣物上,手指轻轻在上面捻了捻,半晌后,他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黄连忙问:“世子,你要去哪?”


    “潇湘苑。”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后面要上夹子,所以这两天暂时不更,下一章会在周一晚上11点,当天会发2万字的哦[粉心],后面就会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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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情意燃


    从前的事,真的能够一笔勾销吗?


    谢澜刚走到潇湘苑, 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悠悠琴音。


    因为母亲的原因,他对琴乐这方面的了解颇深,一听他便知道这首曲子是《长平乐》。


    长平乐是前朝一个乐妓在得以摆脱奴籍后所创下的,曲中透露着的本应是对新生的喜悦和对往后的向往, 曲调整体偏轻快。


    可从她弹的琴音中, 却隐隐透着一股悲伤, 仔细听, 还能感觉有一丝迷茫。


    谢澜停下了脚步,所以, 她是不快乐吗?


    可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翠兰从小厨房出来,看到谢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她面上瞬间染上喜色, 她给谢澜行了个礼后就回头对着主屋喊道:“夫人, 世子来了。”


    琴音戛然而止,谢澜也收回神思, 大步踏进了潇湘苑。


    听说谢澜来了,昭昭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白芍再次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 捋了捋衣服, 朝门口走去。


    看到谢澜, 她屈膝行礼, “世子。”


    白芍识时务的退出去,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谢澜垂眸看向她, 她低垂着头,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但她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同之前的白里透红不一样,而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才几日不见,她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一些。


    他平声问:“身体不舒服?可有请大夫瞧过?”


    从他的嘴里听到关怀的话,昭昭十分诧异,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结果与他的视线正好对上。


    她很快便又再次低下头,摇头轻声道:“没有,多谢世子关心。”


    她即这样说了,谢澜也没有多问,兀自越过她往里走。


    瞧着屏风下的古琴,他走过去站定,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拨,发出一道短促的脆响,想到了之前的一些旧事,他的眼神忽有些黯淡,片刻后才又重新收回思绪,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看到桌上有一本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书,谢澜随手拿起来翻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后才发现这是一本记录着边州风土人情的记物志。


    那么巧,还是边州。


    他勾唇道:“我倒不曾想,你竟会喜欢看这类书籍。”


    昭昭站在他身旁,淡淡应着:“也谈不上喜欢,无聊时翻来打发时间罢了。”


    谢澜自是发现了她今日的态度格外冷淡,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看了几页手中的书,发现上面很多地方都有批注。


    看的如此认真,可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他也没有揭穿她的心思,只将书籍轻轻合上,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同她闲聊一般,语气无比随意,“说来也巧,江沉舟正是边州节度使家的二公子,边州戍卫营的左使。”


    昭昭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个的意义在哪,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谢澜的话锋突转,问道:“你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昭昭眼睫轻颤,有什么想同他说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特来兴师问罪的吗?


    虽然隐瞒江沉舟的事她确实也有一定的问题,但后来他都利用她了,这件事不应该就此揭过了吗?


    他怎地还要将这件事拿出来说,就一定非要给她定个罪名吗?


    昭昭的心一沉,可他问话她又不敢不回,但也属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能同之前在家中时那般,一股脑的先认错,“世子恕罪,妾身知错。”


    谢澜看着她一脸乖顺的模样,他轻轻眯起眸子,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不屈。


    她心里明明不乐意,但还是选择伏低做小,她就这般没有脾气和骨气么?


    谢澜玩味的勾了勾唇,“说说看,你错在哪儿了?”


    她错在哪儿了?


    昭昭也不知道她到底错在哪了。


    不该同江沉舟有牵扯吗?可她是被他挟持的,她能有什么办法?


    不该向他隐瞒吗?


    可她说了他又会信么?


    要是换了是平时,昭昭可能就顺着这话说下去了,但知道了那件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她就是不愿意开口说错在哪了。


    谢澜也不急,就这般沉默地看着她。


    气氛一下僵持住。


    他的气场实在太强,还用那般审视的眼神看着她,昭昭的心理防线渐渐有些崩塌。


    她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逃离此处,免得叫他看清内心所想,可她不敢。


    但她又不想就这事上退步。


    想到这些,昭昭心里越发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事都要按照他所想来,他想要利用她引出江沉舟,她就要乖乖配合。


    事后他挡下所有流言蜚语,她就要乖乖接受,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不能有自己的情绪。


    就连现在,他都想要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在她身上,斥责她不应该隐瞒吗?


    昭昭的眼睛逐渐湿润,最后在谢澜的注视下,一滴泪珠“吧嗒”一声滴落在地上,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瞧见她哭,谢澜心中像是融入了一粒沙粟,有些梗。


    他站起身,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昭昭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脸的那一瞬,竟然往一旁偏开了。


    谢澜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眼中有些不可置信,心里突然间有些怒意,他没什么意味的笑了声,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回头,拇指毫不怜惜的在她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可却怎么都擦不干净,还将她的脸搓的都有些泛红。


    昭昭感觉到疼,便挣扎了一下,可却只感到下颌处的那只手似乎将她捏的更疼了,一时间,眼泪更是无休止的往下掉。


    谢澜看的也有些烦躁,他眉头紧蹙,问道:“你在怪我?”


    昭昭摇头:“妾身不敢。”


    她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怪。


    要是真的不怪,这些天怎么会明知道他在府中,偏又装作不知道,以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怨气呢?


    谢澜被她眼中的倔强刺痛了眼,他冷声道:“若非你一开始有意欺瞒,我又何至于此。”


    昭昭红着眼看他,许是这些天压抑太久了,情绪在此刻也全都上来了,她反问:“那要是妾身一开始便说了,世子会信吗?”


    谢澜被她这话问住了。


    要是她说了,他会信吗?


    他会相信她吗?


    扪心自问,他不会。


    因为她就是一个满嘴谎话连篇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信她?


    “我为何不会信你,你不清楚?”谢澜嘲讽道,“我没信过你吗?”


    听到这话,昭昭原本还没有愈合的心再次鲜血淋漓,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竟然还拿出来说事。


    果真,这件事就这么让他耿耿于怀吗?


    谢澜看到她失神的模样,言语毫不留情,继续道:“那日一开始不也是你先寻借口向我隐瞒你遇到江沉舟的事吗?还有,叶云泱指使那个大夫诬陷你,虽然事实不尽如此,但你不也舌灿莲花,口口声声的说跟你没关系吗,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么厉害,我敢信你吗?”


    到后面,昭昭都险些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用他口中的利箭,一下又一下的往她心上刺,似要将她的心捣个稀碎。


    “我”昭昭心痛到险些失声,她艰难道,“我已经说了许多次了,浴佛节那日的事情真的跟我无关,世子为何就不愿意信我一次呢?”


    看着她满眼失望,谢澜心中没由来的一紧,可一想到这件事,取而代之的便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怒火,他说:“就算那日的事真有隐情,但你就全然无辜吗?”


    昭昭猛地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他。


    “娘娘一开始并未想着要给你我二人赐婚,不是你想办法叫她听到你父亲要准备将你送进宫的消息吗?”


    昭昭脸上逐渐染上了一丝惊恐,身体也抑制不住的发颤。


    他竟然连此事都查到了。


    皇后跟圣人少年夫妻,前些年两人情深甚笃,自从圣人入主东宫后,后宫中的人越来越多,登基后更是扩充了许多新人,皇后因此同圣人闹了许多次。


    她要是知道昭昭原本要被送进宫,就算她那时名声已毁,皇后也定会为了以防万一切断这个可能,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她和谢澜赐婚。


    消息确实是她故意叫皇后知道的。


    可她有什么办法?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名声已经毁了,就算不入宫,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是出家做姑子,二是嫁给达官显贵为妾,连个贵妾都算不上,只能是最低等的贱妾。


    以楚峥嵘的性子,他悉心培养了她那么多年,怎么会甘心放她去做姑子?


    那时候她要是不为自己谋算,等待她的就只有那个悲惨的命运了。


    她能怎么办?


    谢澜将方才争执下她耳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发泄一通之后,现在他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语气也不再似那般冰冷,“你当初算计我是事实,这次我虽利用你引出江沉舟,但也帮你解决了这个风波,从前的事,便抵消了吧,往后,遇到什么麻烦不要再费尽心思的耍这些手段,直接来同我说便是。”


    说罢,他收回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昭昭泄了力,一下没站稳跌倒在地。


    谢澜听到动静后脚步顿了一下,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黄连看到谢澜面色不虞的走出来,脸上顿时满是疑惑,想开口询问但是看到谢澜的脸色后又选择了沉默。


    谢澜也不清楚,一开始他是准备以衣服的名头缓和一下关系,便将那日的事揭过,但也不知道为何,他看到她在看边州的记物志就有些不太舒服,话头就直接引到了江沉舟身上。


    听到她的质问,他更是怒火中烧。


    她凭什么质问他?她有什么资格?她就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吗?


    白芍立即往屋里跑,入眼便是昭昭跌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低声啜泣。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白芍走过去想要将她扶起来,可她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白芍着急的不行,“夫人,你说句话啊,莫要吓我。”


    昭昭前些天虽然面上不现,但她却私底下见她抹过好几次眼泪,今日世子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她以为他们能够关系缓和些,怎么看起来像是越来越糟糕了呢?


    “夫人,地上凉,你先起来好不好。”


    “白芍,我该怎么办?”昭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一脸茫然的看着白芍,喃喃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原以为谢澜厌恶她是因为他以为浴佛节的事是她设计的,但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不止那一件,原来他知道这桩婚事里面,多少掺杂了一些她的算计。


    从前她还能装糊涂,但谢澜今日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他了。


    往后,她到底该怎么办?


    真的能够像他说的那般,一笔勾销吗?


    这样的事怎么能够勾销?勾销的了吗?


    当初她真的错了吗?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不该为自己搏这一次的?


    白芍见她哭的如此的绝望,眼睛也跟着红了,她伸手抱住她,哽咽道:“没事的夫人,都会过去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昭昭眼神空洞的伏在白芍肩上。


    这一切真的能过去吗?


    *


    从这天之后,谢澜又和从前一样,鲜少回侯府。


    昭昭还未从那天巨大的打击中走出来,平时除了去给侯夫人和太夫人请安,其余时候一直闭门不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少。


    叶云泱听说了那天谢澜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脸色极差的从潇湘苑出来,更是幸灾乐祸了许久,每次在福寿堂见到昭昭的时候,都免不了要奚落她一阵。


    虽然谢澜寻了个借口将昭昭和江沉舟的事情揭了过去,但是叶云泱为了以防万一,在回府之后就听从谢扶楹的建议,主动跟太夫人坦白了这件事。


    太夫人虽然气她行如此下作的手段,但是更气昭昭刻意隐瞒。


    想着她那天谎话连篇的样子,对她的意见比刚入府的时候还大,要不是谢澜后面去寻过她,这件事断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但这也惹得叶云泱的更加嫉恨。


    还不等昭昭想清楚接下去的日子该如何过的时候,诰京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昭昭嫡姐的郎君方青越前夜醉酒后强占了一位姑娘,事后还杀人灭口,将人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当时一位猎人正好从那经过,将方府下人抛尸的行经全都看了去,回去之后直奔大理寺去报了案。


    谢澜查清原委后,带人将方青越抓进了大理寺大牢,顺腾摸瓜还查出了另一个涉事的人,谏议大夫沈家的小郎君。


    因为那两人迟迟不认罪,再加上他们身份特殊,这件事并没有广为流传出去。


    沈宁欢从谢廷那里听来,就迫不及待的过来跟昭昭说了。


    沈宁欢说的口感舌燥,昭昭倒了一杯水给她递过去,“长嫂慢些说,别着急。”


    沈宁欢说在兴头上,哪里会轻易停下来,她猛地灌了一口水,慷慨激昂的继续说,“更主要的是,这右卫大将军是柳公的人,谏议大夫是大伯一党,他们本应该会因为立场不同而保持距离,但是却一同干下了这等畜生事,现如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大理寺,那里面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消息就会立即传出去,尤其是世子,一出门身后的尾巴多不胜数,稍有不慎,只怕明日参他的奏折就会将圣人的案头堆满。”


    昭昭抿了下唇,竟莫名觉得有些讽刺,发生了这种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落在大理寺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上,而不是落在受辱死了的那个娘子身上。


    这件事,最不该的难道不是还她一个公道吗?


    “那世子呢,他这几日在做什么?”昭昭小声问。


    沈宁欢看她一眼,那一瞬间她特别心疼昭昭,自己郎君的行踪她这个妻子却不清楚,还要从别人的口中听来。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两位郎君暂时不能动刑,世子这几日一直在四处奔波找证据,看他那态度,好像是要将这两人都绳之以法。”


    昭昭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有谢澜在,她确实不应该担心公道被淹没的事,只是这件事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他无论怎么处理,似乎都注定会得罪一部分人。


    就算上次闹的不愉快,她还是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你也别担心了,世子有分寸的。”


    昭昭笑着点点头,不想叫这气氛太压抑,便同她打趣道:“长嫂和长兄的感情真好,怕你闷,朝中的事都拿来同你说。”


    沈宁欢瘪了瘪嘴,“好什么,就会说这些来哄人开心,他要是再争点气能在仕途上往上走走,那可比什么都强,我在府中的日子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待明年夏天二郎调回诰京,我那嫡母只怕更不会给我脸了。”


    昭昭轻笑着垂眼,沈宁欢看不上的安稳,却是她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自从沈宁欢跟她说了这件事,昭昭就一直在担心楚府派人来寻她,谁曾想,到晚些时分楚府还真叫人给她送来帖子,说是她出嫁许久,吴姨娘心里挂念她,叫她明日回一趟楚家。


    都不用想,昭昭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之前她出嫁的时候,楚府恨不得没有她这个女儿,现在出了事,又想起她来了。


    别说这些年楚峥嵘和楚夫人将她当一个工具培养,就算他们对她视若珍宝,这事她也不可能会帮他们。


    更何况,她也没有这个本事能够劝说的了谢澜。


    昭昭叫白芍回了一个帖子过去,就说她这几日身体不舒服,不便出门。


    她以为,她这态度已经够明显了,但她显然低估了楚府中人的执着。


    第二日午时,她正在用饭,一个小厮突然跑来她的院中,同她说:“夫人,侍郎府的吴姨娘带着小郎君在门口,说是听说您生病了,来看看您,可要叫他们进来?”


    昭昭闻言脸色一僵,她那父亲是打定了主意,她不回去就叫人来寻她吗?


    生身母亲来此,要是她不露面,也不知道明日诰京中的人该怎么说她。


    可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今日叫他们进了侯府,他们便能寻到理由中伤谢澜。


    她不想叫他被人议论。


    昭昭叫来白芍替她更衣,换上一身轻便些的衣裳便出门了。


    一看到她,楚云珩就立即上前,走到她跟前亲昵开口:“阿姐,听说你病了,姨娘便带着我来看你了,你现在可好些了?”


    楚云珩才十二岁,但个子已经快到昭昭的耳朵了,姐弟两人长得有三份相似,都生的十分好看。


    昭昭笑看着他,轻声道:“不是什么大病,无事的。”


    吴姨娘看着昭昭越发清减,又想起了之前她们在楚府的不欢而散,现下也觉着只怕自己当时是误会她了。


    她顿觉有些愧疚,上前拉着她的手,“既然生病了,怎的不好好歇着,不必出来迎的。”


    昭昭:“没事姨娘,我身体已经无碍了,现在这个时辰府中已经没有饭菜了,再做也麻烦,你们过来应该还没有用饭吧,我们去聚福斋吃吧,阿弟从前最喜欢那里的饭菜的了。”


    楚云珩刚想说好,就听吴姨娘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来时已经用过饭了,不用浪费这个钱,现在日头正大,你又在病中,别站在这里了,进去说话吧。”


    昭昭笑着摸了摸楚云珩的头,道:“从楚府过来有一段距离,阿弟正在长身体,就算来时用过饭,现在也该饿了,他平日总是待在学塾,现在好不容易能得空出来,自然要叫他高兴。”


    说着她便牵着楚云珩往门口停放着的马车走,“走,阿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楚云珩年纪还小,哪里看得出来昭昭和吴姨娘分明是各怀心思,他笑着应道:“好,多谢阿姐,你最疼我了。”


    吴姨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跟着姐弟二人走到马车旁,在昭昭要上马车之际突然开口:“五娘,你是因为嫁到了侯府,便觉得我们不配登你的门了吗?”


    昭昭脚步顿住,她对着正朝她伸手想要拉她上去的楚云珩笑了下,“你先上去,阿姐同姨娘有几句话要说。”


    楚云珩这才看见吴姨娘的脸色有些不对,他面带担忧的看向昭昭,没有听她的话。


    昭昭知道待会儿同吴姨娘的谈话定不会很愉快,她不想叫楚云珩瞧见,便又说了一遍,“听话,你先上去。”


    楚云珩从小就听昭昭的话,现在见她态度坚决,虽然不放心,但还是乖乖的上去放下车帘。


    昭昭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身笑看着吴姨娘,她走了几步,离马车远了些,“姨娘说的什么话,我就只是想要叫五郎今日开心些,这才想着带他出去走走。”


    吴姨娘见她装傻,便将话头直接挑明了,她语气放软,“五娘,你阿爹叫我过来找你,想让你帮着劝一劝世子,你姐夫这件事,能不能通融一二?”


    昭昭轻叹了一口气,她道:“姨娘,姐夫杀人了。”


    吴姨娘脸上也有些为难,“我知道,但是”


    “但是父亲逼你过来是吧?”


    吴姨娘垂下头,也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再次看向昭昭,“五娘,这件事你就同世子说一声吧,算是姨娘求你了,夫人答应过我,只要这件事你能帮忙,就会让你阿弟去四郎的那个学塾,那个学塾可是诰京最好的了,只要进去往后考取功名的机会就会大一些,要是你不帮忙,你阿弟往后在侯府的日子只怕要难过了,”


    她倒无所谓,反正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是楚元珩没几年就要参加科举了,这几年是最重要的日子,楚夫人给的条件确实诱人。


    昭昭就知道,还是为了楚云珩。


    就算早就猜到了,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酸,非要问出这些话往自己的心上再捅一刀,“所以姨娘就没有想过,你今日上门,会让世子难做,更会让我在侯府处境越发的艰难么?”


    吴姨娘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她道:“左右你如今都是世子夫人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你阿弟要是没有楚府的支持,往后他的前程可怎么办啊?”


    昭昭见是跟吴姨娘说不通了,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姨娘回去吧,阿弟是父亲的儿子,无论他是否怪我,认不认我这个女儿,他都不会不管他的,只要他肯努力,在哪个学塾都一样,至于嫡母,平时多忍着些吧,往后叫阿弟多待在学塾便是了,只要不看见,她也没办法为难他。”


    “楚昭昭,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吴姨娘见她油盐不进,声音也加大了几分,“他是你亲弟弟,你就不能多为他考虑一下吗?”


    昭昭道:“我就是因为要为他考虑,这件事才不能如你们所愿,我不想叫他往后的前程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的,我怕他这辈子都不得安心。”


    “啪。”


    昭昭的话才说完,脸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白芍也惊到了,愣了片刻后才想起来上前去查看她的情况,“夫人,你没事吧。”


    吴姨娘被她方才这话气到了,但真打了她后,她又有些后悔,“五娘”


    听到动静的楚云珩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走到昭昭面前站定,眼睛通红的看着吴姨娘,他在马车上将她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现在也有些接受不了,“姨娘,我以为你今晨是因为阿姐身体不舒服才带我来看她,我没想到,原来你存的是这个心思,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够”


    楚云珩说不下去了。


    吴姨娘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他们现在竟然全都站在对立面来指责她,她一脸痛心,“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楚云珩:“我知道姨娘是为了我好,可是阿姐说的没错,以后的功名前程我可以自己去挣,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尸骨获得这一切,您已经为了我牺牲过阿姐一次了,您不能一直这样,这对她不公平。”


    昭昭这时才从被吴姨娘打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她期待了许多年能回到她身边的亲生母亲,她只觉得十分失望,她伸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一字一句道:“无论姨娘怎么说我,这件事我都爱莫能助,且不说我不愿意,更何况就算姨娘押着我到世子面前,他也不会多听我的一句。”


    她现在只十分庆幸,幸好楚云珩分得清是非黑白,他有自己的主见,不会盲目的相信吴姨娘的话。


    吴姨娘被他们连番指责,她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昭昭,气的话都说不顺畅,“我现在才是后悔极了,当初将你亲手送到夫人院中,叫她给你养成这样一副白眼狼的样子,更是后悔让五郎跟你多接触,叫他也变成了如今这样。”


    昭昭也没忍住顶了她一句,“姨娘既然这般嫌弃我,那往后只当没我这个女儿就是了,反正姨娘这些年也并没有挂心过我的死活。”


    “你”


    吴姨娘被她这一顶,心中气愤更甚,她扬起手作势要继续打向昭昭,可她的手还没有落下,便被人截住了。


    下一瞬,耳畔便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


    “姨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要在侯府门口动手?”


    说完这话,黄连才收回手。


    昭昭略有些惊讶,她回头一看,谢澜也已经走过来站到了她身旁,她立即屈身行了礼,“世子。”


    楚云珩小声唤了一句,“姐夫。”


    谢澜看到她脸上的红印后,下意识的蹙起眉头,眼底渐渐浮现了几分愠怒。


    他看向吴姨娘,语气无波无澜,“姨娘要是为了方郎君的事,来寻我不是更好,我现在就站在这,姨娘要是有话,直说便是。”


    乍一见到谢澜,吴姨娘心底没由来有些害怕,也开始支支吾吾起来,“我我”


    昭昭没想到这个时间谢澜会突然回来,也不知道她们方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但她看出谢澜脸色不是很好,还以为他是因为吴姨娘的到来不高兴。


    虽然吴姨娘方才的行为叫她伤了心,但到底是她的姨娘,她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管,只得道:“世子莫怪,姨娘方才的话也只是无心之失,她并不知晓其中厉害,还请世子莫要怪罪。”


    谢澜垂眼看她,终是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吴姨娘道:“最近城中不太平,姨娘要是无事,平时还是少些出门吧。”


    吴姨娘小声的应了一声,她求助的目光落在昭昭身上,见她看都不再看自己一眼,心里也明白这趟是白跑了,她扯了扯唇角,道:“今日本是因为听说五娘身体不适便带她阿弟来看看她,看到她没什么大碍我也放心了,既然世子回来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看向一旁盯着昭昭和谢澜看的楚云珩,拉了拉他的胳膊,“五郎,走了。”


    楚云珩这才收回目光,对昭昭说:“阿姐,那我便先走了,等有机会再来看你。”


    昭昭笑着点头,“好,回去好生读书,平时莫要惹姨娘生气。”


    “知道了阿姐,”楚云珩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谢澜,眼中尽是担心。


    待马车离开,昭昭才收回目光,看到谢澜还没离开,她便开口同他道谢,“今日多谢世子没有同姨娘计较。”


    谢澜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他轻嗤了声,嘲讽道:“平时心里算盘比谁都多,今日竟这般老实地站在这里挨打,事后还不计前嫌的帮她说话,怎么,这次病的是脑子?”


    她们适才的对话他不说全都听到,但起码也听了七七八八。


    吴姨娘的心都偏到嗓子眼去了,她还在牵挂着她。


    但上次那件事,她偏就耿耿于怀,同他闹了那么久。


    昭昭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委屈的低下了头。


    想到她上次也是这般突然就哭起来的,谢澜抿了下唇,在想要不要说些其他的,要是她真在这大门口哭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


    昭昭却极为小声的说了句,“可我本就没什么亲人了。”


    吴姨娘就算再偏心,只要不牵扯到楚云珩,她对她也是不错的。


    更何况,她始终是她的亲生母亲。


    谢澜想起之前黄连打听来的她在楚府的事,心底的怒意无形中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所取代,他抬起手,拇指轻轻从她红肿的半边脸上抚过,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疼吗?”


    这次不似上次他掐她脸,而是真真切切的在抚摸。


    昭昭明显也是没有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的看了谢澜一眼,心跳猛地加快,“不不疼。”


    谢澜顿时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他立即收回手,有些不自然的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僵硬道:“你先回去歇着吧,待会我叫黄连给你送药过去。”


    谢澜这个时间回来,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处理,结果却被她托在此处耽搁了许久,她立即道:“是妾身耽搁世子的时间了。”


    谢澜没再说话,他轻轻颔首,转身往里走。


    待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从几位门房的脸上扫过,丢下一句,“今日门口当值的几人,罚一月月钱。”


    昭昭下意识抬眼。


    谢澜离开后,白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拉着昭昭说,“夫人,世子肯定是看到你这段时间的付出了,不然怎么会因为你罚门口的门房,今日他同你说话,都没有像平时那般冷着脸了。”


    昭昭轻咬唇瓣,在脑中将白芍的话仔细思索了一遍。


    谢澜方才是因为门房的人看到她受欺负而不作为才罚他们的吗?


    他今日对她的态度似乎也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他还抚摸她的脸问她疼不疼,还主动提出给她送药。


    她又突然想到上次他说的,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所以,他是真的准备忘记之前的事,往后试着同她好好过日子吗?


    这是不是也说明,往后,她也将会有真正属于她的家,和家人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之前的那些事,她又止不住怀疑,她真的能够相信谢澜吗?


    她还能对他有所期待吗?


    *


    谢澜受伤的消息传来时昭昭正在院中教翠兰识字,翠兰家中姊妹众多,爹娘养不活那么多孩子,从小就将她卖了,这些年她一直辗转各府当婢女,压根没什么机会识字。


    昭昭心疼她,也怕她往后在外面被骗,便只要一有空,就会教她学些基础的字。


    听到谢澜受伤,昭昭登时站起来,脸上满是担忧,心也跟着一紧,忙问来传话的小厮,“怎么回事,可伤的严重。”


    那小厮只是来传话的,并不知晓内情,“奴才也不知道,反正瞧着送回来的时候世子身上流了许多血,现在大夫正在诊治,夫人要是担心的话,还是亲自过去瞧瞧吧。”


    话音刚落,昭昭便已转身朝着华竹阁前去了。


    因为心里焦急,她步伐也十分急缓,俨然没有平时那般稳重,到华竹阁时,她的发丝都有些许凌乱。


    刚一踏进去,她便看到院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就连一向很少出门的太夫人也都亲自来这守着了。


    只怕谢澜这次受的伤并不轻。


    昭昭越发的慌乱,就连叶云泱的冷嘲热讽也全都被她抛之脑后,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沈宁欢来时直接走到她的身边,轻声宽慰,“你且莫要担心了,世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昭昭强扯出一抹笑,问道:“长嫂可知,世子今日为何会受伤?”


    沈宁欢:“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只听他们说是,世子找到什么要紧的线索,在回大理寺的路上遇到袭击,为保护一位年迈的老人,这才受了伤。”


    如此说来,只怕谢澜这次是因为查到什么关键的证据了,这才被人买凶杀人。


    里面长时间没有动静,昭昭等的也越发的心焦,这是她头一次觉得,时间竟会如此的漫长,漫长到她感觉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了。


    可大夫出来时,明明才过了两个时辰。


    太夫人杵着拐杖上前,询问大夫:“三郎的情况如何了?”


    在里面救治太久,大夫现下也是累的不行,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太夫人放心,索性有惊无险,匕首偏了半寸,没有伤及心脉,世子如今还在昏迷,不可叫人打扰,他应该明日会醒,届时诸位再来探望为好。”


    听到这话,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昭昭沉重呼出一口气,眼睛竟有些泛红。


    还好。


    还好他没有出什么事。


    太夫人下令今晚所有人都不能去打扰,昭昭也只能回去,可只要一想到今日中房中端出来的几大盆血水,她就一直无法入眠,便披上衣服去佛堂诵了一晚上的经,祈祷谢澜能够早些好起来。


    第二日,昭昭一早就吩咐小厨房的人备好食材,估摸着时间亲手炖了一盅乌鸡汤,在听到谢澜醒来的消息后便提着食盒去了华竹阁。


    在门口,昭昭被黄连告知谢公正在里面,叫她稍等一会儿。


    昭昭轻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昭昭满腹疑问想要问一问黄连的时候,屋内父子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俨然一副剑拔弩张的趋势。


    谢公厉声质问,“这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你非得把命搭进去才算?”


    谢澜轻咳了几声,虽然语气听起来十分虚弱,但却毫不退让,“他们既然买凶杀人,那就证明我掌握的证据足够能让他们定罪,这件事我自有决断,就不劳父亲操心了,方青越我不会放过,那位沈郎君,我也不会宽恕。”


    “你真是油盐不进,”谢公气的指着他骂道,“你这性子,往后在官场上只会吃亏。”


    谢澜不以为意道:“身为朝廷命官,重要的是为圣人分忧,为百姓做事,父亲这一套,我确实不会,而且您也不用在我这里费口舌,证据我昨日已经交给了章大人,现在,应是已经呈到圣人案头了,这件事到底要如何审判,圣人自有决断。”


    “你”


    谢公也没想到他会玩这出声东击西,自己招摇过市吸引盯着这件事的那些目光,实际上证据已经早已交给了其他人,悄无声息的送到了圣人跟前。


    事情已成定局,谢公说再多也只是枉费口舌,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拂袖而去。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昭昭时,脸色更是难看,脸上的不满丝毫不加掩饰,还不等她行礼,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谢公平日虽不喜欢她,但也鲜少这般情绪外露,今日想来是叫谢澜气得狠了。


    黄连这才叫昭昭进去。


    想着方才里头发生的争吵,黄连好心提醒了一句,“夫人,每次世子跟家主发生争执心情都很差,要是他对您态度不好,您多体谅些。”


    昭昭笑着应下,谢澜态度不好么?


    这她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


    进屋后,昭昭看到谢澜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因为方才情绪激动,他白色的中衣上又有血迹溢出。


    昭昭忙走过去,担忧道:“世子,可是伤口又被撕裂了?”


    谢澜垂眸看去,轻轻皱了下眉,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无所谓地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昭昭脸色凝重道:“大夫都说这一刀差点伤及心脉了,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呢,妾身去叫大夫过来重新给你换药。”


    刚和谢公吵完架,谢澜本就烦躁,见她这样也没忍住轻吼了一句,“我说了没事,你没听到?”


    昭昭被他吼的有些委屈,她轻抿了一下唇,还是没有管他的意见,走到门口叫黄连去叫大夫。


    谢澜头一次见她如此硬气,他怔愣了片刻,竟觉得有些惊奇,


    他的伤势还没有稳定下来,大夫也一直待在华竹阁,没过多久便过来了。


    大夫重新给谢澜清理了伤口换上药,等这一切都做完的时候也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恰好这时候院中婢女端上来一碗药,谢澜看了一眼,接过来便仰头一饮而尽。


    昭昭却意外看到了他眼中的排斥。


    所以谢澜是不喜欢喝药吗?


    屋中的人尽数出去,一时间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气氛一时之间安静的有些怪异,谢澜见她干杵在那儿,他也觉得不太自在,便出声道:“要是没事,你便先回去吧。”


    昭昭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她走过去打开食盒,将汤盅拿出来,“听闻世子醒了,妾身熬了些补汤,世子可要喝些?”


    在昭昭打开汤盅之前,谢澜率先出声,“不用,我现在喝不下,你且先回去吧。”


    昭昭的手一顿,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她才来没有多久,这已经是谢澜赶她的第二次了。


    她重新将汤盅装回食盒中,重新拿在了手中,弯唇笑道,“好,妾身知道了,世子好生休息。”


    谢澜看着她眼中的落寞,竟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把汤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啊?”昭昭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搞的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才重新有了喜色,她将食盒放在桌山,笑道:“那妾身便不打扰世子了。”


    昭昭离开后,黄连才又进来,看到桌上的食盒后他有些难以置信。


    在昭昭来之前,太夫人带着叶云泱过来瞧谢澜,谢澜被太夫人逼着喝了两大碗汤,现在只怕看到汤就觉得反胃。


    他以为,谢澜会让昭昭带着食盒回去,可他竟然叫她留下了。


    谢澜看到黄连在一旁傻乐,蹙眉道:“昨日撞到头的不是张力吗,怎么你也跟着傻了?”


    “”


    黄连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谢澜坐直了些,却又扯到了伤口,他伸手悟了一下,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黄连:“和世子原本预设的一样,圣人看到这些证据之后龙颜大怒,当即就传了方将军和谏议大夫,将两人痛骂了一番,直接下旨将方、沈两位郎君判了斩立决。”


    这个结果在谢澜的预料之中,圣人在边关待过快十年,他亲眼见过百姓疾苦,最是容忍不了此事,只要证据确凿,这件事他断不可能姑息。


    他轻声道:“他们得到这样的下场,那姑娘也该安息了,你寻个时间给她母亲送些东西过去吧,往后也多照拂一些,老人家就这唯一一个女儿,还经历了这事,只怕很难接受。”


    “是。”想到昨晚的惊心动魄,黄连还是有些后怕,“幸好昨晚那一刀刺偏了,不然后果可真不敢设想,往后世子还是莫要行此险招了。”


    匕首朝谢澜刺来时,为了护着身后的老妪,他只得硬生生挨下这一刀,当时他都险些以为要交代在那了,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他自己都是意外的。


    黄连瞥见谢澜枕头下露出的一角红色,惊讶道:“世子还将这个平安符留着呢?”


    谢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将它扯出来放在手心,眼中有些怀念,“自是要留着的。”


    当年他在军营的时候,有一次被敌军暗算受了重伤,圣人寻来许多名贵药材,可一个月之后都没有见好,当时所有军医都说他已无力回天,就在那时有人给他送来了这个平安符,谢澜竟奇迹般的开始慢慢转好。


    他虽不信这些,但自此之后,也一直留着这个平安符。


    后来谢澜也托人打听过给他送平安符的人是谁,可那人一点消息都没留下,靠着一个平安符去寻人,何其之难。


    黄连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食盒,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这汤?”


    谢澜将平安符仔细收好,侧头看了一眼,实在喝不下去,“倒了吧。”


    *


    听到方青越和沈郎君的结局后,白芍十分高兴,但她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我还以为,那沈郎君背后是谢公的人,世子会轻拿轻放呢。”


    昭昭笑着摇头,“他不会的。”


    她所了解的谢澜,是断不会做这种事的。


    隔日昭昭重新炖了补汤,又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带上才去华竹阁看望谢澜,这次谢澜不在卧房,而是去了书房。


    她进去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她担忧问:“世子怎么不卧床多休息几日?”


    这些年忙习惯了,这次受伤章岳特地叫他在家中休息满半个月才能去当值,谢澜哪里待的住,做不了其他的,就只能来书房看书了。


    谢澜瞧她一眼,低头又翻了一页书,无所谓道:“一点小伤,影响不了什么。”


    昭昭本来还想再劝劝他的,但又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他只怕要烦,便也只好作罢,她道:“我做了几道小菜,世子可要尝尝?”


    谢澜自己都有些奇怪,如果是以往,有人整日往他跟前转的话,他只会烦不胜烦,但她这两日频繁过来,他竟没有从前那般排斥的感觉。


    他放下手中的书,朝她伸出来。


    昭昭反应过来他是叫她去扶他,她立即走过去,搀着他的胳膊扶着他从软踏上坐直,蹲下身为他穿好鞋,这才扶着他走到桌前坐下。


    昭昭从食盒中一一将饭菜拿出来,全是他素日爱吃的。


    谢澜看着她白皙的侧脸,他眼前却突然浮现了母亲的样子,他还记得,那两年父亲母亲不复儿时那般恩爱如初,常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父亲也很少会来母亲的院子,母亲为了挽回父亲的心,一个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去同府中的厨娘请教厨艺,学着做父亲爱吃的东西,常常被烫的一手水泡,但饶是如此,还是没有叫早已变心的郎君回心转意。


    谢澜的眼中渐渐浮现了几分戾气,他沉声道:“我之前便说过,往后你不用再费尽心思为我做这些,我不需要。”


    昭昭抬眼看向他,一脸疑惑,“是我做的不合世子的胃口吗,那我明日重新做几道。”


    谢澜逐渐有些不耐,“是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你不用费尽心思打探我的喜好,不用刻意做这些来讨好我,你就做你自己不行?”


    昭昭被他凶的有些懵,她怔怔的看着谢澜,眨巴了一下眼睛,下一瞬豆大般的泪水便从眼睛里面掉出来。


    她不明白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又惹得他这般生气。


    她觉得有些丢人,胡乱伸手抹了一把,“妾身知道了,往后不会再做了。”


    说完她便垂下了头,可那眼泪就是止也止不住。


    谢澜皱了下眉头,他不就是跟她说犯不着在他身上花这些心思,让她做自己就好吗?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无奈道:“罢了,随你,往后你想做便做吧。”


    可他这话一说完,昭昭的眼泪却是掉的更凶了。


    谢澜看后更是一愣,不让她做她哭,让她做她也哭,她这眼泪就这般的不值钱吗?


    他顿时觉得无比头疼,比平时面对那些拒不交代的嫌犯还要头疼。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黄连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看着两人这诡异的气氛,黄连也有些纳闷,讪讪开口:“世子,该喝药了。”


    昭昭这才勉强止住眼泪,在谢澜接过药喝尽后从食盒一旁拿过一包梅子递过去给他,“这是妾身昨日让白芍出去买的,药苦的话吃一颗会好些。”


    谢澜眼皮一跳,拿碗的手一抖,险些将碗摔在地上,他黑着脸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黄连差点没有憋住笑出声,这话换作其他人或许就信了,但他从小就跟在谢澜身边,他怕苦的事他岂会不知道。


    现在只怕是觉得有些没面子,在这嘴硬呢。


    昭昭刚想说她昨日瞧见他喝药时皱眉了,但话到嘴边突然反应了过来,她默默的收回手,小声道:“是妾身从小喝药就怕苦,所以习惯性在喝完药之后会吃一颗梅子,所以便想当然的以为世子也同我一样。”


    谢澜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正色道:“这药有什么苦的,我没那么矫情,但既是你的一番心意,那便放着吧。”


    昭昭听话的将梅子放在桌上,想着谢澜昨日多次赶她走,她觉得自己在这可能会惹得他心烦,便起身告辞,“世子既喝完药那边好生歇着吧,妾身就先告辞了。”


    谢澜突然出声叫住她,“等一下。”


    昭昭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澜道:“我记着你的字写的不错,我那里有一份卷宗,年代久远,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了,你若是无事的话,便帮我誊抄一份吧。”


    昭昭木讷的点了下头,“好。”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谢澜说的那份卷宗铺开,将一切都准备好后开始誊抄。


    昭昭沉下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特别投入,谢澜瞧着她认真的伏在书案上,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她那姣好的容颜,看了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一刻,谢澜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心思的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摇摇头,想要将这些突如其来的心思全都甩出去。


    昭昭到黄昏时分才将一整份卷宗誊抄完,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下意识往谢澜的方向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软踏上睡着了。


    她这才惊觉,她竟在谢澜的书房中,和他两个人,单独待了一下午。


    想到这,午时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搅乱的几分不愉快在此时也尽数烟消云散。


    现在天气渐渐转凉,昭昭怕谢澜着凉,她走到一旁休息的榻上想拿薄衾过去给他盖上,可她刚将被衾拿起来,一块白玉吊坠就被扯掉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她下意识去捡,可一只手却抢在了她前面将吊坠捡了起来。


    昭昭抬头看去,只见谢澜拿着吊坠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摔坏之后才放下心来,他面带不悦的看着她,质问道:“你做什么?”


    瞧着他适才的反应,昭昭看出这块吊坠对他肯定十分重要,她有些愧疚地说:“妾身只是怕你着凉,想要拿被衾给你盖上,一时大意没有注意到吊坠在床上,世子恕罪。”


    谢澜看见她怀中抱着的被衾,脸色终于好了些,“怪我,也是我自己没有收好。”


    昭昭有些好奇这块玉佩的来历,便多嘴问了一句,“这块玉佩对世子很重要吗?”


    谢澜点头嗯了一声,“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原本是有一对的,后来丢失了一块。”


    听到这话,昭昭十分庆幸,幸好书房中的榻比较矮,这块吊坠没有摔碎,不然谢澜定会很难受的。


    “抄了一下午的书,你也该累了,且先回去歇着吧。”


    昭昭的手臂确实很酸,她也没有逞强,便准备离开了。


    然而她刚走几步,谢澜再次叫住了她。


    她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吩咐。


    谢澜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来一本书,转身递给昭昭,道:“这是之前偶然寻得的一本琴谱,你既喜欢弹琴,那便拿去看吧。”


    昭昭拿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眼中的惊喜毫不加以掩饰,这本琴谱上面的很多曲子都是失传已久的,


    “这样一本琴谱放在市面上都是是有价无市的,会不会太贵重了。”


    “再贵重放我这里除了落灰也没什么其他用途,不如给更需要它的人。”


    “多谢世子,妾身很喜欢。”


    她的脸上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竟叫谢澜一时间看的都有些出神,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他又道:“往后给我送衣服直接过来便是,不用叫人刻意瞒着。”


    昭昭一愣。


    他竟早就知道那些衣服和鞋子是她做的吗?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还收下了。


    “好。”


    她现在很高兴,她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谢澜对她,和从前确实不一样了。


    昭昭捧着琴谱满心欢喜的回了潇湘苑。


    谢澜养伤的这段时间,她每日都会去华竹阁待上一会儿,虽然两人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但总是叫人高兴的。


    叶云泱也常常去找谢澜,可基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有几次还正好遇到了昭昭在里面的时候,气的叶云泱回去摔了一堆东西。


    她也想不通,为何几月前谢澜对昭昭的态度比她都差,现在却能容忍她在他身边待那么久。


    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那张脸吗?


    叶云泱越想越气,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一定会划花她的脸。


    半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昭昭以为谢澜回去上值后便又会像从前那般时常不着家,他们又会恢复之前那样,好多天都见不上一面。


    可让她意外的是,谢澜竟一改常态,回府的时间比之前都多了一半,甚至回来的早了,还会主动来潇湘苑陪她用晚饭。


    有时候,还会有闲情雅致的听她弹会儿琴。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他一来,昭昭就很高兴。


    因为谢澜的态度,府中之人对她的态度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天昭昭听到黄连说谢澜夜间常会失眠,有时候更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之前谢澜送了她一本琴谱,这本琴谱珍贵,她一直在想该给他回什么礼,现下便有着落了,她从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把几味香料和茶叶混合在一起揉成粉末,再将它们缝进枕芯,便能改善失眠的症结。


    正巧她还记得,于是便准备效仿古法给谢澜缝制一个枕头。


    隔日从秋水阁回来后,昭昭就叫人套了马车出府,她先去香料铺子买了所需要的香料,这才准备去茶铺。


    可才一到茶铺门口,昭昭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江沉舟正在里面挑选着茶叶。


    虽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昭昭还是不想和他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停下脚步,准备回马车里等一会,等江沉舟离开之后她再进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却听到茶铺里面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边州荒野之地,你们喝茶不都是直接用大碗冲泡吗,这样泡的茶都没了其中味道,你与其在这里买最好的茶,不如去外面买几文钱的茶叶,还白白浪费了这点钱。”


    江沉舟脸色一凝,他冷冷的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几人,因为不愿意在诰京惹出些麻烦来,就忍下了。


    而那人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是被他戳到心窝子,说话更是不留情面,“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是,边州人的野蛮是出了名的,那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君子雅正,谦逊有礼,更不知道煮茶该怎么煮,买这等好东西,不就是浪费吗?”


    父亲的事还没有得到解决,江沉舟本不愿同人起争端,但奈何此人说话太过无礼,他也没准备再忍,放下手中的茶包便朝他走过去。


    那人却还是浑然不怕,“怎么,想打人啊,圣人仁慈,给你自由叫你寻找线索,可你身上的罪名还在呢,你今日要是真打了我,我就上大理寺告你去,叫你去蹲大牢。”


    江沉舟刚扬起的拳头又落下了,他说的没错,现在父亲身上的冤屈还未洗刷,江家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他不能再进去。


    他只能忍下这屈辱。


    昭昭本不想多生事端,但这人说话实在太过分,她没办法当着没听见,“边州人喝茶直接用碗冲泡是因为边州清贫,那里的人为了余出时间干活,只能用最为简便的办法,边州的人野蛮,是因为边州地处边境,常常会遭到蛮族的侵扰,他们不拿起武器,受到欺负的人只能是他们,那里的人不知道君子雅正,谦逊有礼,是因为常年战乱,死的人太多,每家一有儿郎,鲜少会让他们去读书识礼,长大些后都入了军营,保护他们的亲人,守护身后的大夏子民。”


    “你现在能够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享受着京都的富贵繁华,能读圣贤书,能够免于战乱,免于流离失所,都是因为边州替大夏守住了国门,你非但不对他们心存感激,竟然还在这里出言诋毁他们,圣人之前也在边关待了多年,要是叫他听到你这番言论,你觉得,等待你的又是什么?”


    昭昭一席话说的那人哑口无言,他看了一眼门口带着帷帽的女子,脸上也浮现了几分羞愧之色,他低着头就想离开此处,可才刚走又被昭昭叫住了,“你不应该同江左使道个歉吗?”


    那人脸色涨红,快速说了句对不起便离开了。


    江沉舟诧异的看着门口站着的女子,眼中情绪复杂。


    这段时间他在诰京中受了许多白眼,他没有想到,第一个为他说话的人,竟然是曾经那个被他挟持过,甚至还险些因为他万劫不复的人。


    他笑了笑,真诚开口,“多谢。”


    昭昭本来想回之他一笑的,但是想着自己头上戴着帷帽,便摇了下头,“是方才那人说话太过分了些,你莫要放在心里。”


    江沉舟颔首,“一些污言秽语,过去了便过去了,夫人今日怎会来此?”


    “郎君夜间常常失眠,我出来买些东西给他缝一个软枕。”


    江沉舟听到这话竟有些羡慕起谢澜来,他轻笑道:“夫人倒是很在乎他。”


    昭昭没应这话,而是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两袋茶包递给他,“这两种茶叶是最好的,口感也不错。”


    江沉舟盯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之意,他接过来后哑声朝她道了一声谢,“我父亲这辈子都从未来过诰京,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想尝一尝诰京的茶,我这次回去取证,就想着给他带一些回去,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昭昭听完后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她出声宽慰道,“节度使一心为民,他身上的冤屈定能洗刷的。”


    江沉舟自己都没有把握,虽然这次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但他回去的路上危险重重,且不说他能否平安抵达边州,就算到了,找到证据又谈何容易。


    昭昭走过去找到自己所需要的茶叶,连同江沉舟手里的两袋一起付了账。


    江沉舟连忙制止,“怎可叫你来。”


    昭昭笑说:“没事,这两袋茶就当作是我送给节度使的吧,告诉他,有人始终都相信他。”


    看了边州的记物志,昭昭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节度使心生敬佩,根本不相信他会是干得出卖国之事的人。


    江沉舟从前只觉得男人流眼泪十分矫情,可他现在却头一次感到眼眶发涩,这么长时间他一个人独自撑着都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因为她的几句话,叫他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昭昭又问道:“左使应是快要回去了吧。”


    “就这几日。”


    “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昭昭轻声道,“祝左使一路顺风,早些让真相大白于世。”


    江沉舟想开口叫住她,他还想同她再说说话,毕竟这一去,兴许就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可他也知道,她的处境不好,要是同他过多纠缠,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他一直目送着昭昭登上马车,渐渐远去。


    真可惜啊,他们才见了三面,这三次他都未能看到她的容颜。


    如果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他真的很想看一看,


    她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晚了一点,后面两千字的剧情有些不太满意,明天修改了一起发,明天六点见啊


    第27章 做准备


    要是有一个孩子……


    难得出来一趟, 昭昭也没有立即回去,她带着白芍和翠兰在外面逛了一下,又给她们添置了一些东西。


    在外面耽搁了不少时间,昭昭回去的时候谢澜竟已经在她院中等了好一会儿了。


    昭昭将手里的东西全都递给白芍和翠兰, 在外面净了手后才进屋, 一看到谢澜, 她便笑着走上前, 道:“世子今日怎么回来的那么早?”


    谢澜掀开眼皮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 “我平日下值便是这个时辰。”


    你平日下值是这个时辰,但你什么时候准时回来过?


    昭昭这样想着, 但又不敢直接说出来, 她只好道:“那兴许是妾身记错了, 往后一定会仔细放在心上。”


    谢澜语气淡淡:“你今日怎么想起要出门了?”


    她本想说是出去买香料和茶叶准备给他缝一个软枕,但转念一想, 等她做好了再拿去给他,或许还会给他一个惊喜,于是便道:“许久都未曾出门了,就想着出去走一走, 顺便置办一些东西。”


    “府中有专门负责采买的人, 何需你亲自前去, 还是说, ”说到这,谢澜突然盯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 “你今日是特意出去见什么人?”


    昭昭赫然心惊, 谢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今日遇到江沉舟的事被他发现了?他误会她是特地出去见他的?


    可不应该啊, 她今天遇到江沉舟的地方距离大理寺有些距离,根本不可能叫人轻易撞见,她讪讪一笑,“妾身能出去见谁?只不过是怕一些东西采购的人买错了才亲自去的,世子方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那一句,明显也带着试探的意味。


    谢澜收回视线,勾唇一笑,“随口问问。”


    昭昭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她方才没有说出在外面遇到江沉舟的事,不然就会显得她此地无银了。


    谢澜本就不信她,要是再因此有了什么隔阂,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片刻后,谢澜又问:“我听你院中的人说,你今日是不到午时就出门的,怎会这个点才回来,可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


    昭昭笑道:“下月就是翠兰十五岁生辰了,在寻常人家都会由阿娘亲手缝制一身衣裳给她,她早些年便被父母卖了,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好歹是及笄,妾身不忍见她就这般潦草渡过,便去买了布料准备给她好好做一身衣裳,在选布料的时候花费了些时间,故而才拖到这个时辰。”


    谢澜低笑一声,他将手里的书搁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逛了一日,那便早些歇着吧,我瞧你这般喜欢看边州的记物志,正巧我那里也有几本,改日叫人一并给你送来。”


    说着,谢澜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


    昭昭到现在都还有些在状态之外,她见谢澜要走,忙不迭道:“世子现在就走了么,要不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吧。”


    “不用了,还有些事。”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谢澜头一次踏进潇湘苑说不了几句话就离开,昭昭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又怕谢澜是真的有事。


    只好独自收敛情绪。


    一踏出潇湘苑,谢澜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止边州的人,诰京中也有不少人想要江沉舟的命,是故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有派人暗中跟在江沉舟身边,防止有人暗中加害于他。


    所以今日他们在茶铺见面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怎么会那么巧,江沉舟刚决定要回边州,她今日就出门了,还都同去了茶铺。


    他以为,上次都将话说清楚了,往后她至少会对他坦诚。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她还是之前那样,谎话连篇。


    在回华竹阁的路上,谢澜正好遇到了前去寻他无功而返的叶云泱。


    叶云泱原本听说谢澜去了潇湘苑正难受呢,现在看到他阴沉着脸回来,猜想他和昭昭是吵架了,心中顿时一喜,马上迎了上去,“三表兄。”


    谢澜心中本就淤堵,看到叶云泱自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停住脚步,冷声问:“有什么事?”


    叶云泱十分委屈,嘟唇道:“三表兄,我只是想来寻你说说话,你不要老是对我冷着一张脸嘛,明明少时你从不这样对我的。”


    谢澜道:“你也说了那是少时,现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说亲的时候,自该保持些距离好,免得传出去影响你的婚事。”


    “三表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说这种话,不就是在伤我的心吗?”


    叶云泱见谢澜一直想装傻,便索性把话说清楚了,反正在她心中,她最终是一定要嫁给谢澜的。


    谢澜眉头紧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便只好把话说清楚,“我并无纳妾的心思,更非你的良人,往后歇了这个心思吧,还有,之前你指使人冤枉陷害我夫人的事,我希望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要是再让我发现,也别怪我不给祖母和姑母面子。”


    说完,谢澜也不再跟叶云泱过多纠缠,兀自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伤心哭泣。


    回到华竹阁,黄连也正从外面回来,这次他带回来一个重磅消息,他没有废话,直奔主题,“世子,普华寺那件事有眉目了。”


    谢澜忽而一怔,片刻后才道:“说吧,查出什么来了?”


    黄连:“按照你之前说的方向,果真查到有一种迷香闻了就可叫人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功效快,去效也快,只要过了那个时间段,医术再高明的人也没法查出来,的确符合夫人当时的症状,但是这种迷香只有二十多年前亡国的弥山国才有,现在几乎已经无人知道了,所以才会如此的难查。”


    “浴佛节那天人多眼杂,京中的娘子夫人身上基本都会佩戴的有香囊,要是不小心闻到,也无人分辨的出来,当然,也不排除是夫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的可能。”


    谢澜听后也只是平静吩咐,“那就顺着弥山国这个线索继续往下查吧。”


    黄连对谢澜这态度有些疑惑。


    从前因为如今的侯夫人设计爬上了谢公的床,后面还数次设计先夫人,谢澜从小就特别讨厌后宅这些构陷攀诬的手段,所以才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对昭昭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但现在,他看起来,怎么好像没有那么在乎这件事了?


    他试探道:“那如果查出来,这件事真的是夫人所为呢,世子又该如何?”


    谢澜敛眉沉思。


    他适才的怔愣不是因为知道普华寺一事有了线索,而是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已经没那么在乎这件事的结果了。


    如果是她所为,他又该如何?


    他能如何呢?


    毕竟他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一个心机深沉,满嘴谎话的人吗?


    这件事是不是她所为,还有那么重要吗?


    *


    这日,昭昭听说沈宁欢去给太夫人请安时被刁难,太夫人直接怒斥她三年无子还不想着给谢廷抬几个姨娘入府,说她善妒,还逼着她回去挑几个丫鬟送到谢廷房中绵延子嗣。


    沈宁欢离开福寿堂的时候是哭着的。


    昭昭有些担心她,当即便去了西院。


    她一进去,就看到沈宁欢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逼自己喝下,因为喝的太急,还不小心被呛到,正伏在桌上不停咳嗽。


    昭昭走过去替她顺背,“长嫂慢一些,你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缓过来后,沈宁欢红着眼拉她坐下,有些自暴自弃的捶了捶肚子,“我能有哪里不舒服,不就是这肚子不争气罢了,喝了两年都没什么动静。”


    昭昭一进来就闻到了那药的味道,可想而知是有多苦,而沈宁欢竟然连着喝了两年。


    她心疼道:“长嫂,你别丧气,孩子总会有的,这个药方没用的话,再换一个就是了。”


    沈宁欢吸了吸鼻子,想着今日在福寿堂受到的奚落,她就难受,“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这辈子,只怕跟孩子无缘了。”


    这两年里,她看了无数大夫,用了许多偏方,平时更是把药当饭吃,可两年过去了,她这肚子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平时祖母都只是明里暗里的提点她几句,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直接撕破脸,说她善妒,好生骂了她一番。


    沈宁欢的婢女从屋外走了进来,她也是一脸颓色,“夫人,人已经选好了,就春桃和芸儿,已经给她们安排好了住处,待大郎君给她们开脸之后,便可抬为姨娘了。”


    昭昭有些震惊,“长嫂真的听从祖母的意见,给长兄纳妾吗?”


    沈宁欢拿手帕擦去眼泪,哽咽道:“不然我能怎么办,祖母都发话了,这件事要是我不办好,往后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刁难我,我三年无所出,她叫大郎休弃我都是可以的,我要是被送还归家,往后更没有活路了。”


    沈宁欢说的字字在理,昭昭想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夫妻二人平时的感情如此好,竟还是过得无法如意。


    “弟妹,你听长嫂一句劝,趁现在还年轻,你赶紧想法子和世子圆房,好要一个孩子,大郎是庶子,祖母都会这般逼迫我,更何况是世子,要是这两年你不生出嫡子,往后的你的日子比我要还难熬。”沈宁欢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世子往后不但是谢家的家主,他还是要袭爵的,他是断不能没有嫡子的。”


    昭昭的心陡然一沉。


    她愣愣的看着沈宁欢,消化她方才的话。


    谢澜往后是断不能没有嫡子的。


    要是她没能产下嫡子,那等待她的,就不只是像沈宁欢这般给谢廷纳妾了。


    等待她的,要么就是被休弃,要么就是被贬妻为妾。


    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她都接受不了。


    谢廷应是听说了府中发生的事,还未下值,他就火急火燎的赶回了府中。


    一进屋,他就问:“祖母那边自有我去说,你怎么就不过问我的意见,擅作主张的往我房中塞人呢?”


    沈宁欢移开眼不去看他,“祖母的意思我哪敢忤逆,她都用七出之条来教育我了,要是我不从,明日只怕就是要叫你将我休弃了。”


    谢廷无奈道:“你我成婚三年,我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又何苦这般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我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说你会去说,但哪次不是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祖母该刁难我的还是继续刁难我,但凡你在府中要是有些说话的面子,我这两年至于过这样的日子吗?”沈宁欢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她也不管昭昭还在这里,直接站起身,提高声音,“你现在是这般说,要是以后呢,再过几年呢,你要是嫌我没孩子,到时候你忍受不了还是要提出纳妾,那早些晚些又有何分别。”


    见她又要拿官职来说事,谢廷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昭昭觉得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担忧的看了沈宁欢一眼,寻个借口就离开了。


    她刚出去,身后的争执声再次响起。


    一直被沈宁欢用官职来说事,谢廷失望地问:“所以,你一直嫌弃我官职低微护不住你吗?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嫁给了我?”


    沈宁欢今日受了气,回来还受到谢廷的责问,她厉声道:“是,我后悔了,我当时就该听从父亲的意见,就算是嫁给他人为妾,都比嫁给你好。”


    “”


    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小,昭昭听不清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


    她的心中一直想着下午沈宁欢同她说的那番话,心事重重的回了潇湘苑。


    因为心里有事,她连晚饭都没有用几口,就草草的洗漱躺下了。


    她一整晚都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盯着头顶的纱帐看,竟叫她发现有一个地方的针脚有些歪。


    她想,要是换作她,定不会出现这个问题的。


    后来,她还发现被衾上面的颜色染得不均匀,上面的花饰有些难看,头下枕头里面的填充物放的不均匀。


    这些微末的小事,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偏就这一晚叫她全都发现了。


    甚至她都觉得,要是她起来在这个屋子里面转一圈的话,可能还会挑出许多毛病来。


    就在第二日,翠兰出去一趟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谢廷昨晚去福寿堂,顶撞了太夫人,被罚去祠堂跪了一整晚,回去之后,就把昨日沈宁欢送到他房中的那两个丫鬟遣散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太夫人能够消停多久,但昭昭很清楚,只要沈宁欢不怀上孩子,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而且她说的也没错,谢廷现在不在乎,可等以后呢,以后也会不在乎吗?


    她又不禁想到了她自己。


    沈宁欢现在还有谢廷护着。


    但是谢澜会护着她吗?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而且谢澜对她偏见颇深,要是以后


    她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更看不到头了。


    所以,现在她最好的选择,那就是听从沈宁欢的建议,赶快怀上一个孩子。


    这样不但能够堵住祖母的嘴,日后谢澜身边要是有了其他人,她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熬,


    也会有一个盼头。


    想到这,昭昭终于做了决定。


    她问翠兰,“世子现在可回府了?”


    翠兰点头道:“回来了,如今正在家主的书房呢。”


    昭昭深吸一口气,“翠兰,你去叫小厨房做几个好菜,再去东院等着,世子出来后就请他过来一趟。”


    说完她又看向白芍,“你去叫人备水,帮我沐浴更衣吧。”


    第28章 曙光灭


    谢澜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等待谢澜来的这个过程, 昭昭几乎是坐立难安。


    她特意叫白芍给她上了妆,换上一身青蓝色交领襦裙,腰间用一根束带固定,纤腰袅袅, 身姿婀娜。


    她的脸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 遮住了昨夜未曾休息好的倦色。


    想到她等会儿要做的事, 她的心里便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她之前所学的, 都是教导女子该如何克己守礼,谨守三从四德。


    可现在, 她却准备要行引诱之举,主动求欢。


    一时半会儿, 她怎么可能接受。


    白芍见她这般紧张, 便宽慰道:“夫人放宽心, 你们本就是夫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迟早都要经历的。”


    她知道,可就是无法静下心来,以平常心去看待这件事。


    更何况,还是面对谢澜。


    没过多久, 翠兰就引着谢澜回来了。


    他平时穿窄袖的衣服偏多, 今日倒难得换上了一身广袖的黑紫色衣衫, 称的他越发矜贵无双。


    看到他的那一刻, 昭昭的心猛地开始跳动,紧张的手心都开始在冒汗。


    她强装镇定, 扯出一抹笑, 轻声唤:“世子。”


    谢澜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看得出她是刻意打扮过的。


    因着此时的距离不远, 他还能隐隐闻到一股自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很淡,也很好闻。


    前些天的那件事他虽然不悦,但这几日的时间也独自消化了,现在看到她,脸色也和平常无异,他问道:“今日特意叫人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但她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昭昭笑了下,偏头看向桌上的菜肴,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听说世子今日回来的早,刚好厨房的饭菜也做好了,便想着叫世子过来一同用。”


    谢澜也并未作他想,轻点了下头便走到桌前坐下。


    今日她准备的菜系和平时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便是桌上多了一壶酒。


    谢澜盯着酒壶看了好半晌,直到昭昭伸手拿起酒杯想要为他斟酒时他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刻意打扮过的脸,以及有些轻微颤抖的手,


    顷刻间他便明白了,


    她今日叫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往事逐渐浮上心头,他眼底眸色突变,心中更是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失望,再从失望转变为滔天的愤怒。


    昭昭因为心里慌张,一直没敢去看谢澜,故而也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将一杯酒轻轻放在谢澜面前,又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他举杯,“世子,妾身敬你。”


    谢澜没有动作,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被他这么看着,昭昭也有些不自在,她轻声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


    谢澜不带情绪的从嘴里吐出来一句话,“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饮酒了?”


    她轻抿嘴唇。


    大婚的时候他没有来,那杯合卺酒也是谢廷代饮的,她一直都对此有些遗憾。


    今日她想要同他一起,补完大婚时缺席的礼,成为真正的夫妻。


    她刚想开口,结果又听谢澜道:“还是说,这酒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


    昭昭这时才发现谢澜的脸色不太对,她不解的朝他看去。


    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谢澜眼底翻涌的怒意更甚。


    当年要不是如今的侯夫人给父亲奉上一杯酒,也不会有母亲后来的苦难。


    要是母亲不要叫她数次的花言巧语骗过,后来也未必会落得那个下场。


    眼前少女姣好的脸庞渐渐的与侯夫人重合在一起。


    她们都在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心底深处最难治愈的那条伤疤撕的鲜血淋漓,再次暴露于人前。


    他忽然伸手拂去她手中的酒杯,下一瞬,右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上,一用力,她的脸色瞬间涨红一片。


    昭昭去扯他的手,眼中俱是惊恐,她想说话,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眼神告诉他,她很难受,难受的要死了,他能不能先放开她。


    可谢澜却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他现在脑中只有母亲惨死的模样。


    他以为,她就算心机深沉,擅于谋算,也总该会有底线。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她跟侯夫人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达成目的,什么肮脏龌龊的手段都能用。


    谢澜自嘲一笑,他在笑自己的无知,


    他之前竟然还对她有所期待。


    他真是大错特错。


    更可笑的是,到了现在,他都还对她下不了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拂落桌上的酒壶,他不敢问,也不敢去查,他怕要是酒里加了其他的东西,他真的会忍不住想要她的命。


    屋内巨大的动静惊到了外面的人,黄连问了几声没有反应后直接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时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脚步定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白芍见状却是吓了一跳,他跑上前来跪在谢澜面前,哭着求情,“世子,您再不松手夫人就要没命了啊,婢子求您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夫人再说啊。”


    听到白芍的求饶声,谢澜才回过神来,他忍住内心的戾气,松开手将她推到地上,看着那张因为窒息而变得红紫的脸,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昭昭捂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喘气,看着谢澜决绝的背影,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刚朝他伸出手,可想到他方才眼中的杀意后又立即缩了回来。


    因为长时间的窒息,导致她现在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只能躺在地上无声哭泣,而她精心打扮过的脸,如今更是被泪水糊的不成样子。


    谢澜刚刚,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啊。


    白芍从未见过昭昭脸上出现这般失望的神情,她爬过去将昭昭抱在怀中,哭着问,“夫人,你手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你别吓我。”


    适才被谢澜那一推,昭昭的手杵到了碎片上,如今正在止不住的流血,可手上的疼哪里抵得上心里的疼。


    她盯着谢澜离开的方向,眼中除了悲伤,还有羞愤,难堪,不解和怨气。


    谢澜最后看她的那一眼,甚至比一开始看她的眼神都要恶劣,那里面除了厌恶,还有恶心和恨。


    她不明白,他明明那么厌恶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又这般叫人误会,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企图能够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给她一点曙光,叫她觉得或许她再努努力,兴许就能让他对自己改观,能够放下所有芥蒂同她好生过日子,最后再给她当头一棒,叫她毫无翻身之力。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或许,这段时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罢了。


    谢澜怒气冲冲的从潇湘苑离开的消息在侯府中不经而走,大多数人都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唯有叶云泱母女是真切的高兴。


    叶云泱看着自己今日刚染的指甲,刚开始她还嫌有些丑,如今怎么看都觉得很好看,她笑吟吟地道:“看这段时间三表兄对那小贱人的态度,我还以为他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她除了有一张好看的脸,性子又温吞无趣,古板呆滞,三表兄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谢扶楹看着一点小事就沾沾自喜的女儿,轻叹了口气,心下不免有些担忧,叶云泱这个性子,就算以后嫁给了谢澜,真要同那楚氏斗的话,也占不了什么上风。


    都怪她从前过去骄纵她,叫她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喜怒全都写在了脸上。


    为了叫她以后少吃些亏,她只能先帮她把一切的隐患全都除了。


    谢扶楹叫来婢女吩咐,“你去找个人探一探,弄清楚今日潇湘苑中发生的事。”


    “是。”


    昭昭就这般在地上跌坐了一整晚,谁叫都不起来,白芍和翠兰没办法,只能拿来被衾铺在地上给她垫坐着,防止她着凉,后又将她手上的伤清洗上药包扎,两人也没有出去,就在屋里陪着她。


    隔日卯时,她才终于有了动静,她沙哑着嗓音道:“去备水洗漱吧,该去给母亲和祖母请安了。”


    昭昭昨晚哭了多久白芍就哭了多久,现在听到她说话,她的眼睛又红了,带着哭腔的劝她,“夫人,你已经有两晚都未曾合眼了,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身体会受不住的啊,今日您就别去请安了吧。”


    昭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她眼神空洞的扶着一旁的椅子站起来,长时间久坐,她的腿都麻了,往前踉跄一步又险些跌倒,幸好翠兰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夫人,白芍姐姐说的对,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您今日就好好休息一日行吗?”


    昭昭推开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往梳妆台走。


    然而才刚走出去没几步,她就眼前一黑往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昭昭这一昏迷,便是足足三日。


    在她昏迷的期间,侯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国子监的祭酒突然离世,原因是他服用了之前沈宁欢以谢廷名义送过去的人参,经仵作检查,发现这根人参之前被放在毒药里面浸泡过。


    因为谢澜在大理寺,祭酒的家人直接去的刑部报案。


    当日楚桌昀就带着人将谢廷压入了刑部大牢。


    谢廷一开始还矢口否认,但后面查到这根人参确实是侯府购入的,账本这些全都在,他便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沈宁欢主动去刑部认罪,可谢廷却一口咬定礼是他送的,沈宁欢只是想要为他开罪。


    圣人震怒,判了谢廷三日后问斩。


    此事一出,这几日早朝上参谢公的折子满天飞,谢府上下的气压更是无比低沉,无一人敢大声喧哗。


    沈宁欢更是在屋中哭晕了好几次。


    昭昭一醒来就听说了这件事,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直接去了西院寻沈宁欢。


    沈宁欢一看到她,立即把手中的药瓶的塞入了袖中,强行对她扯出来一抹笑,“弟妹,你醒了,这几日我也比较忙,一直没时间去看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昭昭却没理会她这句话,她一直盯着沈宁欢的袖口,问道:“长嫂,你方才藏起来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点安神药。”


    “你别瞒我了,我方才都看见了,这是仁心堂用来装砒霜的瓶子。”


    昭昭之前去仁心堂买过药,恰好那时候见到有人买砒霜,瞧了一眼便记下了,刚刚一看见,她就认出来了。


    被她说中了,沈宁欢一时间也没再否认,只沉默着垂下头。


    昭昭语气有些焦急,“长嫂,你怎么能做傻事呢?”


    “可该死的本来就应该是我啊。”沈宁欢的眼泪再次决堤,她脸上满是懊悔和绝望,“送给祭酒的那份礼是我送的啊,大郎是替我顶罪的,他怕这件事后面查到我的身上,这才主动认罪的。”


    沈宁欢说着还从袖中拿出来一封信,悲切道:“他还怕他死了之后侯府的人会为难我,托人给我送来一封和离书,他说,是他没出息,生前没能让我风光体面还过得不如意,让我在他死后离开侯府,再寻一个如意郎君。”


    “我后悔了,我不该时时用这件事来同他吵闹的,我应该听他的话,我不应该给人送礼的。其实我不是在嫌弃他,我是在心疼他,明明他有才华,但是从小都不敢冒头,怕将二郎比了下去,让嫡母心生怨恨,处处去寻姨娘的麻烦,我在想,要是他在朝中有一定的位置,往后他是不是就不用再看嫡母的脸色了,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弟妹,我真的没有嫌弃他。”


    昭昭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声道:“我知道的长嫂,我知道。”


    “可是,因为我的无知,现在却害他丢了性命,该死的人是我才是。”沈宁欢哭的泣不成声,她说,“大郎要是死了,我还有何颜面留在这个世上,我应该去陪着他的。”


    “长嫂,你先别放弃,父亲和二叔,还有世子都不会放弃长兄的,他们一定会想到办法去救他的,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你千万不能放弃,长兄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他就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明天他就要被问斩了,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啊。”


    沈宁欢现在后悔极了,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一遭,从前她就该少和谢廷吵些架,她不应该常常对他冷嘲热讽,她应该对他好些的。


    她不应该因为当时一时气急,说出后悔嫁给他的话,日出门前,她为什么不起来抱一抱他,跟他说些贴心的话,让他到死都只记得她不好的一面。


    她甚至在想,要是谢廷没有娶她,娶的是一个温婉端庄的娘子,他的生活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一团乱遭,最后还丢了性命。


    昭昭知道现在沈宁欢听不进什么宽慰的话去,她只能默默的陪着她,防止她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来。


    另一边,谢澜却是直接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闯进了祭酒府。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最近家里面有点事,我要回老家,这周的更新改到晚上九点,


    第29章 危机除


    她怎么可能争的过宁川县主呢。


    祭酒府上下白帆飘扬, 因其生前德高望重,如今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看到这群贸然闯入的人,众人面面相觑,还有些在状况之外。


    祭酒的儿子陈大郎君率先反应过来, 他情绪激动的从灵堂前站起身, 朝着谢澜声嘶力竭的吼道, “你来做什么, 你谢家的人杀了我父亲,你还有何颜面来此, 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谢澜神情淡淡的扫他一眼, 一抬手, 身后便有人上前来将他制住。


    陈大郎君瞧着他这架势不对, 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质问道:“谢世子, 你这是想干什么?”


    谢澜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灵堂中央的棺椁前,从一旁拿了三束香点燃,朝着祭酒的灵位拜了三拜, 这才将香插入香筒中。


    态度虔诚的叫人险些以为他今日是当真为了祭拜而来一样。


    可他接下来的话, 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仔细回味后, 又觉惊世骇俗。


    他正视老祭酒的棺椁,掷地有声道:“开馆——”


    “——验尸。”


    此话一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除了谢澜带来的人, 其余人皆是愣在原地, 似是没有想到谢澜竟会在祭酒的出殡之日做出这等有损阴德之事。


    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老太傅,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哪里能够接受的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等事。


    他愤然上前,浑浊的声音却透露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正气,“谢世子,谢氏百年传家,教养和礼节为无数世人所称赞,你身为谢家下一任家主,怎可这般肆意妄为,在祭酒的出殡之日行下这有伤天伦的大逆不道之举。”


    老太傅从前在许多事上给过谢澜提点和建议。


    在他心里,老太傅也算是他半个老师,故而面对他的责问,他也摆出晚辈的姿态,行了个礼后才开始解释,“太傅,我知道今日此举有失妥当,但如今兄长命在旦夕,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待此事了,我会亲自去圣人面前领罚,再去祭酒坟前磕头赔罪,”


    说罢,谢澜又对正在犹豫的属下说:“继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停。”


    “是。”


    随后,他们不再管议论纷纷的众人,挥着手中的工具,开始拆着棺椁上的钉子。


    听到锤头敲打棺椁的声音,陈大郎君这才反应过来,他叫府中的家仆上前去拦住他们。


    可谢澜带来的人都带佩的有武器,又是常年与各种亡命之徒打交道,岂是寻常家仆能够抵得上的,三两下就将他们打趴了。


    陈大郎家见如今没有人能够拦得住谢澜,霎时间眼睛猩红,他努力想要从桎梏住他的人手里挣脱,早已失了平日的风度,他哪里管的上那么多,直呼谢澜的名字,“谢澜,我父亲究竟是欠了你们谢家什么,叫你们害死也就算了,如今你还来扰他身后安宁,你现在最好停手,不然到时我一定会去圣人面前将你今日所为一五一十陈述清楚,圣人重孝,断不会轻饶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祭酒的棺材盖子被人推开,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有些人无声往后站了几步。


    谢澜无视陈大郎君的警告和威胁,叫后面的仵作上前来查看。


    仵作扒在棺材前,扒开祭酒的口鼻仔细查看了一番,起身对谢澜道:“少卿,确是中毒身亡,而且所中之毒也正是百足散。”


    谢澜默了片刻。


    就再众人以为他得到了答案就会收手离开之时,他突然又道:“开膛。”


    一时之间,人群开始沸腾,原本选择做壁上观的人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始指责谢澜。


    谢澜再一次重申:“开膛。”


    见谢澜油盐不进,在场的人说要联合起来参他。


    他淡淡一笑,“诸位,我既然来,自是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这件事,今日必须要有一个定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理寺的人迅速将灵堂前围起来,不让任何一个人靠近。


    仵作也将工具摊放在桌上,准备验尸。


    许多胆子小的人哪里待得住,直接逃也似的出了祭酒府。


    陈大郎君目眦欲裂,激动到语无伦次,一直在不停的咒骂谢澜,看到仵作拿着刀划开祭酒的腹部,他大吼了几声,眼睛充血,想要冲上去跟那个伤害他父亲的刽子手拼命。


    很快,他一脸绝望的看着棺椁,声泪俱下,“儿不孝,无法让父亲死后安宁,今日父亲受此欺辱,儿却没法全您身后体面,有何颜面面对陈家列祖列宗,今日不如就此随父亲而去,也可护卫陈家风节。”


    谢澜闻言轻笑一声,他示意钳制住陈大郎君的人松开手,嘲道:“陈郎君既然一心想寻死,我也不拦着,那你且随意,大不了,我这身上再背一项罪名罢了。”


    陈大郎君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指着谢澜怒骂。


    谢澜也不恼,他走至陈大郎君面前,随手抽了一旁下属的刀扔在他面前,“陈郎君不是想死吗,怎的还不动手。”


    谢澜步步紧逼,陈大郎君的眼中逐渐有些慌乱,他指着谢澜,气的声音都无法连贯,“你……你欺人太甚。”


    谢澜轻轻勾唇,一字一句道:“陈郎君,莫非你真的以为,我没什么证据就擅自带人来此吧。”


    陈大郎君的脸色瞬白,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恐,故作镇定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我看你今日就是来寻借口为你兄长开罪,我告诉你,杀人偿命,这件事我断不会就此罢休。”


    “巧了,我也是。”


    “少卿,不对劲,我发现了不对劲,要是参汤有毒,下腹后参汤流动,那祭酒腹中残存的食物都该染毒才是,但我方才发现,祭酒腹中只有堆积在上面的食物才有毒,下面的却无事,祭酒绝非是参汤中毒。”


    仵作欣喜道。


    谢澜眉梢轻挑,“将陈大郎君带回大理寺。”


    *


    谢澜带人闯祭酒府的消息很快流传出去。


    沈宁欢听后拉着昭昭的手喜极而泣,“弟妹,你说,大郎是不是有救了,世子会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吗?”


    昭昭认真点头,“会的,他一定会的。”


    沈宁欢吸了吸鼻子,不停在说“会的,一定会的。”


    好似是在安慰自己一般。


    昭昭今晚没有回去,一直待在她院中陪她,免得叫她过于担忧。


    她了解谢澜,他都将人抓进去了,他肯定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谢廷的命是保住了。


    可只要一想到他,那日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叫她的心疼到险些喘不过气来。


    事实果然也如她所料,第二日早朝结束后,谢廷被释放的消息传了出来。


    这件事的真相才浮出水面。


    陈大郎君并非祭酒的亲生儿子,而是她母亲和别人私通后才怀上的,祭酒知道了这个真相,定然容忍不了,就作势要将他们逐出家门。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陈大郎君往后的名声定要全都毁了,他再也无法参加科举,甚至还要被人瞧不起。


    当时母子两人一合计,竟给祭酒下了毒,事后还将此事嫁祸在了谢廷身上,妄图以此来当做投靠柳公的投名状。


    陈大郎君和其母亲直接被判处了斩首,刑部上下因为查案不利,全都受到责罚。


    谢澜带兵闯府行为冒进,开棺剖尸虽然有伤人伦,但也是为了事情真相,最后不奖不罚。


    沈宁欢以谢廷名义行贿赂之举,归根究底还是谢廷无法管理好后宅,故而将他贬黜至昌县做记案。


    谢廷本想一个人独自去,只要他表现后,后面有谢公在朝中斡旋,调回诰京是迟早的事。


    但沈宁欢非要跟着一起,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感情越发深厚,也知道该如何同彼此相处,不再像之前那般处处带刺。


    圣人的意思本是叫他们立即启程,但又念及太夫人年岁大了,下月便是她的寿辰,故而特意恩准他能够在诰京待到她七十岁寿辰之后再离京。


    昭昭和谢澜的关系又恢复了她刚入府的那样。


    谢澜很少回府,就算回来,也不再多给她一个眼神。


    沈宁欢明里暗里问过她好几次,昭昭每次都只是轻轻一笑,说没什么大事。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气氛非常诡异。


    问多了沈宁欢也累,她也索性放弃了,“对了弟妹,后日襄王妃生辰,给侯府也送了帖子,这次生辰礼你可得好好打扮,到时候她们肯定免不了拿你和宁川县主做比较。”


    昭昭很是无所谓,“襄王府的宴会,我一个外人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作甚,免得到时候还要被人说是抢风头。”


    沈宁欢想想也觉得对,她又看了一眼昭昭,诚恳道:“不过你就算不打扮,往那一站就不可能会输。”


    昭昭:“……”


    她很想跟沈宁欢说,她根本就不想跟宁川县主比什么。


    更何况,她哪里比得过她,不然也不会叫谢澜这般对她。


    她怎么可能争的过宁川县主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在医院实在忙不过来,最近更新字数只能是三千,后面会补回来的[可怜]


    第30章 再落水


    赵栖棠于他,总归是不同的。


    侯府和襄王府平日来往也较为密切, 这次襄王妃寿宴,除了谢廷和沈宁欢两人,侯府中的人尽数都去了。


    谢廷和沈宁欢前段时间才遭遇了那出,太夫人要面子, 便叫他们二人留在府中不要出去丢人现眼。


    没了沈宁欢, 昭昭在这种场合一向是不喜欢说话的, 她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差错便好。


    现在这个点还早,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 侯夫人带着众人陪襄王妃在后宅说话。


    谢璃歌性子跳脱,待了一会儿就坐立难安。


    襄王妃瞧出她的不自在, 便对一旁的赵栖棠道:“三娘, 你带谢娘子她们去到处逛逛吧, 你们留在这也无聊,正好叫我们几个姐妹说说体己话。”


    赵栖棠应声起身, 对谢璃歌道,“走吧。”


    谢璃歌高兴极了,一下便从凳子上站起来,巧笑晏晏, “多谢栖堂姐姐。”


    说完, 她还伸手把叶云泱一起拽起来, 全程没有给一旁的昭昭一个多余的眼神。


    反倒是赵栖棠先看到了她, 她轻笑勾唇,柔声道:“世子夫人不防也跟我们一起吧, 在这里也插不上话。”


    昭昭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赵栖棠, 这才发现她眼中对她无一丝的敌意, 甚至还隐隐朝她投放来善意。


    这一瞬,心底最深处的那股自卑再次涌现。


    平心而论,要是换做其他人抢了她门当户对的婚事,那她断不会像赵栖棠这般大度,还有闲工夫去考虑她的难堪。


    赵栖棠洒脱真挚,她要是男子,也定会对她心生爱慕。


    也难怪无论她怎么努力,谢澜永远都看不到她,甚至一直无法接受她。


    赵栖棠见她毫无动作,便主动走上前挽着她胳膊起身,“世子夫人不用拘束,一块儿走吧,等快开席时我们再回来。”


    赵栖棠的好意太甚,要是昭昭拒绝了,那就是明摆着不给她面子,恐会叫人联想到之前的事,又将她的伤口再剖开一遍。


    是故她只好轻笑着点头,“好。”


    谢璃歌还是不喜欢昭昭,她上前来将她们两人分开,挽着赵栖棠的胳膊就往前走,嘟囔道:“栖堂姐姐,我们自去玩我们的,你管她那么多作甚。”


    赵栖棠轻轻蹙眉,“璃歌,夫人毕竟是你嫂嫂。”


    谢璃歌轻哼一声,也没跟她争论这件事,缠着她说起了其他话来,叶云泱时不时还能插进去一两句。


    唯独昭昭根本和她们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安静的跟在她们身后,充当好看的背景板。


    几人走的急,故而没有注意到一旁襄王妃朝赵栖棠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襄王平时爱好山水诗画,故而侯府中的布局也分外雅致。


    长廊凉亭,流水拱桥,假山石路,搭配的相得益彰,再添加一些特殊的配饰,走进来仿佛叫人进了画卷之中。


    昭昭看的也有些入神,难怪之前诰京就有人说过,只有看过了襄王府,才知道皇宫也不过尔尔。


    赵栖棠在前面为她们介绍,“前方的那片梅园是我父王亲手所种,今年是第一次开花,等初雪临至,想来就该彻底绽放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递帖子,再请你们过来观看,应当是极好看的。”


    昭昭随声看过去,前方的梅园已经有了不少花苞。


    园子正中间有一条人造的流动小溪,上面还建了一个拱桥,不知工人是用了何种方法将溪水引到桥上去的,拱桥两侧不停有水自桥上流入溪中,形成一幕幕水帘。


    “栖堂姐姐,前面那座拱桥真漂亮啊,是怎么做到的?”


    谢璃歌很明显也对那座拱桥感兴趣。


    赵栖棠笑着摇头,“父王之前给我解释过,不过我愚笨,未能记住他说的原理。”


    “那我能上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小心些,上面有些滑。”


    听到这话,谢璃歌不管她的提醒,兴致勃勃的往桥上跑去。


    赵栖棠无奈笑笑,转而对她们道:“璃歌还真是和从前一样,一直小孩子脾气,我们也上去看看吧。”


    昭昭本也就对那拱桥很好奇,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便跟上了。


    近看才发现,站在桥上观赏梅园的风景更是绝佳,细观此处的布景,便已能够猜到日后梅花盛开,大雪覆盖会是何等震惊的景象。


    就在此时,谢璃歌突然脚下一滑,径直往一旁扑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昭昭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力,推的她往前一个踉跄,正好被即将摔倒的谢璃歌撞到。


    两道力度对冲,昭昭猛地往后退,最后直接越过了一旁的护栏掉入了小溪中,溅起一片水花。


    从前在沧江中险些身亡的恐惧瞬间浮上心头,昭昭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记了,直直往下沉。


    随之响起的还有白芍惊恐的声音,“夫人,快来人救救我们夫人,她不会水啊。”


    原本还处在怔愣中的赵栖棠也立即反应过来,她大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救人啊。”


    襄王府素日守卫森严,只要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可今日却不同,这里的动静闹得那么大,赵栖棠叫了那么大半天人,却迟迟没有人过来。


    她着急的不行,赶紧叫婢女去找人。


    十月的溪水寒凉无比,昭昭的每一寸肌肤都冷的发疼,这才勉强叫她回过神来,她努力憋住呼吸,可因为刚才呛了好几口水,她的喉咙生疼,抑制不住的想要咳嗽。


    也正是因此,她又吞下了好几口水,她的脑中缺氧,意识也渐渐的模糊。


    她在心底默默期盼,


    来人,


    快点来人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我还有许多的事没有去做,


    我还有好多好多的遗憾,


    我不想死在这里。


    能不能有人来救救我。


    求求了,


    救救我吧。


    可饶是她祈求了再久,还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冰冷的溪水犹如刀锋一般,在她身上不断凌迟。


    往事犹如走马灯过,在她脑中全都重演了一遍,一股悲伤的情绪突然涌入心间。


    今日,她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好像再见一见姨娘和阿弟。


    也想再见一见他。


    这般想着,她竟感觉好像还真看到了谢澜正朝她游来。


    所以这便是死前的幻想吗?


    昭昭朝着他勾了勾唇。


    她想跟他说,抱歉,之前因为我一时大意叫人设计,毁了你原本幸福美满的姻缘,如果再来一次,那天我一定不会去浴佛节,我一点会离你远远的,再不会同你发生任何交集。


    最后,谢谢你当初救了我。


    再然后,昭昭好像听到白芍在她身边不停的哭。


    所以她这是死了吗?


    不然为什么她哭的那么伤心?


    她很想抱一抱白芍,告诉她,不要再为我难受了,往后为你自己好好活着。


    可她的灵魂并未如她所想般散去,后面的几天,她还是能隐隐听到白芍和翠兰的哭声。


    她想,原来人死后意识还要在这个世界停留那么久啊。


    可为什么只有白芍和翠兰守着她呢,为何姨娘和阿弟都不来


    为何,她都死了,谢澜都不愿意来看她最后一眼。


    直到她睁眼时,昭昭方意识到自己还好好活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纱帐,还未从那日的惊恐中缓过神来。


    白芍瞧见她醒了,慌忙跑出去叫来大夫。


    大夫又给她检查了一番,给她重新开了一副方子,嘱咐她好生修养后便离开了。


    白芍瞬间便忍不住了,红着眼问她,“夫人,你与谢娘子关系一向不睦,为什么要舍命救她的,你可知道,这几日婢子们都担心死了。”


    翠兰在一旁附和。


    听闻这话,昭昭的思绪才回笼,因为呛水,她的喉咙疼得不行,说话更是无比沙哑,“你说什么?我舍命救谢娘子?”


    白芍有些懵,“难道不是这样吗,当时婢子亲眼瞧见的,在哪里的人都看见了,谢娘子即将摔倒,你不顾安危上去救她,结果自己掉进了溪中,险些丧命,外面都已经传开了。”


    她为了救谢璃歌不顾性命?


    昭昭忍不住发声一声嘲笑。


    可真是好手段啊,先是叫谢璃歌摔倒,再从后推她一把,让她被谢璃歌撞掉进溪中。


    这样一来,就算她死了,往后人们也只会说,她是为了救小姑而死,无人会怀疑其他。


    她很确定,当时推她的就是站在她身旁的赵栖棠的婢女。


    所以,这件事是赵栖棠做的吗?


    还是另有他人。


    昭昭头疼的厉害,她不想再想这些,想到那日最后的印象,她又问:“那日是谁救的我?”


    “是世子,当时他在前院,听说你掉入水中的事后便立即赶了过来,”白芍说道,“他将你送回潇湘苑,听到你性命无虞的消息后才离开。”


    自此,便再也没来看过她。


    昭昭复又问:“那我落水这件事,世子可有叫人去查?”


    白芍摇了摇头。


    昭昭轻轻一笑。


    果真不出她的意料,谢澜没有去查这件事。


    他应该是怕查到赵栖棠身上,他无法决断吧。


    赵栖棠于他,总归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不要等,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固定,因为在医院照顾家人只能抽空写[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