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问剑于天
那日, 虞鑫和那位住在心剑阁遗址的高人前辈聊了很久,两人很投缘。
回宗不过两日,他就听到了一个轰动整个修行界的消息, 心潮澎湃之下,便想去找那位前辈分享一下新的八卦。
可谁知,等他再次来到心剑阁遗址, 那位前辈却不知去向了,地里干干净净,鸡窝也空空荡荡,等了好久, 都没见人来, 他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此时的顾长庚在干嘛呢?
他正在前往凤梧城的路上。
界灵嘟囔道:“怎么又是凤梧城?”
顾长庚躺在一辆装满了稻草的牛车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悠闲惬意道:“没办法,我只认得去凤梧城的路。”
修行界四大城池, 分别是凤梧城、望日城、祭月城、龙渊城,上一世顾长庚只去过凤梧城。
不过倒是见过不少来自另外三城的修士。
比如说, 望日城的法家兄弟,祭月城暗影楼里的鬼剑仙、毒剑仙,龙渊城秦家的阴阳剑仙。
不过这样算下来的话, 貌似这三城都跟他有仇啊!
想到这里,顾长庚一脸庆幸,“还好我没打算去凤梧城以外的地方。”
界灵冷笑:“主人您真是太谦虚了, 就只有望日、祭月、龙渊三城跟您有仇吗?那凤梧城的二城主暮雨剑仙不也是死在您的剑下么?您还当凤梧城跟以前一样友好呢?”
顾长庚认真反驳:“可现在凤梧城归岑元剑仙管,我跟他关系很好。”
界灵:“关系再好, 有跟他师父关系好?您可是杀了他的师娘!”
顾长庚:“……”
界灵幽幽道:“主人,您就承认吧, 整个修行界,都跟您有仇。”
听到这话,顾长庚神色不变,云淡风轻道:“准确来说,是跟顾长庚有仇。”
“?”
“关我顾别离什么事?”
“……”
“相反,我还要去报仇呢。”
顾长庚说得理直气壮,义正言辞。
界灵懵了一瞬,“报仇?”
顾长庚换了个姿势,架起二郎腿,漫不经心道:“我三年前不就说过么,要找那个姓江的报仇。”
“可是……”界灵有些纠结,“那人看上去不像是坏人,他还放了主人您一马呢。”
顾长庚扬起眉头,“我需要他放?”
界灵弱弱问道:“没有霜无,主人打的过化神境修士吗?”
顾长庚噎住,上一世他能逆伐剑仙,七情剑意是一方面,道剑之威也是一方面,而三年前的他,既没剑意,又没道器,跟化神境修士打貌似还真有点悬乎。
他咳嗽几声,说:“三年前不确定,但我现在肯定打的过。”
界灵很好奇:“主人您现在跟三年前有什么不同吗?”
顾长庚颇为自豪的道:“我的剑术技巧更上一层楼了。”
“……技巧?”
界灵瞠目结舌,“凡人的剑术技巧?”
顾长庚:“有什么问题吗?”
那问题可就大了,剑术技巧再精妙,也只能在对等的力量下占优罢了,正所谓一力破万法,比的就是谁的力量更强,谁的剑更锋利,谁的反应速度更快,谁的身体素质更好。
而这些,凡人怎么能跟修士比呢?
界灵心累道:“仅仅是技巧,恐怕不太够吧。”
顾长庚轻嗤一声,竖指成剑,于空中挥去,肉眼可见的,那处空间震荡了一瞬,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指尖上,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男人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道:“不要小觑技巧啊,要知道……技可近乎道,艺可通乎神!”
任何事物,达到了巅峰,就接触到了道。
牛车载了顾长庚一程,赶车的老汉到村门口,就把他放下来了,接下来的路,得顾长庚自己走。
“主人快看,前面有一间破庙!”
换山野岭的,界灵正发愁主人今晚要在哪儿歇脚呢,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寺庙。
顾长庚挑了挑眉,“在破庙留宿不太好吧?”
界灵以为他是嫌弃,便道:“心剑阁那么破旧,主人您都住了三年了,这破庙好歹能遮风挡雨,出门在外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顾长庚摸着下巴,深沉道:“你不懂,古语有云,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界灵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四人呢?”
“四人不开团。”
“……”
顾长庚到底还是进了这间名为“天心观”的寺庙。
因为里面有人。
还是一个熟人。
界灵在识海中发出尖叫:“啊啊啊啊!是大师兄啊!一百年过去了,大师兄居然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顾长庚隐秘的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废话嘛,修士寿命悠长,区区百年算什么?”
“区区百年?主人您怕不是忘了,您的寿命就只有这区区百年。”
界灵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脾气见长,都敢嘲讽顾长庚了。
顾长庚没有继续搭理界灵,而是扫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烤鸡的大师兄。
一根桃木簪,一柄无妄剑,一个酒葫芦,一身青衣穿得松松垮垮,露出大半个胸膛……清凉的很。
呵,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顾长庚安静的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没有上去搭话,因为他知道,有人从小就是社牛。
果不其然,半刻钟后,烤鸡有点烤糊了。
大师兄手忙脚乱的用荷叶把烤鸡包好,就笑眯眯的凑了过来,“小兄弟,吃鸡吗?”
顾长庚:“……”
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啊。
“不用,我带了干粮。”
“哈哈哈,干粮硬邦邦的,哪儿有我的鸡香……”
大师兄看着顾长庚从包袱里取出肉干、鱼片、酱菜、面饼,还有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兄台伙食不错。”
顾长庚赞同的说:“出门在外,总不能委屈了自己。”
大师兄暗戳戳的瞅了一眼肉干,那色泽,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他腆着脸道:“在下梦怀谦,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顾别离。”
大师兄愣了一下,“姓顾啊。”
顾长庚侧眸,“这个姓氏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哈哈哈。”
大师兄干笑几声,拔下葫芦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动作豪放不羁,不少酒水都洒出来了。
顾长庚小声嘀咕:“浪费。”
一葫芦酒,几乎三分之一都洒了,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下巴漏风。
大师兄顿住,缓缓放下葫芦,仔细的打量了顾长庚一眼,喃喃道:“还真像……”
顾长庚双手抱胸,眉头一挑:“像什么?”
“他娘的越来越像了……”
大师兄给了自己一巴掌,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嘴里嘟囔道:“我大概是喝醉了。”
这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不一会儿便暴雨倾盆。
界灵:“一般这种情况下,都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比如,被人追杀。
“砰!”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门,被人一脚踹倒了。
一黑一红两人持剑站在门口,目光阴沉的盯着大师兄。
大师兄被冷风一吹,有些发热的脑子猛地就清醒了,语气无奈道:“你们又是谁啊?自从暗影楼接下我这单,派了不下二十个返虚境了,这样真的不会亏本吗?”
黑衣冷声道:“若能杀了天榜排名第五的逍遥剑仙,便是再死几十个返虚境又何妨?”
红衣娇笑道:“比起成功杀死一名止境剑仙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那些连剑意都不曾领悟的废物又算的了什么呢?”
大师兄扯了扯嘴角:“这么说你们已经领悟剑意了?”
黑衣拔出一柄通体墨色的剑:“梨园一曲太平乐,冠扇翎甲齐登台。”
红衣笑意盈盈的挥了一下袖子:“黛眉微蹙言未语,莲步轻移止欲行。”
大师兄脸色瞬间变了,惊恐道:“你们是……”
黑衣红衣一脸傲然。
“是谁啊?”
大师兄挠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实在抱歉,我对你们暗影楼不太了解。”
“……”
光线太暗,顾长庚看不清对面两人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一定很精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知就是这一笑,就把仇恨给拉了过来。
红衣怒道:“恁那小子,竟敢嘲笑老娘!看剑——!”
顾长庚:“……草!”
他单手撑地,一个跃身横翻躲过了那一剑,衣服却被凌厉的剑气给划烂了。
顾长庚低头看了眼自己破烂的袖子,嘴角抽搐:“真是无妄之灾。”
那边大师兄已经跟黑衣斗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估计管不到这里来,凡人的身体素质是真的比不过修士,就在顾长庚拔剑期间,红衣已经凶狠的刺出十几剑了。
每一剑都极重极沉,顾长庚接了几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荡的错位了。
“咳咳!”
气血上涌,一缕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顾长庚不敢再接剑,只能狼狈的躲避。
界灵看热闹不嫌事大:“主人,这就是您说的技近乎道?”
顾长庚:“你闭嘴!”
红衣气极反笑:“呵,一个凡人小子,还敢叫老娘闭嘴?!”
说完,她打得更凶了。
顾长庚躲避的动作更狼狈了,大骂道:“疯婆娘!”
红衣:“寒冰剑意——”
一股寒气直直的朝顾长庚扑去,这要是中了,以他这副凡人之躯,估计就嗝屁了。
幸好,有大师兄在。
“你们暗影楼不讲武德啊,跟一个凡人打你居然还用剑意?”
大师兄挡在了顾长庚前面,被寒气冻得呲牙咧嘴,他骂骂咧咧道:“疯婆娘,顾小兄弟说的果然不错,真是个疯婆娘!”
红衣气得浑身发抖,对黑衣道:“双剑合璧,直接杀了他们!”
黑衣:“好。”
他们两人,一个掌握寒冰剑意,一个掌握厉火剑意,双剑合璧后,便能使出绝招冰火两重天。
这需要极高的默契才能施展,稍有差池,就会反噬自身。
一冷一热的剑意交汇在一起,附近的灵气受到影响,开始狂躁起来,外面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大师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暗影楼好大的手笔,两个剑意互补的化境剑仙,跟秦家那俩老货差不多了。”
顾长庚戳了戳他,“打的过吗?”
大师兄凝重道:“打不过。”
顾长庚:“那还不快跑?”
大师兄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愤愤道:“不下雨我早跑了,这遭瘟的天气。”
心剑阁大师兄梦怀谦,生平最讨厌下雨天,曾经阴雨连绵三个月,他便窝在心剑阁三个月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据师父向阳说,是因为大师兄曾流浪街头,行乞为生,每逢下雨,尤其是暴雨,都是他最难熬的日子,居住的桥洞会被河水淹没,他没有伞,浑身湿答答的,衣服上全是污泥,平常对他态度还可以的店老板都会把他赶走,怕他进来弄脏了地面。
对大师兄来说,浪漫的雨天就意味着:寒冷、饥饿、欺辱、无家可归。
或许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往事,大师兄显然有些生气了,“就你们有剑意是吧?”
大师兄手中的无妄剑发出铮铮剑鸣,一幅巨大的太极图案浮现在他脚下,并不断扩大,直至覆盖整个破庙。
“剑域?”
顾长庚感受到身体的迟缓,有些诧异,这个世界是没有剑域的,剑意圆满便是终点,而大师兄此刻施展出来的与剑域极为相似。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便明白了,“不,这不是剑域,而是阵法,大师兄他把阵法融入了剑意之中!”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大师兄领悟的是太极剑意,继而衍生出了八卦。”
界灵啧啧称奇:“大师兄还真是天纵奇才啊。”
确实是奇才。
黑红两人感觉到不对劲,就立刻用了大招。
然而还是晚了,梦怀谦的太极剑意或许攻击力不够,但防御能力却是普天之下可谓第一!
冰火两重剑意冲入太极八卦中,大师兄手腕轻轻一转,那股充斥着冰与火的力量便乖顺的被无妄剑牵引转动。
大师兄凌空而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冰火两重天,送你们上西天!”
无妄剑猛地挥了出去,冰火剑意便直直的冲向了它原本的主人。
“轰!”
两个杀手没能挡下自己的绝招,被剑意轰了出去,大师兄很会做人,他把冰送给了黑衣,把火送给了红衣。
黑衣被冻成了一块冰,倒在地上碎成了冰渣,红衣被烧成了灰烬,雨水一冲刷,就没了痕迹。
界灵:“卧槽,狠人!”
大师兄看着嬉皮笑脸,这动起手来是真的不含糊啊。
最关键的是,剑仙打斗,这破庙居然还坚|挺在这,除了那扇被踹倒的门,愣是一片瓦、一块砖都没掉。
界灵感叹:“可见大师兄对力量的操控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了。”
顾长庚也感叹:“可见大师兄是真的不喜欢下雨天啊。”
连打架都护着这可以遮风挡雨的小破庙。
大师兄收剑回鞘,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故作高深道:“惩恶即为扬善,今天又做两件大好事,长此以往,我恐怕要成佛了。”
顾长庚:“……”
比起成佛,大师兄可能更适合当个阎王。
这时,大师兄突然目光灼灼的望着顾长庚:“顾小兄弟,你之前的剑招好熟悉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不是似曾相识嘛,心剑阁的剑诀。
顾长庚也没打算瞒着他,笑道:“大师兄,好久不见。”
大师兄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嘴唇微动,“啊,确实挺久的了,一百零三年两个月零三天。”
顾长庚:“大师兄,你又在瞎诌了。”
“哈哈,被你看出来了。”
“大师兄如今也是剑仙了。”
“都一百年过去了,再不成剑仙,就太没用了……不过小师弟,你居然还是一个凡人啊,哈哈哈哈。”
顾长庚:“……”
不说这个还是好兄弟。
第262章 问剑于天
其实顾长庚在听到“逍遥剑仙”这个名号的时候, 就猜到了是大师兄。
因为大师兄曾说过,若有朝一日他为剑仙,定要随心随性, 自在逍遥,御三尺青锋,遨游天地间。
而且大师兄行事稳健, 对排名没什么追求,他常道第一的位置过于惹眼,还需时时鞭策自我,担心被人超越, 太孤独了。
顾长庚就问他, 莫不是想当第二?
大师兄还是摇了摇头,说第二也不好,万一哪天第一翘辫子了,第二就要硬着头皮顶上去, 太不友好了。
顾长庚又问,难道是第三?
大师兄说第三也不够保险, 还是第五好,不上不下,既不鹤立鸡群, 也不落后挨打,贯彻中庸之道,是个非常安全的位置……极适合他。
“所以大师兄你现在成了排名第五的逍遥剑仙, 不是应该很安全么?怎么还会被暗影楼的人追杀呢?”
篝火旁,顾长庚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
大师兄幽怨的看了顾长庚一眼, 就在顾长庚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责怪他的话时,便听他说道:“小师弟你霉运缠身, 刚跟师兄我久别重逢,就把霉运给带来了。”
顾长庚:“……”
大师兄忽而笑了一下,火光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眼睛有些红,被暗影楼追杀当然不是因为所谓的霉运,但确实跟顾长庚脱不了干系。
一百年前,顾长庚在葬仙崖一死了之,却给他们这些心剑阁原来的弟子惹来了大|麻烦。
培养剑仙并不容易,顾长庚干掉了八个剑仙,而这些剑仙都来自于不同的势力,那些势力对顾长庚恨之入骨,可偏偏凶手已死,他们无可奈何,就只能迁怒于凶手的同门师兄弟。
作为心剑阁的大师兄,梦怀谦首当其冲,为了保护其他人,他只好自己跳出来,给他们一个目标,好转移视线,不然以他的性子,还真不稀罕上什么天榜呢,闷声发大财才是他的行事宗旨。
“大师兄,跟我说说这暗影楼吧。”
雨不知何时停了,顾长庚右手垫在脑后,仰头看着屋顶上的裂缝,那里还在滴水,他轻声道:“一百年前,我杀了他们两个剑仙。”
一百年后,大师兄又杀了他们两个剑仙,这仇恨,大概是不死不休了。
“暗影楼啊,我也不怎么了解。”
大师兄可能觉得坐着不舒服,就学着顾长庚也躺了下来,怕弄脏头发,就用酒葫芦当枕头,淡淡的说:“只知道他们楼主是个爱听戏的,复姓百里,名南央,曾经是归元剑派的掌门候选,后来为了凡俗界的一个戏子判门了,归元剑派对他发布了追杀令,奈何此人确实实力卓绝,不但活了下来,还在祭月城创建了暗影楼,起初只做情报买卖,后来买卖越做越大,就开始接单杀人了。”
“据说他名下有一座梨园,里面汇聚了暗影楼最强的五大杀手,代号分别是:生、旦、净、末、丑,都是剑仙水平,百年前被你杀死的毒剑仙和鬼剑仙,其实就是梨园里的净和末。”
“至于之前来的那俩……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红衣,应该是梨园的武生和花旦,化境剑意,合力可对战止境,要不是我的太极剑意天克他们,估计咱俩这次就悬了。”
说着,大师兄咂咂嘴,感觉酒瘾上来了,就坐起来大口喝酒。
顾长庚诧异:“大师兄这不是挺了解的么?连人家楼主姓甚名谁,师承何处都一清二楚。”
大师兄嘿嘿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要刺杀我,我当然得摸清他们的老底啊。”
“消息来源可靠吗?”
“绝对可靠!”
“从哪儿来的?”
“额…这……”
大师兄迟疑了。
顾长庚问:“不方便回答?”
大师兄坦然道:“不是不方便,而是说出来略显羞耻。”
闻言,顾长庚惊奇万分:“大师兄还知道羞耻?”
“滚。”
大师兄脸黑了,“你大师兄我脸皮这么薄,如何不知道羞耻?”
顾长庚:“那你欠我的两文钱和三坛梨花酿什么时候还我?”
大师兄大惊失色:“两文钱你记了一百多年?”
“重点是梨花酿,两文钱不过顺便记着罢了。”
顾长庚六岁时,大师兄偷偷带他去山下小镇玩,那时候天气热,大师兄想吃五文钱一碗的冰饮,可惜数遍全身,也只有三个铜板。
无奈之下,他就从顾长庚那里软磨硬泡,“借”了两文钱,终于凑齐五文买了一碗,并以“年纪小,不能贪吃冰的”为理由,一口都没分给顾长庚。
当天晚上,大师兄被师父罚打扫庭院,然后极其好运的找到了顾长庚藏起来的三坛梨花酿,他当即把扫帚一扔,抱着酒坛喝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一身酒气差点被向阳逐出师门。
事后,顾长庚问他,他还恶人先告状,指责顾长庚不该把酒藏在庭院里考验人心。
大师兄那义正言辞的样子,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小师弟,你把那两文给抹了吧。”
他严肃的说:“区区两文,瞧不起谁呢?你大师兄是差这两文钱的人吗?”
顾长庚伸出手,掌心朝上:“那你倒是还啊,还了钱就能销账了。”
大师兄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师弟啊,你师兄我不是说不还,而是咱们得算算,毕竟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烂账了,不算清楚怎么行?”
顾长庚哦了一声:“所以,大师兄你是想跟我谈利息吗?”
“……没有,绝对没有!”
大师兄断然拒绝,谈利息?开什么玩笑?将近一百二十年的时间,谈利息不得让他倾家荡产?
顾长庚:“那这还有什么好算的?一共就三坛酒、两文钱。”
大师兄坐直身体,朝他招了招手。
顾长庚好奇的凑过去,只听他说道:“你小时候不是跟我说过一个算法么?”
“什么算法?”
“四舍五入。”
顾长庚:“……”
大师兄目光灼灼,“两文,舍去,三坛,舍去。”
“小于五,一律舍去,这还是你教我的。”
顾长庚看着大师兄一副认真赖账的模样,有些无语,“大师兄你不该叫逍遥剑仙,你应该叫算盘剑仙。”
这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了。
大师兄似乎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咳嗽一声飞快转移话题,“师弟啊,你不是问我消息哪儿来的吗?”
顾长庚挑眉:“愿意说了?”
“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大师兄轻笑着说:“师弟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去归元剑派送东西吗?”
“记得,但我一直不知道送的是什么。”
“是灵篆。”
“灵篆?”
“嗯,咱们师父成剑仙前,有一门祖传手艺,就是灵篆刻书,可以将剑意刻入案牍之中,供后人参悟。”
大师兄回忆道:“心剑阁人少,也没什么产业,师父养我们不容易,就跟归元剑派做了交易,每个月送一次灵篆刻书,换取生活用度和修行资源。”
“因为灵篆一般都是要被送去藏经阁的,我这一来二去的,就摸清了藏经阁的阵法,然后有一次就偷偷溜进去了……诶,师弟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偷看人家门派典籍,就偷瞄了几本禁书。”
顾长庚:“禁书?”
大师兄挠了挠头:“少年人嘛,爱学习,谁不会对禁书产生浓厚的兴趣呢?”
顾长庚赞同这个观点,确实,有些书越禁越畅销。
大师兄继续道:“我当时就想看看能被归元剑派这么一个大门派禁止翻阅,还不销毁的书,里面写了什么。”
顾长庚问:“写了什么?”
大师兄顿时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归元剑派的发家史,以及历代掌门的自传。”
顾长庚懵逼:“这有什么好禁的?”
大师兄感觉牙更疼了,“不禁不行啊,归元剑派的发家史不怎么光彩,那些掌门自传也是真的啥都敢往里写啊!”
像什么三角关系、吃软饭、艳遇、私生子……归元剑派的历代掌门,年轻时候的情史是真的丰富多彩。
最厉害的当数祖师爷——百里昀。
靠吃软饭发家致富,一生艳遇不下百次,私生子数人,渡过三灾后,堂而皇之的接私生子进归元剑派,对每一个孩子都很好,并表示宗门有你是一种福气。
百里昀的孩子都是天之骄子,在父亲的鼓励下纷纷瞄上了下一任掌门的位置,然后经历一番厮杀,百里昀的弟子成功上位。
二代掌门汲取了一代掌门的教训,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让他们自生自灭,最后收获了一批长歪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差点没把归元剑派老底掏空。
三代掌门吸取了前两位掌门的教训,一生不娶妻不生子,终悟无情道,成为继百里昀之后的又一位天下第一。
四代掌门也想修无情道,可他有老婆,于是他也开始了他的骚操作——杀妻证道!
……
总结一下,归元剑派是一个神奇的门派,历代掌门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最关键的是,实诚,写自传毫不掩饰自己的污点,第四任掌门开篇第一句话就是:吾杀吾妻,欲证无情道,未果,复走火入魔,时日无多,今忆及亡妻,引以为憾事。
天知道大师兄当年看到这些鬼自传的时候,有多震惊,三观都被颠覆了!
不过,禁书里倒也不全是没用的东西,大师兄就在某一位掌门的自传里发现了一个秘密。
暗影楼楼主百里南央,是百里昀的后人,同时也是归元剑派上上上任掌门的亲传弟子。
也就是说,按辈分,苏若清还得叫百里南央一声师叔。
“原来如此,那百年前,暗影楼派杀手阻止苏若清合道就解释的通了。”听完大师兄的叙述,顾长庚喃喃道。
百里南央喜欢的那个戏子,在被归元剑派追杀的途中,为了保护百里南央死去了。
如此仇恨,焉能不报?
即便短时间内报不了仇,百里南央也绝对不想归元剑派再出一个合道境。
“对了,师弟,你还喜欢苏若清吗?”大师兄突然问道。
第263章 问剑于天
听到大师兄的问题, 顾长庚没有犹豫,“喜欢。”
大师兄表情非常复杂:“小师弟,师兄没看错你, 你果然是咱们心剑阁里最有勇气的人。”
都被人杀了一次,还痴情一片呢,啧。
“天亮了。”
不知不觉, 东方破晓,师兄弟俩聊了一夜。
大师兄收拾好东西,问:“师弟要去哪儿?”
顾长庚:“凤梧城。”
大师兄嘴角抽搐:“我劝你最好别去。”
“怎么了?”
“凤梧城最近有一场盛事。”
“什么盛事?”
“名剑大会。”
“?”
“凤梧城拿出了一柄非常有名气的剑做奖励,广邀天下修士前来论剑, 最后的胜利者可以得到那柄名剑。”
顾长庚眨了眨眼, “打擂台?”
大师兄摇头:“生死局。”
何为生死局?既分输赢,也决生死的局,即为生死局。
顾长庚愣了一下,“凤梧城玩这么大?”
大师兄叹气:“不是凤梧城玩的大, 而是背后水很深。”
“有多深?”
“足够把你给淹死。”
“是么。”
顾长庚不置可否,他抬头再次看向屋顶的缝隙, 缕缕阳光渗透进来,四散的尘埃在光中飞舞,给这破庙增添了几分意境。
万物皆有裂痕, 但照进来什么取决于外面有什么,外面阴雨绵绵,渗透进来的便是冰冷的雨水, 外面艳阳高照,偷溜进来的就是温暖的微光。
他笑道:“可临阵退缩不是我的风格, 这凤梧城,我还是得去。”
既然规划了道路, 就要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大师兄不由发出叹息:“你这家伙……行事作风简直跟我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是我把你带大的,却一点儿都不像我。”
可偏偏,他还挺欣赏顾长庚的,甚至,可以说是憧憬,憧憬对方的坚持与无畏。
大师兄名号为逍遥,可他实际上并没有一颗真正逍遥的心,幼年时期的孤苦无依时刻笼罩着他,让他没什么安全感,所以一般有风险的事他总会思虑再三。
活下去永远是他的第一目标。
“小师弟,虽然我知道劝不了你,但有件事我还是需要提醒你一下。”
大师兄走出破庙,站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那柄灵剑,名霜无。”
顾长庚愣了一下,“我的剑?”
大师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啊,你的剑,这下你知道我为何不赞同你去了吧。”
顾长庚明白了,凤梧城的这个生死局,就是特意为他组建的。
大师兄微抬起手,置于额前,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小师弟,师兄我也不问你缘何死而复生,但我不希望再接到一次你的死讯。”
顾长庚:“放心,不会的。”
大师兄斜眼看他:“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死在了葬仙崖?”
“我发誓我不会死。”
“得了吧,誓言这种东西最不可信,你随时可以钻空子。”
显然,大师兄并不相信誓言,因为他自己就违背过好几次。
第一次,是他遇到师父向阳的时候,他饥饿难耐,偷了向阳的钱袋,事后向阳找到他,他发誓不是自己偷的,向阳看出来了男孩的心虚,但他没有责怪他,而是好声好气的跟他讲道理,啰哩吧嗦的让男孩心烦不已,直言道:大叔,我承认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这种道理得容我解决了温饱再想。
向阳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最后决定带这个即将走入歧途的男孩回家。
于是,梦怀谦成了心剑阁的大师兄。
第二次,是他骗了归元剑派的一个弟子,高价卖给了人家一个破烂玩意儿,他发誓自己没有骗人,事后该弟子的师父找上门来,他荣获了自家师父的一顿毒打。
第三次,是他向师父发誓,会好好照顾还在襁褓中的小师弟,然后当天晚上睡死过去,小师弟着凉发了高烧。
……
第九次,他跪在师父床前,看着气若游丝的师父,他发誓要重振心剑阁。
以上,他都没能做到。
所以大师兄从来就不认为所谓的誓言,有多牢不可破。
“好了,小师弟,山水有相逢,未来皆可期。”
他拍了拍顾长庚对肩膀,沉声道:“望君珍重,好好活着。”
说完,大师兄大步离去,一如当年他头也不回的下山。
顾长庚望着大师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低头笑了笑,“大师兄这人啊,一半清醒,一半糊涂。”
界灵:“装糊涂?”
顾长庚:“真糊涂。”
界灵还想问,顾长庚却不再开口了,他朝着凤梧城的方向,再次出发,而昨日与大师兄的重逢,就好似一场梦。
……
凤梧城最近很热闹,大半个修行界的人都来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凡剑仙的配剑,霜无。
一百年过去了,那人堪称传奇的经历在修行界口口相传,他们好奇那人的力量源头,可惜自他之后,再无凡人可与修士抗衡,他们也就无从研究。
而那柄据说藏有凡剑仙秘密的霜无剑,一直在归元剑派苏掌门手中,苏若清作为天底下唯一的一个合道境,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久而久之,关于霜无剑的传闻甚嚣尘上,更有流言说,得霜无剑者必成合道。
他们将苏若清突破合道归功于霜无剑了。
虽然参与过葬仙崖一战的势力都不相信,可奈何散修消息不灵通,且心存妄念,对之深信不疑。
故而这次,得知名剑大会的最终奖励是霜无剑后,整个修行界都轰动了。
顾长庚以顾别离的名字登记入城,找了一家较偏僻的客栈落脚,毕竟城中心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了。
“还是九州好,有灵穴洞府租赁。”
顾长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概了一句。
订好房间,刚准备进去休息,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争吵声。
“李无敌,你别给脸不要脸!”
“到底是谁不要脸啊,王不败?”
“这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东西!”
“你先看中就归你了?我还先付钱呢!”
有矛盾的是两个少年人,各背着一柄剑,一者胸口绣有龙渊城王家的图腾,一者佩戴望日城的玉牌。
顾长庚饶有兴味的看戏,“名字起的倒都挺霸气的。”
一个叫无敌,一个叫不败,但修为大概只是炼气境吧。
此时,他们正在为路边摊子上的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争执归属权。
顾长庚余光瞥到那个摆摊的中年男人,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某位江姓仇人。
顾长庚没了看戏的心情,转身上楼。
客栈外,男人感觉背后一阵凉风吹过,已经化神境巅峰的他居然打了个寒颤。
这时,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修士走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道:“吵什么呢?不懂我们凤梧城的规矩吗?”
李无敌抬起下巴:“你是何人?”
王不败鼻孔朝天:“管什么闲事?”
中年男人选择保持沉默。
“说你呢,出来摆摊都不知道规矩?”
那人拿着未出鞘的剑敲了敲摊位,语气不善的说道:“一货不卖两家,前一个客人没谈好,就收下一个客人的钱?你挺会做生意的啊!”
中年男人:“……”
战火突然烧到他这里了。
“行了,罚款五十块灵石。”
à? ?i中年男人懵了,“我、我没那么多灵石。”
他要有钱,还会出来摆摊吗?
“那东西先给你没收,等你交了罚款再还给你。”
那人一挥手,就把摊子上的东西全收进储物袋里了,然后利索的离开了。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那人……到底是谁啊?”
“凤梧城的执法者?”
“狗屁,凤梧城的执法者还管人家摆摊?”
“那你的意思是……”
“被骗了呗。”
中年男人:“……”
靠,他的货!
……
夜风徐徐,明月当空。
顾长庚特意打开了窗户,让月光照进来,让清风吹进来,让不请自来的人省去敲门的功夫。
“你知道我会来?”
凤梧城的岑元剑仙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御剑钻进了房间,他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顾长庚:“有事?”
岑元抬了抬眼皮:“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么?”
顾长庚轻笑:“难得你还把我当朋友。”
岑元端着杯盏,慢吞吞的喝茶,“当年的事,没有对错,而且你已经打过招呼了,是暮雨师叔不听劝告,执意要去无生崖……哦,现在改叫葬仙崖了,埋葬了八个剑仙。”
顾长庚:“无生崖这个名字也没叫错。”
除了苏若清,前去的人都十死无生。
岑元:“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论剑吗?”
顾长庚挑了挑眉:“你是指我九岁那年?”
岑元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加重语气道:“我指的是你十九岁来凤梧城那次!”
顾长庚:“哦,记得啊,你再次输给了我。”
岑元:“……”
他手指用力,捏的杯子咔咔作响。
“我承认,你的七情剑意确实厉害。”
“过奖。”
“但你现在没有七情剑意了,是么?”岑元眼神刹那间变得幽深。
顾长庚:“是。”
岑元吐出一口气,说:“我们再打一次吧。”
顾长庚开玩笑:“怎么?见我没有七情剑意了,就想赢回去?”
“随你怎么说,到底打不打?”
岑元面无表情,月光透过窗外的树影,照在他的脸上,在晚风中明暗交加。
顾长庚不假思索的点头,“打啊。”
岑元:“赌点什么吧。”
“你想赌什么?”
“我赢了,你立刻、马上,滚出凤梧城。”
岑元说出了他的赌注。
顾长庚:“那要是你输了呢?”
岑元直视他,“我输了,等名剑大会结束,你再出城。”
“这听起来好像不太公平。”顾长庚略有些苦恼。
“是不公平,但我已无力加注了。”
岑元扭头看向墨色的天空,那里只有一轮明月,没有半点星光。
顾长庚眉头皱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岑元没有回答,只问:“赌吗?只有今天晚上这一次机会,等到了明天,你再想找我赌,就迟了。”
顾长庚盯了他半晌,眯起眼睛:“好,我跟你赌。”
他相信岑元不会害自己,况且,这次赌局的输赢,不在于运气,只关乎实力。
他更相信自己的实力。
“主人您忘了暗影楼的杀手了?您现在对付一个化境剑仙都困难,岑元已经是止境了。”界灵泼冷水道。
顾长庚握紧了问情剑,“放心,破庙那会儿我没出全力。”
界灵惊呼:“主人您居然在大师兄面前藏拙!”
顾长庚撇嘴:“你以为大师兄就没藏?”
那个老六,什么时候都要藏两手。
界灵:“……”
作者有话说:
第264章 问剑于天
出了客栈, 顾长庚朝岑元御剑的方向追去。
一百年不见,岑元的实力更强大了,不过也很正常, 毕竟他可是以十九岁之龄成就剑仙的天才修士,他现在已经堪比之前的苏若清了,只是在参悟的剑意上稍逊一筹, 位列剑意无双榜第九而已。
岑元停在了河边。
他一手持剑,一手负于背后,衣袂飘飘,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颇有种世外高人的风范。
只是一开口, 这滤镜就碎了。
“你来的也太慢了,跟乌龟爬一样。”岑元嫌弃的说。
顾长庚微微喘息,“没办法,浊骨凡胎, 能跟上来就不错了。”
岑元哼了一声,“别废话, 快开始吧。”
说着,他抢先拔出了剑!
顾长庚:“……”
这小子可真是不讲武德啊,打他一个凡人小伙子, 还抢先手。
岑元选择在河边战斗是有原因的,他的剑意在有水的地方发挥出来的威力更强,此战, 他是抱着必胜的决心的,天时、地利、人和, 他都要牢牢抓住!
一阵大风刮过,河水湍急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岸边两人的身影不断闪烁着,灵剑发出急促的碰撞声,溢散的剑气将河边的芦苇荡切割的支离破碎,无数萤火漫天飞舞。
“铮!”
长剑再次一触即离,岑元借着那股力道身体往后飘去,凌空虚渡,立于水面之上,他神色冷凝道:“真没想到,你没了剑意还是这么难缠。”
明明力道、速度,甚至是灵剑的品质都远远不及他,却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格挡开他的攻击,还能抽空给予反击。
如果之前有人告诉岑元,他会和一个没有灵力和剑意的凡人势均力敌,那他一定觉得那人是个白痴,灵力的比拼、剑意的对垒,凡人之躯连余波都承受不住,更遑论与他战斗了。
可现在,那种天方夜谭就在他眼前上演了。
不管他释放出多么密集的剑气,顾长庚总能找到最关键的一点,挥出平平无奇的一剑,将其破除。
“沧浪剑意!”
见迟迟无法获胜,岑元使出了剑意。
河水瞬间爆发出强横的威势,如银河倒悬一般化作九条水龙,冲天而起,盘旋在岑元身边,发出阵阵龙吟。
“去!”
岑元一剑挥出。
带着水气的夜风扑面而来,水龙随着剑指的方向扑杀过去!
顾长庚握紧了问情剑,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消失在空间里,下一秒,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虚实交汇,万法不侵,他自无尽虚空中,挥出了朴实无华的一剑!
九道剑光分别遁入九条水龙体内,只听“哗啦”一声,水龙的眼眸中便失去了神采,化作滔天巨浪从高空落了下来,岑元瞪大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东西,一时呆愣在原地,被水浇成了落汤鸡。
岑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这是什么剑术?看着好生熟悉。”
顾长庚收剑入鞘,平静道:“基础剑术。”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学过无数高深精妙的剑术,但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还是当年在地摊上买的那本《基础剑术》。
“基础剑术……”
岑元喃喃自语,目光有些迷茫,仿佛在回忆很久远以前的经历,他苦涩的笑了一下,“怪不得这么熟悉,我小时候也练过的……”
可惜,长大了,就忘了。
“这一局,我又输了。”
他坦然道,“你可以留在凤梧城直到名剑大会结束。”
说完,他浑身灵力鼓动,衣服头发瞬间变得干净清爽,他最后看了顾长庚一眼,御剑离去。
等到岑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顾长庚终于撑不住了,“咳咳!”
缕缕血丝溢出唇角,他弯下腰来,像被针扎过一样,身上刺痛难忍。
界灵担忧道:“主人,您没事吧?”
顾长庚抹去唇边的血迹,“没事。”
此时,月色朦胧,正是丑时刚过,昼虎将醒。
顾长庚慢吞吞的沿着河边往回走,沐浴着清辉,在微凉的夜风中漫步,四周消无声息,剑仙的威势让喜欢夜间活动的小动物也躲了起来,只听的到自己的脚步声。
倒是别有一番孤寂。
回到客栈,刚躺下,顾长庚听到了一声鸡鸣。
……
名剑大会开始了。
顾长庚照旧以顾别离的名字报了名,他领到了一个刻有“庚九”二字的木牌。
介时,凤梧城会根据木牌上的编号分组抽签战斗。
可能是因为暗箱操作了,起初几天,比斗都平平无奇,没什么亮眼的操作,台上要么是两个炼气境你来我往,要么两个实力悬殊,一方直接被秒。
返虚境几乎不会和返虚境对上。
顾长庚也上去比了几场,毫无挑战性,都是炼气境,出剑对面就要跪的节奏。
虽然是生死局,但倘若一方认输,另一方也愿意留手,还是可以保住性命的。
唯一比较有意思的一场,李无敌和王不败对上了。
两个年轻人,实力不怎么样,口气非常大。
“我这一剑,五百年的功力,你接的下吗?”
其实就是普通炼气境水准。
“我有一剑,名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你敢接吗?”
其实就是放出了一道剑气。
“李兄好手段,且看我这万剑归宗如何?”
其实就是艰难的放出了好几道剑气。
“剑来——!”
其实就是剑掉到了地上,重新捡了起来。
“看来今天是比不出输赢了,王兄,我们来日再战!”
其实就是两人力竭了,最后以平手结束。
顾长庚:“……”
观众:“……”
此时,他们心里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俩憨货是哪里冒出来的?
“下一场,庚九对阵丙十一!”
又轮到他了,顾长庚面不改色的上了台。
然后在看到对手时,愣了一下。
“姓江的?”
对面的中年男子也认出顾长庚来了,他眉头紧锁,问:“顾别离?你找我报仇来了?”
顾长庚挽了个剑花,随口道:“是啊。”
男子冷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说完,他便拔出身后的重剑,朝顾长庚全力劈了过去。
虽然,顾长庚在他眼里只是个凡人,但修行界能隐匿修为的秘术或宝物不是没有,况且,能参加名剑大会走到这一步的,会是个凡人吗?
江姓男子显然不认为一个有胆子来找他报仇的人,会连炼气境都不是。
顾长庚眯起眼睛,轻松写意的躲开男子的攻击,与岑元斗过一场,再跟化神境的修士打,简直不要太简单。
尤其,这个化神境修士用的还是重剑,一招一式都笨重无比,连顾长庚的衣角都碰不到。
男子有些恼怒,大吼:“你就只会躲吗?!”
他那力若千钧的重剑狠狠的砸在斗剑台上,在坚不可摧的青金石面留下了极浅的几道划痕。
化神境,终究比不得返虚境,而并非天才的江姓男子也显然无法做到越级战斗。
顾长庚不想躲了,他手腕一翻,长剑就以一个犀利而刁钻的角度,刺中了男子的手臂,再微微一转,男子的胳膊便失去了力气,重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江姓男子捂着胳膊,踉跄几步,退至斗剑台边缘,神色晦暗不清。
顾长庚弹了一下自己的剑,剑身上的血迹便都抖落下来,恢复原先的亮色。
他一步步朝着男子走去。
界灵紧张道:“主人,您真的要杀他啊?”
顾长庚眉眼低垂:“一开始就说了要报仇,剑修岂能言而无信?”
界灵呐呐不语。
这时,江姓男子开口了,语气沙哑:“昔日你父亲为了一本仙道剑诀,杀我全家,我侥幸逃生,十八年后,我来报仇,也杀了你全家,饶你不死,如今,你又来寻我报仇……哈哈哈哈,真是应了那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眼角流出了泪水,呢喃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回轮到我了。”
观战的修士都听到了这番话,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那大汉没做错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这么说的话,那对面那个少年郎又做错了什么呢?为父报仇还有错不成?”
“都没错,错的是那少年郎的父亲,正所谓,父债子还……”
“人都死了,不是已经还了嘛。”
“既然还了,那这少年郎就不该再寻人报仇了啊。”
“……”
听着下面人的议论,顾长庚面无表情,直直的朝江姓男子挥出了剑。
“铮!”
有人挡住了他这一剑。
顾长庚定睛看去,是凤梧城上一任大城主,岑元的师父——金华剑仙。
“少年人,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是杀了你的父亲,但却是你父亲有错在先,何不放下?”
金华剑仙与一百年前相比,明显变得苍老了许多。
可他是返虚境剑仙,有两千年寿命,按理来说,不该老的这么快。
大概……是二城主的死,让他的心先一步老去了吧。
顾长庚抿唇:“我不是来为父亲报仇的,我是来为我的书童报仇的。”
金华剑仙愣住了,“书童?”
顾长庚语气平静的说:“他不止杀了我全家,他还杀了我顾家十六个仆从,以及我的书童。”
从一开始,顾长庚要报的仇就不是顾父顾母的仇,而是那十六个仆从和书童点墨的仇。
只不过,大家好像认定了他是为父母报仇,就好像那十七条性命,在这段仇恨里不存在一样。
仇恨、仇恨……修行界有很多仇恨,今日你杀我夺宝,明天我杀你寻仇,很多时候,一段仇恨的源头都很简单,无非就是一个“争”字罢了。
争资源,争名望,争功法,争机缘……修士的一生,都在贯彻这个“争”字。
争夺与杀戮,是修行界的常态。
而那些被牵连进去的无辜凡人,反而在仇恨中消失匿迹了,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我在意。”
顾长庚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金华剑仙一时之间沉默了,他不知该不该继续阻拦,拦的话没有理由,不拦的话又违背了那位的指令。
“这……冤冤相报何时了……”
最后,金华剑仙只能干巴巴的重复这一句话。
顾长庚沉吟道:“你放心,那姓江的家里就剩他一人了,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界灵:“……他家里为什么就剩他一个人,主人您难道不清楚吗?”
“你闭嘴。”
界灵:“OK。”
金华剑仙摇头,“怎么会一了百了呢,他没有了家人,但他还有朋友。”
顾长庚直接问江姓男子:“你有朋友吗?那种会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朋友。”
江姓男子:“……”
实不相瞒,他曾经唯一的朋友就是顾钺。
顾长庚看向金华剑仙:“很明显,他没有朋友。”
金华剑仙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男子一眼,“没有朋友,他还有师长。”
男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师尊……不,我、我只是个记名弟子,不值得……”
那位存在,岂能因为他这小人物的生死露面?
“杀了我吧。”
他闭上了眼睛,引颈待戮。
其实,从杀死顾钺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顾长庚瞥了一眼还想阻止的金华剑仙,淡淡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生死局。”
金华剑仙:“……”
他还真忘了这事,只想着把那位不成器的弟子救下来了。
现在……唉,他算是管不了了。
顾长庚将剑尖抵在了男子的胸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反问:“这时候问名字,还有意义吗?”
顾长庚缓缓将剑推进去:“当然有意义,我可以给你立一座碑。”
顾家无辜死去的那些人,包括点墨,他都给他们立碑了。
男子感受到胸口的刺痛,笑了,“江松鹤,松柏的松,白鹤的鹤。”
顾长庚神色淡漠:“好,我记下了。”
下一秒,剑便穿透了江松鹤的心脏。
第265章 问剑于天
深夜, 凤梧城的一座阁楼里,一个身穿戏服的男子对镜梳妆。
他身后跪着一个灰衣人,正在与他汇报着什么。
“主上, 经过这几日调查,属下与末已经摸清了凤梧城现如今的状况。”
灰衣人低着头,双手奉上一本册子:“这里记录了参加名剑大会, 所有化神境以上剑修的信息。”
男子翘着兰花指,翻开册子,一边看,一边发出意味不明的点评:“啧啧, 好一个名剑大会啊, 除了那位逍遥剑仙,几乎所有的剑仙都来了。”
“清河剑仙不是在闭关吗?怎么也来插一脚?呵,归元剑派果然野心勃勃。”
“偌大一个凤梧城,汇聚了整个修行界的顶尖修士, 也不知道单凭岑元剑仙的名头,压不压得住啊?”
“那位新任的君子剑不去给他哥哭坟, 跑这儿来干嘛?”
“龙渊城的五大世家都派人来了?嗤,还真是不怕死啊,整个龙渊城连一个化境剑仙都凑不出来, 还想着自己能在这名剑大会上分一杯羹?本事不大,想得倒挺美!”
“不过散修里的返虚境数量,倒是出乎本座的意料, 竟然出了三个化境剑仙。”
翻到最终页,他合上册子, 轻声细语道:“继续探查,先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本座倒要看看,这凤梧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了,撤销对逍遥剑仙的追杀令,他既然选择远离凤梧城,就意味着他不会成为计划中的变数。另外,武生和花旦都死了,令他们的弟子补上。”
“是,主上。”
灰衣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状,男子皱起眉:“你还有什么事吗?”
灰衣人有些犹豫的说道:“今日,名剑大会上出现了一个人,他给属下的感觉和百年前的凡剑仙有些相似。”
“哦?”
男子来了兴趣,转过身来,“仔细说说。”
“此人名为顾别离,表现出来的修为是一品武者境,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他今日对战,赢了一位化神巅峰。”
男子眼里透露出一丝灼热,“他用了剑意?”
灰衣人摇头:“没有。”
男子瞬间有些失望:“那他是如何赢的?”
灰衣人:“属下也不知,但此人身法灵敏,眼力卓绝,常常能攻敌之不备,料敌之所行,抢占先机,如有神助。”
男子摩挲着手指,沉吟道:“明天本座会去看看。”
……
到了第二日,男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剑技确实高明,但不过是凡人之剑罢了,远不及百年前的凡剑仙。”
他自言自语道。
……
半个月过去,名剑大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还未被淘汰的,几乎统一返虚境,哦,还有一个一品武者境的顾长庚。
今日便要决出最终的胜利者了。
顾长庚数了数,一共七十三位返虚境,其中有二十八位剑仙,而化境以上的,仅仅七位。
“还剩这么多,今天打得完吗?”顾长庚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他的预感就被证实了。
岑元面无表情的御剑飞来,一挥手,原本不过百丈的斗剑台竟缓缓升起,并不断扩大。
一刻钟后,扩大至万丈的斗剑台彻底凌驾于凤梧城之上!
“诸位,上来吧。”
“名剑大会最后一场比试,就在这里进行,所有剑修一同进场,能站到最后的,便是这名剑大会的最终赢家,也是名剑霜无的下一任主人。”
话音落下,无数道剑光冲天而起,七十三名返虚境修士没有丝毫迟疑,御剑飞往斗剑台。
而一些已经淘汰但还没有离开的修士,也紧随其后,不过他们没有入场,而是御剑立于斗剑台外,兴致勃勃的准备观战。
不一会儿,地面上就只剩下顾长庚一人了。
顾长庚:“……”
他有些尴尬,因为他御不了剑。
界灵幸灾乐祸:“主人,您倒是上去啊。”
顾长庚哼了一声,随手拔出剑往前方一划,空间瞬间泛起涟漪,顾长庚身形一阵模糊后,竟凭空出现在了斗剑台边缘。
界灵瞪大了眼睛:“主人,您是怎么精准找到空间节点的啊?”
顾长庚淡定的拍了拍衣服上看不见的尘埃:“无他,唯手熟尔。”
界灵:“……”
它感觉主人有点装。
斗剑台现在所处的位置极高,俯首便能看到白云,抬手便能抓住朝霞。
凤梧城仿佛陷入了沉睡,安静的倒映在每个人的眼底。
“以岑元的力量,绝对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的将斗剑台送上万丈高空。”顾长庚表情有些复杂,他早就猜到了名剑大会背后的人是谁,但那人毫不掩饰的出手,仿佛吃定了他的表现,还是让他有些心寒。
此时斗剑台上那七十三名剑修已经下意识的分散开来,各自站在相熟的修士身旁,暂时还没人动手,但想必快了。
“嗡!”
斗剑台一阵颤动,防护阵法开启,无色的灵力结界笼罩下来……大乱斗正式开始了。
不知是谁先出的第一剑,彻底拉开了战斗的帷幕,下一秒,剑气肆虐,剑意冲天。
七十三名返虚境剑修纷纷动起手来,有各自为战的,也有合作共赢的,还有偷袭搞事的,大乱斗中,高高在上的剑仙也成了为赢不折手段的俗人。
顾长庚亲眼看到归元剑派的清河剑仙偷袭干掉了一个不知名的始境剑仙。
“幸好大师兄没来。”他感叹道。
突然,一道充满杀意的剑光直直的从他背后刺了过来。
顾长庚晃了晃身体,只微微一侧,便轻描淡写的躲了过去。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偷袭者。
“狡狯剑?”
顾长庚认出了来人,是百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狡狯剑法昱。
他阴郁的脸上满是仇恨,一字一句道:“凡剑仙,顾长庚,你终于出现了!”
顾长庚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只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法昱咬牙切齿道:“你杀死了我的兄长,化成灰我也能把你认出来!”
顾长庚:“但在世人眼里,我应该死了才对。”
法昱定定的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当然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没死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参加名剑大会?难道是为了你的配剑吗?不,我是为了杀你!”
“今日,我便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我兄长的在天之灵!”
说完,法昱便冲了过来。
望日城并不像它的名字,望日高悬,耀阳普照,它是一个散修众多的城池,隐秘处藏了无数阴暗。
比起门派、世家弟子,散修的处境总是艰难的,他们大多天赋普通,身家不丰,唯一值得称道的恐怕就是那坚韧不拔而又狡诈多疑的心性了吧。
法昱自幼无父无母,是由兄长法正一手拉扯大的,他们在望日城的一角相互依偎,谨小慎微的生活着,深怕卷入修士的战斗中。
这样艰苦的日子,直到兄长法正正式成为修行者才结束。
法正与性格狡猾的法昱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君子,虽天赋卓绝却不骄傲自大,虽幼时悲惨却不怨天尤人,他性格宽厚,心态乐观,更有种自强不息的韧性,仿佛什么都无法将他打倒。
或许,明亮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吧,法正就像一轮耀眼夺目的太阳,点亮了阴暗的望日城,也让城中的修士心悦诚服的追随他。
法正组建了散修联盟,等他成为剑仙后,更是被所有散修推选为望日城城主。
法昱一直看着自己的兄长,他对法昱既亲近,又敬重,在他看来,天底下没有比兄长更好的人了。
他知道自己做不成兄长那样的君子,那他就以狡狯之名,守在兄长的身边,为他挡住所有暗处的阴谋诡计。
当然,偶尔在外面顶着兄长的名头搞事,也挺有意思的。
只是法昱没有想到,一向坚守望日城的兄长会选择去阻止苏若清突破合道境。
然后……陨落葬仙崖。
死讯传来的时候,法昱差点没有掐死那个报信的家伙。
兄长怎么可能会死呢?他不要望日城,不要散修联盟,不要自己了吗?
法昱忍着心底的恨意,去葬仙崖收敛了兄长的尸骸,然后就持剑上了剑悬山脉。
他知道杀死兄长的是凡剑仙顾长庚,但顾长庚也已经死了,他找不到人报仇,就只能找罪魁祸首——归元剑派的苏若清。
若不是他要合道,兄长也不会去葬仙崖。
法昱原本的剑意是幻影剑意,可以制造幻境,而法正死后,他的剑意便发生了蜕变,成了幻杀剑意,可以不知不觉取人性命。
他轰开了归元剑派的护山大阵,与新任掌门清河剑仙打了个平手,但他却没能见到苏若清。
法昱不甘心,便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每年来一次剑悬山脉,找清河剑仙的麻烦。
他就不信,苏若清会不回来。
终于,清河剑仙顶不住了,他告诉法昱,可以去葬仙崖看看。
法昱跑去葬仙崖,可除了满是剑痕的山壁,就只剩下枯木与碎石了,他什么都没发现。
一怒之下,法昱纵身跳下了葬仙崖。
葬仙崖虽高,但对剑仙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在崖底,他见到了他苦苦寻觅的人——苏若清。
当世第一人,唯一一个合道境。
谁也不会想到,葬仙崖一战后,本该强势镇压整个修行界的苏若清,没有选择回归门派,而是在葬仙崖底搭了一间茅屋,隐居于此。
法昱见到苏若清的时候,他正抱着一柄剑,阖眼坐在一棵梨树下。
风吹过,梨花落了满身,他却浑若未觉,手指像抚摸爱人一般,轻抚着怀中的长剑。
法昱认出了那柄剑,是凡剑仙的配剑霜无。
那一瞬间,法昱感到了极大的荒缪。
第266章 问剑于天
苏若清与顾长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法昱脑海里蹦出这个疑问。
世人皆知, 凡剑仙顾长庚死于归元剑派苏掌门之手,但却很少人知道,顾长庚为了保护苏若清, 以一人之力对战八大剑仙!
他们既是彼此最大的敌人,也是心底隐秘的爱人。
法昱不明白苏若清为何在合道后,选择杀死顾长庚, 但左右逃不开背叛二字,他本该嘲笑顾长庚自作自受,讥讽苏若清恩将仇报,可眼下发现苏若清独居葬仙崖底整整十年, 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苏若清虚情假意, 还是说他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法昱嗤笑一声,他不在意苏若清怎么想,他只在意能不能给兄长报仇!
他知道自己不是苏若清的对手,但想那么多干嘛?杀的了就杀, 杀不了自己死,没什么好纠结的。
法昱干脆利落的拔出剑, 朝苏若清刺了过去。
面对他的攻势,苏若清并未睁眼,只竖起两根手指, 便精准的夹住了那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剑锋,再轻轻一弹,剑身寸寸崩裂, 法昱只觉得手心一麻,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推了出去, 下一秒,这片天地间的气场就发生了可怖的变化, 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上心头,浩荡天威猛地压了下来,让法昱如遭重击,四肢骨骼粉碎,五脏六腑皆承受了不小的伤害。
“噗!”
法昱瘫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这就是……合道境么?”
他浑身上下剧痛无比,仿佛被重锤敲打过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气,但他心有不甘,固执的扭头瞪着苏若清。
苏若清缓缓睁开眼睛,走到法昱身侧,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语气漠然:“你来寻本座报仇?”
法昱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我说我是来寻死的,你信吗?”
苏若清垂眸:“信。”
天下修士皆知他已经突破合道境,法昱却仍敢朝他拔剑,这不是报仇,这是寻死。
“但你不该死在此处。”
苏若清抬手握住霜无,轻轻的朝法昱挥出一剑。
霎那间,清风拂面,漫天梨花飞舞,浓郁的生机涌入法昱体内,他身上的伤势竟飞速好转起来,就连身上的暗伤也尽全恢复了。
“……咳咳!”
法昱忍着骨头愈合的痒意,艰难的爬起来,单腿屈膝坐在地上,开口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缘故,如今他对苏若清的恨意消减不少,清醒过后便开始有心思琢磨其他的了。
苏若清瞥了他一眼,没说可不可以。
但法昱又不是什么知礼数的人,他直接问道:“苏若清,你后悔杀了顾长庚吗?”
苏若清:“不悔。”
“那你十年前为什么要杀了他?”
法昱直勾勾的望着苏若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惜他失败了,苏若清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万法皆空,万事皆虚。
“他乃变数,天道不容。”他用冷漠至极的声音说道。
法昱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会从苏若清口中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最后一个问题。”
法昱咬牙问道:“合道境究竟是什么?”
苏若清没有隐瞒的意思,说:“合道境,与道相合,与天同寿,一旦突破合道境,便会成为世间的主宰,从此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法昱愣住,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那么多人不愿意看到苏若清突破,谁愿意头顶上悬着一柄随时可以取走自己性命的利剑呢?就连兄长也……等等,关于合道境的事,他半点也不知晓,兄长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似乎是瞧出了法昱的疑惑,苏若清淡淡道:“轩辕弈天的先祖是轩辕婵——世间第一个合道境修士,他知道合道境的隐秘。”
法昱听懂了,当即怒火中烧:“是轩辕弈天告诉兄长他们的?”
苏若清:“他一人之力阻止不了我合道,自然要寻求外界的力量。”
虞蝶偷盗昊天镜失败后,轩辕弈天便想方设法的出手暗害苏若清,但因为顾长庚的缘故,轩辕弈天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就只能趁苏若清渡三灾无暇他顾时,带领一群剑仙围攻葬仙崖,妄想阻止他合道。
轩辕弈天身为一个剑修,倒是把连横合纵之道琢磨得透透的了。
得到了答案,法昱神色阴郁,按照因果关系,直接或间接害死他兄长的仇人有三个,顾长庚、轩辕弈天、苏若清,前两个已死,后一个如今成了天地之主,他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
难道……他要放弃报仇吗?
法昱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碎掉的剑,对苏若清说:“你杀了我吧,不能给兄长报仇,我活着也无意义。”
苏若清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了,“你想报仇,不是没有机会。”
法昱怔然:“怎么说?”
“顾长庚并没有死。”
“不可能,他是你亲手……”
法昱下意识反驳,但转念一想,杀死顾长庚的人是苏若清,而苏若清又跟顾长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许……苏若清留了一手,让顾长庚假死?
想到这里,法昱半是愤怒半是兴奋的问道:“你没杀他?”
“杀了。”
“那你为什么说……”
“但他确实没死。”
苏若清打断法昱的话,清冽的嗓音透着丝丝凉意,“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此一,既为变数,也是生路。”
“顾长庚没那么容易死,他早晚会回来,介时,你自可去杀他。”
法昱猩红的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什么时候回来?”
苏若清:“百年之内。”
法昱舔了舔下槽牙,“你有几成把握?”
苏若清:“十成。”
“噗呲哈哈!”
法昱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肩膀抖动,“顾长庚碰上你,也算他倒霉了!”
杀了他一次不够,还要杀第二次,先前看苏若清那样子,还以为他是真的喜欢顾长庚呢,结果……就这?
“喂,苏若清,你到底喜不喜欢顾长庚啊?”
“我爱他。”
法昱:“?!”
法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都听到了什么啊?苏若清居然说自己爱顾长庚?将人一剑穿心的爱吗?
他嘴角抽了抽,抬眼看去,只见那白衣修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轻轻拂袖扫开一地的落花,席地而坐,背靠树干,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满树梨花。
法昱有点好奇:“这梨花有什么奥妙吗?”
苏若清:“并无奥妙。”
法昱不信:“那你一直在树下参悟什么?”
苏若清:“并未参悟。”
法昱还是不信,“你一个合道境修士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吗?”
苏若清:“有意义。”
法昱愣了一下:“什么?”
苏若清重复说道:“梨花于我而言,有很重要的意义。”
“什么意义?”
“问情。”
“问情?问情是什么?”
法昱被苏若清的回答搞得一头雾水。
苏若清神色也有些迷惘,“问情……是他的剑。”
曾几何时,他们坐在梨花树下共饮梨花酿,那人笑着举杯说,终于把你带回心剑阁了,当浮一大白。
他问道:我拆了你们心剑阁的牌匾,你不怪我吗?
那人摇头:其实你那日说的没错,师父已经死了,心剑阁名存实亡,有没有那块牌匾也都不重要了……况且,苏掌门这不是把自己赔给我了么?
苏若清至今还记得那人脸上的笑意,清浅如水,温暖似阳。
或许是回忆太过美好,苏若清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阵阵涟漪,但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如今是天道,虽有所爱,亦爱众生……他不能有私欲。
法昱觉得无聊了,打了个哈欠,“我回望日城了,要是顾长庚回来了的话,你就飞剑传书给我。”
苏若清摇头:“我不会与你飞剑传书。”
有人觉得飞剑传书与鸿雁传书很相似,过于暧昧了,他便答应了对方,今生只与他一人飞剑传书。
法昱烦躁的抓了抓脑袋,“行吧,那我每年过来问一次。”
之后每年,法昱都会来葬仙崖底,与苏若清进行一番一模一样的对话。
“他回来了吗?”
“尚未。”
“……哦。”
这样的对话,直到二十年前,才有了改变。
葬仙崖底多了一人,那人叫作江松鹤,是个凡人,据说是掉落悬崖,被苏若清救了。
“你要收他为记名弟子?”
法昱不理解,偌大一个修真界,想做苏若清徒弟的不知凡几,怎么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年纪有点大的凡人?
“他是契机。”苏若清说道。
“什么契机?”
“顾长庚现身的契机。”
法昱似懂非懂,直到三年前,江松鹤离开葬仙崖,苏若清告诉他,那人回来了。
法昱问他:“为什么江松鹤一走,顾长庚就回来了?”
苏若清说道:“因为我给他安排了一局棋,江松鹤便是棋盘中的劫。”
法昱:“……”
他还是听不懂。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江松鹤为什么是劫了。
顾长庚这一世叫作顾别离,他的父亲杀了江松鹤全家,本来江松鹤也会死,但苏若清把人救了下来,并给予他报仇的力量。
苏若清便是想看看,顾长庚面对这样的局,该作何解。
是一如既往的以公道为主,还是顺从自己的私心,以感情当先?
这本来是一局好棋,只可惜,江松鹤并不是一颗称职的棋子,他不仅杀了顾别离的父母,他还杀死了顾家的仆从。
顾长庚也因此而破局。
不过这些都与法昱无关,他只想报仇,不会在意仇人是怎么想的。
从苏若清离开葬仙崖,前往凤梧城的那日起,法昱就一直处于极端的兴奋之中,他迫不及待要与顾长庚一战了。
“放心,你们终有一战。”
苏若清按住了他的剑,承诺会给他直面顾长庚的机会。
对了,法昱以前的剑毁了,他现在的剑叫不器。
作者有话说:
第267章 问剑于天
“天意自古高难问。”
法昱的声音掩藏在喉间, 未曾泄出唇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慢慢的开始了解苏若清了, 或许他真的爱过凡剑仙,但爱并不是苏若清最看重的东西。
芸芸众生,天下太平, 才是苏若清所追求的事物。
心中种种念头闪烁,最后只化作一腔杀意,将矛头指向顾长庚。
此时的斗剑台,已经混战成一团了, 虽还未出现伤亡, 但大多都已灵力不支,身形狼狈。
法昱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顾长庚一人,但他的攻击却是大开大合,毫无顾忌, 挥出的剑气席卷了大半个斗剑台,不少修士都被误伤了。
“幻杀剑意!”
法昱最终还是使出了剑意。
一瞬间, 整个斗剑台上的人都恍惚了一下,感觉有种似是而非的力量拉扯着他们的神魂。
清河剑仙与法昱斗的次数最多,他几乎眨眼间就摆脱了对方溢散的剑意, 但看着微微失神的其他修士,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法昱的幻杀剑意主要针对的是那名叫作顾别离的男子,怎么那人看着半点事都没有, 他们这些无辜被裹挟进去的,反倒中了招?
“诸位道友, 还不速速醒来?”
清河剑仙用灵力扩散了自己的声音,将所有陷入幻杀剑意的修士唤醒。
并非他有多高尚, 而是他有自己的计划。
对于清河剑仙而言,凡剑仙的配剑一点也不重要,就算它真藏了秘密又如何?身为剑修,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剑,旁人的剑,与他无关。
至于他来参加名剑大会,原因也很简单,他如今是止境修士,差一步臻境,他需要更多的剑修作为他的磨剑石,助他剑意圆满!
可惜岑元剑仙不曾上台斗剑,否则他定要与之一战。
清河剑仙看了一眼法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嫌弃,这家伙的剑意走奇诡路线,强则强矣,对他却屁用没有,打了几次,除了增强些许抵抗幻境的能力,就什么感悟都没有了。
他还是更喜欢纯粹的攻击性剑意,就像岑元剑仙的沧浪一样,这样打起来才有劲儿!
被清河剑仙惊醒,众修士打了个寒颤,连忙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几位剑仙,其他人都跟自己表现的差不多,就放心了。
不是自己一个人丢脸就行。
三个呼吸后,斗剑台上再次混战起来。
清河剑仙也随机挑选了三名剑仙,打了过去。
1V3,完全不在怕的。
那边打得酣畅淋漓,法昱这边就不太好了。
因为他发现,即便自己使出了剑意,还是奈何不了顾长庚。
幻杀剑意是针对神识的,正常来说,同境界内,除了清河剑仙那个意志坚定到可怕的家伙,其他人都会陷入他的剑意之中,久久难以脱困。
可眼前这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须知哪怕是清河剑仙,也只是意念足够强,挣脱的足够快而已,根本做不到完全无视他的剑意。
“你为什么不受影响?”
法昱后退几步,厉声问道。
顾长庚神情慵懒的握着剑,轻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法道友,我耳聪目明,自不会被虚假蒙蔽,不过……你打到一半,中途停下来问我这种问题,真的好么?我们可是敌人诶。”
问一个敌人,为什么不受他的剑意影响,就好比猎人问山里的动物,为什么不掉进他的陷阱里一样。
当然,顾长庚不是将自己比作猎物,实在是这种行为有些可笑。
法昱脸色有些难看,他冷哼一声,“我确实把你当敌人,可在你眼里,我恐怕连拦路的蚂蚁都算不上吧?”
他很早就发现了,顾长庚这个人与苏若清是截然相反,却又莫名相似的存在,都是一样的……既目下无尘,又囊括众生!
只不过,苏若清要更极端一点,他将天道的无情展现的淋漓尽致,而顾长庚则是更内敛,他同样视芸芸众生为同等的生命,但他尊重每一个生命。
苏若清却不然,他视众生为棋子。
一方平视,一方俯视,这就是顾长庚与苏若清最大的不同,但对于修仙者来说,都是一样的可恶,他们求仙问道,为的是长生不死,为的是超脱凡尘,可不是为了将自己摆在和凡人一样的位置上。
他们或许敬畏天道,但绝不会任由天道宰割!
正是看出了顾长庚这一点,法昱才会打到一半就停下来询问他,因为法昱知道,顾长庚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是敌人。
这是一个可悲又可恨的事实。
“铮!”
长剑归鞘,法昱将不器执在手中,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不打了,我不是你对手。”
顾长庚有些诧异:“不报你兄长的仇了?”
这小子之前看着一副要把他亲手剁死的样子,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
法昱讥诮道:“我只是不能亲手报仇而已,你终究还是要死的。”
只是取走他性命的,不是自己罢了。
顾长庚扬起眉:“你好像笃定我会死?”
法昱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当然,毕竟……天意不可违啊。”
天意……
什么是天意?
顾长庚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苏若清真的不愿意跟他回去,那么他愿意留下来陪他。
可能从此之后,世间便再也没有了顾道主,但他在夜深人静时反复琢磨,好像也并不怎么后悔。
成也好,败也罢,他虽有大执念,却不是为了得道而求道,倘若真的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他心甘情愿做这殉道之人。
突然,斗剑台上的阵法发生了变动,伴随着婉转的戏曲咿呀声,丝丝缕缕的猩红之气弥漫开来。
顾长庚轻嗅了一下,“迷心音,迷心障,可蛊人心智,激发恶欲。”
“好见识。”
法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淡淡道。
“你们安排的?”
“我们怎么会安排这么不入流的东西?”
法昱双手抱胸,嘲讽道:“定是那暗影楼的楼主又不消停了。”
“嘻嘻!”
斗剑台外,响起了阴森的笑声。
顾长庚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戏服,涂着花脸的男人站在结界外。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三个剑仙,两个普通返虚,分别着黑、红、灰、褐、紫五种颜色的衣服。
其中三个不认识,但有两个却是映像很深的。
李无敌,王不败。
那两个看着沙雕的少年人,居然是隐藏的剑仙。
……不过这配置好熟悉啊。
法昱:“梨园老一辈的丑,和新一代的生旦净末。”
顾长庚疑惑:“为什么只有丑是老一辈的?”
法昱瞥了他一眼:“因为他命大。”
每次梨园有任务安排下来,他都因为存在感过低而逃过一劫。
顾长庚这才想起,老一辈的净和末死在他手上了,而上一任的生和旦又死在了大师兄手上。
就剩“丑”这一根老苗了。
不过看情况,他的好运貌似到此为止了,这一次任务,百里南央把他带出来了。
看他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顾长庚就知道,这位“前辈”是个怕死的。
怕死,意味着藏拙,藏拙,意味着划水。
在迷心音和迷心障的作用下,修士们已经杀红了眼,原来打了一个多时辰,都没人陨落,这次仅仅半刻钟,就有数名修士身亡了。
剑仙的抵抗力较强,他们立刻屏住呼吸,封闭窍穴,对着外面的百里南央怒目而视。
“你们暗影楼想做什么?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百里南央:“与天下人为敌,这不是我们暗影楼一贯的作风么?”
“我乃龙渊城秦家人,秦家与暗影楼一向交好,不知楼主可否让我等离去?”
百里南央:“少攀关系,本座可瞧不上你们秦家。”
“尔等还不快撤了阵法,否则等本座出去,必灭了你们暗影楼不可!”
百里南央:“你既然这么说了,本座若是放了你,岂不是后患无穷?”
“暗影楼果然野心勃勃,可莫要忘了,这里是凤梧城,岑元剑仙还在城中呢!”
百里南央:“岑元剑仙?”
“不错,有岑元剑仙在,必不会让你阴谋得逞!”
百里南央仰头大笑起来,“那你们就慢慢等着吧!”
剑仙性格各异,有聪明谨慎的,也有愚笨不堪的,有嚣张跋扈的,也有低调做人的。
不过,他们都纷纷表示相信岑元剑仙,唯一没有开口的是清河剑仙。
他神情凝重,暗自退到众人身后,低声询问法昱:“狡狯剑,你怎么看?”
法昱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看?站着用眼睛看咯,还有,我现在叫君子剑,不叫狡狯剑!”
狡狯剑都是多少年前的历史了。
见他不靠谱,清河剑仙摇了摇头,把目光对准了顾长庚,拱了拱手:“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顾长庚:“顾别离。”
“切!”法昱发出一声嗤笑。
顾长庚面不改色,他这一世就是叫作顾别离,又没有说谎。
清河剑仙不理会他们之间的官司,直道:“顾道友,眼下这种情况,岑元剑仙若是能来,早就来了,他定是被绊住了。”
顾长庚心说,还真不一定是被绊住了。
看清河剑仙这坦荡的样子,不像是知道苏若清图谋的,便敷衍道:“可能吧。”
清河剑仙有点烦躁:“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等着吧。”
“等?”
清河剑仙不解,剑都悬在脑袋上了,怎么还要等?等岑元剑仙吗?
“不,是等死。”
法昱恶趣味的说道。
清河剑仙:“……”
半晌,他提议道:“要不,我们三人合力,破了这阵法?”
法昱转过身,拿后脑勺对他:“别带上我,我可不会和你们两个联手。”
清河剑仙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礼貌的笑了笑:“抱歉,我也不喜欢与人联手。”
清河剑仙无奈,只好和他们一起站在那里等。
不多时,斗剑台上的人死了一大半,几个尚在始镜、明境的剑仙也快要撑不住了,他们眼中猩红一片,杀意翻滚。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一位明境剑仙从背后将剑刺进了另一位始镜剑仙的心脏。
第一位剑仙陨落了。
仿佛是拉开了什么序幕一般,剑仙们不约而同的拔出了剑,开始互相厮杀。
清河剑仙想去阻止,但一运灵力,就气血翻滚,澎湃的杀意自胸间升腾而起,他连忙盘膝坐下,打坐凝神。
法昱倒是不受影响,毕竟他的幻杀剑意跟这迷心音、迷心障是一个路数,只要不动用灵力,就不会被迷了心智。
他看向顾长庚,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撇了撇嘴,“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顾长庚:“主要是,担心了也没用。”
法昱:“你可以走啊。”
顾长庚摇头:“不急着走。”
法昱冷笑:“等什么时候剑架在你脖子上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顾长庚叹了口气:“那就不走了,留下来看看也不错。”
法昱不屑道:“有什么好看的?看人厮杀很有意思吗?”
顾长庚:“看人厮杀没有意思,但看人下棋很有意思。”
法昱愣住了。
下棋?他猜到了什么?
忽然,天空中霞光万道,转瞬云雾渺渺,星辰隐于天际,日月同辉,呈现出一派瑰丽而又奇幻的景象。
顾长庚笑了笑,眼眸被苍穹上的熙光映得熠熠生辉。
“他来了。”
他轻声道。
煌煌天威降临,阵法结界“轰”的一声破碎,斗剑台上本就接近尾声的打斗终于停下来了。
修士们死的死,残的残,他们拄着剑,迷茫的看着周围的鲜血与尸骸,心中泛起了丝丝凉意。
作者有话说:
第268章 问剑于天
“你来了。”
空灵飘渺的声音自苍穹而来, 如一阵清风雨露,驱散了人心中的燥意。
漫天霞光下,无数金色的颗粒汇聚在一起, 组成了一个人形,白衣胜雪,墨发如绸, 琉璃色的瞳仁中带着不将世间万物看在眼里的漠然,又充斥着高不可攀的神性,表情无悲无喜。
归元剑派,苏若清。
浩荡天威下,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的猜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们极力抵抗着要跪拜下去的冲动,其中以百里南央承受的威压最强,他咬紧牙关,拼命的绷直了身体, 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一般。
生旦净末丑没他那么大的本事, 汗水从额间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头发,他们深深的弯下腰去, 头颅低垂,脚下的飞剑颤抖着发出哀鸣。
丑最乖觉,他发现跪在飞剑上可能有点难度, 就老老实实的趴了下来,一边安抚自己的灵剑, 一边管好自己的眼睛,不敢往上看哪怕一眼。
苏若清并不在意场上修士的表现, 他立于高处,平静的俯瞰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了顾长庚身上。
顾长庚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勾起唇角笑了笑,“苏掌门,又见面了。”
他预想过很多次他们再见时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如此的血腥,斗剑台上残肢断臂,他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头望着苏若清……啧啧,多诡异又滑稽的景象啊,他甚至想跟苏若清说声哈喽。
顾长庚突然想起破庙里大师兄瞎诌的时日,便神使鬼差的补充了一句:“时隔一百零三年两个月零三天。”
苏若清垂眸,淡淡道:“错了,是一百零三年两个月二十八天。”
顾长庚愣住了,一百零三年两个月二十八天,与一百零三年两个月零三天相差二十五天,而现在距离他辞别大师兄的日子,刚好是二十五天!
一时间,顾长庚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大师兄不是瞎诌的,苏若清也记得他们分别了多少时日,反而是他自己……不记得。
界灵忍不住出声道:“主人,这不怪您啊,虚空与天和界的时间流速本就不一致,不记得很正常,再说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记的?记的就能抹去当年那一剑吗?”
界灵一直对葬仙崖上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顾长庚稳了稳心神,笑道:“苏掌门记性真好,是数着日子过吗?”
苏若清微微摇头:“我一直在等你。”
用冷淡的语气说出这种惹人遐思的话,是他一贯的作风。
斗剑台上还有心思八卦的几位剑仙悄悄竖起了耳朵,屏息聆听这位天下第一人的桃色内幕,就连清河剑仙都不例外。
顾长庚面不改色:“等我?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苏若清:“我想你一定会回来的。”
顾长庚挑眉:“那么确定?”
苏若清眸光浮现略微的波动:“因为你爱我。”
顾长庚:“……”
沉默半晌,顾长庚轻笑一声,似自嘲又似无奈的发出感慨:“哈,你不懂爱,倒是挺会利用爱的。”
苏若清平静的问道:“你不爱我吗?”
“爱,怎么不爱?我爱死你了。”
顾长庚吊儿郎当的朝苏若清抛了个媚眼。
苏若清将其无视,转而看向百里南央。
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影楼楼主已经失去了之前的意气,变得失魂落魄起来,只在眼底仍余留着浓浓的不甘。
合道之下,皆为蝼蚁。
百里南央不介意当一只蝼蚁,但他介意对归元剑派的人俯首称臣!
天地间的威压让他的脊柱难以支撑躯体,在飞剑上摇摇欲坠,开始有鲜血从唇边溢出。
一旁的丑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摆。
“楼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他小声劝道。
“呸!”
百里南央艰难的抬起手,抹去嘴边的鲜血,眼神凶厉,“青山烧尽,不改巍峨!纵是死,也休想让本座低头!”
看着执拗的楼主,丑心情很是复杂,低个头、服个软而已,哪值得赔上命呢?
不懂,真的不懂。
“岑元何在?”
苏若清唤了一声,一道蓝色的剑光便瞬息而至。
岑元面无表情,一身长袍染血,脚下沐光剑杀气腾腾,他朝着苏若清行礼道:“岑元拜见天君。”
与天合道,是谓天君。
苏若清颔首:“下面人处理好了?”
岑元:“望日城四十九人,龙渊城五十二人,祭月城七十四人,大小门派一百一十二人,散修六十五人,除去归元剑派和凤梧城,共计三百五十二名化神,尽已伏诛。”
岑元的声音不大,但却如惊雷一般落入每个人的耳中,震的他们头晕目眩。
三百五十二名名化神……尽已伏诛是什么意思?
暗影楼搞事,你凤梧城灭了他们情有可原,可其他人是无辜的啊!他们龙渊城和望日城做错了什么?那些宗门修士又做错了什么?需要这样屠戮殆尽?
就连法昱和清河剑仙脸色都变了。
法昱没想到苏若清会那么狠,把他的望日城一并算了进去,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而清河剑仙则是没有料到苏若清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次性干掉了除去归元剑派和凤梧城以外的所有化神境修士。
这事传出去,他们归元剑派就要成众矢之的了。
不过,好像也没必要担心,修仙四境,一境一重天,化神境修士差不多死光了,返虚境修士如今在这斗剑台上也只剩下几位剑仙了。
余下的,就只有刚踏入仙门的炼气境……实在不足为虑。
清河剑仙脸色又恢复如常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掌门,这种足以影响整个修行界格局的大事,与他无关,等结束后,他就老老实实闭关吧,不入臻境,誓不出关!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归元剑派和凤梧城联手了吗?他们想要统治整个修行界吗?”
斗剑台上的剑仙都陷入了莫名的惊慌之中,他们不会自欺欺人的认为岑元是在开玩笑,他说杀干净了,应该就真的杀干净了。
他们带来的门人弟子,恐……无一幸存。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觉,暗影楼的阴谋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以说,那位百里楼主从始至终都没能走上棋桌,充其量只是一颗比较有用的棋子罢了。
——替凤梧城解决他们这些战力处于顶尖的剑仙。
百里南央也看出来了,他惨笑一声,胸中愤懑之情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好一个归元剑派,好一个苏若清……”
借着凡剑仙配剑的噱头,几乎引来了修行界所有的返虚修士,以及大半化神境修士。
而这场声势浩大的名剑大会,实际上只是一个幌子,凤梧城的背后站着苏若清,他们联手布下了一个真正的杀局,但凡入局者,皆有死无生。
生死局,原来是这个意思……
百里南央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别人手下的棋子,他召回脚下的灵剑,疯狂的朝苏若清冲了过去。
苏若清开口:“岑元。”
“是。”
岑元竖起双指,灵剑沐光便顺着他的心意,化作一道剑芒,极速刺向百里南央。
同为止境剑仙,百里南央本该与岑元势均力敌,只可惜,他的身躯笼罩在苏若清的威压下,早已残破不堪,连挥剑都是榨出了身体里最后的力量才得以做到,更别提与岑元对抗了。
沐光剑一剑破空,轻描淡写的击飞了百里南央手中的绘世剑,仍势头不减,剑光熠熠。
百里南央瞳孔骤缩,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沐光剑,身体却难以挪动分毫。
眼看就要死在沐光剑下,一人猛地冲了过来,将百里南央推开,替他挡了一剑。
剑身刺透肉|体的声音很小,但在百里南央的耳朵里却格外清晰,他愣愣的看着挡在他前面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丑……”
丑扭过头,对着百里南央笑了笑,五官扭曲,笑得很是丑陋,他重复那一句话,“楼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沐光剑被岑元召回,丑的身体往后倒去,与他的配剑长生一并坠落。
百里南央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片湿润的云雾。
他望着自己的掌心,上面的纹路似乎有些模糊,像极了他今生的命运,“不见青山……”
百里南央最后看了一眼苏若清,卸去了体内灵力,任由自己从云端跌下。
绘世剑回到了他身边,剑身黯淡无光,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灵剑认主,剑修的一生可以有数柄配剑,但灵剑一生却只认一个主人。
百里南央心存死志,绘世剑便也自我销毁了。
剩下的生旦净末四人,实力不济,被压的抬不起手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他们苦笑了一下,面色灰败,“楼主已死,梨园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在苏若清和岑元面前,他们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
四人义无反顾的散去了灵力,自绝经脉而亡。
暗影楼屹立修行界数百年,今日彻底覆灭。
斗剑台上一位剑仙害怕了,他不管不顾的御剑逃离,可惜,尚未逃出斗剑台的范围,便被岑元一道剑光抹灭了。
顾长庚望着岑元,只觉得陌生。
曾几何时,那个意气风发,浑身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晚,岑元来客栈找他,劝他离开,他只以为这是针对自己的局,是故他选择留下来。
然而,苏若清布下的局,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止要杀他,更要屠尽整个修行界的高端战力。
……苏若清到底想做什么?
顾长庚看了一眼表情茫然的清河剑仙,摇了摇头,这也是个不管事的。
他走上前,环视这一圈死的死、残的残,唯二看上去依旧干净清爽的也就法昱和清河剑仙了,直接开口问道:“苏掌门,你这是何意?”
苏若清言简意赅:“天意。”
顾长庚抬手摸着下巴,“……自诩为天么?”
苏若清:“我本就是此界的天。”
“那你这个天,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长庚感觉很奇怪,正常来说,太上忘情道因为贴合天道的运行规律,无私欲,无私情,只旁观,不插手,所以是天道最好的代言人。
可苏若清……这明显是插手了吧?
“消除众生之疾苦。”
顾长庚听到苏若清这样回答,他不禁笑了,问:“你觉得众生之疾苦来自何处呢?”
苏若清:“来自不公。”
“哪里不公?”
“凡人与修士之间的不公。”
一问一答间,顾长庚大概明白苏若清的想法了,天道视众生平等,可芸芸大众却将自己划分了等级,平民、富豪、官员、皇族,最后……修士。
力量与权利的不公,让苏若清这个新任的天道感到了迷茫,他想亲手打造一个公平公正的世界。
可这,却违反了天道的宗旨。
顾长庚摇头,“不公永远都无法消除,阶层哪里都存在,即便你今日杀了一批修士,震慑了整个修行界,也是治标不治本,随着时间推移,照旧会有人站在高处。”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总是希望获得更多。
苏若清认真道:“不会有人站在高处,因为归元剑派会成为监察者,监察世间的所有不公。”
他要亲手打造一柄凝聚了他的意志的利剑,高高的悬挂在苍穹之上,一旦有人冒头,这柄剑就会斩去他的脑袋。
顾长庚全部明白了,为什么苏若清要消灭修行界的高端战力,仅留下炼气境的修士……因为只有这样,归元剑派才能在没有苏若清的帮助下,镇压整个修行界。
他皱起眉:“你这算是动了私欲吧?”
顾长庚相信苏若清的本意不是让归元剑派统治天和界,但最终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不得不多想。
苏若清不置可否:“或许吧。”
顾长庚眉头皱的更紧了,“什么叫或许?你如今是天道,天道不可有私欲。”
“我有私欲,最开心的不应该是你吗?”苏若清轻飘飘的说道。
顾长庚:“……”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要的是情,不是欲!”
“况且,你的私欲又不是为了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顾长庚是真的有些恼火了,他上一世费尽心思,也没办法让苏若清多爱自己半分,而这一世,不需要他出手,苏若清就自己生了私欲。
苏若清缓缓勾起唇,一向冷漠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谁说私欲不可以是伟大的呢?”
“如果我的私欲只是为了自己,那我是自私的,可如果我的私欲让所有人受惠,那我便是伟大的。”
“长庚,天道爱众生,亦有所钟爱,你要不要猜猜,我的私欲究竟从何而起?”
苏若清叫出了顾长庚的名字,意味深长道。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问剑于天
“我不用猜, 你既然这么问了,那你的私欲定是源于我。”
顾长庚挑了挑眉,“我死后百年, 你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与思念中,爱上我了吗?”
苏若清摇头:“杀你是必然,我不会愧疚。”
“但……确实思念。”
他生的极好, 眉目如画,唇色如樱,眼角微微上挑,如春晓初开之花, 蕴藏着清冷静幽的姝色, 道出这一句思念时,眸光潋滟,硬生生让顾长庚的心脏漏了一拍。
顾长庚喉结滚动了一下,问:“既然那么想我, 又为什么还要杀我?”
闻言,苏若清不答反问:“留在天和界不好吗?如今我为天道, 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
顾长庚同样反问:“如果我愿意留下来,条件是你停手,放弃现在的计划, 你会答应么?”
天地间的风突然静下来了,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
苏若清几乎没有迟疑,果断道:“不可能。”
“众生疾苦, 我身为天道,当为天下人谋福祉, 消除不公,方能平等。”
话音落下, 空气再次流通起来。
没了碍事的结界阵法,高空的风开始肆意喧嚣,顾长庚仰着头,看着苏若清的眼睛,那里面全是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他突然感到很无奈。
几世为人的经历,再加上现代社会的熏陶,让顾长庚的灵魂深处镌刻着平等自由的勋章,他了解人类这一种生物的品性,明晰他们的悲与欢,也知晓他们的善与恶。
这从来不是强制性的公平公正,就能抹消的了的疾苦。
“若清。”
顾长庚低声叫他的名字,“你错了。”
“疾苦并非来自不公,而是来自活着,活着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疾苦。”
为什么谢明夷的母亲会想方设法的分割谢明夷的恶欲,就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被没有尽头的欲望所折磨。
“你杀了这些厉害的修士也没用,权力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你杀了最上面的人,自会有中间的人顶上去,总会有一部分人站在高处俯视另一部分人,就像俗世王朝,为民请命的人造反成功后,他就成了新的皇室,新的统治者。”
“而统治者,是杀不完的。”
“例如你设想里的那柄利剑,你如何保证归元剑派会谨守初心,恪尽职守呢?他们在掌握权力之后,真的会心甘情愿当你的侩子手,没有一丝自己的欲望吗?”
苏若清目光有些波动,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淡淡道:“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不敢生出二心。”
顾长庚笑了,“你看,你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苏若清皱起眉,眼角眉梢如凛冬寒霜。
顾长庚:“靠强大的力量震慑宵小,与凭借强权压制百姓,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上位者的想法。”
阳光穿透云层,均匀的洒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他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头墨发随风逸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在这一刻褪去了柔色,认真的注视着苏若清。
“若清,你不能为了捍卫公正,就去摧毁希望……世上一切众生,他们孜孜以求的,从来不是公正,而是向上的希望。”
拔除所有不可控的存在,凭借武力来镇压整个世界,以此获得绝对的公平,这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并不值得。
苏若清抬眸,浅色的瞳仁透着一丝冷酷,“成与不成,总归要试过才知道。”
他心性坚定,不会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就改变想法,哪怕这个人是他心慕之人。
顾长庚头疼的捏了捏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没的说了……我话术果然很烂。”
最后还得在武力上分输赢,有句话说得好,实力才是谈判的基础,不打一场,就没办法“以理服人”。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顾长庚没有系统的学过剑术,他一开始是个炼器的。
只是后来被废了灵根,身无长物,只能学剑。
一本路边摊上买的《基础剑术》,他练了好几年。
所幸,他的剑道天赋极佳,愣是在这些最基础的剑招中,悟出了自己的剑道。
他会的剑式不多,能对敌的拢共三式——诛邪破魔、红尘问心、人间有道。
苏若清不是邪魔外道,诛邪破魔对他无效。
他性格冷静,心性坚定,红尘问心估计对他效果也不大。
最后的人间有道,意在顺应天地规则,苏若清虽然破坏了规则,但他成了天道,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所以大概还是没用。
得嘞,三式没有一式能派上用场的。
也不怪顾长庚,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天道打起来,关键这个世界的等级还不低,他没办法以力压之……只能硬打。
不过没关系,他会在今日,拥有新的剑式。
“铮!”
顾长庚第一次对自己喜欢的人,拔出了剑。
“执迷不悟!”
苏若清的脸色更冷了,他也不出手,漠然置之,顾长庚的剑便无法进到他三尺以内。
一层无形无色的薄膜,挡住了问情剑。
顾长庚皱眉,重新落在斗剑台上。
法昱阴阳怪气道:“他对你倒是温柔。”
想当初,他朝苏若清出剑,骨骼碎裂,五脏受损,差点就跟他的配剑一起嗝屁了。
而这姓顾的,却半点伤都没受,连那柄平平无奇的灵剑也完好无损。
简直……气死个人了!
法昱一生气,就想搞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对着清河剑仙道:“喂,我们一起把这台上的人清空吧。”
清河剑仙:“……”
他不作声,就当没听到。
只是他当自己没听到,台上的其他剑仙可不会也装聋子,他们本就处在一个极度危险的状态,神经紧绷,一听到法昱的话,脑子里的那根弦当即断了。
他们不管不顾的朝这边出剑,顾长庚和清河剑仙都在攻击范围内。
顾长庚:“……”
清河剑仙:“……”
“岑元。”
这时,苏若清开口了。
“在。”
“除了清河,尽诛。”
“……是。”
岑元御剑飞往斗剑台,二话不说参与了战斗。
法昱听到了苏若清的话,一边抵挡其他剑仙的攻势,一边挑拨是非道:“清河,你听到没?苏掌门说要除了你诶!”
清河剑仙嘴角抽了抽,这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苏若清的意思是,杀了除他以外的人吧。
法昱又笑嘻嘻的对顾长庚说道:“我还当苏若清真对你情深义重呢,结果你连清河都比不上,好歹人家清河还被单拎出来了,你就惨了,只能跟我们这些人一起死在岑元的剑下。”
顾长庚面不改色,“你不是跟他合作了吗?怎么不见他留你一命?”
法昱冷哼道:“高高在上的苏掌门怎么会跟我这种小角色合作呢?我只是一颗棋子。”
“……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
他声音突然变得低落。
也是,修士大多心高气傲,谁会心甘情愿当别人的棋子呢?
顾长庚说:“那你跟我合作吧。”
法昱不由嗤笑:“跟你合作?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赢面?”
顾长庚:“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法昱:“你倒是自信,可惜,我是不会跟杀死我兄长的人合作的。”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肯定会亲手杀了顾长庚。
“我们合作吧,顾道友。”
忽然,一个声音从他们旁边传来。
顾长庚转头看去,是清河剑仙。
法昱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清河?你要跟这姓顾的合作?你可是归元剑派的掌门人啊!”
联合外人搞自家老祖宗,法昱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
顾长庚也有相同的疑问,“你之前不是不想管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清河剑仙轻松的挥出一剑,击退前方的三名剑仙,他微笑着说道:“我左思右想,苦思冥想,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归元剑派不需要走别人安排好的路。”
“我辈修士,生来自由。”
“毋宁死,不苟活。”
这位归元剑派的新任掌门,在这一刻,真正展现出了属于剑道修士的锐气。
法昱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说错了,不是生来自由,而是生来反骨,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这四个字!”
“合作是吧,加我一个。”
“不在乎你兄长的仇了?”
“仇什么时候都能报,骨头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法昱加入了反抗天意的“队伍”。
清河剑仙周身剑意激荡,“顾道友,需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挡住岑元和这些剑仙,我需要三个呼吸的时间,不被打扰。”
清河剑仙颔首:“好,岑元交给我。”
他早就想和岑元一较高下了,本以为这次没机会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该有的比斗还是要进行。
法昱:“那其他几个小喽啰就交给我好了。”
敢称其他剑仙为小喽啰,也就法昱了。
清河剑仙盯准了岑元,剑气呈弧状,直往岑元身上呼。
岑元有些诧异,但并没有把清河剑仙放在心上,他是少年剑仙,天赋与苏若清相当,冠绝一个时代。
而清河剑仙,虽然与岑元是同辈,却名声不显,直到他继任归元剑派掌门,修行界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
也正是因为他不放在心上,导致了他的败局。
清河剑仙或许天赋不及岑元,但他有一个世人都可以拥有,却很难做到的优点——勤奋。
勤能补绌,这句话不完全对,但非常适合清河剑仙这样大器晚成之辈。
他用一生,去磨一剑。
每一招剑式都恰到好处,连贯自如,就像潮汐一样,潮起潮落自有其道。
岑元每接下一剑,还来不及反击,下一剑就接踵而至,且角度精妙,招式犀利,逼得他不得不接下,如此,就落到了清河剑仙的节奏里。
大家都知道,战斗节奏一旦被对方掌握,就离输不远了。
除非能以力破之。
但岑元和清河剑仙一样,都是止境剑仙,力量差距并不大,故而岑元根本打破不了清河的节奏,只能一再的陷入被动。
岑元咬牙道:“清河,你要与天君为敌?”
清河剑仙答的毫不犹豫:“是。”
岑元:“你可是归元剑派的人!”
“正因为我是归元剑派的人,我才更要反抗!”
清河眼神坚定,他绝不允许有人将归元剑派视作可利用的工具。
天道不行,老祖宗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270章 问剑于天
另一边, 法昱也将其他的剑仙给牢牢压制住了。
只能说,这一届的剑仙榜前三,都太超标了。
顾长庚握紧了问情剑, 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触动。
新的剑式,孕育出来了。
他伸出左手,缓缓合拢五指, 感受着气流从指间流动,“风,是天地的呼吸。”
万物生灵,皆有呼吸, 抓住了, 就能掌控命脉。
“今有一剑,请君赐教。”
问情剑发出喜悦的轻鸣声,似在回应着主人的信任,为即将到来的、独属于它的剑式而雀跃。
苏若清眼底彻底蒙上了一层寒霜, 冰冷的注视着男人,“凡人之剑, 能奈我何?”
顾长庚嘴角微扬,将剑竖立在胸前,眸光如淬炼过烈火的兵刃, 璀璨明亮,他一字一句的说——
“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灵宝符命, 普告九天。”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 斩妖缚邪,度人万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刹那,漫天的剑气如同漩涡一般,直冲云霄,撕碎了天幕之上的云彩与霞光,一股不可亵渎的清明净世之意化作幽风,拂过整个天和界。
一百多年前,师父向阳教给他的剑诀,他终于在今天明悟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怔怔的望着头顶上的苍穹,那天蓝色宛如被水洗过一样,竟是从未有过的澄澈。
“呼……”
他们不约而同的呼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心神轻松,冥冥中笼罩在心头的阴影消无声息的散去了。
如释重负,重获新生。
凡人都如此,更别说修士了。
岑元和清河默契的停了手,法昱和其他几个剑仙也休战了,他们都清楚,真正决定今后天下局势的,是那两人之间的博弈。
附加在苏若清身上的天威不知不觉变得稀薄,他眼底闪过异色,看向顾长庚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叹。
“这剑式,明明看起来一般,却能净化天道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话虽这么说,但苏若清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没了天道加持,他依旧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合道境剑仙。
“净天地神咒……是叫这个名字么?”
顾长庚:“是。”
“很贴切的名字。”
苏若清合掌轻笑道:“长庚,我终究还是小觑了你,以你的天资,哪怕被天地所限,也能劈开一条新的道。”
斗剑台上,有人不懂就问。
法昱用手肘撞了撞清河剑仙:“诶,苏若清那话是什么意思?”
清河剑仙不假思索道:“大概是在夸顾道友惊才艳绝吧。”
法昱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我问的是顾长庚那剑诀,苏若清前面不是还说是什么凡人之剑么?怎么那么快就改口风了?”
清河剑仙没有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岑元,问道:“岑道友,你看懂了么?那一式净天地神咒?”
岑元表情复杂,“净天地神咒……我从来没有看懂过。”
很久以前,顾长庚来凤梧城,住在城主府里,每天清晨起来练剑,练的就是这一式,当时他嫌弃这剑式过于普通,哪怕用灵力加持,也发挥不出什么威力,还笑嘻嘻的对顾长庚说——
【你这剑诀根本就是凡人练的啊,一点都不高明,别练了,我教你几招厉害的。】
顾长庚婉拒了他的好意,直言:【我本就是凡人,练凡人之剑,不是很正常?】
被拒绝了,他当时还有点生气,觉得被落面子了,好几天没跟顾长庚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顾长庚用自己的剑帮一个上了年纪的樵夫砍柴……
【宝剑有灵,你怎么能这么糟蹋你的剑呢?!】
他非常愤怒。
顾长庚却表情平静的说:【剑随其主,我觉得可以做的事,我的剑便也不会觉得委屈。】
岑元记不清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时的心情,他是无法理解,并深感荒缪的。
可现在,他好像有些理解了。
岑元将手按在心脏处,那种不受束缚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
仰着头,他喃喃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凡人之剑,这是众生之剑。”
何为众生之剑?
凝聚众生意愿,问剑于天。
岑元非常讨厌法昱,但不得不承认,他有句话说得对,骨头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苏若清的本意是为了让天下苍生平等公正,可人们真正想要的,真的是平等和公正吗?
贪嗔痴慢疑,本就是人性中不可抛却的一部分,当他们卑微如尘土,便希望世间有公正,可当他们灿烈如朝阳,便希望自己站在独一列。
很少有人愿意接受自己平凡,也很少有人不喜欢自己出众。
世人皆有向上之心。
恶念如烈火,既是阻碍也是动力,太凶厉了会烧身自焚,可彻底熄灭了便真成灰烬了。
还是得用心去控制,不急不缓的燃着,不畏严寒,不惧风霜,星火原不动,烛光照大千。
……
虽然破除了苏若清的天威,但顾长庚的处境仍旧不怎么好。
没有灵力和剑意,是他抹不平的短板。
苏若清一边游刃有余的用两根手指格挡迎面而来的剑,一边微笑道:“技近乎道,没想到我会在今天,见到纯粹以剑技入道的剑法。”
“若你的境界再高一点,哪怕只是炼气境,也有击败我的可能。”
苏若清看了一眼顾长庚被汗水打湿的鬓发,摇了摇头,“可如今,你只是凡人,力量单薄,躯体脆弱,无论如何,你都赢不了我。”
顾长庚的剑再度被弹开,他喘了口气,咧开嘴笑道:“百年前,我曾受过你一剑,那一剑如光似电,快到了极致,令我终身难忘。”
“后来我反复琢磨,终于想到了破解之法,今日,我便将那一剑还给你。”
浑厚浩瀚的气息在顾长庚身上迸发,化作一点灵光,凝聚在问情剑上。
“这一式,名曰——”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一道身影破空而至,充斥着苍凉之意的剑气锋芒锐利,直逼苏若清。
问情是心剑,剑出即为问心。
苏若清虽是天道,但他的心境并非圆润无缺。
相反,顾长庚虽是凡人,也确实没有灵力和剑意,但他有一颗通明无垢的剑心,以及不死不灭的剑魂!
苏若清眸中倒映着那璀璨的剑光,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天地褪色,万籁俱寂,眼前仿佛只剩下了那人的剑,他一时之间竟有些痴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若清……要死了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咻!”
无数剑气悬在苏若清面前,却被一道迟来的剑光挡住。
剑气散尽,一柄熟悉的剑出现在顾长庚眼前,苏若清那纤细的手指将其紧紧握住。
“霜无?”
顾长庚苦笑,他没有想到,他的本命剑霜无有一天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终归是……剑随其主啊。
苏若清勾起唇角,难以掩饰的露出喜悦之情,“你的剑在保护我!”
顾长庚叹了口气,无奈道:“是啊。”
本命剑往往比本人更能明悟自己的心意,因为他深深爱着苏若清,不愿意伤害他,所以霜无才会在关键时刻选择保护苏若清。
顾长庚感受着霜无剑传来的忐忑情绪,垂眸一笑,到底落下了它百年有余,自己有错在先,怪不得它。
只是,它破了自己的剑式,那接下来……就难办了。
顾长庚目光幽深的盯着霜无剑,笑着问道:“若清,你自己的剑呢?”
苏若清表情淡淡的说:“断了。”
“断了?”
“我亲手折断的。”
“为何?”
“它沾染了你的血。”
葬仙崖上,苏若清的配剑悯人刺穿了顾长庚的心脏,致使其坠落崖底,粉身碎骨。
变数没了,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苏若清却觉得悯人剑上的血迹格外刺眼,注视的时间久了,胸口还会闷痛。
从崖底捡回霜无剑后,他便亲手折断了悯人。
自此,他成了唯一一个没有剑的剑仙。
“你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要杀我的是你,关你的剑什么事?”
顾长庚感到头疼,怪不得谢明夷在剑道上没有天赋,一个不重视剑的人,如何能成为剑修呢?
剑修赋予剑生命,剑回馈剑修力量,两者相辅相成,没了剑的剑修,就好似断了手脚的人。
听到顾长庚对话,苏若清反驳道:“你的剑都知道保护我,悯人身为我的剑,怎么就不知道阻止我呢?”
顾长庚闭了闭眼睛,加重语气道:“因为我从未想过要伤你,可你……那时却是真真切切想要杀我的。”
哪怕到现在,苏若清也不后悔当年杀了顾长庚。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区别。
苏若清云淡风轻道:“往事如烟,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你是在逃避吗?”
“非也,我只是在告诉你,不要沉湎于过去。”
“可你现在也想要杀了我啊。”
顾长庚有些苦恼的说道。
苏若清皱了皱眉,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天和界不好吗?”
“天和界很好,但还不够好。”顾长庚认真的说。
看过九州的风景,知晓了天地之大,又怎会甘心留在一隅之地,纵然长生不死,也难敌心中寂寥。
他们立于云端,默然对视,都知道无法说服对方。
下一刻,两人同时挥出了剑。
有了霜无加持的苏若清如虎添翼,剑光凌厉,顷刻间就将顾长庚对剑气打散,并将问情剑磕出了几道裂痕。
问情剑本就只是普通的灵剑,在身为道器的霜无面前更是小巫见大巫,若非霜无刻意收敛了自己的锋芒,估计第一次碰撞,问情就会彻底崩碎,在苏若清的剑意中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你有一剑问天,我也有一剑阐天。”
“阐述天理,顺应天意。”
苏若清眼眸之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金光,霜无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似在挣扎,可很快,霜无就挣扎不起来了。
苏若清直接封闭了霜无的灵性,他手腕翻转,剑尖轻轻划过苍穹,有澎湃的气息自天上来,在剑身上凝聚又溢散,竟是想重聚天威!
顾长庚不傻,自然不会站着不动,等他凝聚天道之力,当下化作剑光,朝苏若清冲了过去。
苏若清勾起唇角,没有接剑的意图,只空中黑云滚滚,刚刚被净天地神咒洗过的天空再一次变得暗沉。
“轰!”
一道雷电狠狠的劈了下来,击中顾长庚的剑,蓝紫色的电光缠绕在问情剑上,转眼间就淹没了顾长庚。
斗剑台上的人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
“苏若清这狗东西,是真狠啊。”法昱喃喃道。
岑元沉默不语,清河剑仙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清河剑仙笑了笑:“在想我们这次恐怕要输了。”
岑元抿唇:“是你们,不包括我。”
“真的不包括吗?”
清河剑仙定定的看着岑元,“你真的希望那位赢吗?”
岑元撇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那位赢不赢,都不是我可以置喙的。”
清河剑仙:“你为什么要帮他?”
法昱忍不住插嘴:“对啊,你为什么要帮他?你看清河,他一个归元剑派的自己人都叛变了,你怎么还坚定不移的站在苏若清那边呢?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岑元皱起眉,仿佛自我厌弃一般闭上了眼睛,“没有,你们别瞎猜。”
“我只是……崇拜他而已。”
法昱:“兄弟,你知道你中间的停顿很没有说服力吗?就好像绞尽脑汁找借口,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只好搬出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来敷衍我们。”
岑元低吼:“你闭嘴。”
法昱:“……切。”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