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斯人若彩虹
阴暗潮湿的巢穴里, 顾长庚看到了所谓的母虫。
三丈高的躯体,匍匐在地,八条狰狞的节肢盘踞着, 坚硬的黑色外壳,泛着无机质的冷光,硕大的复眼直勾勾的望着他们, 直叫人寒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竟然是蛛类母虫!”
队长神色凝重的支起精神力屏障。
总所周知,星际虫族的分工很明确,它们拥有集体意识, 母虫的命令高于一切, 但虫族的分类却异常繁多。
联邦根据古地球的虫类划分,也给虫族做了一个基础分类。
有前肢长有锯齿,以速度著称的螳螂类,有头颅长有触角, 以力量和数量著称的蚁类,有身上长有双翼, 以美丽著称的蝶类,还有腹部多节肢,身具毒素, 以残暴著称的蛛类。
其中,蛛类母虫,便是最难对付的一种。
不仅拥有近乎无解的精神毒素, 还有无与伦比的繁殖能力,仅次于蚁类。
看着密密麻麻的虫卵, 听江搓了搓手指,涩声道:“没事, 反正我们也不可能真跟它干起来,主要还是靠……”
他看了一眼队长的机甲,顾长庚就在那里面。
队长也明白他的意思,便问:“顾先生,有把握吗?”
顾长庚从见到母虫的那一刻起,就没怎么说过话,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简单了,他们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来到了母虫面前,一切都简单的有些匪夷所思了。
护卫母虫的虫子并不多,而且这母虫看似也根本无力指挥那些虫子,它连给自己筑造一个安全巢穴的能力都没有!
它不像是王,倒像是一个被夺权篡位的输家。
顾长庚看向队长,认真道:“你确定它是母虫吗?虫族存不存在诞生两只母虫的情况?”
队长摇头,“不可能的,虫族的上下级关系非常明确,且森严,一旦母虫破壳而出,其他虫族就只能俯首称臣。”
顾长庚:“那新旧王权的更替呢?”
队长依旧摇头,“更不可能,新的母虫诞生后,会啃食原母虫的躯体,以此作为成长的养料。”
“原母虫不会反抗吗?”
“不会,因为孕育母虫的代价太大了,会损耗原母虫的生命力,它会变得虚弱无比,毫无反抗之力。”
“那这只母虫怎么回事?我看它也挺虚弱的。”
队长再次查看生命波动探测器上的数值,还是高于SSS级。
“不用多想,我们确定它是母虫就行了……而且,再虚弱的SSS级,也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虫族孕化速度极快,就在他们谈论间,就有几百颗虫卵破壳了。
“我们得尽快了,精神力屏障维持不了多久。”
队长低下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不敢看顾长庚,但言语中的意思,便是在催促他快点执行计划。
但他不知道,顾长庚耳聋,他一低头,对方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所以,队长发现顾长庚迟疑了。
……他果然反悔了。
队长一咬牙,收回了机甲,他拽住顾长庚的手臂,一字一句道:“顾先生,清除母巢是军部和议院同时定下来的计划,我们必须履行,别无选择。”
顾长庚愣了一下,“我知道。”
他只是在思考,待会儿挥剑的角度,最好能一击毙命。
看队长收回了机甲,其他的成员也有样学样,背着把武器就跳了下来。
他们的动静,引起了虫族巡逻兵的注意,正悄然无声的爬过来。
“那就赶紧吧,早点解决,早点休息。”
听江嬉笑着,表情一片坦然,而其他的队友眼中也看不到半分畏缩。
顾长庚微微敛眸,颔首道:“好,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说着他拔出了剑。
尖刀小队:“???”
下一秒,他们看到了世间最璀璨的一幕——
剑挥出的刹那,一轮曜日冲天而起,炽热的温度仿佛要融化万物,灼目的白光充斥在这阴暗虫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瞎了,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下来。
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了母虫刺耳的尖啸声,那是一种面对生命流逝却无可奈何的绝望惨叫,足以将耳膜穿破。
他们感觉自己的耳朵也要聋了,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嘭!”
母虫自爆了。
……好吧,他们感觉自己的小命也要保不住了,躲开了顾先生自爆,没躲开母虫自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吧。
他们闭上双眼,安详的等待离世。
一秒。
两秒。
三秒……
身上没有半点痛觉,他们疑惑的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死太快了不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只见那轮曜日已经消失不见,化作了漫天萤火环绕在他们周围,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替他们挡住了母虫自爆的冲击。
“真美啊。”
队里唯一的那名女性呢喃道。
她的手上沾满了虫子的污血,手腕上的红绳却依旧鲜红。
听江慎重点头,“萤火之光,盛如朝阳。”
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说道:“我们……不用死了?”
“不用了。”
“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感谢顾先生。”
队员们纷纷活跃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母虫自爆的范围极广,矿洞塌了,山脉断了,整个落英星一片狼藉,成了寸草不生的荒星。
唯一的好处,就是其他散落在这颗星球上的虫子也跟着嗝屁了,在余波中灰飞烟灭。
“走走走,我已经迫不及待回去了!”
“诶,等等……”
“怎么了?”
“我们的飞船……”
几人兴高采烈准备回首都星,却发现停靠在落英星的飞船也毁了。
再一检查光脑,还是收不到信号。
得,回不去了。
“……”
尖刀小队面面相觑。
“顾先生,我们……”
队长刚想委婉的告知顾先生这一不幸的消息,便看到对方一脸凝重,不由愕然,这是…已经知道了?但只是暂时回不去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顾长庚本以为杀掉这只母虫就完事儿了,能回去观看小人鱼的比赛了,可谁知,母虫死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另一处遥远的星球上,爆发出一股不亚于SSS级精神力的波动。
“顾先生……”
“长庚!!!”
若隐若现的呼唤,自那处传来。
顾长庚脸上的笑容瞬间如烈阳下的冰雪一般消融,只剩下眉宇间寒冽的杀意。
“虫子,该死!”
“顾先生,您怎么了?”
听江好奇的问道。
顾长庚抬眸看向几人,“我还有事,去去就回。”
留下这么一句话,和几个一脸懵逼的人,他就唤出霜无,一剑划破空间,步入其中。
尖刀小队:“!!!”
……
界灵:“主人,您动用了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世界意识已经发来警告。”
顾长庚:“叫祂滚。”
界灵:“祂说要罚款。”
顾长庚:“给祂一剑要不要?”
界灵:“祂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顾长庚:“再赊一次。”
界灵:“……这恐怕有点为难人家了。”
顾长庚:“祂不愿意?”
界灵:“祂说只赊一次,下不为例。”
顾长庚:“替我谢谢人家。”
界灵:“您真是太客气了。”
……
繁音来到芳华星的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依旧平安。
第三天……
他发现能源石里的能量流失严重。
“怎么回事?”
“不清楚。”
“能源石消耗的速度快了整整五倍!”
“给官方发消息问问。”
“没用。”
“他们不回复?”
“……是光脑没信号。”
繁音简直震惊了,啥年代了,光脑还能没信号?
小人鱼刚想开口质疑一下官方,就见夏施几人满脸惊恐。
“怎么了?”他懵懵懂懂的问道。
夏施面色苍白,声音颤抖的说:“你不知道吗?只要是隶属于联邦的领域,光脑就不可能接收不到信号。”
繁音似乎有些明白了:“那我们现在……”
“在虫族的领域。”
邢安宇深吸一口气,“而且还是母虫的巢穴附近。”
伊童:“只有母虫的精神力,能大范围的影响磁场。”
“母虫?!”
小人鱼惊呼。
他吓得两条腿抖了起来,差点就要变成尾巴了。
倒不是他胆小,而是……虫族确实可怕。
你看,夏施他们不也瑟瑟发抖?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繁音小声问道。
夏施长叹:“先找个隐蔽的地方。”
繁音:“躲起来?”
夏施摇头:“祈祷。”
繁音有些疑惑:“祈祷有用?”
夏施怜爱的看了小人鱼一眼,“能给你心理上的安慰和精神上的鼓励。”
繁音:“……”
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小人鱼不想坐以待毙,便提议道:“我们去杀虫子,怎么样?”
“……”
鸦雀无声。
邢安宇拍了拍繁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别想太多,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繁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有救援?”
“不。”
邢若水摇了摇头,“我哥是说送死要找专业的敢死队。”
“哪儿有专门送死的啊……”繁音鼓起脸颊,嘟囔道。
突然,他愣住了。
专业送死?敢死队?
这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顾先生将要执行的工作吗?
一时间,繁音糟心不已。
如果今日他葬身虫口,那么来日顾先生定会为了给他报仇,毅然决然的奔赴芳华星,大战母虫!
“唉。”
繁音也叹气了,“走吧走吧。”
“送死?”
“找地方藏起来。”
要是有一个永远不会被虫子发现的地方该多好!
而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虽说不至于彻底屏蔽虫子,最起码是大多数虫子讨厌的地方。
“这是制作驱虫剂一号的原材料,咱们躲这里,肯定能坚持的时间长一点儿!”
在一片茂密的黄色小花下方,四人一鱼趴着一动不动。
“说不定我们真能等到救援。”
“诶,你们说其他三支小队怎么样了啊?他们发现问题了没有?”
“不清楚……”
其他三支队伍,除了柯蓝的队伍,都已经遇到过虫子了。
起初虫子还不多,零散几只这些天之骄子都能应付,可逐渐的,虫子之间的联系突然变得灵敏了起来,开始有指挥性的围剿他们。
狼狈逃窜下,这些经验不足的年轻人更是失了章法,在虫子的包围下损失惨重。
其中一支队伍直接团灭了。
柯蓝的队伍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很快找到了繁音这边,也想借用虫子讨厌的气味躲避一下。
“卧槽,他们怎么过来了?”
邢安宇低声骂了一句,他担心柯蓝他们把虫子带过来了。
有些时候,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柯蓝他们身后出现了一只长有双翼的虫子。
翅膀上的颜色非常绚丽,细长的口器还往下滴落着鲜血。
是蝶类虫子。
最美丽也是最危险的虫子。
有翅膀能飞,翅膀上还带毒粉,洋洋洒洒一大片,碰到就是个死。
最重要的一点——
蝶类虫子不怕驱虫剂。
“完了……”
夏施他们都有些绝望。
第252章 斯人若彩虹
柯蓝他们已经跟虫子打起来了, 蝶类虫子只有一只,完全不是对手,眼看就要被柯蓝打死了, 它忽然用力振起双翼,翅膀上的毒粉飒飒落下,正在战斗中的机甲动作猛地僵硬起来。
“不好, 这只虫子的毒素能破坏机械内部构造!”夏施小声道。
繁音:“还有这么诡异的毒素吗?”
夏施点头:“与蛛类虫子的精神毒素相反,蝶类虫子的毒素大多都是针对非生命体,比如机械和能源,曾经有新闻报道, 一只蝶类虫子藏在了一条未被人类挖掘的能源石矿脉, 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将矿脉吸得干干净净。”
邢安宇补充:“蝶类虫子的口器汲取能源速度极快,再配合上专门的毒素,短时间内抽空一条矿脉不在话下。”
繁音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能源石消耗过快……”
夏施和邢安宇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因为蝶类虫子的毒粉!”
伊童补充:“准确来说, 是蝶类母虫。”
能够弥漫整颗星球的毒粉,唯有母虫才能做到。
邢若水迟疑道:“那我们要不要去救他们?”
她这一说, 几人都犹豫了。
救人是有风险的,更何况柯蓝他们不是朋友,是对手。
夏施咬唇:“还是算了吧, 一只蝶类虫子而已,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真正危险的是暴露在母虫的眼皮子底下。”
不能出手, 一出手就要被发现了,到时候将会有源源不断的虫子包围过来, 就像那次模拟战一样。
夏施说完,一片沉默。
这种情况下, 沉默就是默认。
繁音继续趴在那儿,安静的看着柯蓝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是不想救柯蓝的,那个讨厌鬼,死了才好!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远处有一大片泛着彩光的云往这边飘来,磷光熠熠,振动翅膀的声音铺天盖地。
竟然全是蝶类虫子!
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大脑快,繁音二话不说,当即进入了机甲,对准柯蓝那边的虫子轰了一炮。
“咳咳……”
“要死啊?哪个崽种背后放炮?”
“艹,老子的机甲右臂出故障了!”
飞沙走石间,被牵连的几人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快点下去吧,染上了毒粉,机甲已经变得迟钝了。”
柯蓝温和的声音响起。
这支小队的成员对柯蓝倒都言听计从,二话不说就跳了下来,可让他们料想不到的是,他们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被另一台机甲给接住了。
冰冷的温度,包裹着他们,风声呼啸,眼前的环境一变再变,花草树木不断的倒退,他们被狂风拍打着,连眼睛都睁不开。
柯蓝倒是扭过头看了一眼,看到接住他们的机甲很是眼熟,正是之前比赛中暴打他的那台机甲。
机甲的主人名字,他也记得很清楚……叫繁音。
他没有自己的粉丝想的那么乐观,他能将鱼尾化作双腿,驾驶机甲,那么说不定其他的人鱼也能做到。
虽然他潜意识里不希望有人鱼跟他一样,但理智告诉他,此繁音就是彼繁音。
他低垂下眉眼,心情有些失落,但又很快释然了,不管繁音是怎么做到的,他好歹……救了自己。
柯蓝看着后面追赶而来的密密麻麻的虫子,心里祈祷,繁音可千万要抓紧了他们,不要把他们丢进虫子堆里去啊。
而夏施他们早在繁音冲出去的一刹那,驾驶着机甲紧跟其后,切换威力大的武器,对准虫子一顿狂轰乱炸。
他们早已在一次次的战斗中有了默契。
繁音:“去庇护所!”
伊童飞快的调出地图,“直线往前走十公里,遇山入隧道,出隧道后再左走七公里,便是庇护所了。”
“好,开全速!”
蝶类虫子的速度不慢,但比不上开全速的机甲。
只是开全速太消耗能源石了。
察觉到机甲正在加速,柯蓝大惊:“等等,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汹涌而来的狂风堵住了嘴。
无奈之下,柯蓝只好使用了一支充能的防护罩,把自己和队友都护在了里面,不然以机甲的全速,他们的血肉之躯可扛不住。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庇护所,伊童放出去的小机器人没有探查到虫子的踪迹,附近暂时应该是没有虫子的。
繁音跳下机甲,打开能源箱,里面的能源石已经全部用完了。
夏施苦着脸:“我们的能源石也都用完了。”
邢安宇去庇护所内部走了一圈,出来后脸色很糟糕,“庇护所里也没能源石了。”
夏施耸肩:“多正常啊,这里住着一大群吸食能源的虫子,庇护所有能源石才怪!”
邢若水有些慌张:“那怎么办?开启庇护所的防护罩也是需要能源石的。”
繁音慢吞吞的掏出十颗能源石,“我这里还有十颗。”
“十颗不够。”
伊童看向柯蓝,准确来说,是看向柯蓝手上的防护罩。
柯蓝:“……”
他扯了扯嘴角,“我这是充能的。”
伊童淡淡道:“可以反充能。”
“……呵呵。”
柯蓝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防护罩,这可是雷蒙西斯送给他自保的东西,就这么交出去了,实在心疼。
他很想硬气的拒绝,但他好像没有拒绝的资格。
有了柯蓝的防护罩,再加上繁音的那十颗能源石,伊童鼓捣几下,总算把庇护所的防护罩给开启了。
“选择警示、节能模式。”
现在虫子还没来,能省则省。
繁音问:“能坚持多长时间?”
伊童回答:“只开启节能模式的话,一天。”
繁音:“那要是开启防护模式呢?”
伊童:“三小时。”
三小时……
听到这个数字,几人都心有戚戚。
夏施和邢若水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邢安宇在庇护所里翻来翻去,想找到一些可以用的东西,但除了几支已经过期的营养液,别无他物。
伊童沉默不语,一直低着头折腾光脑。
柯蓝的队友们窝在角落里,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看得出来是有些自暴自弃了。
柯蓝抿了抿唇,走到伊童身边,小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伊童头也不抬:“光脑。”
柯蓝哽住:“……我知道是光脑,可、可现在不是没有信号了吗?”
伊童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假设你有脑子的话,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单机游戏。”
“……”
再次哽住,柯蓝干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许质疑,问道:“你这个时候玩游戏?”
伊童:“不,我在编辑消息。”
柯蓝:“……”
他感觉自己要被气死了,既然是编辑消息,扯什么游戏?
现在问题回到了原点。
“没有信号,应该发不了消息吧?”柯蓝强笑道。
伊童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心累的放下光脑,“我先编辑,设定联网后自动发送,或许,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写遗书交代后事。”
母虫不可能永远待在芳华星,要么联邦把它赶走,要么星球资源枯竭,它自己搬家,它早晚会离开这里的。
到时候,精神力领域散去,他留在光脑里的消息就能发送到海芮芮的光脑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死了。
伊童在脑海中做过模拟推算,这次死亡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得出这个结果后,他开始庆幸,庆幸海芮芮没有突破C级精神力,参加不了机甲大赛。
伊童看向繁音,他有些愧疚,因为他和几位好友的一时意气,连累了这位人鱼先生。
而繁音却是受到了伊童的启发,他红着眼眶,也开始在光脑上编辑起消息来。
【顾先生,当你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不要悲伤,不要难过,这都是命,我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唯一让我不满意的,是和柯蓝这个狗东西死在一处。】
【等到春暖花开,你来芳华星,摘一朵花,捧一抷土,带回人鱼馆,那便是我的遗骸了。】
写着写着,他眼泪就哗哗掉下来了。
他真的不想死啊!狗屁的命运的安排啊!!他只是想洒脱一点啊!!!
那边柯蓝还在找伊童说着什么,繁音怒上心头,大吼一声:“别吵了!烦死了!!!”
柯蓝:“……”
吼什么吼?他就是感觉一群人中,就伊童看起来正常点,而且好像对机械比较了解,就想跟他聊聊,看能不能寻思出一个活命的法子来嘛。
不说话,难道跟这些人一样,自暴自弃的等死吗?
“叮铃铃铃!”
就在柯蓝心里吐槽的时候,庇护所的防护罩响起了警报声。
“谁设定的警报声?好难听啊!”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管他难听不难听,虫子都找上门来了!”
“那、那怎怎么办啊?”
“伊童,开启防护模式!”
伊童:“已经开启了。”
但他好像低估了这些虫子的威力。
仅仅半个小时,三层防护罩就被破坏了两层,最后的一层能量膜也越来越薄,散发出来的幽蓝色光晕也越发黯淡。
虫子们将庇护所牢牢包围,从外界看,只能看到一片斑驳色彩,让人眼花缭乱。
蝶类虫子的口器吸附在能量膜上,允吸着薄膜上溢出的能量。
其他类型的虫子则是曲起前肢,狠狠的撞击着防护罩。
不多时,防护罩摇摇欲坠,就连庇护所的墙壁,也跟着颤颤巍巍。
夏施他们几人聚在一起,看着外面的景象,面色煞白。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才四十五分钟,能源就不足了……”
“夏施,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邢安宇忽然侧头看向夏施,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夏施哭了,“你踏马闭嘴!现在老娘没心思跟你说这些!”
邢安宇低声吼道:“现在不说,死了就没机会说了!”
夏施跟着吼了起来:“老娘就是要你死得不安心!”
她抹了把眼泪,“不就是几十、几百只虫子吗?又不是让你们直面母虫,都打起精神来!”
“万一……有奇迹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没啥底气,却异常坚定。
或许夏施真的有预言家的天赋在身上,外面的虫子突然停下了。
并且纷纷往两侧移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只翅膀上带着金色纹路的蝶虫飞了过来,它身躯庞大,两翼张开足有几十米,狰狞的口器上沾着蓝色的粉末,那是能源石的碎末。
它轻轻用口器触碰了一下防护罩。
“砰!”
防护罩如冰雪消融一般,彻底瓦解。
“母、母虫!”
在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虫子带来的恐惧,和母虫带来的威慑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们惧怕虫子,是因为虫子残暴,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但他们畏惧母虫,却是纯粹的生命等级压制。
如牛羊遇虎豹,似燕雀遇雄鹰。
“轰!”
庇护所屋顶被掀开了。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邢安宇喃喃道:“乌鸦嘴……”
此刻,他们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救命……呜呜呜……”
微小的哭泣声响起,像一柄锤子击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他们清晰的认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3章 斯人若彩虹
母虫就在眼前, 繁音心如鼓擂,他突然想到了顾先生跟他发的消息。
【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虽耳聋,但你喊我,我总能听见的。】
“顾先生……”
“长庚!”
“顾长庚!!!”
他仿佛自救般, 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顾先生的名字,就好像这个名字能带给他莫大的勇气一样。
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更是直接喊出了声。
只是那微弱的气声,在众人因恐惧而发出的剧烈喘息中消隐……无人听到他的求救。
“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繁音下意识回头, 只见几只虫子不知何时爬上了墙,硕大的脑袋悬在众人头顶,而那口器正蠕动着往柯蓝的方向凑去。
柯蓝就如同被狼群围攻的绵羊,瘫坐在地上, 双手支撑着瑟瑟发抖的身体,来自和平国度的他, 何曾面对过这副场景?他没有立刻晕过去就已经是心理素质硬了。
“不对,那些虫子为何只关注柯蓝?明明夏施他们挡在前面,它们却视若无睹……”
繁音察觉到了不对劲, 庇护所虽然被虫群包围了,但自母虫现身后,其他虫子就停下了攻击, 自动让开了道,仿佛是要请母虫先享用美餐一样。
关于母虫的出现, 繁音其实也很疑惑,虫族是集体意识种群, 所有的虫子都为母虫服务,按理来说,母虫是不需要自己出门捕食的,它只负责产卵、管理虫族就行。
可偏偏这次,它亲自过来了。
是……因为柯蓝吗?
繁音抿唇,他猜不出合理的解释,但如果柯蓝对母虫来说有特殊之处的话,那他与普通人之间也肯定有着不一样的地方。
柯蓝与普通人的区别么?
……人鱼。
这两个字倏地浮现在繁音脑海中,霎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咯噔一下,老天啊,千万不要是他猜测的那样,要知道这里除了柯蓝,他也是人鱼啊!
母虫的复眼转动着,冰冷、不含任何情绪的盯着柯蓝,但繁音愣是在那张虫子脸上看出了浓浓的恶意与不加掩饰的贪婪。
柯蓝已经忍受不了了,他双腿被一层金光包裹着,转瞬化为鱼尾,而他的力量似乎也在回复原型态后暴增。
强大的力量冲淡了恐惧,柯蓝直起身体,精神力化作一根根棱锥,刺向母虫。
所有人都期待的望着这一幕,只有繁音不抱任何希望。
A级以上,每一个等级都是天壤之别,就算柯蓝的精神力临阵突破到了SSS级,与超越SSS级的母虫比起来,仍然不堪一击!
果然,母虫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一层无形的精神力波动扩散开来,就将那些棱锥轻而易举的消解了。
母虫的威势让柯蓝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再次释放出精神力棱锥,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母虫,而是其他的虫子。
母虫似乎并不在意属下的生命,连拦都没拦一下,任由它们被精神力棱锥刺穿了脑部,带有腐蚀性的血液淅淅沥沥的沿着墙壁流了下来。
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繁音一阵反胃。
这时,母虫可能欣赏够了众人崩溃的样子,它的口器猛然刺向柯蓝的脑袋!
“砰!”
口器重重的撞在柯蓝勉强竖起的精神力屏障上,在巨力的作用下,他整条人鱼都被压得陷入了地板几十公分!
鱼尾骨断裂,鳞片刮掉了一大片,血淋淋的,染红了地面。
“!!!”
繁音猛地捂住嘴,他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吓到了。
精神上的压迫,再加上长时间没用水滋润腿部,繁音感觉自己的鱼尾也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变回来了。
不行,稳住!
变成人鱼就要面临和柯蓝一样的下场了!
此时,身受重伤的柯蓝已经晕过去了,母虫却不想放过他,不依不饶的再度发起攻击。
“柯蓝!!!”
碧海蓝天小队的队长冲了上去,以血肉之躯,为柯蓝挡住了致命一击。
母虫的口器穿透了他的胸膛,热血喷洒而出。
繁音呆住了。
这是第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类,活生生的人类。
“啪嗒!”
繁音打了个寒颤,尾椎骨一阵酥麻,蓝色的鱼尾悄无声息的切换了双腿,不受控制的拍打着地面。
一瞬间,母虫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繁音:“……”
完了,要死!
“繁音,小心!!!”
他听到夏施的尖叫,而眼前那狰狞的口器越来越近,他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僵硬着身体,动弹不得。
“顾长庚——!”
繁音瞳孔骤缩,关键时刻终于大声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不期望顾先生能听到,他只希望用他的名字,作为自己最后的遗言。
起风了。
芳华星上,落英缤纷。
那人携带一身寒气,穿梭空间,出现在小人鱼的面前。
“音音,别怕。”
繁音愣愣的注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一时眼泪汪汪。
“闭上眼睛。”
男人如是说道。
繁音听话的闭眼,在一片黑暗中,听觉似乎变得更加灵敏了。
他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锋利的风化作无形的剑,卷起无穷无尽的落花,搅碎了蓝天白云,化作绵绵细雨。
他听到了雨滴落下的声音,浓稠的雨水带着血腥味,洋洋洒洒纷纷坠落,将众人的衣裳染成了刺目的红。
他还听到了母虫的嘶吼声,很短暂的一声,就像拧开一瓶碳酸饮料,那轻轻的“噗呲”一声,便将瓶中积攒的力量倾泻而出。
……还有什么声音呢?
哦,拔剑的声音,以及收鞘的声音。
当一名剑修有了必杀的目标时,他的杀意几乎可以凝成实体。
夏施他们就在这汹涌的杀意中,宛如一叶扁舟,于大海中直面暴风雨,随波漂流,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甚至超越了母虫对他们的生命等级压制。
顾先生……原来这么强吗?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顾先生一剑杀死了母虫,简单的如同杀鸡。
紧接着又是一剑,围堵在庇护所外的虫子脆的跟纸一样,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血花纷纷扬扬,滋了他们一身。
伊童擦了擦脸上的血,放下了光脑:“……我全拍下来了,高清无|码。”
夏施惊叹:“顾先生,杀鸡焉用牛刀啊!”
邢安宇双手合十:“感谢顾先生,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救我们狗命。”
邢若水瞥了自家蠢哥哥一眼,淡淡道:“主要是救繁音,我们是顺带的,另外,在场只有哥哥你一条狗。”
邢安宇:“……”
夏施突然说:“对了,邢安宇你前面说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邢安宇红着脸:“没什么,你听错了。”
夏施冷哼:“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说。”
虫子死光了,气氛好转,大家的情绪逐渐高昂,嬉笑怒骂着,打成一团。
当然,好气氛总是维持不了多久。
“呜呜呜……可以活下来了,太好了!”
“队长……你死的好惨啊!”
“柯蓝,你快醒醒啊!”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玩机甲了……太可怕了!”
看着嚎丧的碧海蓝天小队,夏施他们:“……”
已经睁开眼睛的繁音乖巧的蹦哒到顾长庚身边,偷偷勾住他的手,小声问道:“柯蓝死了吗?”
顾长庚:“没有。”
“哦。”
小人鱼也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的哦了一声。
半晌,那几人还在哭,顾长庚忍不住开口:“但如果他们再不救人,柯蓝就真的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真的?!”
繁音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顾长庚觉得好笑,“就那么盼着他死?”
繁音眼珠子转了转,果断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作为一条人鱼,他尾巴都断了,赖活不如好死……嗷!你打我干嘛?”
顾长庚给了他一个脑蹦,“莫要胡言。”
说完,他撇过头,看着哭唧唧的几人,冷声道:“还不救人?”
话音刚落,碧海蓝天小队就飞速擦干眼泪,其中一位队友掏出本次比赛携带的微型医疗仪,给柯蓝止起血来。
但柯蓝伤口太严重了,微型的治疗仪效果不大。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伊童举起光脑:“我已经联系外界了,救援很快就到。”
夏施啧啧:“论靠谱,还得是伊童啊。”
邢安宇有些不服气,“他也就是心眼子比一般人多而已。”
夏施斜睨他:“心眼多,总比没心眼好。”
邢安宇梗着脖子:“谁没心眼了?我那是心眼实!”
夏施嘲讽道:“心眼实?呵,我看是死心眼!”
邢安宇本来口才就不是夏施对手,一来二去就接不上来了,只能吭哧吭哧的生闷气。
他这口闷气,直到救援来临,才缓过来。
飞船上,顾长庚躺在繁音腿上小憩。
两颗星球的距离,两只母虫的击杀,再加上世界意识的压制,让他的精力已经告罄了,但他并没有睡着,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识海中,界灵疑惑不解的问他:“主人,为什么会有两只母虫啊?”
顾长庚阖眼不语。
界灵又道:“明明原来的剧情里,芳华星上没有出现母虫啊,柯蓝很轻松的就过关了,还将精神力提升到了SSS级呢!”
顾长庚睁开眼眸,“你觉得他的精神力为什么会提升到SSS级?”
界灵:“啊,这……我不清楚。”
顾长庚微微一笑,并没有为它解答,反而说起了另一个问题,“芳华星上会出现母虫,这个很好理解。”
“因为……我杀死了落英星上的母虫。”
界灵:“???”
顾长庚继续道:“落英星上的母虫为什么那么虚弱?因为它在跟另一只母虫争夺虫族的控制权,它死了,另一只母虫就成功进阶了。”
界灵还是很纳闷:“可是虫族不应该出现两只母虫啊,一山不容二虎,一族不容双皇。”
顾长庚淡淡道:“但虫族并非一族。”
界灵:“什么?”
顾长庚漆黑的瞳仁里涌动着暗潮,似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我记得第一世的时候,我看过一部电视剧,叫——”
“《西游记》。”
“里面有一句台词,我至今还记得。”
“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中。”
界灵缓缓瞪大了眼睛,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顾长庚:“五仙四猴就不说了,这五虫……恐怕才是这方位面世界观的由来。”
“蠃虫又叫裸虫,指没有甲壳,无毛发覆盖的生物,其中就包括了人类。”
“鳞虫指的是表面长有鳞片的生物,以水族鱼类为主……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人鱼,也属于鳞虫。”
“剩下的三种,毛虫指的是周身为毛发覆盖的走兽;羽虫指的是飞禽。”
“而最后的昆虫,才是我们常说的虫子。”
“人为蠃虫之长,龙为鳞虫之长,这个世界没有龙,所以这鳞虫之长,应当就是人鱼了。”
“而星际虫族基本上都是昆虫,螳螂类、蛛类、蝶类、蚁类……种类繁多,各有优势,没有哪一类称得上昆虫之长。”
“尖刀小队的队长曾跟我说过,新的母虫会吞噬掉上一任母虫的躯体,从这里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如果每一只母虫都是由上一只母虫孕育的话,那母虫不就固定在某个族群了?”
“显然,虫族的母虫种类并非是固定的。”
“这也就验证了我的另一个猜测,母虫是随机诞生的,母虫诞生后,精神力会抑制其他的虫群孕育母虫,直到寿命将近,新的母虫孕育而出,与上一任母虫抢夺虫族的控制权。”
“至于队长说的……呵,人类有多了解母虫呢?低于SSS级,他们连正面母虫的勇气都没有,又那里来的数据支撑他们的理论呢?”
界灵挠了挠头,“可是……之前您在落英星上遇到的那只母虫,并没有寿命将近啊?”
“因为柯蓝去了芳华星。”
“柯蓝?”
顾长庚轻笑了一声,“柯蓝是深海人鱼,不,是鲛人,他本该是鳞虫一族的皇,但他的灵魂却是人类,所以他只是伪皇。”
“但无论真伪,皇终究是皇,皇降临了芳华星,蝶类虫子受到了影响,打破了蛛类母虫的压制,进阶为了母虫。”
“而原来的剧情里,柯蓝虽然也去了芳华星,但因为落英星上的母虫并没有死,蝶类母虫在与其争斗过程中耗费了太多精力,最后反而死在了柯蓝手里,助他突破了SSS级。”
皇的厮杀,总是一方吞噬另一方。
界灵彻底懂了,但他还有另一个疑问:“那蠃虫的皇呢?是谁?”
顾长庚:“人族不在意这个。”
“或者说,人心所向,即为人皇。”
第254章 问剑于天
之后过去了很久, 顾长庚才想起他忘记了什么。
他把落英星上的尖刀小队给忘记了。
不过问题不大,都是一些高级精神力战士,在荒星上啃树皮怎么了?光脑连不上网怎么了?几十天不洗澡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专门过来感谢您还记得我们。”
队长挤着笑容,咬牙切齿的说道。
听江则是一脸菜色,“顾先生, 因为您,我们小队集体退役了。”
顾长庚有些心虚:“这么严重?”
听江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当然,消灭了母虫可是天大的功劳,足够我们躺平一辈子了!”
顾长庚好奇:“不想往上爬?”
队长捧着杯子喝茶:“往上爬太累了。”
听江笑眯眯:“还是往下跳更快乐。”
“对了, 您和繁音先生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听到这个问题, 顾长庚罕见的沉默了。
因为……繁音跑去前线了。
母虫虽然死了,但零散的虫族还是很多,依旧会对联邦造成威胁。
繁音作为唯二的两条深海人鱼……是的,深海人鱼, 当繁音迈着大长腿前往机甲大赛现场登台领奖时,他就被联邦政府认定是基因返祖了。
能力越大, 责任越大。
这碗本该喂给人鱼馆里其他人鱼的鸡汤,被繁音一滴不剩的全喝了。
他自认能力突出,歌喉美妙, 不该居于一隅,当条咸鱼。
所以他和顾长庚腻歪了几天后,就包袱款款去前线杀虫子去了。
顾长庚:“……”
罢了, 少年动心起念,想要更近一步的去触碰世界, 万水千山、春去秋来,都不必去计较, 因为,他只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留虽有计,却不可施。
顾长庚眯着眼睛躺在椅子上睡觉,突然一个视频发到了他的光脑。
打开一看——
是妙弋发来的。
内容是馆主和繁音的一段对话。
【馆主语重心长:音音啊,如今你拿了机甲大赛的冠军,还基因返祖了,也算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了。
【繁音傻笑:嘿嘿。】
【馆主严肃脸:那你的终身大事要好好考虑了。】
【繁音:啊?】
【馆主:我就直说了吧,那位顾先生,不是良配啊!】
看到这里,顾长庚脸黑了。
【繁音眨眼:可我喜欢他。】
【馆主苦口婆心:他的事,如今也不是秘密了,一个能干掉母虫的危险人物,一件随时可能会自爆的终极武器,你把握不住的。】
顾长庚下颌线绷紧了。
【繁音再次强调:……我喜欢他。】
【馆主大怒:喜欢能当饭吃啊?!】
【繁音摊了摊手: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我爱他。】
【馆主斥责道:你!你个恋爱脑!】
【繁音撒娇:爷爷~】
【馆主无奈:唉,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他精神力那么高,搞不好哪天就爆了啊!尤其他还是个聋子,一个没办法听你唱歌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未来啊?】
顾长庚拳头硬了。
【繁音美滋滋:他夸我唱歌好听诶。】
【馆主不以为然:听不见当然随便夸啦!】
【繁音失落:所以我唱歌真的很难听,是么?】
【馆主:……爷爷不是那个意思。】
【繁音:好啦,我知道爷爷是为我着想,但我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非他不可。】
顾长庚勾起了唇角。
【馆主叹了口气:……这样吧,三年,你给自己三年恋爱脑冷静期,要是三年后,你还是喜欢他,那就随你。】
【繁音当即答应:好,这三年我去前线。】
【馆主老脸猛地僵住:前线?】
【繁音点头:对啊,去前线建功立业。】
【馆主连忙阻止:不行,那太危险了。】
【繁音:比顾先生还危险吗?】
【馆主:……】
“咔嚓!”
顾长庚捏碎了光脑,表情沉郁:“这糟老头子背后搞事!”
他还当繁音真的觉悟那么高,要为联邦流血流汗呢,结果就是一个三年之约?
顾长庚恼怒之余,还有些想笑,小人鱼现在都知道跟他打马虎眼了。
不过没关系,山不就我,我就山。
几天后,顾长庚坐上了前往边线的飞船。
……
三年后,繁音带着满身军功归来,跟议院“友好”协商了一下,最终达成了一致。
联邦政府亲口承认人鱼的种族地位,为人类的盟友,并在各个星球设立人鱼学院,从此,人鱼馆里的人鱼有了自主学习的权利。
人鱼从学院毕业后,可以加入军部,成为一名军医,也可以从政、行商,自由的选择职业,或者干脆自己寻找队友,组建战队。
妙弋他们作为人鱼学院的第一批学生,毕业后都有了自己的工作,而繁音则是去学院应聘,光荣的成为了一名人鱼教授。
顾长庚……无业游民。
不是他不想找活干,而是联邦政府不让他找活干,生怕他一不小心就爆炸了。
对此,顾长庚只想说,不工作还有钱拿的日子真好!
柯蓝最终还是和雷蒙西斯在一起了,林岫黯然退场,之后就一门心思扑在了工作上,连续三届被评选为“最有奉献精神的议员”。
某天夜晚,繁音躺在顾长庚的怀里,回忆往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翻身坐起,“你当初选择在艺术学院落脚,又让林议员安排人鱼送餐,还拿人生的意义来忽悠妙弋他们,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钓一条人鱼啊?”
顾长庚想了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古言?”
“什么?”
“姜太公钓鱼——”
“愿者上钩。”
他的声音清冽而低醇,像一汪用月光酿造的酒泉,淳淳流淌。
小人鱼抿着嘴偷偷笑了。
谁不是在钓鱼呢?
遇上顾先生,是他之幸。
……
无尽虚空中,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噗——!”
他喷出了一口鲜血。
“主人,您没事吧?”界灵焦急的问道。
顾长庚惨白着脸,摇头:“没事。”
界灵愤怒道:“主人,苏若清欺骗了您!他根本不爱您!”
顾长庚眸光添了几分暗色,“苏、若、清……”
自他们脱离星际位面,成功带走嫉妒恶念后,又马不停蹄的前往了下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以剑道为主的修仙世界,当界灵筛选到这个世界后,还挺开心,兴冲冲的跟顾长庚邀功。
“主人,您看!一个纯粹以剑道为修炼体系的世界哦,我千挑万选才找到的!”
“干的不错。”
当时,无论是顾长庚,还是界灵,都不认为这个世界会有什么风险。
毕竟,他可是剑道之主啊!
可事实往往就是那么出乎人意料。
穿梭数个世界,从来没有失手过的顾长庚,偏偏在这个世界……败了。
“主人,我问过世界意识了,这里留存的恶念是冷漠。”
“那我要抵押什么?”
“祂说什么也不要。”
“?”
“但同样的,除了一副躯壳,祂也什么都不会给您。”
听到界灵的话,顾长庚还以为终于遇到一个大方的世界意识了呢,可他忘了一句话,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顾长庚去了那方名为天和的世界,转生成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被剑悬山脉心剑阁的阁主收为了关门弟子。
一切都看似很顺利。
可事情要真那么顺利,他也就不会失败了。
顾长庚拿到修炼功法后,就开始全心全意的修炼,九岁入一品,然后在进行下一步修炼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这方天地在排斥他,灵气也在拒绝他。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了。
这里的人都是以武入道的,武者分为一到九品,处于这个境界的武者,只能学习普通的剑技,一招一式,不含半分灵力,仍是凡夫俗子。
而一品之上,又有四个境界。
炼气境,化神境,返虚境,合道境。
有些像道家修道的四个阶段——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返虚合道。
只有达到了炼气境,引纳灵气入体,运转周天,形成灵力,才能真正的算是一名修士。
寿三百。
化神境则是当体内灵力饱满后,凝神静气,抱元守一,以灵力冲击天门,开启泥丸宫,可释放神识,驻守灵台,神游天地,御剑飞行。
寿八百。
返虚境主要是化凡修心,位于这一境界的修士,五行圆满,念头通达,可参悟天地万物,若能从法则中感悟出剑意真谛,便可被世人称之为剑仙了。
而剑仙之中,亦有强弱。
关于剑道真意的感悟,世人也将之做了划分。
分别是初窥门径的始境,登堂入室的明境,炉火纯青的化境,登峰造极的止境,返璞归真的臻境。
剑仙寿两千。
剑意圆满后,就能突破至最后的合道境。
合道境修士,可称的上是得道真仙了,将不再有寿命限制,只需渡过“风火雷”三灾,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齐寿。
只是合道境修士万年难出一位,且三灾难渡,稍不注意就有陨落的风险,翻遍天和界的历史记载,也不过出现了七位合道境修士,且其中五位都在三灾中陨落了。
而顺利通过三灾的两位修士,第一位名叫轩辕婵,是史册记载中第一位突破至合道境的女剑仙。
她后面的三位剑仙,都没能渡过三灾。
第二位名叫百里昀,是第五位突破到合道境的修士,他一手创立了归元剑派,更著有剑典一部,为天下剑修所尊崇。
百里昀渡过三灾后,就离开了归元剑派,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他也再没有回来过,如若不是他放置在归元剑派里的魂灯依旧明亮,说不定世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外面了。
而后几万载,天和界又出现了两位合道境剑仙,不必多说,也都陨落了。
此后,修行界再无一人突破合道境。
修炼体系说清楚了,那顾长庚的问题就很明显了,他吸收不了灵气,也领悟不了法则,他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一品武者境。
顾长庚所在的心剑阁是一个非常小的门派,有多小呢,上到阁主,下到弟子,加起来五个人。
如果不是阁主向阳有“心剑”的美称,心剑阁早就关门大吉了。
值得一提的是,心剑阁与归元剑派同在剑悬山脉上,勉强算是邻居。
苏若清就是归元剑派的掌门,也是顾长庚来这方世界的目标——冷漠恶念。
哦,对了,他修无情道。
作者有话说:
开新副本了,修仙界,全是剑修的那种。
第255章 问剑于天
“主人,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界灵小心翼翼的问道。
顾长庚轻声道:“再来一次。”
闻言,界灵顿时急了,“可是您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前几个世界积攒下来的功德也都耗的差不多了,再来一次,您可就真的要永远留在那个世界了!”
顾长庚洒脱的耸了耸肩, “乐观一点,也不一定会输。”
他那因为死亡反噬而失了血色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界灵叹了口气,“主人, 您还不明白吗?冷漠恶念是不会动情的。”
顾长庚摇头:“苏若清行事虽由冷漠恶念主导, 但他并不是纯粹的恶念化身。”
界灵无奈:“是,是……我知道谢元君的神魂已经与苏若清融合了,但是主人……谢元君也是一个冷漠的人啊!”
顾长庚怔然:“他冷漠吗?”
界灵语气夸张:“整个九州谁不知道谢元君是个高冷的命修啊?”
顾长庚下意识反驳:“冷漠和高冷是两个概念。”
“那是因为您出现了,所以谢元君才只是高冷, 而不是冷漠。”
界灵身为山海界灵,知道的事情很多, 它曾见过刚出世、还未通情的谢元君,他当时的目光与天和界的苏若清……一模一样。
“主人,您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界灵认真道, “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但因为性格不同,恶念的侧重也不一样, 谢元君品性高洁,不贪、不嗔、不怯、不躁, 他的恶念其实非常稀薄,所以前面那些世界才会那么简单, 他几乎每次都对您抱有极大的好感,甚至一见钟情。”
“但这次不同了,天和界的恶念是冷漠,谢元君的恶欲若总共有十分,那冷漠便独占八分!他天生便该是无情无欲的圣人啊!”
顾长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必须要去,我的剑留在了那里。”
准确来说,是留给了某个人。
“霜无剑?!”
界灵猛地瞪大了眼睛,哀嚎道:“您怎么把自己的本命剑落在那儿了呢?这下完了!”
到了顾长庚这个层次的剑修,本命剑丢失带来的亏损太大了,重新打造一把本命剑也不及之前的契合,相当于实力直接腰斩。
顾长庚倒是不怎么着急,“不用担心,我再去取回来便是。”
界灵眼神幽怨:“您说的容易……天和界可不是以往的那些小世界,您随便威胁一下就认怂了,天和界已经步入仙武级别了,那里的天道十分强悍,以您现在的修为来看,还真不一定是人家的对手。”
“尤其,您还丢了本命剑。”
更打不过人家了。
“不打,继续抵押。”
界灵眉头皱起,“天和界的世界意识恐怕不会同意,祂上一次就拒绝了您的抵押物。”
然后等人进去了,再把“不欢迎”这三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拒绝是因为我给出的筹码不够。”
顾长庚一字一句道:“去告诉祂,这次的抵押物,是我的神魂。”
他的神魂乃是与剑道伴生的剑魂,他就不信这个以剑道为修炼体系的世界不动心!
界灵懵圈:“神魂?可是……您神魂抵押出去了,还怎么进入天和界啊?”
顾长庚:“所以不能提前给,得事后给。”
等他输了,再给。
他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已知明夷的魂魄被困在天和界了,不进入天和界,感化冷漠恶念,他就无法带走明夷。
而他与明夷是拥有生死契约的天命道侣,他不可能独自一人修真问道,所以摆在他面前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
赌上所有,重入天和界,赢则生,输则死!
顾长庚其实没有多大信心,就像界灵说的那样,谢元君本就是个冷漠的人,只不过他心里有对世人的爱,有对顾长庚的情,所以他才显得……没那么冷漠。
界灵沉默了一会儿,问:“可以不去吗?”
顾长庚垂眸:“你可以不去。”
他只是告诉界灵一声,并不是在跟它商量。
界灵也看出来了顾长庚的想法,苦笑了一下,它虽然不是人,但也是个有情有义的界灵,抛弃主人这事儿它也做不来。
界灵很快就与天和界的世界意识沟通完毕,或许是因为顾长庚这次拿出的抵押物过于让祂心动,祂大方的给了顾长庚一个双亲具在的身份。
顾别离,一个十六岁的小镇少年。
天资聪颖,未及弱冠,便已经是三品武夫境了。
顾长庚花了几天时间,把境界升到了一品,然后愉快的停止了修炼,他依旧被天地排斥着,一品便是他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
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在书童点墨的陪同下,逛遍了整个小镇。
从点墨那里,顾长庚得知这个小镇名叫安溪镇,而现在的时间线距离他上一次死亡已经有一百年了。
虚空一瞬,人世百年。
点墨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长相白净,性格活泼开朗,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小酒窝,口头禅是:“夫人说了……”
“夫人说了,外面的东西不能入口!”
“夫人说了,少爷你不能在外面玩太久,得回去温书习武。”
“夫人说了,隔壁镇上的王公子前几天也突破三品了,少爷你得再加把劲!”
“夫人说了,老爷明天生辰,少爷你需要准备一份礼物。”
“夫人说了……”
“打住。”
顾长庚撑不住了,“我知道我娘说了,我会照做的。”
这个小话唠真能说!不过也幸亏了他能说,顾长庚打探起消息来才这么顺利。
点墨鼓起脸:“可是少爷你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把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因为点墨是顾别离的母亲买进府的,对他有恩,所以他很听夫人的话。
“我保证,这次一定放心上。”
顾长庚忽悠着点墨,拐弯就去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柄看起来粗制滥造的剑。
点墨不解:“少爷你不是有剑吗?”
顾长庚:“家里的是软剑,我不太喜欢。”
点墨看了顾长庚一眼,欲言又止。
顾长庚:“说。”
点墨:“夫人说了,顾家的家传武学是金羽剑诀,软剑发挥出来的威力更大。”
顾长庚:“那就换门武学。”
反正,他不喜欢软剑。
其实对于金羽剑诀是顾家家传武学一事,顾长庚心里存疑。
他看了金羽剑诀,只是残本,但就凭前半本,金羽剑诀就能一口气修炼到一品境界了。
这也就意味着,金羽剑诀原本应该是一门仙道剑诀。
但数遍顾家族谱,没有一个真正踏入仙门的修士,顾别离的父亲顾钺也停留在一品境界很久了,迟迟无法突破。
那这金羽剑诀的来历,就很值得让人深思了。
对于顾钺这个人,顾长庚感观一般,此人对待家人很好,对外却手段狠辣,行事作风不怎么正派。
顾长庚叹息一声,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但让顾长庚没有料到的是,顾家没有早晚出事,而是中午被灭的门。
顾钺生辰那天中午,顾长庚去店里取定制好的生辰礼,这一去一回,不过二十分钟,顾家就血流成河了。
一个杵着重剑的中年男人,站在众多尸体中央,低着头俯视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顾钺。
“顾兄,你欠我的,今日我终于讨回来了。”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从你杀我全家,把我推入葬仙崖的那天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
他一把拽起顾钺的头发,“你大概永远猜不到,葬仙崖下有什么样的机遇吧?剑仙,我遇到了一位剑仙!”
“他给我接骨续脉,收我为记名弟子,还教了我无上剑诀,如今我已经是化神境剑修!”
顾钺口吐血沫,目光呆滞的望着一旁妻子的尸体。
“哈哈哈哈!顾兄啊顾兄,你是不是后悔了,昔日你为了一本金羽剑诀便屠我满门,可你万万不会想到,金羽剑诀只是仙门里最不入流的秘籍,而你那一推,却让我有幸识得真仙!”
中年男子狂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
曾几何时,他也有父母妻儿,却因为顾钺的贪欲,死在了利剑下。
而他虽然入了仙门,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剑修,却再也找不回以前的家了。
想到这里,他一脚跺在了顾钺的胸口。
“嗬、嗬……”
顾钺口中发出气音,脑袋一歪,便停止了呼吸。
顾长庚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怀里抱着准备送给顾钺的生辰礼。
中年男子转过头望了他一眼,沙哑的嗓音问道:“你是顾兄的儿子?”
顾长庚回答:“是。”
“嗤!倒是有几分胆气。”
男子见他面无惧色,夸了一句,便抬脚走了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顾别离。”
“顾……别离?没想到他还真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男子大笑起来,他大力的拍着顾长庚的肩膀,“小子,我是你爹拜把子的兄弟,我姓江,有个大你三岁的儿子,叫别恨,当时你爹就说了,要是以后也有了孩子,就叫别离。”
说完,男子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感慨道:“别离,真是好名字啊!”
“可惜,你姓顾。”
他缓缓举起了重剑,就在要劈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顾长庚腰间挎着的长剑,不由愣了一下,“你不用软剑?”
顾长庚手指摩挲着剑柄:“嗯,软剑我用不顺手。”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剑,“我不杀你,你走吧。”
顾长庚站住没动,目光往院中尸体一一看过去,有他爹,有他娘,有挡在他娘面前的点墨,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仆人。
他们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
他平静的收回目光,“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便会找你报仇。”
男子:“随便。”
他扛着重剑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连他与顾钺之间的仇怨都懒得解释。
顾长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缓步走进了院子,蹲下身,将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人双眼合上。
他打开准备送给顾钺的生辰礼,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顾钺喜欢喝茶。
只不过,这茶具,今日只能用来盛酒了。
第256章 问剑于天
一杯清酒, 洒入尘土,以慰亡魂。
顾长庚卸下长剑,卷起衣袖, 给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敬了一杯酒。
然后他就开始给逝者整理仪容。
顾家的仆人都是签了死契的,他们没有家人,就只能由顾别离这个仅存的顾家人为他们处理后事了。
看着点墨的尸体, 顾长庚叹了口气,“何必呢,你又不姓顾。”
也不知他是跟死去的点墨说的,还是跟已经离去的江姓男子说的。
忙活了一个下午, 加一个晚上, 顾长庚终于把所有的尸体都埋好了,他去棺材铺买了十几副棺材,又去白事店买了香烛纸钱,墓地倒是没特意去寻, 就在院子里挖的坟,墓碑自己用剑刻的。
顾钺夫妻合葬, 点墨埋在夫人隔壁,剩下的十几个下人也都一一埋葬。
点燃烛火,纸钱在冷风中漫天飞舞。
这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大小一致的坟冢排列整齐,浓郁的夜色中,放眼望去, 仿佛望不到尽头。
顾家被灭门一事,顾长庚没有去报官, 因为这里的官府不管修行者的事,上一次, 他就受过一次教训了。
半个月后,他在每一个墓碑前上了三炷香,拎着包袱走出了院子。
他要去剑悬山脉。
去看一眼那里的心剑阁。
心剑阁,是他上一次“落脚”的地方。
阁主向阳是他的师父。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认天和界的修士为师,毕竟,无论是从道的角度,还是剑的层次,他都远高于向阳。
再加上天道限制,向阳根本教不了他什么,何必沾染因果呢?
但顾长庚还是真心实意的拜了师,并发自内心的尊敬他。
只因,向阳曾持剑挡在他的前面,替他抗下整个修行界的责难。
当个人武力被无限拔高后,凡俗皇朝的威望就被压制了,官府也不敢得罪那些修士,无奈之下,只能推出一条新的律令——修士仇杀,不予受理。
说是仇杀,其实只要是涉及到了修士,官府都不会管,除非那修士入了魔,杀戮过多,届时不需要官府出手,其他的修仙大派自会发布追杀令。
至于杀多少才算是杀戮过多,这个因人而异。
上一世,一个修士得到了一柄凶剑,光是出鞘就需要血祭百人,但因为这个修士背后有一个古老的修仙世家,所以这件事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没人指责他杀戮过多。
顾长庚遇到了血祭一事的幸存者,他带着人去报了官,然后被赶了出来,衙役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有杀身之祸。
但顾长庚头铁啊,哪怕过去了无数春秋,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敢于仗剑走天涯的少年,于是他唤出了霜无,找到那名修士,干脆利落的把对方干掉了。
那是顾长庚第一次以武者之境,越两个大境界宰杀化神修士。
此事一出,整个修行界都轰动了。
有一部分人是觉得顾长庚破坏了修行界与凡俗界的规矩,然而更多的,还是想探寻顾长庚身上的秘密,想知道他为何能逆斩化神!
顾长庚早在出手的那一刻,就想过了他会面对怎样的困境,但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实力渡过难关,境界过低没关系,没有剑意更无所谓,他的本命剑霜无是道器,仅凭霜无,他就能歼灭一切来犯之敌!
唯一让他有些迟疑的,是心剑阁。
他不愿意牵连心剑阁。
故而,他站在心剑阁外,自请逐出师门,并将之前向阳特地为他寻来的灵剑还了回去。
他已经有了霜无,别的剑留也无用,倒不如交还心剑阁,以作他被逐出师门的证据。
可他刚将剑还给大师兄,正要转身离去,就发现师父向阳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你还了剑,是打算判门吗?”
顾长庚低着头:“是。”
向阳没有继续询问,反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一年前你出山历练,说要寻找机遇突破炼气境,可一年后你再回来,却还是一品武者境。”
顾长庚抿唇:“徒儿辜负了师父的教诲,此生恐怕都无法突破炼气境了。”
向阳摇了摇头,“你没有辜负为师。”
“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每个人真正的师父其实是自己。”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顾长庚的胸膛心脏处,“外面的师父只能教你怎样拿起剑,里面的师父却能教你为什么拿起剑。”
“长庚,你自幼天赋异禀,九岁便入一品武者境,其实那个时候,我很担心,担心你过于年幼,拿不稳手中的剑。”
向阳轻轻的叹了口气,面露欣慰:“现在为师不担心了,你已经找到了自己拔剑的理由。”
顾长庚心有触动:“师父……”
向阳摆了摆手,“前路漫漫,道途渺渺,每一个修士都有可能会在求道途中迷失自我,但你不一样,你有一颗真正的剑心,可以让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得以窥见天光。”
“长庚,你永远都是心剑传人。”
说完,他从师兄手上拿过了那柄剑,神色严肃道:“现在,接剑!”
顾长庚望着老人,忽而单膝跪地,将双手举起,“是,师父。”
从此,他有了两柄剑。
一者霜无,至高无上的道剑。
一者问情,寄托自我的心剑。
之后,麻烦来了,向阳持剑下了山,以一己之力,拦住了所有修士的去路。
那些人打不过向阳,却又心中不忿,便找来了同在剑悬山脉的归元剑派掌门——苏若清前来主持公道。
可他们不知道,苏若清和向阳是忘年之交,向阳经常去归元剑派与苏若清坐而论道,两人关系好得很。
那天也是顾长庚第一次见到苏若清。
他一袭白衣,御剑而至,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道韵,仿佛万物凋零,天地枯寂,顾长庚知道,那是他领悟的剑意——寂灭剑意。
苏若清来此只说了三句话——
“剑悬山脉,乃是我归元剑派的地域。”
“诸位前来,可有拜贴?”
“若无拜贴,还不退去?”
声音似冰雪般清冷,但却无人敢不应。
在这个没有合道境修士露面的情况下,苏若清就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现在他要保人,谁敢拒绝?
这三句话一出,便再也没有人来找麻烦了。
后面的很长一段日子,心剑阁都风平浪静。
只是顾长庚开始琢磨着怎么去“勾搭”苏若清了。
他跟大师兄打听苏若清的事,大师兄为人很好,毫不见外的跟他分享了很多关于苏若清的轶闻趣事。
“苏掌门今年还不足百岁,就已经是返虚境的大修士了,据说他修无情剑,领悟寂灭剑意。”
“寂灭剑意啊,那可是榜单上排名极靠前的剑意,一剑出,万物凋零,直接从源头掐灭生机啊!”
大师兄口中的榜单,是剑意无双榜,上面记录了从古至今出现过的所有剑意。
寂灭剑意刚好排在第四。
前三分别是轩辕婵的太初剑意、百里昀的无极剑意、秦家双子的阴阳剑意。
秦家双子指的是秦微和秦月俩兄妹,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心意相通,哥哥秦微领悟的是纯阳剑意,妹妹秦月领悟的是纯阴剑意,二人双剑合璧,可以使剑意相融,发挥出极大的威力。
“据说那秦家双子几十年前曾和苏掌门比过剑,最后侥幸赢了半招。”
顾长庚一头黑线:“几十年前?那时候苏掌门才多大?”
大师兄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不到五十吧,但我可以确定那时候苏掌门已经突破到返虚境了,就是不知道他的剑意领悟到了什么程度。”
顾长庚翻了个白眼,“那秦家双子那时候多大?”
大师兄肯定的道:“六百八十三岁。”
顾长庚:“……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大师兄嘿嘿的笑了起来,然后就被师父捶了,“他记得个屁,就是瞎诌的!秦家二老去年才过的五百大寿!”
大师兄委屈的捂着脑袋,“我这不是想让小师弟觉得我很可靠嘛。”
顾长庚:“……”
谢谢,并没有觉得可靠,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沙雕。
大师兄的委屈转瞬即逝,他继续兴致勃勃的说起了苏若清的风流韵事。
“等等,风流韵事?他不是修无情道吗?”
顾长庚突然就不太好了。
大师兄不以为然:“修无情道而已嘛,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再说了,苏掌门那样貌,那身段,那才情,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啊?就连男人……”
顾长庚脸黑了,“男人怎么了?”
大师兄挤眉弄眼道:“就连男人,迷上苏掌门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很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掌门对美色不假辞色,通通拒之门外!大家都以为他是真的断情绝爱,要跟剑过一辈子了。”
“可谁知道,就在去年!”
大师兄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昂了起来,“苏掌门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弟子!从此悉心教导,携带在左右,上次我去归元剑派送东西,正巧碰上了,我看到苏掌门对那女弟子笑呢!”
顾长庚皮笑肉不笑:“呵呵,又是去年,去年可真热闹啊。”
去年,顾长庚下山历练,去年,秦家二老五百岁生辰,去年,苏若清收了女弟子。
“谁说不是呢?果然啊,最难消受美人恩,修无情道的苏掌门终究还是堕落了。”
大师兄耸了耸肩,感叹道。
顾长庚:“……”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女弟子是什么情况,也控制不住的酸了。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苏若清承担的是女主前期金手指的戏份,他收女主虞蝶为徒,封印她体内的煞气,庇护她一路成长。
朝夕相处中,虞蝶爱上了苏若清,可苏若清修的是无情道,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虞蝶。
虞蝶伤心难过之下,跑去了后山,然后一不小心拔出了魔剑天诛,释放出了被镇压千年的男主——轩辕弈天,第一位合道境修士轩辕婵的后人。
两人很快坠入爱河,轩辕弈天说自己要渡过三灾,需得归元剑派的镇派之宝昊天镜相助,虞蝶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后,还是决定回归元剑派盗取昊天镜。
有了昊天镜,轩辕弈天成功渡过三灾,而苏若清却在三灾中陨落了。
苏若清已死,祖师百里昀的魂灯也熄灭了,归元剑派彻底没了倚仗,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想到这里,顾长庚心情郁闷。
大师兄见他脸色不好,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若有所思,他凑过来小声问道:“师弟,你是不是喜欢苏掌门啊?”
顾长庚也不矫情,直接承认了,“是。”
大师兄瞬间端正态度,肃然起敬,“长庚师弟,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心剑阁里最有勇气的人。”
敢看上天下第一剑修,这胆魄着实惊人!
顾长庚直白的问:“大师兄,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大师兄意味深长道:“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
顾长庚相信了大师兄的这句话,之后数年,都在归元剑派附近溜达,还抢了大师兄送东西的任务。
可惜,春去秋来,直到向阳寿命走到了尽头,顾长庚也没能再见到苏若清。
第257章 问剑于天
顾长庚第二次见到苏若清, 是在师父向阳的葬礼上。
向阳一生并未娶妻生子,他年轻时钻研剑术,奈何天赋不足, 剑意迟迟无法入门,为求突破,他去了剑冢。
从此枯坐剑冢五百载, 以冢中残余剑意为砺石,打磨筋骨血肉,感悟自身剑道。
等他出来时,一头乌发尽皆雪白, 心血耗尽, 灵剑毁坏,朋友们都以为他已经废了,走的走,散的散, 直到有一天,他出剑了。
那柄灵光黯淡的剑, 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一剑就平推了某个有剑仙坐镇的家族。
经此事后,他有了自己的名号——心剑向阳。
不过话说回来, 向阳的战绩其实并不突出,他这辈子很少出剑,闯出名号后有记载的战斗一共有九次, 一胜两平六负。
唯一一次的胜局,就发生在前不久, 他为了小弟子顾长庚,时隔多年再次出剑, 一剑便重伤了一位新晋剑仙。
如果说这“一胜”含金量不高的话,那后面的“二平”就很有意思了。
第一次平手,与向阳对战的是上一任天下第一,归元剑派的前任掌门,也就是苏若清的师父虞衡,两人大战三天三夜,最后年迈的虞掌门精疲力尽,认了平手,答应向阳在剑悬山脉开宗立派,建立心剑阁的要求。
第二次平手,与向阳对战的是苏若清,彼时苏若清才刚刚突破返虚境,领悟的寂灭剑意也不过明境,向阳游刃有余的招架了半个时辰,苏若清就停手不打了。
总结这两次平手,无外乎以壮欺老,以大欺小。
后来,苏若清的修为一日千里,向阳再也没办法从他那里占到便宜了。
五次交手,五次皆败。
向阳第五次输给苏若清的时候,苏若清只说了一句话:“向前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前辈,也是最后一次与你论剑。”
苏若清知道,向阳再也无力接下他的剑了,而修行界以实力为尊,他既然比向阳强,就没必要再称他前辈了。
向阳沉默的离开了归元剑派,然后在心剑阁门口迎接了他的最后一次失败。
一个少年剑仙,来归元剑派挑战苏若清,被苏若清一剑拍飞了,刚好掉落在心剑阁前,被晒太阳的向阳撞了个正着。
少年剑仙自尊心很强,觉得在外人面前丢脸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拔剑挑战向阳,“你也是剑仙?那就来和我比试一场吧!”
向阳这时候已经没有战斗的欲望了,与少年草草过了几招,就认输了。
少年却感觉自己被侮辱了,顿时大怒:“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无论向阳怎么解释,少年都不依不挠,非要再打上一场。
最后,是顾长庚出马摆平了这件事。
他以九岁之龄,与少年约定好,不使用灵力,单纯比拼剑术,轻轻松松的就赢了。
少年脸涨得通红,似乎无法接受自己会败在一名九岁稚童手中。
但败了就是败了,少年虽然不服气,但也输得起。
“我岑元十二岁炼气,十五岁化神,十八岁返虚,今年十九,就领悟了沧浪剑意,登临剑仙之位,我自问天赋冠绝天下,就连归元剑派的苏掌门在我这个年纪,也不如我!”
他恶狠狠的望着顾长庚,眼睛里全是不甘,“臭小鬼你给我听好了!今日我只是剑术输给了你,剑修强弱,终究还是要看剑意高低!我给你十年时间,如果你十年后成了剑仙,就来凤梧城找我论剑!”
顾长庚心知自己做不到,便问:“若我成不了剑仙呢?”
少年更气了,他剑指心剑阁,大声道:“那我就劈了这误人子弟的心剑阁!”
在岑元看来,顾长庚就是一块天然的璞玉,无需过多雕琢,就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这么高的天赋,如果不能在十九岁的时候领悟剑意,那肯定就是师门的问题,教导无方,耽误了天才!
顾长庚:“……”
心剑阁没有误人子弟,是他连累师门了。
岑元走后,顾长庚走到心剑阁前的一棵梨树下,仰头望着那片白如雪的梨花,感叹道:“真想快点长大啊。”
顾长庚不缺乏耐心,但平白无故的在儿时停留数年,他也觉得有些无聊了,尤其是在实力无法进步的情况下。
向阳听到了他说的话,还以为是小孩子向往大人的生活呢,便笑着摸了摸徒弟的头,“长庚,不要急着长大。”
他指着梨树,“你看这大树,起初也只是一粒种子,一株幼苗,它经历了风霜雪雨,太阳高照,在漫长岁月的累积下,一点一点的长成了现在的参天大树。”
顾长庚漫不经心的说:“我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向阳:“……”
他咳嗽几声,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人也一样,总会有小时候,这是属于作为人必不可少的一个阶段,不要心急,要去慢慢体会,知晓生、老、病、死,才能领悟人生的真谛!”
顾长庚:“……”
上个世界,他忽悠人鱼,这回轮到别人忽悠自己了么?
他倒要听听,自己这个便宜师父还能说出些什么大道理来。
“当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伸手就能够到梨树的枝叶,抬头就能看到远飞的鸿雁,兜里有钱,手中有剑,那时,你就真的长大了。”
顾长庚眨了眨眼睛,嚯,这小老头还真有点东西,枝叶代表身体成熟,鸿雁代表志向明确,金钱指独立的经济,剑指足够的实力,四者达标,人就有长大了。
不过,他还是喜欢拆台。
“可是师父,你伸手好像够不到梨树的枝叶耶!你还没有长大吗?”
向阳老了后,身高就缩水了,不足一米七。
向阳咬牙切齿:“……小兔崽子皮痒了?!”
顾长庚哈哈大笑起来。
向阳敲了不懂事的小徒弟几下,随后抚摸着梨树粗糙的枝干,惆怅道:“不是师父没有长大,而是师父老了啊。”
顾长庚愣住了。
“这棵梨树,还是为师当年建立心剑阁时种下的。”
他去山下买家具,路过一个小摊子,跟摊主唠了一会儿嗑,摊主送给他一个梨。
他吃完了梨,觉得这梨甚甜,就随手就把梨核埋外面空地上了。
希望它能结出更多甜滋滋的梨。
可惜这梨不争气,开的花倒挺好看,结出的果子却又小又酸,吃了几次,向阳就再也不吃了,任鸟雀啄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么多年过去了,梨树在这里扎根,长成了参天大树,而他也已白发苍苍。
“为师教你一式剑诀,如何?”向阳笑着对小徒弟说道。
顾长庚问:“厉害吗?”
向阳神秘兮兮的道:“有毁天灭地之能。”
顾长庚耸肩:“那你教我吧。”
向阳挺直腰背,高声道:“听好了,此式名曰: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夕阳西下,向阳折断了一根梨树枝丫,当作长剑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极具美感。
但……
“恕徒儿直言,这式剑诀厉害在哪里?”
顾长庚有些迷茫,以他的眼力,居然看不懂这套剑法!
向阳仰天大笑,也不解释,只说你以后勤加练习就知道了,正所谓,剑习千遍,其义自见。
顾长庚:“……”
真是信了你的邪!
……
葬礼上,没有修士前来吊唁,可能向阳生前也确实没什么朋友吧。
顾长庚再度走到那棵梨花树下,折下一根树枝,练起了那式剑诀——净天地神咒。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察觉到这式剑诀的高明之处。
“不错的剑诀。”
忽然有人出声。
顾长庚回眸望去,只见那人穿着如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白衣,一头墨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竟连根发带都没绑,那张艳绝出尘的脸上,不带有一丝情绪。
仿佛友人的离世,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苏掌门是来参加家师的葬礼的吗?”顾长庚问他。
苏若清摇头,“非也。”
那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没让顾长庚猜测多久,苏若清就自己说明了来意。
“当年向阁主问剑归元剑派,与家师战平,获得了开宗立派的资格,如今向阁主逝去,门下弟子无一人是剑仙,这心剑阁也名不符实。”
“故而本座特来此告知,剑悬山脉乃是我归元剑派的地域,不允许有第二个宗门存在。”
“望尔等速速离去,莫要驻足于此。”
哦。
顾长庚懂了,苏若清在赶他们走。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以前有向阳在,归元剑派肯给面子,可现在向阳死了,剩下小猫三两只,凭什么与归元剑派并立剑悬山脉呢?
“是,苏掌门。”
不知何时,大师兄出现在他身后,态度庄重的朝苏若清行了一礼,继而回阁。
过了一会儿,他便拎着包袱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抗拒之色。
临走前,大师兄对顾长庚说:“师弟,我走了,你二师兄他们也都不会回来了,你……也早些离去吧。”
顾长庚目送大师兄下山,山路崎岖,他却从未停下脚步。
于是,心剑阁只剩下顾长庚了。
苏若清皱眉:“你还不走吗?”
顾长庚靠在梨树上,说道:“剑悬山脉不是也有人居住么?”
苏若清:“那些都是凡人。”
“我也是凡人。”
“能逆斩化神的凡人?”
“那也是凡人。”
苏若清似乎被眼前这人的混不吝镇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心剑阁不能再招收弟子。”
说完,他朝心剑阁出了一剑。
“砰!”
心剑阁的牌匾被剑气一切两半,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长庚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与苏掌门论剑。
“顾长庚,你要知道你来这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溢散的怒气牢牢压下,转头对苏若清笑了笑,语气尽可能平淡的说道:“我明白了,苏掌门。”
他确实明白了。
苏若清……修的不愧是无情道!
……
苏若清离开后,顾长庚开始思考,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成剑仙,他连问剑归元剑派的资格都没有。
想了一夜,顾长庚终于想到办法了。
既然苏若清修无情道,那他就修有情道!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人本身就存在的情绪,不需要感悟法则,不需要吸收灵气,他只需要……激发内心的情感,直面真实的自己。
介时七种意境,合而为一,便是七情剑意!
以有情化无情!
第258章 问剑于天
顾长庚穿越过那么多世界, 直面了种种恶念,他心知七情六欲都是寻常,此乃先天之欲, 你或许需要学会控制它,但绝不能一味地压抑它。
现在,顾长庚解开了心底的那层枷锁, 任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关于那个人——
初见是喜。
再见是怒。
吉凶未卜是忧。
前尘往事是思。
岁月无情是悲。
天地不仁是恐。
大道独行是惊。
一时间,顾长庚心中酸涩难耐,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灵魂深处,已经积压了这么多难言的情绪。
“原来心平气和是假的。”
以往, 他心绪不宁时, 都是使用“心平气和”这招剑式缓和心情,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心平气和”并没有消除那些不好的情绪,而是压制七情, 深埋心底。
长此以往,恐会生出心魔。
然, “心平气和”这剑式是未来的顾长庚传授的,自己不可能害自己,唯一的可能, 就是未来的自己早已知晓他今日会遇到的难题。
他需要七情,大量的七情,去塑造他的剑意!
故而, “心平气和”所压抑的情绪,就是极好的养分, 用来打磨他心中的剑。
想通了后,顾长庚的进境一日千里, 修行境界虽然还未入炼气,但七情剑意的领悟却是直达止境!
十九岁生辰这天,顾长庚终于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约定。
他背上行囊,腰胯两柄剑,摘下一个梨子,揣兜里就下山了。
他要去凤梧城,找岑元论剑。
此时的凤梧城早已因岑元这个天才剑修而名扬天下,无数修士来到这里,交流剑道。
城中心有一方形擂台,据说成功守擂七日者,就有机会参悟剑碑,说不定还会被岑元剑仙接待,有机会成为他的弟子呢。
剑碑,是凤梧城最具有代表意义的东西。
除了城主府的人,就只有守擂成功,或者对凤梧城做出巨大贡献的修士,才能有机会前去参悟。
传言剑碑刻有十二万九千六百种剑意,前来参悟的修士若没有领悟剑意,便能通过剑碑找到适合自己的剑意,若是已经领悟剑意了,再参悟剑碑就能加深原有剑意的领悟程度,直接突破一个层次也说不定。
所以前来凤梧城的修士,一般都是冲着剑碑来的。
顾长庚也对剑碑有些兴趣,虽然他不觉得世界意识会给他漏洞钻,但去看看也无妨。
于是,他跳上了擂台。
这个擂台很有意思,会强行将斗剑双方的修为压到同一境界,只论剑术和剑意。
因此,与顾长庚斗剑的那位仁兄倒霉了。
他刚刚突破返虚境,虽然还没有领悟剑意,但单论修为也算是出类拔萃了,而顾长庚一上来,他就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全被封了,他重新变成了凡人。
他大惊失色,剑都握不稳了,慌乱问道:“你!你使了什么妖术?我的灵力怎么全没了?”
顾长庚嘴角抽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凡人。”
对面修士根本不相信,“你少唬我,凡人怎么敢上台论剑?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鬼蜮伎俩!”
顾长庚有些不耐了:“你还打不打?”
“打…打个屁!没灵力了还打,你当我傻子吗?”
那人急匆匆的跳下了台,感受到自己灵力又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指着顾长庚外厉内荏道:“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城主府告状,让他们把你这个破坏规矩的家伙赶出凤梧城!”
说完,他就跑了。
看他跑的方向,好像还真是城主府那边。
旁观的一名中年修士笑了,“小兄弟,你要有麻烦了。”
顾长庚:“怎么说?”
中年修士解释道:“刚刚那位,是凤梧城二城主的侄子。”
凤梧城有两位城主,大城主就是岑元的师父,当然,现在岑元已经青出于蓝了。
二城主是大城主的师妹,因为爱慕大城主的缘故,没有子嗣,也没有收徒,对唯一的侄子看得很重。
顾长庚皱眉:“城主子侄还来守擂?”
中年修士乐呵呵道:“城主府的人参悟剑碑也是有数量限制的,那位悟性一般,一连参悟了七次,把二城主的份例都用完了,还没领悟出剑意,这不,打上守擂名额的主意了。”
顾长庚:“……”
那位仁兄也是人才,参悟了七次,啥收获没有,偏偏还不死心,跟外来修士抢名额。
中年修士忽然悄咪咪的问道:“对了,小兄弟,你用什么手段把那小子的灵力弄没的啊?”
顾长庚瞥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是凡人。”
中年修士也不信,还颇为遗憾的说道:“不说就算了,想来是你的秘密,不好随意透露他人。”
顾长庚心说你难道看不出我的境界吗?可转念一想,他前不久将七情剑意领悟到了止境,现在周身都弥漫着七情道韵,别人误会也正常,谁能想到一个凡人能掌握剑意呢?
大概都当他用什么秘法隐藏了真实境界吧。
正想着,又有人来挑战了。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剑修,长着一张一看就正气凛然的脸。
他似乎不在意上台后灵力尽失,一板一眼道:“在下法正,见过道友。”
顾长庚挑眉,“法正?你是不是字孝直?”
“字?”法正迷惑不解,“那是凡人才有的东西,不过在下行走修行界这么多年,倒也闯出了名号,人称君子剑。”
“君子剑?”
顾长庚差点笑出声来,忍着笑意抹了把脸,他拔剑出鞘,“算了,直接打吧!”
法正连忙道:“等等,道友,你还没告诉在下该怎么称呼你呢!”
“顾长庚。”
“顾道友那里人啊?”
“……九州。”
顾长庚不耐的刺出了一剑。
法正手忙脚乱的招架,“诶等等,九州是何处?”
顾长庚啧了一声:“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论剑之前先论道,这不是应有之事嘛,况且在下这剑乃是君子之剑,不尊礼数难以出鞘啊!”
法正认真严肃的说道。
“还论道?我看你就是想拖时间,看能不能破解擂台阵法,恢复灵力呢!”
顾长庚一语道破了他的想法。
法正表情瞬间变了,讪笑道:“道友看出来了啊?”
顾长庚斜睨:“你说呢?”
法正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这也怪不得在下,在下修了五十年仙,早忘了凡人是怎么打架斗殴的了。”
顾长庚脸黑了,“谁跟你打架斗殴?这是论剑,真正的论剑!”
说完,剑鸣声响起,寒光乍现。
数不清的剑气朝着法正席卷而去。
法正:“……”
极其艰难的避开了第一波剑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无奈举手:“在下认输。”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莫欺少年穷,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嘀咕着跳下了擂台。
顾长庚听到了他说的话,一头黑线,“七老八十了,还少年?”
转头问还在观战的中年修士,“就他这样的,也能叫君子剑?”
中年修士表情一言难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君子剑法正应该是他的兄长。”
“那…他是?”
“狡狯剑,法昱。”
“确实挺狡猾的。”
连名字都是冒用兄长的,也不知平日里给兄长扣了多少黑锅……此弟不可久留啊。
距离擂台大概百米的位置,有一座高楼,楼上两人看完了这一场比斗。
其中一个年轻的兴奋道:“师父,我觉得这个修士不错!”
年长一些的抚须点头,赞同道:“嗯,面对作弊选手勇于挑战,运用智慧与其周旋,发现不敌主动认输,识时务者为俊杰,坦然接受失败,不自暴自弃,争取下次再战。”
“不错,非常不错,心性上佳,未来可期啊!”
徒弟:“???”
岑元简直难以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师父居然夸那个狡狯剑?!
他不服气道:“师父你凭什么说另一个作弊了?”
大城主愣了一下,“莫非你觉得他真是凡人?”
岑元皱起眉:“为何不能是凡人?”
“凡人可领悟不了剑意。”
“也许……他是例外?”
“天道规则之下,从无例外。”
岑元低头看向不远处擂台上的持剑少年,轻声道:“都已经是例外了,还关天道什么事?奇迹就是用来打破规则的。”
十年了,当初的那个男孩如约而来,即便他还是凡人,也是创造了奇迹的凡人!
岑元这些年一直在关注顾长庚,他知道顾长庚十五岁的时候下山游历,一年后逆斩化神,也知道老阁主死了,那误人子弟的心剑阁没了。
他想把顾长庚拉到凤梧城来,当个三城主什么的,反正师父也快要退位,让他当大城主了。
大城主嘛,任命一个三城主的权力还是有的吧?
……
顾长庚以凡人之躯,在擂台上坚持了七天七夜。
守擂其实不难,因为来挑战他的人都变成和他一样的凡人了,武力值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最大的困难,是饥饿与疲倦。
他到底还是凡人,不曾辟谷,也不能几天几夜不睡觉。
到了后面几天,大家几乎排着队挑战他,他只能趁着中间间隔的半个时辰,小憩一会儿,补充精力。
最后一天,顾长庚顶着黑眼圈,头发凌乱,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这么不修边幅。
被城主府的人告知守擂成功后,顾长庚接过剑令,就去客栈睡了三天三夜。
睡醒了,再洗个澡,大吃一顿,顾长庚总算缓过来了。
吃饱喝足后,他拿着剑令就去了城主府,要求参悟剑碑。
可谁知,他被带去见到了大城主。
在大城主这里,他又见到了那个人。
第259章 问剑于天
苏若清也是来参悟剑碑的, 他如今已经是止境,差一步便是臻境。
一旦剑意圆满,就可以着手突破合道境了。
苏若清之前一直不曾来参悟过剑碑, 而第一次参悟,永远是效果最好的,所以他想试试能不能精进自己的寂灭剑意。
顾长庚进来的时候, 大城主正在和苏若清扯皮。
“苏掌门啊,你也知道我们凤梧城的规矩,除了城主府的人,其他想要参悟剑碑的都需要守擂七日……”
“半斤紫金砂。”
“你!你怎可用区区半斤紫金砂来侮辱我?我凤梧城大城主也是有底线的!”
“再加一斤蕴神玉。”
“额, 这……这规矩到底还是规矩, 不能轻易改……”
“再加两枚虹石。”
“虹、虹石!!!”
“怎么?你还不满意?不行就算了。”
“不——!”
大城主一个健步冲上来,热泪盈眶:“绝对不能算了!苏掌门,我简直太满意了!你真是个大方的好人!”
顾长庚:“……”
一旁的岑元看到自己师父这没出息的样子,撇了撇嘴, 吐槽道:“真该让师叔来瞧瞧你这副德行,看她知道了后还会不会喜欢你。”
大城主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当年你师父我就是靠着精打细算,赚钱敛财的能力,才把你师叔给迷倒的!”
“那迷倒了之后, 你怎么又不跟她在一起了呢?”
说起这个,大城主就如丧考批,他捏着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 幽怨道:“娶了她,我的小金库就要被没收了……师妹说, 夫妻之间都是老婆管钱的……”
岑元:“……”
有这样一个师父,他真心觉得丢脸。
转过头看向顾长庚, 他高冷道:“小鬼,本剑仙等了你十年,你总算来了。”
岑元一句话,把在场另外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大城主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长庚,问:“你真是凡人?没隐藏修为?”
顾长庚无奈:“是凡人。”
“你和岑元认识?”
“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哦……”
大城主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便对苏若清道:“那苏掌门就和这位小友一同去剑碑那里吧。”
苏若清淡淡的看了顾长庚一眼,没有拒绝。
大城主笑眯眯的补充道:“剑碑恢复道韵不易,苏掌门千万记得,一旦这位小友参悟结束,苏掌门便也要尽快停止,否则……就不是这个价了。”
真不怪他小气,实在是到了苏若清这个层次的剑修,完完整整的参悟一次,至少要损耗掉剑碑上百分之四十的道韵。
而十年时间,才仅仅能恢复剑碑百分之一的道韵。
百分之四十,便相当于四百年了。
虽然能通过时间阵法加速,但阵法消耗的巨额灵石依旧让大城主心疼不已。
岑元:“等你出来,我们比一场。”
顾长庚颔首:“好。”
他不清楚他和苏若清走后,大城主与岑元后续又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一次见面,是他与苏若清关系的转折点。
剑碑通体呈黑色,高约十丈,说是碑,上面却并没有刻字,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代表了不同的剑意。
顾长庚与苏若清在剑碑前,盘膝坐下,引动自身剑意,将心神沉入剑碑之中。
苏若清的剑意是死亡的极致。
有人把毁灭剑意、湮灭剑意、寂灭剑意三种剑意并列,认为它们的强度差不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拿一棵树举例,毁灭剑意会将这棵树摧毁成零散的木屑,而湮灭剑意会让这些木屑彻底灰飞烟灭。
至于寂灭剑意,则会让这棵树枯萎、凋零,从根源抹除树的存在。
寂灭剑意已经是临近生死枯荣大道的剑意了,断不是前两者可以比拟。
但水火共济,阴阳调和,万事万物都不能是单一的,死亡也得有生机来平衡。
苏若清来此就是为了寻找寂灭剑意中的那一抹微光。
另一人已经投入进去了,顾长庚盯着剑碑上杂乱的剑痕,还迟迟没能引动剑碑共鸣。
他知道原因——
剑碑上没有七情剑意。
而参悟剑碑最少也要化神境,他无法放出神识,自然也无法参悟剑碑。
不过,也并不是毫无反应。
顾长庚伸手抚摸着剑碑,缠绕的剑气溢散开来,刺破了他的手,鲜血滴落在剑碑上。
瞬间,剑碑震动起来。
上面所有的剑痕,竟都同时散发出隐隐微光,剑意弥漫,似在渴望对方的选择。
顾长庚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天道还是在限制他,他无法参悟。
“你……”
不知何时,苏若清竟退出参悟了,他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一滴血就能引动十二万八千六百种剑意产生共鸣,你本该是天生剑种,为何会被天地法则排斥?”
苏若清不知道,引动剑意共鸣的不是血,而是隐藏在血液里的神魂气息。
当一个人的灵魂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反过来影响躯体。
听到苏若清的话,顾长庚嘴角抽了抽,天生贱种?这称谓可真容易引发误会。
他开玩笑道:“可能是因为……天妒英才?”
苏若清收回目光,平静道:“那你应当早逝。”
天妒之人,命都不长久。
顾长庚眉梢轻轻扬起,眼底自有桀骜之意流露,他漫不经心道:“我若早逝,便是此界的损失。”
苏若清摇了摇头,“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天道之下,众生平等,你一人之力,如何影响得了此界。”
顾长庚抵着额头轻笑:“万一我是什么颠覆天道,扰乱修行界秩序的大魔头呢?”
苏若清:“那本座现在便杀了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顾长庚脸上却没了笑容。
彼时,顾长庚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原来修无情道的苏若清了,他只觉得,冷漠恶念真难搞。
苏若清继续参悟剑碑,但他似乎陷入了瓶颈,无论如何,都无法参透那最后一抹造化之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准备离开。
“正月梅花落,二月桃花红,枯荣原有数,不必怨春风。”
一旁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口念了几句诗。
苏若清侧目望过去,只见那人懒洋洋的单手撑地,上半身后倾,另一只手拨弄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的,无聊中又带着些许惬意。
挺矛盾的一个人,苏若清心想。
“苏掌门,你既然知道生与死是并存的,那便应该知道松与弛、浮与沉、暗与光,也不是全然对立的。”
顾长庚意有所指的说道。
苏若清目光沉静的望着他,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浩瀚星空的缩影,所有生灵都在其中沉浮不定,时而融入光明,时而陷入黑暗。
他轻轻叹息,“草木本无意,荣枯自有时……顾道友,你对剑道的感悟远在我之上。”
言罢,一阵清风拂过,他周身环绕着的冰冷锐利的剑意便有了转变,如寒冬时节多了一抹暖阳,无尽夜幕燃起了一缕星光。
生死逆转,生生不息。
苏若清的寂灭剑意终于圆满了。
“苏掌门这是……突破了?恭喜!”
虽然顾长庚确实有指点的意思,但苏若清能这么快融会贯通,并在呼吸之间就突破到了臻境,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毕竟,作为命修的谢明夷在剑道上的天赋确实不怎么样。
也许是因为有自己这个剑道天才道侣?长时间的耳濡目染下,他才对剑道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顾长庚颇为乐观的想着。
“多谢顾道友指点迷津。”
苏若清态度极为端正的向顾长庚道谢。
顾长庚勾了勾唇角,“那你该怎么答谢我呢?传道、授业、解惑,三者合一是为师恩,今日我为你解惑,也勉强算是三分之一个老师了吧?”
苏若清微微蹙眉,“顾道友此言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拜师也行。”
顾长庚站了起来,凑到苏若清面前,低声道:“你与我剑意交融一次,我想感受一下你的无情道。”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苏若清甚至能看清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他不自在的后退一步,说:“好,我答应你。”
在天和界,剑意交融是一种非常亲密的行为,与开放识海、思维共享没什么两样,只有互相信任,且不存在任何恶意的情况下,才能使剑意交融。
否则就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针锋相对。
苏若清以前从未与别人剑意交融过,哪怕这样会加深对剑道的领悟,他也没尝试的打算。
一来,他没有交好的朋友,二来,他已经是当世第一了,其他人的剑意在他看来都极其粗糙,不值得他参悟。
这次顾长庚主动提出来,而他也好奇对方的剑意,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无情道对上有情道,寂灭剑意与七情剑意交融,怎么想都是一件有趣的事。
顾长庚小心翼翼的释放出了自己的剑意,七情剑意非常活跃,像看到肉骨头的狗一样,朝寂灭剑意扑了上去!
“唔……!”
苏若清发出一声闷哼,浓郁的七情道韵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强势而霸道的占据了他的心神。
苏若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喜怒忧思悲恐惊,种种情绪,弥漫心头,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有些颤栗。
若说他以前是位于云端,那他此刻便是融入了凡尘。
芸芸众生,尽在眼底。
剑意交融结束,苏若清还有些怔然。
顾长庚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苏若清再也无法将他视作寻常过客了。
往后相处时间长了,顾长庚有信心利用自己的七情剑意一点一点的改变苏若清的无情道。
……
……
……
想到自己上一世的自信,顾长庚只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关于“心平气和”,自己当然不会坑害自己,但如果有机会,让过去的自己和自己当初一样摔个跟头,吃个教训,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受谢明夷主魂的影响,苏若清的道,早已不是无情道。
自然而然的,顾长庚的有情道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七情剑意也在剑意比拼中落了下乘。
“什么?苏若清修的不是无情道?!”界灵大惊,它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它知道,一定会竭力阻止主人再入天和界!
顾长庚略带倦意的笑了一下,“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的有情道不会输给他的无情道,但事实却是……我真的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这是顾长庚第一次在剑道上输给另一个人,关键那个人还是他的天命道侣。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苏若清的道早已更改。
他修的不是无情道,而是……太上忘情道!
炼气,化神,返虚,合道。
天和界的修炼境界总是让人觉得违和,炼气之后竟直接就是化神了,未免有些跨度过大。
是顾长庚小觑了此界的修炼体系,它并非与九州一般,走金丹大道,而是参照了上古时期的修行方式。
上古年间,修士统一称之为炼气士,也就是说,炼气这一境界,极为深远,甚至囊括了炼气士从无到有的全部。
未成仙前,统一炼气。
而化神境,便是真的化神了。
此境界,看似是蕴养神识,实则是开启顶上三花。
代表精气神的天地人三花,一旦聚顶,便完成了由人到神的第一步蜕变。
返虚境说是领悟剑意,其实是掌握天地权柄,往法则成神的方向更进一步。
最后,合道境。
顾名思义,就是真正的合道,与天道融合,掌控整个天和界。
为什么古往今来,一共出现了七位合道境修士,却只有两人渡过了三灾。
第一位渡过三灾的是轩辕婵,按理来说,她同时作为第一个突破合道境的修士,没有前人经验,渡过三灾的风险应该更大才对,可她偏偏成功渡过了。
就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合道境修士啊,那时的天道只是单纯的天地秩序,乃是无主之物,所以轩辕婵才能轻而易举的合道成功,成为天和界的主人。
而后面又有三个修士突破合道境,却没能渡过三灾,则是因为轩辕婵不允许有人与她争夺天地之主的权柄,所以她增强三灾的威力,让那三人都陨落了。
直到百里昀的出现,才让这件事有了转变的契机。
百里昀是个极聪明、极具野心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美男子,他遇到了轩辕婵在凡俗界的化身,并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她的身份,然后合理运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让轩辕婵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
一个陷入情网的女人,哪怕她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
轩辕婵故意放水,让百里昀成功渡过了三灾,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和百里昀共享天地之主的宝座,长生不老,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可百里昀的爱意本就是假装出来的,他不满轩辕婵的霸权许久,认为她阻碍了天和界修士的道路,是终要被打倒的恶龙。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偷袭了轩辕婵,并灭掉了她的家族,只剩下轩辕弈天先祖那一脉留存于世。
而自认为打败恶龙,为天和界修士开道的百里昀,在成功合道后,也做出了和轩辕婵一模一样的选择。
——断绝后来者的路。
之后出现的两位合道境修士,都在百里昀的操控下,一一陨落了。
不过岁月终究是把利器,不动声色打败了许多人。
百里昀领悟的无极剑意本就无形无相、无声无色、无始无终,与天道极为契合,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中,他逐渐厌倦这种生活,并开始变得浑浑噩噩,在陷入沉睡前,他用天道之力凝聚成了一面镜子,取名昊天镜,可以短暂的操控天道,降低三灾的威力。
他将其留在了归元剑派。
百里昀对自己一手创立的门派感情很深,希望下一个天地之主仍是归元剑派的弟子。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因为一个女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虞蝶爱上了轩辕婵的后人轩辕弈天,并为他背叛师门,盗取昊天镜,让轩辕氏再度成为了天道之主。
世间因果报应自有定数,愚弄大众的人,终会被大众愚弄,杀死恶龙的人,终会变成恶龙。
几万年前,百里昀利用轩辕婵的感情登临绝顶,几万年后,轩辕弈天也利用了虞蝶的感情,让百里昀一番苦心孤诣,尽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不得不说一声,造化弄人!
……
上一世,因为顾长庚无法突破炼气,所以迟迟无法明晰那四个境界的玄妙。
直到……他死在葬仙崖,亲身体会了一次苏若清的剑。
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寂灭剑意了,而是真正的生死枯荣剑意。
顾长庚的七情剑意,彻底输了,从那一刻起,他才明悟这个世界最难的点从来不是感化冷漠恶念,而是与天对弈。
苏若清走上了和鸿钧圣人一样的道路,不仅仅是如轩辕婵、百里昀那般掌控天道权柄,亦是与天道真正的合而为一。
他阖眼时,天道沉寂,他抬眸时,万物复苏。
从此,苏若清是天道,而天道却不是苏若清。
作者有话说:
“正月梅花落…”取自元代释英的绝句。
“草木本无意,荣枯自有时”取自唐代孟浩然的江上寄山阴崔少府国辅。
第260章 问剑于天
顾长庚帮助苏若清守住了昊天镜, 却也将自己送入了万丈深渊。
苏若清平安渡过三灾,成功合道。
这也就意味着,顾长庚第二次进入天和界时, 与他做交易的是苏若清,给他安排身份的是苏若清,想要他神魂的也是苏若清。
界灵有些慌了:“这……难道苏若清已经拥有了谢元君的记忆?”
“没有, 他只是明白了我的来历,想把我永远留在天和界而已。”
顾长庚否定了界灵的猜测,随着他收拢的恶念越来越多,谢明夷的魂魄也趋于完整, 单一的冷漠恶念不可能从主魂那里获取记忆。
他不过是站在天道的立场上, 想要他输罢了。
界灵忧心忡忡道:“那主人您准备怎么办?这怎么看都是个死局啊……”
主人不仅明牌,还梭|哈了,而苏若清不仅坐庄,还作弊了!
这怎么赢?拿头赢?
顾长庚没有理会界灵的念叨, 当他认真要做一件事的时候,诸般因果, 万千思绪,都不能乱他心。
他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剑悬山脉。
时隔百年,心剑阁前的梨树早已成枯木。
时间的力量, 世人都有体会,常言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可又有多少东西能抵挡得住岁月的侵蚀, 让人在历经千帆之后,仍能对之怀缅过往呢?
心剑阁陈旧不堪, 虽不至于残垣断壁,却也遍布尘埃。
顾长庚伸手抹了一下, 指尖上便沾染了厚厚的一层灰。
来到收藏剑诀的地方,顾长庚挪开空荡荡的书架,找到暗格里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剑谱、一柄灵剑,以及断成两半的牌匾。
当日苏若清那一剑,刚好将牌匾上的“心剑阁”三字切开了,一半是“心”,另一半是“剑阁”。
剑阁。
顾长庚在九州建立的势力也叫作剑阁。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顾长庚叹息一声,将问情剑挎在腰间,又取出“剑阁”那一半,走到门口用力往上一抛,那残缺的一半牌匾就稳稳的挂在了门上。
春风吹过,顾长庚束于脑后的黑发轻轻飞舞,他静静的伫立门前,仰头看着牌匾上两个古朴的大字——
剑阁。
“主人,您要重建剑阁吗?”界灵问。
顾长庚摇头:“人都不在了,重建剑阁也没什么意义。”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剑阁这个名字,而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一曰诺,二曰情,三曰义。
“那您把牌匾挂上……”
“我住的地方,总得有个名字。”
“啊?主人您要住在这儿?这里这么破旧,连日常生活的工具都没有……”
界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不情不愿的嘀咕声。
顾长庚:“但适合练剑。”
提到练剑,界灵有些好奇,“主人您还能领悟其他的剑意吗?七情剑意已经证实对苏若清不起作用了。”
“没有其他的剑意了。”
顾长庚抱着问情剑,如百年前一般靠着梨树,漆黑的瞳仁里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就练剑吧,练到那儿算那儿,说起来,自从领悟了剑意后,我也好久没有正儿八经的,像个凡人一样练剑了。”
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剑意,扩张自己的剑域,不断的往自己的剑里添加东西,却忽视了一点,剑道本就是至诚之道。
他再度使出了那招“净天地神咒”,以往他总忍不住在这剑式里掺入自己对剑道的理解,就好像一个艺术大师,你让他做幼儿园布置的手工课业,他就会下意识的做得更富有艺术性,倒不是为了炫技,纯粹是“强者”的本能,让他轻描淡写的装了一下。
这一次,顾长庚完全的放空了自己的思维,沉浸在这剑式里,问情剑划过漫天清风,触及大地泥土,感知着自然万物,而剑柄依旧牢牢的握在他手心里。
他仿佛感悟到了什么,但那丝灵光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抓捕,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长庚也不气馁,有了第一次,必然还有第二次,今天做不到,不代表明天也做不到。
夕阳渐渐西沉,心剑阁旁边的小溪流淌着破碎的晚霞。
少年用心的擦拭问情剑的剑身,然后回到心剑阁,升起篝火,烧水做饭。
“主人,您还有干粮剩下吗?”
“就两个馒头了。”
“那明天要去打猎吗?”
“打什么猎?我又不是没有钱,直接下山采购啊。”
界灵:“……”
它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犯蠢。
到了第二天,顾长庚背着竹篓就下了山。
山下有几个凡人村落,还有一个小镇,小镇上有供凡人交易物品的集市。
顾长庚在集市逛了一圈,经过深思熟虑,买了大米、油盐、几包种子、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外加一些农具。
中午,顾长庚就在一个小摊子吃的面。
香喷喷的葱花鸡蛋面,他吃得尽兴。
界灵担忧的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顾长庚吃完了面,顺便把汤也喝了,见此场景,界灵终于忍不住了,“主人,五谷杂粮吃多了,会在体内积累杂质的。”
顾长庚淡定的擦了擦嘴,“我又不修仙,管那么多干嘛?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活法。”
界灵急了,“可您不能真的只当一个凡人啊!您还记得您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吗?”
顾长庚给自己倒了杯茶,“当然记得。”
“那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这种事,急有用吗?”
“但您好歹、好歹要努力啊!”界灵不太会劝人,只干巴巴的说着。
顾长庚低头抿了口茶,“顺其自然吧。”
他曾见过来自未来的自己,并传授了他一招剑式,那这是否意味着在命运的长河里,他这一关是赢了的呢?
虽然他不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但命运的力量总是让人忌惮的。
既然如此,那么顺其自然,凭心而动,才是最好的应对措施吧。
顾长庚望着小镇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为生活忙碌奔波的人,他们偶有交集,又很快分开,去做自己的活儿,寻常琐事组成了他们平凡的每一天。
贩夫走卒,市井百态,芸芸众生,尽在其中。
“人间烟火啊。”
顾长庚呼出一口气,感叹道。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背过一首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他当时不理解,这么简单的句子,居然也能组成一首诗。
现在他懂了,人生百味,有人只寻一味清欢,但也有人,终生在这烟火气中浮沉。
顾长庚丢给摊主几枚铜板,背上竹篓,拎着大麻袋,就走了。
他路过一户制茶的人家,敲门买了几斤茶叶。
“主人,您怎么突然想起买茶了?”
“因为……突然想喝茶了。”
界灵撇了撇嘴,觉得主人就是在敷衍自己。
上了山,顾长庚在梨树旁边开垦了几块地,种下菜种,之后的时光里,便耐心等着菜种发芽生根。
他转头看了一眼枯萎的梨木,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也应该种一棵梨树。”
界灵:“主人,您想向阁主了?”
“不,想吃梨了。”
界灵翻了个白眼,它要是信了就是傻子,之前那梨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向阁主逗主人吃了一次后,主人就再也没吃过了。
一个人的生活,要么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要么数着时间慢吞吞的走。
界灵不清楚自家主人是个什么情况,它只知道每一天,主人都在练剑。
从鸡鸣破晓,到月上枝头。
“主人,您在剑道上有进步吗?”
顾长庚沉思了一会儿,认真道:“好像没有。”
界灵嚷嚷道,“那您还在这儿混日子?”
顾长庚哈哈大笑起来:“勤修不辍怎么能叫混日子呢?天道酬勤这四个字你没听过吗?”
界灵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可现在的天道,是苏若清啊。”
他不会酬报你的勤修。
顾长庚脸上笑意不减,“那又如何?你不会真以为是上天嘉奖辛勤的人吧?”
凡有所劳,必有所获,能嘉奖自己的只有自己,老天爷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没有日程安排的时候,总是容易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
界灵不记得他们在心剑阁呆了多久,只记得地里的菜收了六茬,老母鸡孵出了两窝小鸡。
这天,顾长庚遇到了一个归元剑派的弟子。
他好像是迷路迷到这里来的,看到顾长庚还有些吃惊。
“你、你怎么住这里?啊,我的意思是,这里怎么会有人住?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看得出来,他年纪不大,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心软和不谙世事。
顾长庚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老实回答:“虞鑫。”
“虞美人的虞?”
“嗯。”
“你母亲是不是叫虞蝶?”
虞鑫惊讶的瞪大眼睛,“诶?你怎么知道?难道您认识我娘?是某位独居在山里的前辈吗?”
不知不觉,他对顾长庚的称谓已经从“你”变成了“您”。
还挺有礼貌的,比他母亲讨喜多了,顾长庚想。
不过,他父亲是谁?轩辕弈天不是早就死了么?
顾长庚想到就问,“你父亲是谁?”
虞鑫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支支吾吾道:“这……晚辈…不知道。”
“不知道?”
“嗯,晚辈生父不详,不过门派里几位师叔长老都猜测是……”
“是谁?”
顾长庚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前任苏掌门。”虞鑫羞赧的低下了头。
“砰!”
顾长庚一拳砸在前不久才垒好的土墙上,裂纹密密麻麻扩散开来。
“胡说。”
虞鑫瞥了一眼这位前辈阴沉得好似要滴水的脸,后退一步,干笑道:“那个……晚辈也觉得是胡说,我今年才十八岁,苏掌门一百年前突破合道境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怎么想晚辈也不可能是苏掌门的孩子……哈哈。”
其实关于这事儿,他自己也纳闷。
据说自己母亲曾经是苏掌门的弟子,而一百年前,苏掌门渡过三灾,成为真正的合道境修士后,就与母亲解除了师徒关系,虽然没有将母亲逐出师门,但原本的优待都没有了,母亲那段时间过的很不好。
可有一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流言,说苏掌门和他母亲解除师徒关系,是因为苏掌门爱慕他母亲,想和她结为道侣。
而母亲也没有否认,就在其他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若无其事的独自生活着。
直到母亲怀孕产子,生父不详的他,一下子把这个流言推到了顶峰,慢慢开始有人相信他是苏掌门的孩子。
但虞鑫知道自己不是,他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那位苏掌门,而他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也不是苏掌门,而是一个叫弈天的男人。
他想,母亲不否认外面的流言,应该是想借着苏掌门的势过得好一点吧。
虽然大多数人还是不信,但也不为难他们了,基本都在观望,等着那位苏掌门回来,亲口戳穿那个可笑的谣言,介时再落井下石不迟。
顾长庚:“苏若清一百年没回宗门了?”
虞鑫点头,“嗯。”
“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葬仙崖一战后,苏掌门留下一盏魂灯,就不知去处了。”
“葬仙崖……”
顾长庚轻声念着这个地名,那是他上一世死亡的地方。
虞鑫对葬仙崖也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的问道:“前辈,听说葬仙崖一共死了九位剑仙,是不是真的啊?”
“假的。”
一共就八位,哪来的九位?
“啊?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呢?死去的剑仙都有名有姓啊!”
虞鑫疑惑不解的掰手指头数,“我们归元剑派的雪剑仙,凤梧城的暮雨剑仙,望日城的君子剑,暗影楼的鬼剑仙、毒剑仙,秦家的阴阳剑仙,散修轩辕剑仙,还有凡剑仙。”
“等等,凡剑仙?谁?”
听到顾长庚的疑问,虞鑫难以置信道:“前辈你居然不知道凡剑仙?!”
顾长庚挑眉:“我应该知道吗?”
“当然了,那可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啊!”虞鑫理所当然的说道,“以凡人之躯,逆伐剑仙,一柄霜无剑,差点把天榜上的十大剑仙都屠了个遍啊!要不是苏掌门进阶合道,修行界还真没人制得住他!”
他的眼神崇拜中又带着几分恐惧。
顾长庚:“霜无剑?”
虞鑫:“是啊,凡剑仙的配剑就叫霜无。”
嚯,那第九个死去的剑仙,居然是自己。
顾长庚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可我记得那位凡剑仙是为了护持苏掌门突破合道境,才与那些剑仙为敌的吧?”
结果,苏若清合道后,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他一剑。
他重伤坠入葬仙崖,那具仍是凡人的躯体经罡风刮骨,死无全尸。
这事顾长庚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他打败了谢明夷所有的恶念,却唯独输给了他的冷漠。
明明……苏若清渡三灾前才跟他互诉心意,约定终身。
“这…我不知道……”
虞鑫不太清楚葬仙崖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一百年过去了,很多往事都掩埋在尘土里了。
顾长庚闭了闭眼,问:“那现在天榜上排名前十的剑仙,都有谁?”
关于这个,虞鑫倒是耳熟能详,“排名第一的是凤梧城岑元剑仙,第二是我们归元剑派的现任掌门,清河剑仙,第三望日城狡狯剑……哦,不对,法昱前辈现在不叫狡狯剑了,他顶替了自己兄长的名号,叫君子剑。”
“第四是岑元剑仙的师父,金华剑仙,第五好像是一个散修,自称逍遥剑仙……”
顾长庚打断了他,“逍遥剑仙,他全名叫什么?”
虞鑫摇了摇头,“不知道。”
顾长庚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亲生父亲是谁不知道,苏若清去了哪里不知道,葬仙崖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现在连个剑仙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时,界灵插话了,“主人,这个我觉得不是人家的错,他才十八岁。”
顾长庚理直气壮:“我也才十九岁啊。”
界灵:“……”
这装嫩也不是这么个装法吧?
不过,主人已经十九岁了?那岂不是说,他们已经在山上待了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