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古代言情 > 陛下为何这样 > 50-60
    第51章 梁上君子


    “你同朕讲这都一两个月过去了, 竟然有人倒卖军需债券?”萧璟一身宝蓝色劲装趴在拐角望着不远处那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商号。


    他们上午还在宫中因着惊吓致死的宫人和那些孩童的骸骨忙得头昏脑袋,却不想回到议政殿, 谈起北境的后续军费,陈自虚又爆出一条炸裂的消息——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倒卖军需债券!


    此事,谢珩可忍,萧璟不可忍。


    于是在萧璟的滔天震怒之下,他们几个便一同出了宫。


    “是,此事他们做的隐蔽,臣也是多番打听之下才知晓的。”陈自虚蹲着身子,摸了摸鼻子道。


    眼下的情形瞧上去着实有几分滑稽,几人统一从上到下趴在墙角, 探出脑袋,依次是谢珩、萧璟、元临、陈自虚,影一则站在最后面, 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后面的情况。


    邓元临弯着身子, 手搭在陈自虚肩上,低声道:“陛下, 要不先起来?奴有些站不住了。”


    “昂。”萧璟往后一退,顺势靠进谢珩怀里。谢珩拽着他的腰率先退开了两步, 又悄无声息地松开,保持一定的距离。


    而后邓元临也直起了身子, 拉开距离。


    唯独剩下陈自虚一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蹲在墙角。


    “怎么,你还不起来?”萧璟挑眉看着陈自虚问道。


    陈自虚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默默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邓元临, 扯着嘴角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臣蹲会儿。”


    谢珩看着陈自虚偷偷捏着自己小腿的动作,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却不挑破,只是问道:“那家商户挂在谁名下,又和何人有牵扯?”


    “未曾查到,只是或许和宫中有牵扯。”陈自虚手撑在膝盖上,僵着腿佝偻着背往起来站。双腿蹲的太久,有些麻木了,刚一站起来只觉得又疼又酸又麻,龇牙咧嘴。


    邓元临伸出脚踢了踢陈自虚的脚:“在陛下面前站好,此般不成体统。”


    “元临你扶扶我。”陈自虚朝邓元临伸出手。


    邓元临犹疑着,就见萧璟发了话:“扶一下吧,陈自虚你不枉此名啊。”


    “什么?”陈自虚没听出来意思,愣愣地傻问道。


    “没什么。”萧璟扯开话头,看向谢珩:“谢砚殊,你觉得这倒卖一事是怎么一回事,宫中谁会干这回事?按理来讲不该是郭毅或者萧璨他们这些人才会搞这些事吗?可他们都有走私这般利润了,还贪图这点小便宜?”


    谢珩垂眸思索:“未曾查过的事,我也不敢给出定论,此事在我的盲区上。”


    “哦,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萧璟转过头,兴趣顿失。


    谢珩眉头一跳,没有说什么。


    “陛下将查案的事交给厉大人一个人,真的放心吗?”陈自虚腿终于缓过来了劲,松开邓元临站直后问道。


    “这事你问谢珩。”萧璟摆了摆手。


    “不过是拉刑部下水而已。”谢珩淡淡接过话题。


    陈自虚一愣:“什么意思?”


    谢珩扫了一眼陈自虚:“宫中死了那么多人,这消息盖不住,传扬出去百姓只会将一切祸水全部泼在天子身上。所谓的‘夜枭杀人’事件最后又会和神鬼挂钩,再到天子不被神佛认可的程度。所以此事天子不能插手,当由第三方来亲自查案。”


    话落,陈自虚沉默了一瞬,而后推测道:“所以你故意激厉越,说他针对你。”


    “是吗?”谢珩挑眉反问。


    陈自虚内心大撼,谢砚殊此人,还好他早就交为朋友了。至于厉兄,怀瑾只能在心里点根蜡烛,默默保佑你查案顺利了。


    “行了,别瞎聊了。抓人抓脏要抓现行,我们如何抓?”萧璟打断他们的话,挤进二人之间。


    “若真是和宫中有关系,想必你、我、元临都不能露面。”谢珩沉吟道:“怀瑾和清沐你们装作去商户存钱的客商,问问有没有利息之类的,顺便在‘不经意间’聊聊皇商、军需债券,透露一下想赚大钱的想法。”


    “得嘞,主子,属下办事你放心。”影一立马道。


    “钱的事情,陈怀瑾还是可以的。”见影一这般积极,陈自虚先是一怔,而后不甘落后立马表态道。


    “元临去驾马车,停在巷口,盯住商户后门来往人员。今日为厉越查案,宫门大闭,应当不会有其他宫人出没于宫外。若有,则盯住了。”


    邓元临点了点头。


    “我呢?”萧璟往前一站,眨巴着眼睛挤到谢珩面前。


    “你同我翻进去,当一回梁上君子。”


    “你翻进去?”萧璟拧眉带着怀疑打量了谢珩一眼,实在是谢珩受伤次数太多,再加之这身清矜书卷气,他总觉得谢珩带着病气。


    见他怀疑自己,谢珩无奈道:“我只是剑术没你们好,不代表我不会武,你知道的不是吗?”


    “昂。”萧璟随口道。


    “再者,想必陛下武艺这般好,应当会保护我的是吗?”谢珩扯着萧璟袖子,轻轻一拽。


    萧璟抬起下巴:“自然。”


    “干活吧,诸位。”谢珩心中觉得好笑,侧眸看向其他人。


    说罢,几人便匆匆分开,各司其职。


    这边影一跟在陈自虚身后,陈自虚整了整衣袍率先踏进了商户,朝四下打量了一眼:“掌柜的呢?怎么来客人了,也不侍候一下?”


    闻声,立马有个伙计迎了上来,堆起笑脸:“这位爷是要存钱还是取钱?”


    “你们这家商户,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陈自虚掏出几锭在手中掂量着玩,状似无意间问道。


    伙计眼睛止不住往陈自虚手中的银子上瞟,影一抱着剑上前一步阻断了他的视线,冲着小厮扬了扬眉毛:“我家主人在问你。”


    “啊,好好好。我家商户一两个月前才来京城,客人不知晓是自然的。”伙计收回视线,拍了拍胸膛答道:“不过,我家存钱的年息月息可是京城最高的,我家金库也是最安全的。”


    “说的倒是轻巧,我去哪家商户存钱都这般说。”


    “哎呀,这位爷当真是如此的。”


    陈自虚找了处椅子,自行坐了下来:“你家掌柜的呢,让他出来同我聊聊,聊得好了,就是大生意。”


    影一站在陈自虚身侧,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颠了颠,里面立马发出类似银两撞击的声音。


    顺着影一的动作,陈自虚搭腔道:“这只是一小部分。”


    伙计眼睛一亮,眸子看了一眼楼梯处,为难道:“可是我家掌柜的此刻”


    “哦?这般没有诚意?”陈自虚吟声道,冷嗤了一声,站起身状似要走:“走吧,清沐。”


    两人说着就要离开,伙计咬牙立马拦住:“二位爷先坐,我去瞧瞧。”


    顺着伙计的动作,陈自虚又坐了下来,影一朝身后门口的方向,极快地给出了一个手势。


    檐角下,萧璟立马攀着柱子,跃上一楼的房梁。谢珩紧随其后,身法利落干脆,不见半分滞涩。


    见谢珩动作轻松,萧璟眉梢微动,放下心来。转身在瓦上悄步移动,寻找伙计可能敲响的屋子。


    伙计顺着楼梯登上二楼,轻轻叩了三下。


    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发出来,伙计轻声唤道:“掌柜的?”


    耳朵贴在门口依旧没有听到什么,这才转身下了楼。


    见伙计离开后,萧璟尝试着推开窗子,却发现窗子紧闭从里面插着插销。正欲再寻找些什么东西,却见谢珩掏出一把匕首,将刀刃挤进缝隙往上一抬,插销便划开了。


    “很熟练啊。”萧璟调侃道。


    “还好。”谢珩微微颔首,推开窗户:“进去吧。”


    两人便跃进了屋子,屋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薰的味道,反倒像是淡淡的药味。


    谢珩拧了拧眉,扫视着整个屋子。摆放整齐、干净,但又太过于干净,像是有标准一样。


    “这些赃物,他会藏在哪里?”这边谢珩还在观察,萧璟已经开始翻翻找找了起来。


    谢珩默默跟在他身后,将他扯乱的东西又精准地摆回原位。


    意识到谢珩的动作,萧璟也连忙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抱歉,我小心点,第一次不太熟练。”


    “没关系,下次就熟了。”


    想了想,掏出一块帕子,谢珩又将窗边的脚印擦去,将窗子也先关上。


    动作刚刚结束,忽然有悉悉索索地声音传来。闷闷地不像是屋外,倒像是屋内某处。


    两人动作一僵,萧璟扫见书架下的划痕,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有密道在书架后面。”


    “走这里。”谢珩扫了一眼书架的方向,拽着萧璟的腰顺势打开衣柜,躲了进去,衣物摩擦的声响在狭小空间中被无限放大。


    黑暗中,面对面的温热吐息在狭小的空间中,越发升温,越发急促。


    也只有彼此那双眸子因缝隙透过来的光显得熠熠生辉,让人忍不住沉浸在那处星河之中。


    “谢砚殊”萧璟喉咙滚了滚,错开视线盯着缝隙,轻声唤道。


    “嗯。”谢珩用手指示意保持安静,另一只手轻轻拉开衣柜的一侧眼睛盯着衣柜外面,浑身绷紧。瞧着书架移动,而后有人从书架后走了出来,脚步低沉而谨慎。


    作者有话说:换了个简介……虽然我觉得我原简介挺好的,但限流……我有什么办法。


    握着自己脖子晃,醒醒啊!


    别写文的大梦了!


    我终于放假要回家了,我回去库库写,我熬夜写(磨牙霍霍),写完下一本…………算了,再说,又重复推限推限推限……倒v……扑……哇咔咔


    完结就是胜利


    第52章 曲径通幽


    从缝隙望过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来人的鞋子,鞋尖上沾着些泥土。


    再往上是一身寻常的宽袍大袖, 再再往上,视线落在那张脸上时,谢珩却突然愣了一下。


    是个男子,头发花白,面庞却干净连丝胡须都没有。


    这般上了岁数的男子属实太过精致了些。


    掌柜的从书架后出来,待书架回到原位之后,大致向屋内瞟了一眼。


    收回视线,提步正欲离开,手已经搭在门上。


    一息。


    两息。


    他突然顿住了。


    萧璟瞬间呼吸一滞,攥紧了谢珩的袖子。


    谢珩的右手下意识搭在萧璟的腰间, 准备随时把他拉到身后。


    机括声微不可察的一响,左手袖底的袖箭蠢蠢欲动。


    好在掌柜的并没有注意到衣柜这边的情况,他只是走到窗边, 指尖一摸,而后又抬起插销看了眼。


    “奇怪。”


    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掌柜的摇了摇头就转身推开门离开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直至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璟才松了一口气, 一只手抚着胸口,张口喘着气:“靠!吓死我了。”


    “跟影一学的?不许这般说话。”谢珩的手原本是抚着他的后背, 听到他爆粗口,立马轻轻拍了一下。


    “凭什么!”萧璟瞪大了眼睛, 跳开, 双手叉腰道。


    “你是皇帝,不成体统。”谢珩收回手,轻叹了声道。


    萧璟皱了皱鼻子:“哪来那么多规矩, 这又不是皇宫里。谢砚殊,你当真是个老顽固。”


    “说多了,便成了习惯。”谢珩摇了摇头,走到书架跟前:“这屋内看起来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要不要进去瞧瞧。”


    谢珩伸手按着掌柜的刚刚的动作在书架上拉动花瓶,书架便“嘎吱嘎吱”地开始移动。墙后面狭窄的空间露出,一条幽暗的楼梯便渐渐隐现,只有墙边挂着的刚刚熄灭的火把还残留着许温度。


    “只有你我下去吗?”萧璟俯身看着那条幽暗的楼梯,一瞬间梦回“顺风”号。


    谢珩从袖子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刚刚那位掌柜的脚上粘的泥土,像是走过某处土地,而那处土地被翻新过不久。泥土松软,一抬步,就往下落。”


    听到谢珩的话,萧璟蹲下身去看地上散落的些许泥土,然后抬头看谢珩:“还真是,你觉得他是从纪河殿来的。”


    “来,或者路过。”谢珩简单道,说着朝萧璟伸出了手:“若真是从宫中出来,即便里面情况不明,只你我进去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宫中此刻乱作一团,厉越还在查案。”


    “此人能出来,应当是刚刚排除了嫌疑。”顿了顿,谢珩看着萧璟挑眉笑道:“怎么怕了?”


    “谁怕!”萧璟立马挺直了腰杆,伸手握住谢珩的手,另一只手抢过谢珩手中的火折子:“我走前面!若真是有危险,朕比你能打。”


    说着,他就要钻过缝隙,踏下第一级台阶。


    谢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忙拉住他,从腰间拿出一个药瓶打开,取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他口中,另一粒含进自己口中:“有备无患。”


    “昂。”萧璟含着药,继续往下走。


    谢珩跟在后面,顺手将书架恢复原位。火折子微弱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狭窄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楼梯不长,约莫下了二十几级便重新回到了一楼,旁边有扇小门。


    有熟悉的声音从那扇门透过来,是陈自虚和掌柜的讨价还价的声音。


    “你们商号利息还是太过于低,不行,存不了,清沐我们走。”说着,陈自虚作势就要起身。


    掌柜的连忙抬高了声音,尖细又带着些许烦躁:“还低?你知道我们商号的利息是这附近最高的吗?”


    “高?不过高了一点点而已塞个牙缝的都不够,你们这商号创办时间又不久。要我存这么久的钱,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跑路?”陈自虚冷笑了声,继续道:“利息又不高,信誉也不能担保,我凭什么放弃老字号,选你们?”


    “您先别急,您要高利润、稳赚不赔是吧,我们这真有。”掌柜的压低了声音道。


    “说来听听。”


    谢珩和萧璟贴在门边听着他们含糊不清的话,萧璟直起身子:“看来他们成功问到了。”


    “嗯。我们继续往下。”谢珩点了点头。


    再往下,又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甬道很长,脚步声落下去,被吞噬的干干净净。


    周边墙壁又明显被人修整过,墙壁虽是粗糙的夯土,但被刮平,头顶有木梁支撑,间距整齐,看得出并非临时挖掘。


    萧璟盯着那幽暗的曲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地方,不像是新挖的。”


    “瞧上去有些日子了。”过了片刻,谢珩才低声沉吟道。


    “我们到底要瞧瞧这条道到底通向何处!”萧璟点了点头,攥紧谢珩的手腕,两个人往前继续探。


    甬道深处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偶尔才会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才隐隐有微弱的光露了出来。


    萧璟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将声音压低:“前面有光。”


    谢珩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停下。两人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确认那光并未移动,这才缓步顺着光的方向走近。


    光线越发清晰,但却不是来自眼前或是身侧,而是从头顶倾泻而下。


    抬眼一瞧,高处竟是个圆形的出口。井壁干燥,石痕有些斑驳,脚下满是枯枝草叶,微微一动,便“嘎吱”作响。


    仔细分辨之下,此处竟像是一口荒废多年的枯井。


    “枯井?”萧璟回头看向谢珩,语气中带着迟疑。他脚下不敢再动,生怕发出什么声音。


    谢珩抿着唇,仰头看着上面,目光在井壁间游走了一圈,缓缓道:“恐怕就是纪河殿那座枯井了。”


    话落,四周寂静一片。


    纪河殿的尸骸都挖了出来,宫人都被赶了出去,此处便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和那些骇人的尸骸。


    忽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靠近,萧璟心头一紧,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另一只手将谢珩拦在身后,两人紧贴在井壁。


    上面有人声停在井口,而后又有多道脚步声响起。


    再抬头望过去,有人影遮住了天光。


    紧接着,寒光一闪。


    只见数只弩箭朝下悬在井沿,箭头微微下压齐齐对准了谢珩和萧璟。


    “未曾想到,严加排查之下竟还有漏网之鱼?”有人脚踩在井口,声音自上而下,带着冷意。


    “厉大人,下午好。”谢珩抬起头,神色自如地问候道,仿若身处井底被弓箭所指,危险重重的并非是他。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人一愣,随机往下探出身子,仔细一瞧就见谢珩拉着萧璟从暗处走到了光下。


    “微臣厉越参见陛下。”看清楚井下两人的模样之后,厉越神色骤变,连忙让人撤下弓箭,躬身行礼。


    拿着弩箭的侍卫们也连忙齐刷刷地放下武器,跪在地上行礼。


    “行了,先拉朕上去。”萧璟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井口。


    厉越连忙派人扔下绳索,将他二人拽了上去。


    萧璟拍打着自己身上粘的尘土,废井下面本就尘土多,如今纪河殿今日大挖特挖。


    “陛下和谢大人怎么在下面?”厉越拧眉问道。


    他在此处勘验尸体,一直未发现有人出现,这两人又是何时趁着他不注意偷溜下去的。


    谢珩扫了一眼一脸嫌弃,洁癖犯了的萧璟,没有回答厉越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厉大人,今日一直在纪河殿?”


    闻声,厉越摇了摇头:“并不是,下官先是拿陛下的令牌调了宫外的人将皇宫围了起来。而后又找人排查了看守皇宫的守卫,确认无误后,便撤了围着皇宫的人。将范围缩小,借着邓内侍送来的宫人名录让下属排查。”


    “下官想再亲自查查尸体,所以又回到了纪河殿。”


    “那,那个掌柜的何时下去的?”萧璟疑惑地看着谢珩问道。


    谢珩思绪现在有些乱,摇了摇头,扫了一眼刚刚拿着弩箭对准他们的侍卫,问厉越:“这些人都可信?”


    “下官排查过他们是陛下登基后入宫做的侍卫,平日里只能守在皇宫外围。也查过当天行迹,人际关系,并未发现可疑。”厉越解释道。


    “厉大人查的很快。”听着厉越的话,谢珩语气平淡,却没有一丝敷衍道。


    即便他不喜欢眼前的人,也不得不为他的干脆利落、手段老练的专业能力而赞叹。


    被谢珩突然夸赞,厉越也是一愣,而后带着几分不自在应道:“谢大人谬赞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追问:“所以,现在下官可以知道陛下同谢大人为何在下面了?”


    谢珩回头看向那口幽深的井,继续道:“有人趁着厉大人和侍卫们不注意,偷偷从这口井下去,通过暗道到了宫外。”


    他略作停顿,补了一句:“此人,恐怕和倒卖军需债券一事脱不了干系。”


    “什么?”厉越瞪大了眼睛,


    倒卖军需债券这般大的事情,本就是重罪。


    如今还牵扯到宫中的人,而且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出了宫。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收起惊愕,厉越拧着眉转头看向井口,又扫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侍卫,压低了声音道:“若真有人从宫中暗道脱身,此事便不只是疏漏。”


    萧璟闻声,鼻尖冷哼了一声:“当然不只是疏漏,能知道这口井,知道暗道,还敢趁着纪河殿清查的时候,仍旧心不慌地溜出宫”


    说到一半,萧璟突然停了下来,侧过眸子,看向谢珩。


    接着萧璟的话,谢珩语气平静继续道:“至少说明此人在宫中已久,不仅对宫中动向极为熟悉,对厉大人今日的行事节奏也清楚。”


    厉越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而且,”谢珩继续道:“暗道、商号,这一切早便布置妥当,今日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厉越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有些疑惑。而后忽地抬起头:“莫非,陛下今日下令封宫,反倒借着查案给了他机会?”


    谢珩摇了摇头:“是否是机会,还是他胆大坦然到不在意今日的查案,恐怕得把人抓住才能弄得清楚。”


    “而且,抓住这个人,说不定纪河殿白骨一事也能多些线索。”


    四下忽然安静了下来。


    风从空荡的纪河殿穿过,裹挟着翻新后的泥土味和其中的腥臭味,吹得所有人衣摆猎猎作响。


    枯井就静静立在那里,一眼望过去像是张大了口的恶兽。


    厉越深吸了一口气,俯身拱手:“是下官失察。”


    今日无论是什么原因,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跑了人便是他的错。


    谢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道:“厉大人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


    厉越带着几分谦逊,诚恳问道:“请谢大人指教。”


    “第一,”谢珩抬手指向井口,“立刻封死此井及所有可疑暗道,连夜清点宫中旧殿、废井、偏门,不论牵扯到谁,一律记档。”


    “第二,”他的视线转向宫门方向,“查清今日谁曾在封宫前后离开皇城,尤其是以‘排除嫌疑’之名被放行的人。”


    “第三,”谢珩顿了顿,语气微冷,“那家商号,今夜之前,必须控制住。”


    厉越心头一凛,连忙应道:“下官明白。”


    他正要转身去布置,却又被萧璟叫住。


    “厉越。”


    厉越回身,重新行礼。


    萧璟盯着那口枯井,神色罕见地冷静:“这件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从朕的眼皮子底下走掉。”


    “哪怕只是影子。”


    “是。”厉越肃然应下。


    他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珩这才侧过头,看向萧璟,声音放缓了几分:“怕了?”


    萧璟嗤了一声:“现在才怕,未免太晚了。”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色,眼底却亮得惊人:“既然他已经露了尾巴,那就顺着这条暗道——”


    “把整张网,都掀出来。”


    作者有话说:以后固定时间晚上八点更新


    第53章 里应外合


    “他们怎么还没好?”陈自虚用手遮着嘴, 偷偷与影一私语。


    影一弯着腰摇了摇头,眸子扫过整间屋子。


    门“嘎吱”一声轻响, 掌柜的抱着一个木匣子从外走了进来。


    影一站直了身子,立在陈自虚后面。


    “这就是掌柜的说的稳赚不赔的东西?”陈自虚坐直了身子,装作淡定看向掌柜的怀里抱着的东西。


    “自然。”掌柜的抱着匣子,坐在陈自虚旁边,把匣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案上。


    陈自虚伸手要去打开匣子:“那便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掌柜的忽地把手“啪”地一声压在匣子上,勾唇道:“这东西,还是我来替您打开。”


    然后他抬手缓慢打开匣子,匣子中是几张纸。


    陈自虚瞟了一眼,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这么瞧上去竟真和军需债券长得一模一样。


    他指尖下意识收紧, 又很快松开,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顺手扫了一眼身后的影一,影一怀中的剑又默默抱紧了几分。


    “看看吧。”掌柜的将打开后的匣子推到陈自虚手边。


    陈自虚拿起那些纸张, 仔细打量了番,心中寒意不断攀升, 压住颤意:“这是?”


    无论是字迹还是手感竟真和他亲自监制的军需债券一模一样。


    “军需债券听说过吗?”掌柜的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 慢悠悠道。


    “自然,可军需债券不是国库发行的吗?听闻还是限量发行。”


    掌柜的点了点头, 指尖轻敲在匣子上:“你既知道这是军需债券,自然知道利润很大。当前只有我们商号能卖这个东西, 要还是不要?”


    陈自虚沉默了一瞬, 目光复杂:“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与你何干?”掌柜的收回手指,站起了身子:“不要,就请离开吧。”


    说着, 便要将陈自虚手中的债券扯回来。


    “等等。”陈自虚的手连忙往旁边一放,躲开掌柜的。咬了咬牙道:“买!有多少买多少!”


    “大气。”掌柜的轻笑了声,拿出印泥和早便签好的交易单放在陈自虚面前。


    “等一下,这怎么是自愿赠予,而不是债券交易?”陈自虚给大拇指上哈了一口气,正准备咬牙印下去,看到纸张上“自愿赠予”四个大字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问道。


    “自然是自愿赠予,写债券,你以为我们傻吗?倒卖债券一事被朝廷发现可是大罪。”掌柜的冷笑了声,继续催促道:“签还是不签?”


    “签!”陈自虚咬紧了牙关,印下手印。


    直至抱着装满“假”军需债券的匣子被掌柜的从商号推出门的时候,陈自虚还有些恍惚。


    “这就算拿到证据了吧。”他回头看向影一问道。


    影一点了点头,眸子却在外面四处寻找。主子和陛下久久未归,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惴惴不安。


    正欲离开,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缓步前来。


    “小九!”影一惊呼一声,心中的慌乱因谢玖的出现散去。


    小九在,万事安。


    谢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视线很快越过他们二人,看向敞开着门的商号:“证据拿到了?”


    影一点了点头。


    谢玖抬起手,朝身后一招。


    铠甲碰撞的轻响接连响起,数名佩刀的侍卫自她身后列出,瞬间封住了商号前后。


    她拔出剑,率先走了进去。


    “哎,这位客人,您要存钱还是取钱?”伙计见有人影进来,连忙转身问道。


    话还没说完,目光就撞上了冷着脸的谢玖和她手中的长剑。


    明明长相清冷出尘,握着剑的样子却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修罗,满身煞气,满眼杀意。


    他浑身一颤,双手撑住身后的桌子,猛地回头,声音变了调:“掌柜的!出事了!”


    说罢,伙计连滚带爬想要离开。


    谢玖随意抬起脚,直接踹在了他的腰上。


    “你家掌柜的在哪?”剑尖垂地,谢玖语气中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伙计的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还想要往前爬,却被谢玖一脚踩在后背上,动弹不得。


    他抖得很厉害,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二楼:“二、二楼。”


    谢玖收回脚,抬步要上去。


    就见一群人涌了出来,手中拎着棍子、菜刀。一个推搡着一个,想要先动手。


    扫了一眼,谢玖对身后的侍卫冷声吩咐道:“拿下。”


    干脆利落的命令发下,谢玖率先就冲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就清出了一条通往二楼的小道。


    影一一只手抱胸,一只手捏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悠闲地靠在门口点评道:“哇,不愧是小九,动作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行如流水。”


    “你不上去帮帮忙?”陈自虚抱着匣子看着一眼影一。


    “你不懂,小九在,万事安。“影一伸出食指摆了摆,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瓜子:“来点瓜子吗?”


    看着他不着调的样子,陈自虚有些无语。


    这边影一已经“咔擦咔擦”地磕起了瓜子:“哎,那边那哥们,你踹准点,一点没我家小九动作干净。”


    “给我来点。”陈自虚用手肘戳了戳影一的腰。


    等谢玖再次下来时,就看见一楼一片混乱,而影一和陈自虚蹲在门口竟还磕起了瓜子。


    绷着一张脸,谢玖走了过去,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影一:“别磕了,出事了。”


    听到谢玖的话,影一连忙拍了拍手站起了,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怎么了?”


    谢玖冷着眸子,看向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商号旗子,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与此同时,皇宫中……


    谢珩垂眸盯着地面,打翻的茶盏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他悬在半空的手指被烫得通红,却浑然未觉。


    萧璟一把攥住他的手拉到眼前,指尖已红了一片。“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拧着眉,声音却压得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


    “出事了。”谢珩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听到谢珩的话,萧璟心头一颤,喃喃道:“怎,怎么了?”


    “我算错了……”谢珩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清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浓重的懊悔与自厌。


    他反复重复着:“我算错了,算漏了!”


    看着谢珩第一次这般彷徨无措的样子,萧璟心中也难以抑制的慌乱了起来,他伸出双手捧起谢珩惨白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谢砚殊,别这样,你若慌了,我们该怎么办?”


    谢珩伸手握住他的手,闭上眸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纪河殿泥土翻新,必有尘土飞扬。一如你爬出井中,第一件事是拍干净衣服上的尘土。”


    顿了顿,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被强行按捺下去,只余一片深沉的冷肃。


    他仍握着萧璟的手,掌心相贴处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但是,那个掌柜的从暗道出来时,只有脚上沾染了泥土,他的衣服是干净的。”


    “可是在暗道通行,必然会沾染尘土。”萧璟瞳孔一颤,追问道。


    “是啊。”谢珩咬紧了牙关,许久,才道:“那就证明那条暗道还有另一个目的地!”


    话落,萧璟的瞳孔下意识放大,他侧过眸子看向皇宫外的方向。


    算错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宫外那处商号门前。


    谢玖那句“出事了”的尾音似乎还凝在空气里,陈自虚已然脸色煞白。


    “陈自虚你去哪儿?!”影一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自虚就一把将匣子塞进他怀里,提着衣摆就往出跑。


    从听到谢玖那句话之后,陈自虚脑袋里就“嗡”地一声不断发出鸣叫。


    周遭的一切都听不见,看不到。


    思绪是乱的,心脏被未知的惶恐攥紧。他说不出为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慌乱的想法需要去验证。


    他在祈祷那个想法是错的,他想错了。


    踉跄地往前跑去,衣摆绊住了也不管,像是不顾一切,拼了命般。


    “不好!”影一拧着眉,脑子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名字。而后伸手拉住谢玖的手腕,也跟着跑过去。


    几人匆匆赶到商号的后门,此处已经被先前赶来的侍卫团团围住。


    陈自虚气都没喘匀,爬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元临。”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毫无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影一喘着粗气,一把扯过身旁侍卫的衣领:“我问你,马车上的人呢?”


    被扯住领子的侍卫一脸茫然:“我们来时便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马车,没有什么人。”


    “是一个在我肩头,十六岁的少年,面容白净,脸上肉乎乎的。圆眼睛,长相乖巧可爱。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陈自虚红着眼睛跳下马车,走了过来。


    侍卫摇了摇头:“确实未见……”


    陈自虚猛地揪紧他衣领,往前一拉,指节泛白:“你再仔细想!”


    侍卫依旧摇了摇头:“属下并未见过这般长相的少年。”


    陈自虚扯紧了他的领子,咬着牙问道:“你仔细想想!”


    “陈大人!”影一松开手,将陈自虚的手从衣领上扯下来。


    “你们也没见到?”谢玖扫了一眼其他噤若寒蝉的侍卫们。


    侍卫们齐齐摇了摇头。


    陈自虚浑身一颤,晃了晃,被影一用力扶住。


    “……元临,”他哑声喃喃,每个字都像沁出血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一月份的时候预约过一个推文,结果新文案和新书名还是限流……没事,坚强


    第54章 算无遗漏


    夜色浓稠, 荒寂丛生。


    谢珩同萧璟再次来到宫外这处商号时,已经入夜。街巷空旷, 风声在檐角四处游走,显得格外清冷。


    影一同谢玖守在门前,数名侍卫们分列四周,将整个商号围了个水泄不通。


    唯独,缺了一个人


    “陈自虚呢?”谢珩下意识攥紧萧璟的手腕,看着影一问道。


    影一沉默了一瞬,侧身看向一旁。


    顺着影一的视线,谢珩看见停在街角的马车。陈自虚坐在车辕上,怀中抱着一个匣子,垂着头发着呆, 长发散乱在肩侧,整个人失魂落魄。


    懊悔、愧疚在看到陈自虚的那一刻,翻涌而至, 越发的浓重,压得谢珩有些心悸。他抿着唇, 脚下步子抬了又抬,始终不敢走过去。


    “谢砚殊。”萧璟轻声唤了一下他。


    “嗯。”谢珩应了一声, 松开萧璟的手腕,朝陈自虚的方向走过去。


    萧璟下意识要跟过去, 谢珩脚下步子一顿,轻声拦下他:“陛下, 你们留在这里。”


    说罢, 他便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安静地立在陈自虚面前。


    “我家在青州。”陈自虚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 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元临的母亲曾同我母亲是手帕之交,我大元临五岁。”


    “元临出生那天,第一个睁眼瞧见的便是我。他的手好小,抓着我的衣服不放。整个人哭的上下不接下气。好小,好丑。”


    他喉咙发紧,却还是继续讲下去。


    “阿娘说我算是哥哥,要保护弟弟。元临小时候又爱黏人,总是跟在我身后,害得我没办法和其他伙伴玩。但凡他磕了碰了,我阿娘比元临的阿娘更急。”


    风声掠过,吹得衣角晃荡。


    “我那时真的好讨厌他,要是消失就好了,左右不是我亲弟弟。”


    “元临六岁那年,邓家出了事,家产充公,邓家老爷去世,元临母亲难产而死。仅仅一日,世事大变。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情冷暖真如纸薄。”


    他声音低了下去。


    “阿娘不再让我护着元临,反倒将我锁在家中不让我去见元临。”


    “可明明那一日,我答应了,要带元临去打枣的。”


    话至此处,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压抑的哭腔逐渐漫了上来。


    眼泪啪嗒啪嗒,一滴一滴落在那个小匣子上。


    “我不想为官,只想行商,家中人劝了很久。最后是一位老者随口一句,有了权才能护住相护的人,所以我开始立志科考。”


    他扯着袖子擦过眼角,轻笑了声,带着讽刺的意味:“未曾想这般顺利,在宫中遇见元临。他大约是恨我的,他那日缩着身子坐在陈府门前,等到了深夜,再回去时家中剧变。我瞧见我带给他的青枣,要么他送予了别人,要么随手丢掉。”


    陈自虚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通红看向谢珩:“但是,谢珩,我们这种人便能被你随意利用吗?”


    谢珩抿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你今日凭什么不知会我们,便自行进了密道。”陈自虚冷笑道:“怎么,你谢珩算无遗漏?你算准了你同陛下进密道不会有任何危险,那我们呢?”


    “我们呢!”他朝谢珩吼道。


    声音之大,几近要撕裂夜幕。


    萧璟没忍住想要走过去,却被影一拉住了胳膊,朝他摇了摇头。


    谢珩浑身一震,许久,才低声道:“抱歉。”


    “我算错了。”


    “算错了?”陈自虚跳下马车,一步一步朝谢珩逼近,目光像是要把人钉穿:“一句算错了,就要我的元临赔上性命?”


    谢珩立在原地,垂着眸,攥紧了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平息陈自虚的愤怒。


    “说话啊!”陈自虚扯住谢珩的领子,吼道:“你凭什么不说话?我的元临不知生死,你凭什么不说话!”


    萧璟甩开影一的手,大步走了过来,握住陈自虚的手,冷声道:“松手!”


    陈自虚看向萧璟,轻笑了声,松开手,往后无力地倒退了几步:“一个护着一个,真好。”


    “就我的元临没人护,是吗?”


    “不是的。”谢珩抬起眸子看着陈自虚:“求你信我,我会找到邓元临,带他回来。”


    “我如何信你?”陈自虚看着谢珩问道。


    谢珩攥着手,朝陈自虚走近:“我发誓,一定把元临找回来。”


    “求你,信我。”


    谢珩立在陈自虚面前不过一步的距离,盯着他的眸子再次道:“求你,信我。”


    陈自虚与他对视良久,忽地闭上了眸子,胸口起伏不定。


    再次睁开时,他眼底已经一片冰冷:“若元临找不回来,谢珩,你我便不再是朋友。”


    “我知道了。”谢珩垂眸道。


    陈自虚抱着匣子,转身就走:“军需债券被倒卖一事,臣有罪,臣那里有一份亲自誊抄的债券购买名录,不会让这些倒卖的人来坑国库。臣先告辞,去查查这些‘假’债券如何做的与真的一般无二。如何能提高这些债券的分辨力。”


    说罢,他就大步离开了。身影踉跄,却笔直地没入夜色,再未回头。他曾主动与谢珩交好,是否便因此成了索命的阎罗?


    他分不清,他不该这般怒向谢珩。可不这样,他的惶恐不安,他的满心焦急愤怒又该向着谁?


    望着他的背影,萧璟拧紧了眉。他心中也牵挂元临的生死安危,可陈自虚这般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萧璟张了张口,还未说话,便被谢珩按住了手腕。


    “走吧,我们去看看,另一条暗道到底在哪里。”谢珩轻叹了口浊气道。


    “嗯。”


    两人又走到商号门前,夜色之下,牌匾高悬。


    仰头看着上面的牌匾,谢珩问:“小六来了吗?”


    “主子。”影六匆匆赶到,就听见了谢珩的话,连忙走上前。


    “还有一处暗室。”谢珩看向影六,语气笃定道:“我没寻见有劳你了。”


    “好。”影六点了点头,往二楼而去。


    “等一下。”谢珩忽然出声喊住了他:“注意安全。”


    “嗯。”


    推开二楼那间屋子,影六先是拿着根棍子在书架以外的墙面上轻轻敲击,侧耳倾听。


    脚步在屋内转了一周却并未有什么发现,影六摇了摇头。


    而后又走到书架前,扭转花瓶,将那条密道露了出来:“好像只有这一处密道。”


    影六回过头来,看向谢珩。


    “不会只有一处,只是藏得深。”谢珩摇了摇头道。


    “主子,我同小六下去看看。”影一走上前道。


    话落,谢玖也往前走了一步,抱着剑。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摆明了一副她也会一同下去的样子。


    “那便一起吧。”


    谢珩一行人下了暗道,走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第二条道。再次回到那间屋子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立在书架前,谢珩盯着那支花瓶久久不语。


    “小六耳力这般好也没发现第二条密道,会不会我们本就猜错了?”萧璟犹疑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谢珩没有出声,只是摇了摇头。手搭在花瓶上轻轻扭转。好几次之后才停了下来,手搭在花瓶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往下用力一摁。


    这一次密道如之前一样浮现,可是却通往另一个方向。


    一时间,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周遭的空气也仿佛被抽干,压得人心头一沉。


    几人对视了一眼,顺着那条暗道往下走。暗道一如之前那条一般幽深,不知会通往何处。


    呼吸声被刻意的压制,步伐放得很慢很轻,连回声都不敢发出来。


    谢珩在刻意观察着密道四周的情况,心底的惶恐紧张如巨石一般压在胸口,他害怕再出现邓元临不知生死那般的事情。


    “没有异常的声音。”影六倾耳侧听后,向众人轻声报告。


    继续往前,谢珩垂眸扫见地上一溜黑色的粉末,于是立马停住了步子:“停下。”


    众人立刻停步,屏息凝神。


    谢珩蹲下身,指尖捏起黑色粉末,放在鼻尖前轻嗅了一下。瞬间,他瞳孔骤然放大,脸色骤变:“退回去!离开这家商号!”


    众人呼吸一滞,连忙后撤。


    萧璟急忙拽着谢珩,影一左右拖着谢玖和影六,动作迅速而又精准。


    匆匆爬了上去,又快步离开这家商号,并让侍卫们也一同后撤。


    离开不过几息,忽然“嘭”地一声,商号地上轰然炸裂,漫天的火光直接冲了上来。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碎屑、灰尘、砖砾四处飞溅。


    浓烟像是一堵墙,将整条街巷吞没。几人下意识回头,脸上和衣袖都被灰烬染黑。


    幸好,今夜围堵商号的侍卫众多,其他街坊百姓以为出了大事纷纷回家,生怕沾惹了不幸。


    也幸好,谢珩发现的快,侍卫们都撤离的迅速。


    指尖擦过脸上的黑色痕迹,谢珩眼睛死死地盯着被火光映红的商号。心底的焦急和怒意一起涌上心头,暗道被毁,邓元临失踪这条线暂时断了!


    火光下,众人的背影被拉长,凌乱地拖在地上。而商号则在火舌之下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坍塌。


    谢珩身形一晃,胸口一阵闷痛,一口血就喷了出去。


    “谢砚殊!”萧璟急忙扶住他。


    谢珩垂着眸,脸色苍白。他指尖颤抖着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凛冽冷然:“回宫。”


    作者有话说:谢珩道歉承认错误是好宝宝,萧璟心疼谢珩被骂也是好宝宝。


    陈自虚心疼元临更是好宝宝,影一、谢玖、影六都是好宝宝。


    失踪的元临宝宝跟他主子一样,软软呼呼的也是好宝宝。


    第55章 屈打成招


    “你便真打算在这里站一天?”萧璟抱着枕头, 站在谢珩身后,叹了口气道。


    从宫外回来, 谢珩便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约。


    “厉越查案需要时间,你就不能先休息休息?”萧璟又往前走了走,侧身把脸凑到他面前。


    他鼓着脸,那双眸子含情带水又很好看。谢珩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抱着枕头做什么?”


    “哦,朕怕你睡不着,来陪陪你。”萧璟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怀中的枕头,故作轻松道。


    元临失踪,他回到宫中便觉得处处不顺心。这世上除了谢珩, 其实也就只剩下邓元临对他很重要了。


    一直陪着他,同他插混打科,偶尔一起八卦。元临于他, 如同弟弟。


    萧璟连忙将脸撇到另一边,眸中的黯然、伤心、担忧全部藏好之后才又回过了头。谢珩已经够自责、懊悔了, 他不能再往谢珩心里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抱着枕头又站了一会儿,见谢珩仍旧不开口说话, 萧璟正欲开口时,却被谢珩按住了手腕。他力道不重, 手掌冰凉,甚至在发颤。


    “别说话。”谢珩低声道。


    许久, 烛火微微一晃, 谢珩的影子也因此一晃。


    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很轻很低:“我本该早一些发现那个掌柜的有不对劲的地方,也该早一些发现还有另一条密道的。”


    萧璟抿着唇, 看着他。


    谢珩垂下眸子,别过脸,攥着他的手腕越发用力,指节因此微微泛白:“是我太过自负了。”


    这句话落下去,如同砸进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却让屋内一瞬间陷入安静。


    萧璟往前走了一步,主动抵着谢珩的额头:“谢砚殊,别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你又不是神,怎么真的会算无遗策呢?”


    “可我重活了一世。”


    “重活一世便能算无遗策,那金手指也太大了吧。”


    “什么?”


    萧璟一噎,重新解释:“我是说即便是重生,也不会照着话本子重演。”


    听着他的话,谢珩沉默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是你的错,那便担起责任找解决办法,帮我们找回元临好吗?”萧璟叹了口气,用额头轻轻磕了磕谢珩的额头:“别只沉浸在做错了的情绪中,那样毫无用处。”


    谢珩轻笑了声,语气中带了些许释然,拽着萧璟的腰将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脖颈处,然后蹭了蹭:“我知道。”


    温存了一会儿,站直了身子,谢珩伸手拍了拍萧璟的腰:“去睡吧。”


    “你同我一起。”萧璟扣住谢珩的手腕,拉着他往床边走。


    将枕头摆好,率先脱掉鞋子躺了上去,掀开被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谢砚殊。”


    “嗯。”谢珩站了会儿,终究拗不过他,或者他确实此刻需要萧璟。于是他便默认这般不成体统的举止,他也脱下鞋子上了床,躺在床边。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两个人都仰面望着殿顶,相顾无言。


    “睡吧。”


    “哦。”


    话落,两人便都闭上了眼睛。今夜的侧殿太过于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心跳声。


    谢珩听着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于是他侧身转向萧璟的方向。替他拉好被子,没有收回手,而是伸出手指,指尖临空描摹着萧璟的眉眼。


    他又轻声哼起了那首软糯好听的江南小调


    窗外隐约有人影停在外面,轻轻敲了敲窗棂。谢珩扫了一眼,轻轻起身穿上鞋子,便走了出去。


    “主子。”影一立在门口。


    “抓到了?”谢珩挑眉。


    影一压低了声音,点了点头:“厉大人排查后确实发现了一个受伤的人,藏在陛下的影卫中,伤口也对比过了,是主子袖箭造成的。”


    “人在哪里?”


    “在天牢压着,厉大人正在审问。”影一回禀道。


    低头理了理袖子,再抬起头时眸中便只剩下了冷意:“清沐,带路。”


    萧璟趴在枕头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本装睡的想法从谢珩起身之后,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元临,你千万别出事。”将脸埋进枕头里,萧璟声音闷闷道。


    *


    这边宫径曲折,夜色如墨。


    谢珩步履匆匆,衣袖带风,方才眸中的柔软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寒潭般的冷冽。


    到了天牢亮出令牌,两人便走了进去,直接到了厉越讯问的地方。


    厉越仰靠在椅子上,眉宇间满是倦意,眼下也是青黑。


    听到脚步声,厉越低头一看便见谢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那名影卫。


    “谢大人?”厉越起身,拧眉道。


    “嗯。”谢珩看向被绑在另一边的人:“没有交代吗?”


    厉越走了下来,摇了摇头:“没有,嘴太硬了,撬不开,一个劲的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谢珩走过去,抬起那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被绑在柱子上的人,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向谢珩,气若游丝道:“我是被冤枉的,草菅人命,我要见天子。”


    “见天子?”谢珩收回手,轻笑了声,语气冷然带着寒意:“影一,卸了他的下巴。”


    天牢深处,血腥味与霉腐气混杂,渗入骨髓的阴冷。火把的光跳跃在谢珩脸上,映得他侧颜半明半暗,如同修罗。


    影一先是一愣,然后立马上前,动作干净利落。


    下巴卸落的闷响在牢中回荡。


    厉越还连拦都没能拦得住,伸出的手愣在半空,话也只说了一半:“别”


    看影一动手这般快,厉越只能咽下刚刚想问的话,转而问:“卸了下巴,他如何供认?”


    “自然能,厉大人先回府休息吧。明日应当能出个结果,这里先借本官一夜。”谢珩垂着眸,拿着手帕擦过自己刚刚抬起犯人下巴的手指。


    “下官同谢大人一起。”厉越摇了摇头。


    “那便出去等,影一带厉大人出去,我未说进来,便不许进。”


    “是。”影一立刻听命上前,伸出手强制请厉越出去。


    厉越无奈,只能跟着出去。


    牢门合上。


    在他们离开后,谢珩看向被卸掉下巴的暗卫,嘴角勾起笑意。映在暗卫眼中像是从地狱爬上来,要索命的恶鬼一般。


    “我一向不喜欢对旁人施加折磨,总觉得这般不像君子所为。更何况人皆有其尊严,无论是敌是友。”谢珩轻笑了声,语气温和,可眸子里的冷意如同寒潭一般幽深。


    厉越和影一不知道谢珩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只是等谢珩再次出来时浑身的血,脸上也溅落着血渍。


    他冷着脸擦着自己的手,一身温润的气质都被染上了煞气。


    “谢砚殊。”萧璟也不知何时立在门外,他的手下意识收拢,愣愣地看着谢珩。


    谢珩抬起眸子的时候,眼底的杀意和煞气还未完全消散。


    对上那双眸子时,萧璟通体一寒。这样的谢珩,同书中那个杀人不眨眼、暴戾专横、导致浮尸百万的奸臣,骤然重叠在一起。


    “消息不多,但应当是他知道的全部了。”谢珩没有率先回应萧璟,而是转头看向厉越。


    “纪河殿的那些尸身是被特意按出生年月甄选过,放干了血,死后被他们搬到纪河殿埋了起来。”谢珩一字一句清晰道:“不过,此人是三年前开始做的,但这些尸体应当有部分在先帝那时便被埋了下去。”


    “至于宫人,他既为栽赃于我,又为传出夜枭杀人的谣言。”


    深吸了一口气,谢珩闭上眸子,再度睁开:“元临的事,他尚且不太清楚。他也只算是小卒。”


    拿出一份名单,谢珩递给厉越:“先回去休息,明日劳烦厉大人将名单上的人统统下狱。”


    厉越接过名单,点了点头。他朝谢珩身后探过去,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


    谢珩扫了厉越一眼,那一眼太冷太过骇人,让厉越吐不出“屈打成招”四个字。


    “陛下,怎么来了?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谢珩走向萧璟,带着一身洗刷不掉的血腥味。


    他看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心尖像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萧璟下意识往后一退,又连忙顿住步子,主动拉住谢珩的手腕。喉咙上下滚了滚,故作镇定道:“嗯,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垂眸扫了一眼萧璟发颤的手,谢珩什么话也没说,拉着他的手腕,拽着他离开。


    厉越立在后面,眼睛又瞟向牢房里。


    绑在柱子上的人浑身鲜血淋漓,看不清是挨了鞭子,还是刀伤,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暗红色。


    浓稠、粘腻、骇人。


    厉越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恍恍惚惚地走进门。


    迎面一个小女孩就如同纷飞的蝴蝶,扑进他的怀里:“小姑,你终于回来了。”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澄澈干净,将厉越从地狱拉回人间。


    “嗯,在等姑姑?”厉越摸了摸她的头发。


    厉霜儿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厉越的腰,仰头看着她:“姑姑去了哪里,怎么才回来。霜儿等姑姑同我讲仵作的故事。”


    “去宫中查了案子,见了一个和传闻中不太一样的人。”厉越牵住厉霜儿的手,边走边给她讲述今日发生的事,最后又问道:“霜儿觉得那人是好是坏?”


    厉霜儿摇了摇头。


    “也是,罢了。去睡吧。”


    作者有话说:封面推涨幅榜单之耻……所以我删了,下周就换回去。


    第56章 不破不立


    天光还未大亮, 厉越便捏着那份沾了血气的名单踏进了刑部的衙门。廊下立着许多同僚,官位品阶皆在她上面。


    脚步声响起, 众人循声朝她望过来,面色各异。眸子掠过她手中纸张,又飞速移开,像是怕沾染到什么不详的东西。


    刑部尚书程文扫了一眼身侧的侍郎王允,王允立马会意走上前朝厉越伸出手:“厉大人,宫中累累白骨事件,我等已经听说了。


    但厉大人毕竟品阶低、入朝为官年龄也小。


    我等心疼后辈恐怕担不了这般大的责任,不若交给我们?陛下那边,程大人会替你言明情况。”


    扫过王允的手,厉越捏着名录退了一步, 拱手行礼:“谢各位大人厚爱,此事陛下亲自交予厉越,厉越若不尽心尽力恐伤了陛下的心。”


    “呵。”程文缓步走了过来, 伸手将王允拨到一边,抬着下巴, 眸子向下睥着厉越:“厉越,这般大的事, 你接得住?”


    “接不住,厉越也会努力接下来。”厉越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 垂眸盯着脚下,语气坚定道。


    “那你可要好好干了, 厉大人。”程文掏出一只手压在厉越肩膀上, 使劲攥紧,力气很大,厉越肩膀生疼。


    厉越抿紧了唇, 不说话,承受着。


    “好了,各位去做自己的事吧,别碍了厉大人的手脚。”程文松开手拍了拍厉越的肩膀,转身离开。


    围着的人群也因此四散。


    左手搭在右肩上,厉越轻轻揉了揉。


    “大人,该怎么办?”孙启年手搭在刀上,走上前俯身问厉越。


    “按名单上的先把宫中的人抓起来,严刑拷问,细数同党和杀人动机。”厉越将名单递了过去。


    “这么多人?”孙启年打开一看,喉结滚动,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人?”


    名单上有数十个人,都在宫中当值,不是宫人便是暗卫。各个涉及陛下生死安危,何时宫中竟会出了这么多危险的人。


    厉越抬眸看向他,彻夜未眠的眼睛布满血丝,语气冷硬:“陛下亲自授意,如何有假?”


    孙启年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匆匆远去,厉越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袖子。谢珩昨夜白玉染血的模样,和牢房中久久难以散尽的血气又一次冲撞进她的脑海中。


    她闭上眸子。


    昨日此人是如何审讯的?用了何种手段?这些供词究竟是为陛下安危,铲除异己。还是谢珩借此清洗宫中的人,想要插进自己的人,从而好控制陛下?


    此人能言善辩,算无遗策,若是真如她后面所想,恐怕不日便会祸国。


    “姑姑。”故意压低的声音很轻、很小,厉越差点没听见。


    衣袖被微微扯动,厉越低头便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眸。厉霜儿竟不知何时溜进了衙门,此刻正仰着头,手中还攥着半个被咬过的馒头。


    “在外叫小叔。”厉越拧眉,捂住她的嘴。


    厉霜儿连忙点头,“唔唔”答道。


    厉越这才松开了她,厉霜儿把馒头递到她面前:“小叔吃。”


    “你吃。”厉越摇了摇头,正欲找人送她回去。却被她扯住衣袖,往下拉。


    厉霜儿凑近,小声道:“小叔,我害怕,街上好多人说闹鬼了。”


    “闹鬼?”厉越俯身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不是不是,可真了!”厉霜儿眨眨眼睛,歪着头一字一句认真复述道:“他们说皇宫中闹鬼,夜枭会上人身,还专挑宫人和小孩子,死后吸干血。说”


    灵光一闪,她举着食指道:“唔,是天罚!”


    而后,挠了挠头继续道:“唔,反正,有鼻子,有腿的!”


    声音稚嫩,口中吐出的话却让人通体生寒。


    厉越抓着厉霜儿的肩膀,脸色骤变:“谁说的,从哪传出来的?”


    被吓了一大跳,厉霜儿眼睛慢慢变红,委屈地缩了缩:“就、就刚刚跟着小叔过来的路上。好多人都在说。”


    流言不过一日,竟已经传到了市井。


    昨日宫中封禁,可是至今未放开。


    所以……


    有人把手伸出了宫墙之外,意图不轨,试图触碰皇权最脆弱的地方。


    甚至是想要操控皇权。


    面色一变,厉越松开厉霜儿,站直了身子看向身后站着的衙役:“看好她,不许她乱跑。”


    说罢,转身大步朝外而去:“你们几个,跟着我。”


    厉霜儿撇了撇嘴,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在后面吟唱:


    “夜枭叫,鬼门开


    宫里有个小疯子,


    血债还需血来偿。


    逃不开,逃不开,


    挖出心肝放出血,


    神佛脚下也泣泪。”


    厉越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她。


    小女孩站在廊下,一蹦一跳,晨光为她瘦小的身子镀了层金边。眼神干净,声音稚嫩,口中吟吟动听的童谣却让人寒意更甚。


    她的喉咙发干,攥紧了手,转身朝西市而去。


    谣言可怕之处就在此。


    世人不会问是真是假,一首童谣传出。


    众人口口相传便成了真,到时言语便成了利刃捅进人心,扎得淋漓。


    *


    西市茶楼上,有两个年轻人戴着帷帽,坐在临窗的位置。帽纱垂落,将面容遮住,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孩童颂唱的声音从楼下萦绕而上,落进众人耳朵里。


    “听说了吗?宫中死了人,是被夜枭吓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有个身形偏胖的人,压低了声音道。


    话落,坐在附近喝茶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侧着耳朵,装作不在意偷听。


    “好像还是那个地方。”


    “哪个?”瘦小的一个手搭在另一个肩上好奇道。


    “纪河殿啊!那地方可邪性了。”隔壁桌的议论声压的很低,可此刻茶馆里虽然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异常。


    “我也听说了!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说那处地方”他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像是连自己都不敢信,却偏偏说得格外笃定:“死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昨日挖出了好几具白骨,还都是小孩!”


    “可不是天罚吗?那位”有人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压低声音继续讨论:“从前不就住在纪河殿?都说他是夜枭托生,克母克父,现在”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立马有人捂住他的嘴,眼睛朝四周瞟了瞟。


    声音低了下去,片刻后,却又被另一个更沙哑的嗓音接上:“老夫倒是听了个不一样的版本。”


    他语气中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惹得旁人都朝他看了过来:“听说先帝当年就是因为夜枭杀人,特意请了高人镇在纪河殿底下。如今那位登上高位,镇不住了,夜枭自然又出来索命咯~”


    “索谁的命?”有人搭话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挡了他的路的呢?”


    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戴帷帽的其中一人,手指微微收紧。另一人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轻轻拍了拍。


    两人昨夜回了偏殿,各自心事重重,一夜未眠。晨起天光未亮,谢珩换了常服便要出宫。


    硬是被萧璟执意跟着,一同出了宫。


    “朕是皇帝。”少年当时背着手,逆着晨光立在殿中说:“若只是一个谣言,我便因此怕东怕西,只会让谣言成真。所有谣言,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添茶加醋。”


    “不破,便不立。”


    此刻,听着隔壁桌一句句“夜枭托生”“天罚索命”,句句直戳他皇位不正,萧璟帷帽下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谢珩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感从舌尖直冲喉咙。


    “走吧。”


    他站起身,萧璟跟在他身后一同下了楼。


    立在茶楼门口,谢珩望着角落里玩耍唱着那首童谣的孩童们。


    “他们说的”即便不信怪力乱神的恶意谣言,可萧璟依旧心中会被此中伤,他声音发涩,有些无措。


    “都是假的。”谢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慌乱。


    他转身面对萧璟,凝着那双在帷帽下隐约透出的眸子,声音不大,语气有力:


    “所谓鬼神,向来是人心作祟。


    有人要你做天女,便造神;


    有人要你倒台,便编鬼。


    这与你是谁,做过什么,哪些是真是假,没有关系。


    他们只在意故事是否精彩,说书人的堂客,是否因此络绎不绝。”


    萧璟怔怔地看着谢珩。


    “可”


    “别信旁人,信你自己。”谢珩打断了他,而后重新迈步,朝着角落里那群小孩而去。


    “谢砚殊,你去哪儿?”萧璟追上他,却见谢珩掏出银子从小贩手中买过糖葫芦,蹲在那群小孩面前。


    “你们唱的很有意思,我教你们一首新的童谣好不好?”他拿着糖葫芦诱骗那些孩子。


    小孩们眼睛钉在红彤彤的山楂上,上面裹着脆脆的糖皮,让人口齿生津。


    点了点头。


    谢珩一一发给他们:“我念一句,你们学一句。”


    “天女落,天女落,


    天女降世为救人,


    入了(liao)宫廷变疯魔。


    天女哭,天女哭,


    魂尽玉消无人闻,


    情郎知己血淋漓。”


    不过片刻,茶馆下的小孩们一人一串糖葫芦继续打闹嬉戏,口中的童谣却完全换了一个版本。


    至于方才还在唱的童谣,像是从未出口过一般。


    换了调,换了词,连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新的童谣顺着晨风,绕过闹市,往街巷的更深处而去。


    第57章 隔空喊话


    厉越带着人一路赶过来时, 街巷间传唱的童谣早就变了个样。


    明明词句更短,调子更轻, 却让人听得更加心惊胆战。


    前面那首如果是将祸患栽赃于一个人身上。


    那后面这首则是剑指整个皇宫,意图掀开昔年的旧事。


    她一路问过来,大多是些小孩。


    只瞧见各个手中拿着一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


    顺着人流望过去,就见“罪魁祸首”正蹲在街角,低声教小孩唱童谣。


    另一个处于风暴中心的“受害者”则抱着糖葫芦的木杆,立在他旁边。


    画面扎眼又刺人,而那稚嫩清脆的童声,唱着细思极恐的词句,回荡在清晨的市井间,天真而又诡谲。


    几个挑着早担的货郎因那首童谣频频侧目, 又惧于厉越身后的官差,慌忙低头走开。


    “疯了不成?”厉越让手下的人留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谢珩抬起眸子扫了她一眼,却没接话, 只转头看向那些小孩,语气温和:“学会了吗?很聪明, 去吧。”


    小孩都拿着“奖励”一哄而散后,徒留下空气中余温的糖香和甜腻。


    谢珩这才站起了身, 从萧璟手中接过插着糖葫芦的杆子。取下最后一根,递给他。


    “尝尝, 可能会有些酸。”谢珩轻声细语地与他交谈, 而后重新看向厉越:“你怎知就是疯了?”


    “他们是意图指正陛下皇位不受神佛庇护,是夜枭天罚;而你竟打算将整个皇权一并拖下水不成?”厉越攥着手,眸中神色复杂。


    “陛下觉得呢?”谢珩没有回答, 转而看向正啃着糖葫芦的萧璟问道。


    萧璟挑了挑眉,嚼吧嚼吧,酸涩直冲牙根,随即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在现代还从未吃过这般酸的糖葫芦,虽然回味时甘甜,但入口实在酸涩难忍。属实不适合他这种吃不了酸口的人。


    眸子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故意点头砸吧了两下嘴道:“味道还行,我不喜欢这般甜的,你吃。”


    说着,便将糖葫芦又塞进谢珩手中。


    看着手中失而复得,明显被嫌弃的糖葫芦,谢珩眸中闪过些许无奈,认命地送到嘴边。


    “既然有人挑衅,意图威胁,不如掀了这天地。”萧璟毫不在意地回答,语气极为轻描淡写:“朕同谢砚殊都是这个想法。”


    这话说的太过轻飘飘,有太过于少年意气,张扬、狂妄、不计较后果。


    “掀了这天地?陛下是要同他们隔空喊话?”厉越额角一痛,猜不透眼前这两个疯子都在想些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第一次有些分不清楚,棋局之上究竟是谁在布棋,又是谁能一直处于局外。


    所谓的君权神授,不过是让百姓安定。


    既可以通过一首童谣动摇根骨,也可以通过其他同样的手段稳定皇权。


    但天女一事不一样,它是意图掀开迷雾,逼所有人去分清楚谁对谁错。


    萧璟看着谢珩同样被那串糖葫芦酸到面色微变,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继续吃,只觉得好笑。他又不傻,谢珩所做的事确实威胁到了他的所有利益。


    但凡换成别的人做这个皇帝,谢珩此刻早被推了出去,抽筋扒骨,也要他担了这些祸事。


    可,谢珩就站在他身侧。


    萧璟勾了勾唇,目光定在谢珩身上道:“是啊,隔空喊话。告诉他们,朕并非好惹的。仅仅一个传闻还控制不了朕,但有些他们意图掩盖的事却要因他们的挑衅,浮出水面了。到时候,急得可就不止是朕了。”


    好不容易将那串糖葫芦都吞咽下去,谢珩只觉得牙根疼得厉害,蹙了蹙眉将棍子丢在一边。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厉大人要做的是当堂验尸。”


    厉越一怔,拧眉问:“当堂验尸?”


    “嗯。”谢珩点了点头,接着道:“让天下百姓都看看,所谓的夜枭杀人是假的,破了这个谣言。”


    “宫人惊惧而死,面上有惊恐,死前无尖叫必然是用了药,或其他手段,这些厉大人最擅长不是吗?”


    “不想天子的皇权被这些谣言动摇,作为忠心的臣子,厉大人可要及时解决了这件事,别再给旁人机会。”


    “牢中那个人也该带出来遛遛,让百姓们知道‘夜枭’到底是如何杀的人。本官同陛下还有其他事要做,先行一步。”


    说罢,谢珩便拉着萧璟,两人又缓步离开。


    徒留下厉越满心复杂站在原地,她幼时曾听过“天女”的名号。再长大些,人们提及便只唤她“妖女”。再再长大些,便再未听说过这么个人。


    可偏偏那些琉璃碗盏,皂角制成的器物,还有那些奇思妙想带来的东西,都还存在这个世上。


    晃了晃脑袋,厉越转身离开。她一个小官,管天管地也不过一亩三分。


    萧璟回头扫了一眼厉越离开的背影,拉住谢珩的手:“真当要掀了这天地?”


    “不是陛下说吗?”谢珩挑眉。


    挠了挠头,萧璟道:“我那是在外人面前与你统一战线,但你确定后果接得住?”


    “后果不需要我们接,天女一事先帝血洗皇宫,掩住了宫内的口舌。但掩盖不住宫外,还有大臣们。”谢珩目视前方,声音平静,继续道:“即便再不愿向陛下臣服,为了皇权稳定,他们也会帮我们。”


    “他们?”


    “一是守旧派,二是先帝留下的人,三是那些想要夺权的人。要夺权,就得先确定权力基础稳固,而不会被随意搅动。”


    轻叹了口气,谢珩继续道:“这次未能将宫中潜藏着的人一并抓出来,‘夜枭’一事不过是他们在警告你我,安分点,好好呆在鸟笼中。我将‘天女’一事推出去,一为推翻棋局。”


    垂眸捻了捻手指:“二是从不同的人口中收集那些过往经年。”


    抬起眸,谢珩看向萧璟:“不想知道吗?是怎样的人被称为‘天女’,又为何变成疯子。而先帝又为何因她厌弃你,将你丢在冷宫却又细心教导。将你推上高位,却在此之前血洗皇宫?”


    萧璟看着谢珩拧起了眉,还未说话,又被谢珩打断:“我知你并不觉得冷宫中的那个人是你,但我们还得查清楚不是吗?”


    “嗯。”萧璟沉默了许久,握紧谢珩的手:“我哪来那般不讲理,你之前便与我说过了。破局便要理清楚。”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复杂,想来想去只觉得头痛。”


    “那便先放一放,话已经撂下了。且看先是哪波人浮出水面。”谢珩捏了捏他的手指,目光坚定道。


    “哦吼,明日早朝朕可要头痛死了。”萧璟仰天长叹,明日事情一波一波的,那些大臣必然要在朝堂上转着弯的呵斥他这个皇帝,年纪小不懂事,行事张扬狂妄。


    “那臣下朝后替陛下按按头。”谢珩笑了笑。


    “你说的,朕没逼你。”


    “嗯。”


    “好不好吃?”萧璟扫过地上那根棍子,突然眼中含笑问道。


    谢珩顺着他的眼神,无奈道:“好不好吃,你不知晓?”


    这边气氛轻松融洽,正在互相打趣。却被不远处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给打断。


    声音一下一下缓慢又沉重,如同踩在人的心头。


    颤意、莫名的慌乱涌上邓元临的心头。


    他站在门后,攥紧了棍子,眼睛一瞬也不敢移开,紧紧盯着门口。


    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心脏因此被紧紧攥了起来,邓元临下意识咽了咽吐沫。


    他本来在马车上坐着,等了许久也不见商号的后门有人出来。陛下和谢大人也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直至,一个穿着披风、戴着面具的年轻男人从他眼前路过。


    男人的身形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不起来,可走姿却给邓元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于是,他下意识追上去。还未追到街角,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便在这间屋子了。手脚未被绑起来,也无人看管,像是对他放心极了。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


    “吱呀”


    门从外被人缓缓推开,那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邓元临屏住呼吸,闭紧了眼睛,握着棍子就用尽所有力气挥了下去。


    下一瞬,意想中忽然倒地的声音并未传来,反而他手腕一痛,下意识松开棍子。


    棍子落在地上,惹得年轻男子鼻尖轻哧了一声,像是在嘲笑邓元临的不自量力。


    涨红了脸,邓元临死死盯着男人:“你是谁?放开我!”


    男人松开他的手腕,立在门口,眸子扫过倒在地上缺了一条腿的凳子。


    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对着邓元临道:“元临,许久未见了。”


    “你是?”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里,邓元临心头一颤,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上来,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要将他淹没。


    应该不会的。


    男人轻笑了声,缓缓拿下面具,先是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到那双含情眸,最后完整地露出那张矜贵而又昳丽的脸。


    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邓元临瞪大了眼睛,心跳一瞬间停滞。


    他分明知道自己不该见到,却无法移开视线,艰难地开口问道:“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挖个坑,下次见啦,元临同学


    第58章 唱戏搭台


    明华殿上, 谢珩垂眸立在那里。嘴角勾着笑意,眸子扫过每一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或窥探、或好奇、或鄙夷、他都微微颔首致意,如静水,落石却不起波澜。


    无形的暗流在玉笏和官袍间汹涌流动,空气凝重,气氛僵持。


    萧璟甫一坐在龙椅上,立刻便有臣子出列。


    监察院左凌率先出列,握着笏板立在殿中央,声音因激烈而颤抖道:“臣有本启奏!昨日市井童谣猖獗,妄议宫闱,直指先帝旧事。既毁誉先帝, 又为动摇国本之大不韪。臣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以告先帝之亡灵。”


    萧璟撑着下巴,手肘闲适地立在膝盖上:“哦?据朕所知昨日的童谣不止两首, 怎么就那一首动摇国之根本,让爱卿如此义愤填膺?”


    顿了顿, 萧璟轻笑了声,坐直了身子。眸子向下睥向百官, 语气不轻不重:“还是说你们只为先帝抱不平,却也认为朕是夜枭天罚?嗯?”


    话音初落, 殿内空气一沉。百官立刻齐齐俯身, 伏倒一片。


    而这片低伏之中,唯独有几人依旧站得笔直。


    萧璨百无聊赖,甚至是以一副看戏的模样纵观全场,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恨不得童谣的火烧得更旺一些,即便要陪葬整个皇权下水。


    立在最前面的张止行也没有跪倒,甚至并未立刻出声。


    他回头扫过跪在身后的大臣们,最终视线定在谢珩脸上,目光短暂而锐利,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是谢珩掀的天?将天女一事又捅落了出来。年轻人就这点不好,无所畏惧,翻天覆地也要个答案。


    谢珩面上恭敬,眼神不躲不闪与之平静对视。


    收回视线,张止行握着笏板,声音平稳几近冷淡:“陛下息怒,左大人不过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


    张止行继续道:“民间是有两首童谣传出,都是蓄意捏造,不值一提。”


    “张阁老,既然不值一提,左爱卿今日于朝堂上这般义愤填膺,又该如何解?”萧璟看向以头敲地的左凌,慢条斯理地问道。


    左凌年岁不算小,昔年先帝的忠心臣子倒也有他半点肉汤可分。


    左凌伏在地上,将笏板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悲怆却清晰:“老臣惶恐,臣只是为先帝声誉抱不平,老臣之心,可昭日月,还望陛下明鉴。”


    “唔,为先帝抱不平?”萧璟站起了身,缓缓从高位走了下来,感叹道:“还真是个好臣子,可朕怎么没个好臣子为朕抱不平呢?”


    他走到左凌面前,弯腰将左凌从地上扶了起来:“左爱卿,你这般对先帝忠心耿耿,朕心甚慰。不若,送你去皇陵与先帝日夜相伴可好?”


    左凌的面色瞬间煞白,嗫喏着唇,说不出话来。


    “陛下。”张止行拧眉再次唤道。


    萧璟松开左凌,侧眸看向张止行。


    “陛下的名誉同先帝一样重要,左大人这般讲应当是听闻了刑部当堂验尸的事情。”张止行眸子扫过左凌,解围道。


    “是吗?”


    “此事,刑部尚书程大人应当知情。”


    张止行话落,程文立马上前:“此事王侍郎可与陛下详讲。”


    被点到名字,王允浑身一颤,立马上前。心中却暗叹,此事他知晓个鬼。


    王允垂着头,握紧笏板一言不发。厉越站在下首,踌躇着要不要上前。


    萧璟却突然开口了:“行了,讲那么多做什么。朕相信,各位爱卿有能力辅佐皇位。不过,既然夜枭的传谣能破,那天女一事?”


    “天女一事,若能像夜枭一案,查清楚公之于众,自然也能还先帝清誉,是一本万利的大好事。”谢珩走了出来。


    “是吗?”萧璟问道。


    “自然,堵不如疏的道理,很少有人不知道。”谢珩点了点头。


    “那便从头查,查的清清楚楚,如何?”


    两人一唱一和间,就想将彻查天女一事给定下来。


    立即有大臣道:“不可!何来的天女,不过是妖女罢了。先帝曾将此事禁止传扬,只为了百姓心中安定,不会引起惶恐。如何能再提及此事!先帝以雷霆手段将妖女怪力乱神之言行镇压,而陛下如今竟想旧事重提,是想将宫廷秘辛置于市井任人咀嚼。”


    “此举会引起民间妄加揣测,动摇国之根本,非治国之道!”


    “臣听闻陛下的生母便曾被称为天女?”谢珩忽然转了话题。


    “自然不是!”那位大臣连忙下意识再次反驳道,话一出口,却冷汗淋漓。


    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萧璟抬高了声音,目光凛冽地望过去:“是与不是,查的一干二净便能还所有人清誉!错了,对了,本就有答案!”


    声音久久在殿内回荡,四下静寂。朝堂上百官心思各异,知道内情的人隐忍不发,欲盖弥彰。不知道的则两眼一黑摸不到头脑。只觉得今日君臣皆如同鬼打墙般,不知所言。


    一击将将结束,萧璟又落下另一道雷:“朕要进皇陵,见见里面到底有没有天女!”


    张止行眯了眯眸看向萧璟,萧璨也挑眉看了过来。


    “不可!陛下若真要做此举不如从老朽身上踏过去,便是要拼个血溅明华殿,老臣也要谏阻陛下勿行危殆社稷之事!”左凌握紧了笏板,说着便要朝殿内朱红色的柱子上撞上去。


    “哟,还真要闹出人命?”萧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一边,双手抱胸道。


    其余离得近的几位大臣连忙抱腰、抱腿将左凌拦了下来。这边还在挣扎,张止行顿感头疼,他定然是岁数大了,该早些致仕了。


    掠过所有人,张止行再次看向谢珩:“左大人言辞确实有些过于激烈,但他所考虑的并非空穴来风。二位可知,二十年前,因天女随意的一句话,江南一带便有人奉为圭臬,竟真认为天外有天,人可以弑神。”


    “天女曾对一个患有心急的老人家说,换心或许能治他的急症。在此之后,便有无数人因此被掏心挖肺。除此之外更多,天女还曾言皇权本就不该存在于世,号召百姓人人平等。一时间追随者无数,其中家破人亡、瘐毙狱中者更多。”


    “谢大人,你说若今日执意疏通,这条河流是否会造成滔天洪灾?”张止行朝谢珩走近问道。


    谢珩指尖在笏板上摩挲了一下,这些事掩盖的太深,他竟真不知晓。此刻,那些鲜血淋漓的历史旧案,只是掀开了一角,就撼动谢珩刚刚所言“堵不如疏”的言论。


    连同萧璨面上看戏的笑意都是一凝,忽然想起幼时为何将萧璟唤作小疯子的原因。他眸色复杂,下意识向萧璟看过去。


    谢珩垂眸,终于动了。在无数目光的汇集之下,他向前踏出一步,对着张止行和满朝文武,躬身行了一礼。


    “张阁老所讲,振聋发聩。下官受教。”抬起头,谢珩目光清亮,语气坚定诚恳道:“可正因此,往事如脓疮一样藏在其中,如若腐肉不剔除,新的肌肉便无法长出来。”


    “真相被这般雷霆手段所掩藏,可张阁老怎么保证,真相之下没有百姓蒙冤受屈,没有人因此有怨言,没有人想知道真相?”


    谢珩转向萧璟,抬高声音,抱着笏板:“当权者,身居高位者,连历史、连事实、连对错,都不敢面对的话,各位又怎会觉得江山便能永固?”


    张止行攥着袖底的手,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是血洗,只是因旧识吗?


    他抿紧了唇,就这么看着谢珩。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如当年那些年轻人一般,张扬、狂妄、不计后果。


    眸子又扫过萧璟,他望见天子盯着谢珩,眸子亮亮地,其中满是信任。


    张止行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或许他真的老了,所以畏首畏尾?


    “说完了吗?”萧璟再次开口,眸子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虚空,掷地有声:“朕要亲眼看看这被埋藏了数十年的,究竟是鬼神,还是人心!”


    大臣们望向张止行,期待着他再次开口阻止皇帝的擅自妄为,可偏偏张止行陷入自我诘问中。一时,根本顾不上他们。


    萧璟说罢,转身就走,生怕身后再被哪位大臣用撞柱之类的言辞留住,与他撕扯。


    无力回天,大臣只能散去。张止行看向谢珩问道:“值得吗?”


    “师叔说什么?”谢珩一怔。


    “谢砚殊,把自己挡在旁人身前,是士为知己者死,还是只为求个真相,或是其他,你自己心里清楚。”张止行举起手,摇了摇头叹息道。


    身形晃荡,缓步离开。


    谢珩攥着掌心中的纸条,垂眸立了许久,也打算离开。刚踏出宫殿,便被人拦了下来。


    “谢珩,这一计用得很好。”萧璨双手抱胸靠在殿门一侧。


    伸出手,谢珩将手中纸条递向萧璨:“还是王爷的想法不错。”


    天女,夜枭这两件事,昨日齐齐爆发。萧璨便想到可以利用此事,动摇萧璟的皇位。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得到某件想要得到的。


    皇位、权力,或是真相。


    他兄长失踪的真相。


    他就是要众目睽睽之下,搭台唱戏,逼得萧璟这个罪人亲自向世人揭露他的所作所为。


    拿回那张纸条,萧璨看也未看就将其撕碎,任由拼凑不出的碎片从指间散落,随风消失:“走吧,不是想知道本王到底笼络了多大的网吗?”


    作者有话说:打卡,今天存稿箱到27w了,码字6000+


    存稿日更一章能撑到三月,我理理思路,近期就不存稿了,想加快速度反而有点乱了。


    近期也不上作者后台了,换个心情我歇歇


    第59章 狼狈为奸


    热闹的酒楼, 有些甜腻的脂粉味和浊烈的酒气混杂在一起,一呼一吸间也能感觉到那种靡靡之气。


    谢珩眸子从酒楼中那些袒胸露乳、举止亲密的男男女女身上掠过, 其间有人喝的醉醺醺地,乱七八糟倒在桌上,抬眸对上谢珩的视线,还冲着谢珩咧嘴一笑,笑得憨直又轻佻。


    眉心一跳,谢珩脊背挺得笔直,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的跟在萧璨身后,周身气质一时间变得有些冷凝,又笼着一层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冽。


    萧璨虽然走在前面, 却一直观察着谢珩。见他端的一副恪守立法、丝毫不为所动的正人君子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 一向以雅正、温润闻名的世家公子典范,谢家砚殊, 第一次见这般场景很不习惯吧?”


    谢珩走上一级台阶,语气平淡, 缓缓道:“不如王爷风流。”


    听到谢珩的话,萧璨摇头笑了笑:“走吧。”


    上了二楼, 萧璨径自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雅间,推门而入。


    一时间, 屋内原本低缓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众多视线朝谢珩投了过来。


    谢珩抬眸一看,多数都是熟人,他心中本就有所猜想, 如今来不过是为了验证心中的名单。


    “户部尚书郭毅郭大人、刑部侍郎王允王大人、漕运总督魏许魏大人”他一一叫出名号,最后视线落在一个皮肤白净,长相泯然众人,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笑意的生面孔上,微微一顿:“这位是?”


    萧璨走过去,坐在首位,转着扳指,看向谢珩问的那个人:“这位可是个大人物。”


    他故作玄虚,不直接说出来。


    那个生面孔见状笑了笑,站起身,姿态从容:“王爷抬举了,草民不过是喜欢走山走水,闲云野鹤,喜爱研究研究生意经罢了。”


    谢珩挑了挑眉梢,听他这话的意思,那走私的网络怕是眼前这个人布下去的。而且,他竟能同眼前这些官员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还无人反对?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在下谢珩。”谢珩率先自我介绍,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在下贾簿,见过谢修撰。”贾簿眉眼都带着笑,举止不卑不亢。


    可偏偏那张放在人群中,第一眼根本注意不到的面孔让谢珩看了有些不舒服,仔细看过去又觉得眉眼很熟悉。


    明明是带着笑,举止进退有度,但怎么看怎么假。


    魏许忽然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沉了下来:“聊够了?聊够了,便关上门。”


    郭毅看了魏许一眼,而后看向谢珩催促道:“谢大人,确实该关上门了。”


    “怎么,瞧见这么多人,谢砚殊你也害怕胆怯?”萧璨轻笑了声,带着挑衅问道。


    谢珩将门关上,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依次扫过,和心中的名单一一比对,缺了便补上,少了便打个问号。


    “确实有些,毕竟下官职位低,资历浅,还需王爷和各位大人提拔。”顿了顿,谢珩又道:“只是王爷确实‘众望所归’。”


    “比起那个夜枭天罚,本王自然应该众望所归,民心所盼。”萧璨顺理成章地接道。


    贾簿坐回自己的位置,提着茶壶倒水,依次推给身边坐着的其他大臣。动作娴熟自然,状似不经意问道:“大人们也听了民间那两首童谣了?”


    “嗤~那你可算问对人了。”萧璨看向谢珩:“你眼前这位谢大人,今日可是将天子拥上高位,将整场戏唱完了。”


    “怎么说?”贾簿手一顿,放下茶壶。


    “不过是顺着王爷的意思罢了。”谢珩淡淡道,整间屋子里坐满了人,没有一把空椅子。他只能被迫站着,想来是萧璨特意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还是谢砚殊演得好。”萧璨推脱到。


    两人推拉间,郭毅与魏许对视了一眼:“今日的事,王爷为何要趟这趟洪水?”


    萧璨看向郭毅,嘴角弧度落了下去:“本王趟不趟,还需你们来教?”


    “下官失言了。”郭毅一怔,连忙俯身告罪,姿态恭敬道。


    “本王只是想让我们的天子多磨练磨练罢了,谁让他登基那么顺利。夜枭一事轻而易举便结束了,本王还来不及添柴加火,索性又莫名其妙冒出个天女案。”萧璨冷笑了声:“陛下身上事那么多,查一查又如何,好让天下人也知道这位天子背后有多少肮脏。”


    “但此事对大计用处并不大。”贾簿突然开口道。


    萧璨眯了眯眸子,指尖动作停了下来。却没有像对待郭毅一样直接发火,而是坐直了身子道:“本王就是不想陛下太舒服,如何?”


    贾簿抬起眸与萧璨对视,沉默着未开口。


    见他二人争锋相对,谢珩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一一发给在座的所有人。


    魏许向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将自己那份塞入袖中,靠在椅子上捻着手中的佛珠。


    “谢大人倒是大方。”郭毅大致数了一下,这份银票数额不小,以谢家的家底,一时掏出这么多人的恐怕还是有些难度的。


    谢珩依次发放完,将最后一份轻轻搁在萧璨桌上。却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是借王爷的花,先给诸位大人做见面礼而已。”


    说罢,这才收回手,继续站在原地。


    萧璨拿起银票扫了一眼,又放回桌面:“这是皇商分给你的那份。”


    “是。”


    听到谢珩的话,萧璨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王允。


    王允立马会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打着圆场道:“哟,谢大人怎么还站着,都怪我们岁数大了,瞧不见小辈。”


    “来人,看座。”拍了拍手,外面立刻有人抱着一把椅子走了进来。


    谢珩这才坐了下来,话题也开始转向了正题。他就静静坐在角落里,听着萧璨一行人对朝堂、对走私等等事情进行讨论。


    装作毫不知情,品着茶水。


    心里却很清楚,今日,萧璨带他来也只是让他认认门道而已。


    待事情讨论结束,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味从门缝钻了进来,紧接着,一群穿着轻薄、打扮美艳的女子抱着琵琶,端着酒水饭菜,一涌而进。


    丝竹管乐、靡靡之音响起,瞬间打破了屋内方才的凝重气氛。


    女子腰肢柔软,素净的手指仿若葱根。


    跳起舞来,诱人心魄。


    在场大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揽着怀中的美人细腰,喝着美人递到嘴边的美酒,眼睛还要望向正在翩翩起舞的。


    萧璨一把拂开要往自己怀里钻的女子:“去,谢大人今日第一次来,伺候得不好,可是大罪。”


    女子被推的踉跄了一下,闻声又朝着谢珩走过去。


    谢珩额角一痛,连忙站起了身:“既然大事已经讨论结束了,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哦?怎样的事,连佳人在怀也拦不住你?”萧璨撑着侧脸,半躺在椅子上。


    抿了抿唇,谢珩绕开朝自己而来的女子:“有事。”


    “连理由也不找一下,谢砚殊啊,谢砚殊,世家作风何来这般迂腐。”萧璨摆了摆手:“行了,随你。”


    见萧璨应声,谢珩心中松了一口气,转身拉开门就离开。


    动作迅速,像是身后有猛虎狂追。惹得屋内爆笑连连。


    走出酒楼,清风吹散了满身脂粉、酒气,谢珩才好受了些。垂眸站在一边,看着酒楼人来人往,老鸨同美艳女子迎来送往。


    “谢大人留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珩回头一看就见贾簿快步走了过来:“是王爷还有事?”


    “自然不是,在下只是想同谢大人交个朋友而已。”贾簿摇了摇头,嘴角依旧带着笑,立在谢珩身侧。


    上个想跟他交个朋友的是谁来着?


    哦,陈自虚。


    已经半掰不掰了。


    因为他,陈自虚最重要的人,邓元临失踪了。


    车辙声响起,谢珩回过眸,看向前面。


    影一驾着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谢珩往前准备上马车。


    “谢大人,下次在下请大人去府中一聚还望赏脸。”


    “嗯。”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离开。贾簿目光落在马车上,嘴角的笑意落下,神色逐渐冷然。


    马车内,谢珩刚坐定,便听影一低声禀报:“主子,影六回陈大人那里了。”


    “嗯。让小四小五继续查元临的踪迹,小九跟着一起,出了事她能护的住。影六看好陈自虚,免得他又出了什么事。你”


    “属下跟着主子。”


    谢珩默默咽下想说的话:“嗯。”


    靠在马车上,谢珩从袖中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打开一看,神情骤然一愣,自言自语道:“给错了。”


    昨日他收到了两张纸条,一张是萧璨送来让他在今日朝堂上掀风作浪的,一张则是不知道何人借着小孩的手送过来的。


    上面写着:


    “天女之事,莫要再继续追查。”


    很显然,谢珩没有听。而且,早上那张纸条还错了,还好萧璨打都没打开看。


    将纸揉成团,谢珩闭上眸子。食指扶着额角,双腿交叠。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暗自思忖:那这张是那些人送来的吗?


    应当


    是吧。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第60章 想学教你


    马车缓缓而行, 甫一入宫,谢珩便径自去了议政殿。


    殿门敞开着, 檀香的味道久久未散,踏进去,就瞧见天子伏案,兢兢业业批着奏折。


    听到脚步声,萧璟头也没抬起来,便习以为常地唤道:“元临,茶、点心。”


    话出口后,手下却停住了动作。


    殿内静了一瞬。


    抬起头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一瞬的黯然。对上谢珩的眸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谢珩缓步走了过去, 问他:“热茶,凉茶?点心吃哪种?”


    他撑着下巴,倚在案上细细思索:“凉的, 点心不太甜,不噎人的。”


    “嗯。”谢珩点点头, 转身欲走。


    “哎,等等。”萧璟突然出声唤道, 他鼻尖嗅了嗅,隐隐约约有股香粉的味道夹杂在其中, 好似就是谢珩身上的。


    双手撑在桌子上,萧璟站起, 倾身:“你去哪里了?”


    “谈事情, 去了趟酒楼。”


    谢珩原以为他会介意自己去酒楼这件事,却见眼前的少年眼睛倏地一亮,兴致勃勃道:“酒楼?是喝酒、听曲、看美人跳舞的那种吗?”


    张了张口, 谢珩还未回答,就听见萧璟继续问:“那花酒是否好喝?曲子是否精彩?美人腰肢是否细软?那花楼里的恩客和美人真的有私情吗”


    谢珩抿着唇,看着他那张嘴喋喋不休,向前走了一步:“想知道?”


    萧璟忙不迭点头。


    “呵。”谢珩垂眸轻笑了声:“花酒味道还可,下次可与你带些。美人腰肢应当细软,楼中女子在情趣、琴棋书画等方面上也应当通晓。回来时匆忙,却未仔细听过曲子,看过跳舞。”


    “哦。”谢珩话一出口时,萧璟顿时失了兴趣。他本来很感兴趣花楼的,毕竟在他那个世界,电视剧、小说,花楼都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所以他兴趣高昂地问,但谢珩一回答,兴致就像被戳破了一般,瞬间散了,莫名其妙就是如此。


    谢珩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神色一如往常,平静道:“很想知道?”


    “嗯。”萧璟应道。


    指尖划过他的唇,停了一瞬,谢珩随即低头,俯身便亲了过去。


    萧璟先是一愣,而后闭上眸子,顺从地与他亲吻,张开唇齿任由他攻城夺池。


    先是细密地、轻柔地、又轻又浅的像试探般的触碰。可萧璟想要分开时,谢珩却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后颈一紧,便被谢珩往他身前拉近。


    亲吻陡然加深,失去了分寸。


    一条腿被书案挡住,另一条膝盖跪在案上,奏折、笔墨被扫落,凌乱地倒在上面。萧璟不禁拧眉,被迫着承受。


    直至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四溢漫开,萧璟才骤然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推开谢珩。却像是被铁钳禁锢,使劲了千般力气,怎么也推不开。


    谢珩一眼瞧上去,一身书卷气,又看似总带着些病弱。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他忽地有些走神,下一秒,唇上一痛。他瞪大眼睛,使劲推开谢珩。


    指尖擦过唇瓣,一滴血珠便被带了下来:“嘶~又咬我?”


    见他满脸嗔怒和委屈,眼尾泛着红意,眼中又含光带水。谢珩便低声笑了起来。


    “笑笑笑!不许笑!”萧璟收回腿站直了身子,蹙着眉看着他。


    分明是生气的,但唇上带血,眼中缀着星星点点的泪意,脸上的红意都未散尽,连气息都还是紊乱的。


    怎么瞧,都觉得像是能任人欺负,任人搓圆捏扁,揽入怀中。


    停下了笑,谢珩拉住萧璟的手腕,拽着他绕过书案,将人扯到身前。从袖中掏出伤药,指尖蘸取了些,俯身替他抹在唇上。


    动作细致得近乎耐心。


    撇着嘴,萧璟极不配合别过脸。


    “乖一些。”谢珩低声道。


    哄着孩子的语气,又好像理所当然。


    萧璟脑子一热,羞怒一起涌上心头,抓住谢珩的手臂,他低头就咬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使了多大的力气,只觉得谢珩的手臂瞬间绷紧,他便更使劲咬着。边咬边抬眸望着谢珩,却见谢珩毫无被咬的自觉。


    面上没有一丝痛意,连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都没有。他只静静垂眸与自己对视。


    于是,萧璟口中下意识又用了几分力气。血腥味透过布料染上唇齿时,萧璟才惊觉连忙松开。一把扯开他的袖子,看着那一圈血迹斑斑的牙印。


    “你是不是有病!”气恼到有些无话可说,萧璟拧眉看着谢珩道。


    谢珩扫了一眼自己的伤,淡定地评价道:“牙口不错。”


    甩开谢珩的胳膊,萧璟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别开脸。


    拿着手帕擦过胳膊上的血迹,谢珩放下袖子盖住牙印。走了过去,手撑在萧璟的椅子上,俯身靠近:“看我。”


    “不看。”


    “”谢珩顿了顿,语调压低了些:“有点疼。”


    方才那点怒意与羞恼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这三个字生生按了下去。他别开视线,又忍不住回头,目光落在谢珩扶着椅背的手臂上。


    他伸手想要拿过谢珩手中的伤药。


    谢珩却躲开他的手,抬起他的下巴,替他唇上的伤口重新上起了药。


    “谢砚殊,你是不是有病?”萧璟抬起下巴,仰看他,语气依旧凶巴巴地问道。


    涂好了药,谢珩将伤药放进萧璟手中,低头轻轻蹭了蹭萧璟的唇。舌尖轻轻掠过自己的唇,伤药的苦涩味在舌尖散开:“啮臂为盟。”


    “什么?”


    直起身子,谢珩朝萧璟伸出被咬的手臂:“疼。”


    萧璟翻了个白眼,还是伸手掀开他的袖子,动作却明显轻了下来,一边给他涂药,一边道:“我跟你讲,那句话我懂。”


    “嗯。”


    看着他仰着一张漂亮的脸望着自己,谢珩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上去。


    伤药的味道属实苦涩,偏偏暧昧又无限蔓延,无法克制


    许久后,谢珩又重新为萧璟重新上药,他止不住地笑着,涂药的手都在发颤。


    萧璟咬着牙,踢了踢谢珩的腿:“我讨厌你!”


    “嗯。”


    “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最最最最讨厌你!”


    “嗯。”


    “笨蛋!”


    “坏蛋!”


    “有病!”


    “嗯。”


    谢珩应得一声比一声低,像是将所有的锋利都收了起来。


    萧璟骂到最后,自己先没了力气,索性靠在椅子上不再动弹,只剩下唇上隐隐作痛,还有心口暧昧未停的热意。


    “谢砚殊。”他忽然叫他。


    “嗯?”


    “以后不许咬我。”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凶,甚至带着些不自觉的退让,更像是撒娇。


    谢珩手下的动作终于稳了下来,将伤药合上放回袖中,这才低声道:“好。”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萧璟一怔,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抬眸看他,却见谢珩坐在另一边椅子上,垂着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你——”


    “今日是我失了分寸。”谢珩抬眸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陛下不喜,臣记着了。”


    这话一出,萧璟心口反倒堵了一下。


    他别开脸,冷哼一声,声音闷闷道:“谁说不喜了。”


    殿内静了静。


    而后便响起一声很轻、却故意压着的笑。


    萧璟回过头,就见谢珩眉眼都是笑意望着他,果然又在逗自己。


    磨了磨牙齿,萧璟手指收紧成拳。却被谢珩握住了拳头:“好了不闹了,说正事。”


    笑意收敛,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走私当前有了消息,大致的网络也已经画了出来。就等一网打尽了。”


    萧璟神色也正了正,没有收回手,靠在椅子上:“那要现在打吗?”


    没有立刻回答,谢珩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细细思索着。


    萧璟也并未匆促,只安静等着。


    “先不打,借由他们的走私网络扩宽我们的商贸线,由陈自虚和影六去做这件事。至于他们走私的货物,正好黑吃黑。”指尖动作停下,谢珩道。


    听着他的话,萧璟眼睛一亮:“黑吃黑?”


    顿了顿,萧璟眼中光彩很快又落下去,迟疑道:“那不会让他们警觉,然后换线路吗?”


    “那就继续跟着,继续了解他们的走私网络,还有哪些地方。走得越多,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谢珩回道。


    萧璟点了点头。


    “正巧,他们去弄走私线。瞻前顾不了后,我们刚好解决入皇陵的事情。”


    “只是,这件事恐怕困难重重。”谢珩垂着眸,指尖捏着萧璟的手:“好在,还有个备选的法子”


    话未说尽,天空突然传来“轰隆隆”地一声雷响。


    震得人心发颤发紧,两人齐齐望过去,就见乌云密布,隐隐有下大雨的可能。


    站起身,携手走出去,立在廊下“啪嗒啪嗒”地雨点毫无预兆地便开始砸落。


    这般突如其来的大雨,也不知是好是坏,萧璟压着心中的不舒服,侧眸看向谢珩。


    谢珩望着雨,伸出另一只手,接住廊下的雨滴:“往前走,别怕,事皆有尽。”


    雨声渐渐密集,相握着的指尖也渐渐收拢


    谢珩忽然道:“下次想学,我教你。”


    “什么?”


    “喝酒、听曲、观舞、腰肢是否细软、私情我与你一起讨论。”谢珩淡淡道。


    萧璟一怔,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只与他对视。


    作者有话说:嘿嘿~甜甜的。(写完这章的时候,收藏破了520,收藏也很为我们的初恋组着迷吧~)


    os:有没有种可能,你俩同时吃醋了?啧~议政殿,酸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