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镜花水月
在谢珩出口的一瞬间, 萧璟面上原本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任性的神色一僵, 看着谢珩抿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谢珩看着他,淡淡道:“很难猜吗?
马车内的光线也似乎因为这般的氛围凝结,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轱辘轱辘”的声音单调而又规律,敲在人心上,让人无端生出一股燥意和烦闷。
萧璟的脊背绷紧,攥紧了袖底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第一次在面对谢珩的时候带上了杀意。
然而在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想杀了所有窥探自己秘密的人,包括谢珩之后,杀意又转瞬即逝。转而漫上惊醒之后的惊愕、慌乱, 紧接着还有被窥探秘密时的恼怒。
他扬着下巴,咬紧牙关,试图重新装作一只老虎的模样, 藏住所谓的虚张声势。
“谢珩,你知道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 即便压低也挡住里面的颤意。
谢珩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掩住里面一闪而过的黯然。他抬起自己的袖子, 扣住萧璟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又重新抬眸, 捏着自己的袖角,力道轻柔但带着不容抗拒地意味, 替萧璟擦去脸上残留的污渍:“没擦干净。”
“谢珩, 你别这样。”萧璟伸手,用力攥住谢珩的手腕。
“你之于我,我之于你, 本就都带着秘密,互相试探。”谢珩扫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
“是,朕知道你也有秘密。”触及到谢珩的眼神时,萧璟下意识松了松攥着他的手腕,眼睛还是紧盯着谢珩的脸,手指下意识在谢珩手腕上摩挲。
他也知道谢珩有秘密,谢珩聪慧得过了头,像是有什么预知能力一样。
谢珩也过于不像这个年岁该有的样子,即便是少年老成,也过于沉重了些。
而且谢珩望向他的眸子除了那些让他贪恋的,抑制不住的情愫,还有偶尔流露出的令人心惊的恨意、杀意。
谢珩曾跟他说过,落水那日他做了场梦,梦见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剑。
萧璟从察觉到谢珩不对开始,就曾想过试探,可鹭水那次遇袭打破了计划,对谢珩的试探便一再搁置。
他不介意谢珩有什么秘密,从他认定谢珩是他的开始,连同那些秘密他都可以放任。他不过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没有人能够伤害他所珍视的一切的时候,把谢珩圈禁起来,藏起来。
他的谢珩,本就该是天上明月,平日里只该高悬于空。旁人只能瞧见水中月,唯独他可碰,亦可触之。
所以,再等等,再给他点时间
“别想着圈禁我。”谢珩看出了萧璟在想什么,于是果断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那就别那么聪明,装着点。”萧璟一愣,反应过来后险些要跳脚。脸上瞬间漫上一丝被当场揭穿的绯红,红意一直蔓延,连耳根都被染上,他虚张声势地白了谢珩一眼羞恼道。
先前强撑的架势,在这一眼下彻底溃不成军。
双方僵持的氛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冲淡。
谢珩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继续捏着袖子为萧璟擦脸。他那些小心思,谢珩为人两世如何看不清楚,他能容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影卫监视,但唯独接受不了被圈禁。
放任这只炸毛的小兽朝自己亮爪子可以,但要是想伤到自己,那便该替他好好剪一剪利爪了。
“别擦了,脏的。”萧璟别过脸,躲开谢珩的手,语气中带着些许别扭的抗拒。
“脏?”谢珩扫了一眼自己被弄脏的袖子,语气中染上几分笑意:“刚刚是你上马车,抓着我的袖子擦脸才弄脏的。这会儿又嫌弃上了?嗯?”
萧璟转过脸,瞪着谢珩有些气闷:“那你便不能拿另一只袖子替我擦?”
“啧,真是难伺候。”谢珩摇头失笑,放下这只袖子,又拎起另一只袖子替他细细擦脸。
擦完后,他才慢慢悠悠地开口道:“说吧,在查谁?”
“问别人时,先自报家门。”萧璟忽然扬着下巴,眸中闪过狡黠,故意学着谢珩原本说过的那句话道。
他手撑在坐垫上,身子朝谢珩微微倾倒,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锁住谢珩的眸子,一字一句问道:“谢珩,你并非这一世的你,对吗?”
“是,我非这一世的我。”听到他的话,谢珩没有丝毫惶恐,反倒是坦然对上萧璟的眼神,轻轻点头道。
谢珩也一直盯着萧璟,他清晰地看见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萧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比平日急促了几分。于是他不等萧璟开口,便继续道:“你也非这一世的你。”
“是,我也非这一世的‘我’。”萧璟看着谢珩坦然的眸子,指尖死命抵着掌心,压住胸口乱跳的心脏,故作轻松道。
话音未落,马车许是不小心碾过一块碎石,突兀地“喀啦”一声,车身一晃。萧璟的身子便顺势向前倾倒,他同谢珩的距离瞬间再次缩短。
面对面间,呼吸可闻。
“你何时重生的?”谢珩扫过萧璟被袖子遮住的手,平静地问道。
“‘重生’?”萧璟眯了眯眸子,装作思索的样子。
所以,谢珩以为的是他也是重生的。心头不禁微微一松,但与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还有失落、甚至是不可言说的气怒,嫉妒,酸涩。
谢珩也把他当成了别人,是吗?嫉妒与一种被当成替代品的恐慌,比任何杀意都更加蛮横地将他的心脏紧紧攥起。
邓元临坚定认为他就是原主时,他只觉得可笑,可悲。
可谢珩,不一样。
“不是?”谢珩也朝萧璟凑近了几分,紧盯着萧璟的眸子,试图从里面找寻些自己想要的答案。
萧璟往后坐直了身子,让两人交缠的呼吸解开,脱离让自己心悸的氛围。他将自己胸口无端漫上的嫉妒、怨恨、醋意小心翼翼地遮掩起来,努力扮演谢珩以为的那个人:“是,是重生。”
见他的动作,谢珩也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望着萧璟垂眸若有所思的模样。指尖下意识捻了捻,所以,应当如他所想的那样,陛下不仅是重生。
“那你是何时重生的?”谢珩继续追问道。
“我忘了,记忆不全。”萧璟垂下头,遮住眸中止不住翻涌的偏执阴暗,他大拇指指尖死死扣着食指指腹,生怕藏住心底的阴暗。原本想将谢珩圈禁起来的想法,愈发得浓重。
无论前世是不是他,现在的他都不记得了。但谢珩不该喜欢的是前世,他只能喜欢这个和他面对面的自己。
“记忆不全?”谢珩慢慢将这四个字在舌尖辗转许久,而后吐出。
“是。”萧璟压下所有不甘,抬起了头直直看向谢珩,他需要这个借口,更需要时间消化掉自己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阴暗的占有欲:“记忆不全,只隐约记得前世的一些事,但记得不清楚,甚至这一世也只有治水一事前一两天的记忆。”
谢珩望着萧璟的眸子,试图捕捉里面的心虚和惶恐不安。可少年好似一瞬间成长了,竟比前一秒更会演了。
垂下眸子,谢珩点了点头,按耐住想要继续追问的想法,决定先放过少年。
谢珩闭上眸子靠在一边,心中暗自思索着:萧璟今日的话只有一半是真的,不可全信。从他前期试探的结果来看,萧璟就是萧璟,但又不全是,这点可能就和他口中的“失忆”有关系。可,萧璟好似很抗拒“重生”前的事。
一个连自己上一世的记忆都不清晰的人,为什么会抗拒成为自己?
而且这一世的记忆也不全,那宫中那些旧事,他应该也不知道。那便只能找邓元临继续问问了。
“谢砚殊,所以上一世的你我如何?”萧璟望着谢珩闭目养神的姿容,心中的嫉妒逐渐开始如藤蔓般生根发芽,越长越茂盛。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即便竭力掩藏,语气中依旧透着几分异样。
谢珩掀起眼皮,睥向萧璟。
萧璟瞬间呼吸一窒,扯了扯嘴角,故作开玩笑道:“问问也不可以,难不成上一世你便起了这些不可明说的心思?”
他语气故作轻松,可不肯挪开的视线和紧绷的身体却暴露了一切。
“君臣、师徒、知己。”谢珩淡淡地回答,又闭上眸子。
还有句话他没说,前一世的萧璟更是亲手杀了他的人。若眼前的人真当是前世那个完完整整的天子,从这一世初见那天,他二人已然拔刀相见了。
爱之欲之生,恶之欲之死。好似只有这句话能形容他二人,关系纠葛甚密,但唯独不可能是爱。
“呵,那可真是缘分啊。”萧璟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喑哑,意味不明道:“老师。”
看着谢珩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萧璟胸口的闷气更是横冲直撞了起来,他倏然再一次朝谢珩倾身逼近,伸手抬起谢珩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谢砚殊,看着朕。”
谢珩睁开眼睛,看向萧璟:“嗯。”
“你”他的话还未说出口,马车便在此刻稳稳地停了下来。
谢珩扫了一眼车帘的缝隙,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璟的腰:“莫要胡思乱想。下去吧。”
腰上被手触碰的一瞬,萧璟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慌忙直起身,眸光复杂地闪了闪:“你身上伤还未好,朕先下去接你。”
说罢,萧璟便慌乱地掀开马车帘子,利落的跳了下来。而后站稳,一只手掀开帘子,一只手朝谢珩递过来:“下来。”
“嗯。”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1.0版本:哦?君臣、师徒、知己?
2.0版本:呵,君臣、师徒、知己?
0.5版本:啧——(啃苹果,咔擦咔擦)
谢珩:
第42章 贪污受贿
谢珩伸出手搭上萧璟的手掌, 而后指尖微微用力握紧,借力跃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 牵连伤口的一瞬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之后便立马又恢复了自如的状态。
萧璟垂眸望着相握在一起的手,刚刚在马车里时,就是这只温热的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又在腰间近乎狎昵地轻拍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所以,前世,他们也是这样的吗?他们是否也如这般暧昧、纠缠不清地触碰过?
甚至比现在更要亲昵?更为坦荡?
他下意识收拢五指,想将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仿若握紧了手,便握紧了心。
心口又不自觉地难受了起来, 一时愣在原地陷入思索中,垂落的眸中阴霾不断翻涌。
“走了。”谢珩叹了口气,握着的手捏了捏萧璟的手, 而后牵着他回府。
萧璟被这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带,回过神来, 见谢珩没有松开手,眼底的阴霾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他鼻尖轻哼了一声, 索性卸了所有力气,故意放慢步子, 任由谢珩拖着自己往前。
“谢砚殊,你慢些, 受了伤, 脚下步子倒是一分都不慢。”萧璟故作抱怨,却藏不住语气中带着得逞的懒散。
前世如何,现在谢砚殊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现在这个他的。让前世那个人能死哪边,死哪边去。
“是你太磨蹭了。”谢珩目视前方,手下的力道一分未减少,依旧半拉半拽地将他往前带。
两人行到谢珩的小院前,谢珩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萧璟此时心中正神不思属地想着马车里刚刚发生的事,还有那烦人的前世,一时走神就直接撞上了谢珩略显清瘦却依旧坚实的后背。
“唔!”他抬手捂住自己瞬间被撞得酸痛的鼻子,眼泪花一个劲地直往出冒,抬眸看着谢珩控诉道:“谢珩,你故意的!”
“没有,你瞧。”谢珩无奈的把他拉到身前,也顾不上自己身后的伤口如何,伸手给他揉了揉被撞得发红的鼻子,而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面看。
萧璟放下手,顺着谢珩指过去的方向一看,便瞧见谢珩往日干净宽敞的小院门口,摆着一个诺大的箱子。
那箱子瞧上去,两个成年力壮的男子还可能抬不起。
箱子敞开放在小院门前,里面赫然装着金银珠宝,堆叠如山,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比萧璟的私库里的看起来都要宏伟壮观一些。
一眼望过去,还会被那金银玉器的光辉晃几分眼。
“谢珩,你贪污受贿,跟朕去天牢走一趟。”萧璟眼神复杂,拉下谢珩的手扣在手中,面无表情道。
“行了,别闹。”谢珩轻笑了声,看向蹲在院门口,趴在箱子前,嘴里叽里咕噜数银子的影六:“小六,快替我解释解释,不然怕是要‘牵连九族’了。”
“嚯,这么严重呢?”影六闻声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谢珩和萧璟,眼神落在他二人相握的手上,眸子滴溜一转立马行礼道:“影六拜见主母。”
萧璟下意识瞪大眼睛,绯意漫上双颊,先是本能地握紧谢珩的手,而后在影六打趣的眼神中,下意识想要甩开。
“别闹了。”谢珩挑眉,眼风向一侧一扫。
立在不远处的影一立马意会,上去扯着影六的领子,把他拽起来,声音平直无波,却带着警告道:“睁大你的眼睛,这是当今天子,好好说话,嘴上有个把门的。”
说罢,才松开了手。
影六捂着自己的脖子,极为夸张地咳嗽了两声,翻了个白眼,敛容正色,重新认真行礼:“影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昂,起来吧。”萧璟脸上烫得厉害,手被谢珩扣住,一时还抽不出来。他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
“主子,这是有家小商户偷摸从后门送进来的。还送了封信。”影六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谢珩,而后挑眉道:“属下数过了,这箱子里装得可不少呢。”
谢珩松开萧璟的手,接过信封打开:“哦?是皇商那日要的利润。”
“这般快便给你返成?”萧璟凑上去,也将信读了一边拧眉道。
“他们是笃定这两艘船出去便能赚回银两来。”谢珩重新将信折好,装回信封。
“就是今日码头那两艘船?”萧璟问道。
“嗯。”谢珩点了点头,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进小院:“把箱子抬进来。”
听到谢珩的吩咐,影六瞪大双眼,用手指指着自己一身书生的打扮,哭丧着脸道:“主子,属下一介书生,只知道各地博闻,一天只会拨算盘。我哪来的力气,您饶了我吧。”
“废话好多啊,小六。”影一摇了摇头,扯住他的领子:“快动弹,待会主子就不是罚你抱箱子了。”
两人哼哧哼哧地在谢珩身后抱起箱子,费力地抬进了小院。影六毫无形象地趴在箱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主子太过分了。明知道,属下不擅长这些。”
谢珩拉着萧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松开手,朝影六扫了一眼,淡淡道:“那便长长记性,不是谁,都随你调侃。”
“主子,你怎么也跟影四影五一样了?属下明明说的都是真的。”影六撇了撇嘴,哭丧道。
“真假与否,你调侃错了人,便是错了。”
影六转头看向萧璟,忽而道:“陛下,属下说错了吗?”
萧璟连忙错开影六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谢砚殊说你错了,你便错了。”
听着眼前两位主子的一唱一和,影六忽然没了继续装下去的兴趣。爬起身子,拍干净自己的衣服:“得,咋们谈正事。”
“主子,听说你要了四成利,他们竟也敢给你?”影六正了正神色道。
谢珩看向那箱金银珠宝:“这些可不到那两艘船的四成利。”
“嚯,这都不到?”影六惊得转头又看向箱子。
“所以,他们到底要卖什么出去?”萧璟拧眉问道。
谢珩拎着茶壶往石桌上倾倒了一滴,放下茶壶,指尖在水上蘸取了一点,而后在石桌上轻写了几个字。
“这些可是民间明令禁止进行售卖的。”萧璟瞪着眼睛道。
“所以,才会有暴利,不是吗?陛下以为,他们求皇商权只为通行和一个名头?”谢珩轻声反问道。
“这些东西无论在哪里都会是高收获的东西。既然得了皇商权,若不为重利,何必耗费这么多心机?”
“管漕运的官员也是他们的人?”萧璟攥紧了手,咬牙怒声道。
贩卖这些违禁的东西,只能证明他们早就在官路上下都已经打点好了。从上到下,只瞒了他这个没用的皇帝而已。
“魏许,母亲六十大寿那日,筵席流水不绝,贺礼堆积如山。漕运本就是份美差,可仅凭此依旧供不住他。”
萧璟抬眸看向谢珩:“郭毅、魏许,还有多少官员都已经跟了萧璨?”
“并非是跟了三王爷。”谢珩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道:“郭毅家中有人行商,本就需要打点漕运。而他本人又在户部身居高位,钱、权、路,这中间本就牵连甚广。至于三王爷,不过是另一道关系捆绑。”
“就是不知道,这张无形的网中,他们具体都负责的是哪一块。”谢珩沉吟了一会儿。
萧璟垂眸,指腹摩挲着袖口。想起了今日的事,他本是在邓元临的掩护下偷偷打扮避开影卫,跟着一个人出来的。可那人途径码头便如滴水汇入江河,顿时失了踪迹。
大抵便是躲进了哪艘货船里,可偏偏货船人多眼杂,他无法一一查探。
所以,他也曾看到那两艘挂着“顺风”旗帜的货船。货船很大,吃水很深,蛰伏在码头,瞧上去能装不少东西。若里面都是违禁物,恐怕还真值不少钱财。
“那两艘船今日扬帆启航,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驶离港口吗?”萧璟抬起眸子看着谢珩问道,没等谢珩开口,便不容决断道:“不若,朕带人封了那两艘船,一查到底。”
“陛下若是封了,臣还怎么当‘内奸’?”谢珩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叹息道。
“鹭水你都快死了,他也并非把你看作自己人,你确定你这个奸细当得还成功?”萧璟差点被气笑,想起鹭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翻了个白眼反问道。
“所以啊,臣这个内奸为了他们命都丢出去了,之后要点别的赔偿自然不过分。”谢珩轻笑了一声,理直气壮道:“至于那两艘船,陛下不想看看赵明德的投诚状吗?臣说过,只凭替他夫人治病,提供法子不足以绑定一个盟友。”
萧璟挑眉,话到嘴边,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谢珩眸子看向院门口,声音淡定而又确凿:“来了。”
话落,小院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指节三叩,敲门地动作不慌不忙,院内空气一瞬间因此变得凝滞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嘿嘿,再争取榜单努力中!(下两章周三晚上更,周四看上榜情况)
第43章 鬼鬼祟祟
夜间的码头上, 四下寂然一片,只有月色映在粼粼水光和空旷的栈桥上。
萧璟从谢珩身后探出头去望, 只瞧见月色之下,有几个手拿刀剑的官吏站在码头前,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盯着前面。
“鬼鬼祟祟做什么?”谢珩忍不住贴在萧璟耳边轻声问道。
温热的气息毫无预警地便扑洒在耳边,萧璟浑身因此战栗了一下。他反手拍了一下谢珩,食指抵在唇边:“我们现在是来偷偷干坏事的,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这就是你一身破麻布衣上又要穿一层衣服的原因?”谢珩挑眉,拉开距离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语气中带着玩味道。
眼前的人最外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脸上也带着黑布面罩。
从头到脚看似都伪装得极佳和夜色融为一体,可偏偏那身夜行衣之下,还穿着那身破麻布衣, 这样看过去便觉得鼓鼓囊囊的,让人萌生汗意。
“咳”萧璟一噎, 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领子,试图将身上那股燥热散一散, 嘴里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嘟囔道:“那不是小时候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什么?”
“没什么。”萧璟放下手,连忙否认。
见他不愿详说, 谢珩也没多问,转头扫过一身如常打扮的影一和影六。而后眸子落在赵明德身上:“赵大人, 待会有劳你了。”
“自然。”赵明德点了点头。
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赵明德率先走了出去,而后影一和影六就跟在赵明德身后,他二人手中还各自拎着一个食盒。
“我们怎么办?”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 萧璟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问道。
谢珩轻笑了一声,却不言语,故作深沉。
萧璟拧眉看着他,心中急躁,却也不想被谢珩觉得自己按耐不住。
于是,谢珩不张嘴,他也便不继续问。
扯开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团吧团吧塞进角落里。动作间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却又透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谢珩的目光从他低垂着头,露出的那截在月色下显得愈发白皙的后颈处掠过。眼底浮出一层极淡的笑意,终究是没有在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萧璟心中愈发沉不住气,几次张嘴又咽了下去。
“来了。”谢珩抬了抬下巴道。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萧璟便见赵明德三人又回来了。
影一率先开口道:“主子,赵大人带着我们绕着码头走了一个来回,我数过了有二十七个小吏。至于船上”
影六接着道:“甲板上一切正常,没什么不正常的人。但船舱内有数道呼吸声存在,听上去沉稳有力,应当是练过武艺的。”
听到影六的话,萧璟不禁挑了挑眉:“你怎么这么肯定?你不是不会武吗?”
“他呀,听钱袋起落的声音,便能听出有多少铜板在里面。”谢珩解释道。
闻声,萧璟不禁瞪眼看向影六,就见影六咧嘴一笑:“厉害吧。”
“厉害。”萧璟点了点头,举起大拇指放在胸前。目光挪向码头,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不过,这般松懈是演,还是真的不尽责?”
“管漕运的这几位小吏,是下官特意今日安排到同一天值班的,其余人也不似他们这般松懈。”赵明德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道。
他需解释一下,虽然漕运一职贪图便宜,不尽职尽责地官员小吏甚多。但今日看上去这般的松懈,还真是他刻意安排过的。
其他货船下午便尽数启航了,如今码头只剩了那两艘“顺风”号的货船,因他今日派人故意在暗中磨断了部分帆索,再加之大周“夜间不行货船”的规定,这才延误了原本的出行。硬生生将它们拖在了港口。
“哦哦哦。”萧璟恍然。
谢珩扫过影一手中提着的两个食盒:“分给那些小吏了?”
“是。”影一提起两个空荡荡的食盒点头道。
“那我们便进去瞧一瞧,展现你本事的时候到了,小六。”谢珩看向站在码头身形摇摇晃晃的小吏们。
“看好吧您。”影六连忙应声,摩拳擦掌,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打算大展身手试一试。
那些原本还勉强站着的小吏们在吃喝过后,身形开始不受控地摇晃了起来。眼前一片混沌,景物与同僚重叠在一起,不久便竞相栽倒在地上。
谢珩带着萧璟走过来时,他们已然横七竖八睡了过去。萧璟伸出脚踢了踢其中一个小吏,而那个小吏只是咂巴了两下嘴,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紧接着翻了个身继续陷入沉睡,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待会握好剑,你剑术好,靠你和影一了。”谢珩拔出腰间软剑,不由分说地塞进萧璟手中。
剑上还带着谢珩腰间的热意,萧璟握紧剑,一种混杂着被信赖的满足感和临战紧绷的情绪涌上心头。
原主也不是都给他留了些烂摊子,至少比谢砚殊这身还好的武艺,他是相当满意。
压住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故作吐槽道:“你倒是会使唤人。”
谢珩拍了拍他的手,勾唇挑了挑眉。
影一立在最前面,影六随后,赵明德则屏息凝气缀在最后面。
几个人再无多言,压低了身形,放松脚步声缓缓地向“顺风”号走去。
老旧的船板在行过时,即便脚步放得再轻也会发出轻微的、像是被压抑地“吱呀吱呀”声。
索性水流拍在船身时,不仅带来浓重的腥味和混杂着桐油、陈年货物的闷浊味,拍打声还顺便盖过他们一再放轻的脚步声。
影一全程一直保持着警觉,他一停下步子,身后的几个人便跟着他停下,眸子都向四周打量过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贴在前方的舱门,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从门缝中漏出一丝微弱的暗黄摇曳的光,与之一起的是有人吃喝说笑的声音。
萧璟下意识将自己的呼吸收敛起来,握紧了剑,这般“做贼”他还真是第一次。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给大家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是基础本事。试试,你能数清与否?”谢珩见萧璟大气都不敢喘,一副紧张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于是故意贴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一口热气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夜间水畔的凉意,萧璟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没好气得侧眸,瞪了谢珩一眼。
影一倒是会眼色,在听到谢珩的声音后,故意又将门缝稍微推大了几分。
透过门缝,萧璟遥遥望过去,凝神细细数过后,几乎用气音道:“至少三个。”
谢珩点了点头,倒也不说是对是错,只是对影一做了个手势。
影一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细的管子对着门缝吹了进去。青烟从门缝挤进去,在舱房内悠悠转转而过,那几人便都倒了下去,趴在桌上、倒在地上,乱七八糟。
“主子。”影一推开门,收起东西,站在门边。
“嗯,进去吧。”谢珩点了点头,跟了过去。
舱房内除了倒在地上的人,好似便没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几人在舱房内转悠来去,试图查找货舱的钥匙。
可从里到外找了个遍,影一和影六甚至是将倒在地上的人身上摸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有钥匙的痕迹,更别提什么插钥匙的锁孔。
“赵明德,货舱如何进去?你可知道具体位置?”萧璟看着赵明德问道。
赵明德摇了摇头:“魏大人不让我们上船检查这两艘船,而且‘顺风’商号的船只以前并非这种规制。”
“那怎么办?”
萧璟双手叉腰,有些苦恼,转头去寻谢珩。却见他有些不务正业,不找钥匙反倒时不时盯着舱内的神像、画壁、摆设去看。
“你还搁这儿欣赏上了?”萧璟正欲伸手去拽谢珩,却见谢珩抬起了手,放在角落里一尊最不打眼的木制神像上。
轻轻一转,“咔”地一声,脚下便有一块方方正正能同时落下箱子、麻袋的厚重木板向上撬开了一些。
萧璟手愣在半空,不禁有些愕然。这一出……倒是和电视剧一模一样。
“爱算计的向来想得多。”谢珩回头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于是轻咳了一声,谦虚道。
影一伸手要去掀开木板,影六连忙伸手按住。他趴在地上听了听木板下方,而后抬头道:“正下方无人,通行五米外应当在左右各有一个。”
萧璟伸手握住谢珩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如同护犊子一般,表情严肃的嘱咐道:“你等我下去后再下来。”
谢珩轻挑眉梢,倒是对萧璟这看似过分霸道的保护没有丝毫意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影一率先掀开木板,顺着梯子小心翼翼走了下去。声音从下方的黑暗中传来:“影六、小公子。”
听到声音,影六和萧璟也走了下来。接着是谢珩,最后依旧是赵明德。
下面漆黑一片,瞧不清前路,安静地也只听得见心脏在心口有力跳动的声音。
几人分散躲着摞起的货物间,萧璟伸手把谢珩牢牢地拦在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前面,耳朵也丝毫不敢松懈。
第44章 偷梁换柱
空气中除去水腥味、陈年货物的闷浊味, 还有一股像是蔬菜腐烂,又像是臭鸡蛋的味道。
谢珩鼻尖轻嗅了一下, 而后抬头看向自己面前垒叠在一起的货物,伸手摸了摸堆放着的麻袋。里面是疙疙瘩瘩的感觉,触感很硬,像是粗糙的矿物一类。
影六贴在一边听了听,而后朝影一和萧璟做了个手势。两人意会后,压低身子,握紧了剑,缓缓朝要去的方向移动。如同鬼魅散开后,扑向各自的目标。
谢珩站在原地,拿着匕首划破麻袋, 从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枚矿石。矿石在船舱透下的光中显得越发莹白,将其朝着唇边拿近,舌尖一触即分。一股熟悉的咸涩味就从舌尖化开, 盈满口腔。
是硝石。
所以,那股臭鸡蛋味应当就是硫磺了。
竟这么早就已经在准备火药的材料了, 恐怕也不止是用于售卖吧。
谢珩眉梢微动,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不由得将那枚硝石攥紧了几分。
就在他心中百转千回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影一和萧璟悄然绕到敌人身后, 捂住敌人的唇,而后刀刃迅速划破喉咙, 快速地无声无息解决了。
萧璟解决了附近的守卫返回, 贴在谢珩身后,压着声音问道:“怎么,有什么异常?”
谢珩两指捏着那枚硝石举起:“这船上的货物远超走私牟利。”
“那就更该带人抄了这两艘船了!”萧璟握住谢珩的手腕, 然后收紧,拧眉道。
“嗯,但不是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藏下祸患,我送陛下一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法子。”谢珩点了点头。
“你要做什么?”萧璟带着警觉和好奇问道。
谢珩没有回答,转而看向影六冷静有序地吩咐道:“继续,查探货舱中还有什么货物,以及其他人的位置,你们三个争取解决一半以上货舱里的人,不能被人发现。”
“什么意思?”萧璟一怔,问道。
“我想偷梁换柱,劳烦陛下动动手了。”谢珩勾唇道,他拉下萧璟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把你那日的骨哨借我。”
萧璟犹疑地扯下挂在自己脖颈处的骨哨,塞进谢珩手中:“诺。”
“小心些。”谢珩接过骨哨,手指从萧璟的腰背的马尾顺过。
而后,谢珩利落转身便又从那处梯子爬了上去:“赵大人,同我一起。”
“好。”
“对了,他们的衣服留着,至于人丢下水,收尾我这边负责。”临走时,谢珩又忽然道。
说罢,他身影便消失了。底下,萧璟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低头,目光扫过自己的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痒痒的、带着几分战栗的感觉。
握紧手中的软剑,萧璟转而对影一和影六低声道:“开始吧。”
影六点头,神情严肃地在货舱内缓步前行,倾耳侧听,按照他的判断给出一个又一个手势。
“左侧第二个货箱,一息。”
“右侧第五摞麻袋阴影处,两人,呼吸交叠。”
黑暗中,寂静一片,只余下极为轻地衣料摩擦声,还有重物被缓缓放倒的声音。
货舱内,淡淡的血腥味在逐渐要压过硝石和硫磺的刺鼻味。
杀一半以上,就这血腥味也压不住,连同那些刻意一压再压的声音也引起了货舱内其他敌人的警醒。
有人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包围而来,既然如此,便只能都杀了。
谢砚殊,果然会坑人。
“继续。”萧璟磨了磨牙齿,累到发颤的手将剑握得更紧了几分。
三人配合默契,忙活了大半天之后,终于杀干净了。依次把衣服从那些死尸上扒了下来,而后翻遍了货舱,才找到一处靠近船体水线的破旧小窗。
宽度窄窄的,倒是刚好能竖着将尸体推出去。还好杀的这些人里虽体型各异,但不至于太壮。
他们缓缓地拽着胳膊放入水中,水面散开,连水花也没惊起多少。
只是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尸体刚刚触及水面,就被拽了下去,而后消失不见。
拎着一大堆衣服,几个人来不及细想,悄悄原路返回。影一在最前面,莆一抬头就又如同雷击般僵住了。
“怎么不动了?”萧璟抬头去问,就看见原本在船舱里被他们迷晕的那些人,此刻正目光灼灼地居高临下盯着他们。
那些人冷着一张脸,紧紧盯着他们三个,不发一言。他们手中甚至都拿着利器,一道道目光像是冰锥般将楼梯下的三人死死地钉在原地。
此刻萧璟三人便如同瓮中捉鳖一般,成了案板上的鱼。
是迷药不足,还是,他们本就中计了?
谢珩去哪了?他是否安全?
一想到这里他的胸口便传来抑制不住地恐慌,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萧璟干涩的喉咙上下滚了滚,咬牙道:“影一,别愣着,杀过去。”
说着,萧璟便一把将影一从梯子上拽了下来。握着软剑就要向出口冲上去
“还打?”
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萧璟身形一晃,错开那群人向他们身后望过去。就见谢珩和赵明德坐在一边,正气定神闲地挑眉朝自己看过来。
“你说服了这些人?”萧璟有些懵,干巴巴问道。
谢珩扫了一眼,而后抬起手,朝下张开。系着红绳的莹白色骨哨就从掌心滑落,缀在半空晃悠:“当然是靠陛下的人。”
收回骨哨,谢珩起身朝萧璟走过去。堵在梯口的人群从中间退开,默默让出路来。
蹲下身,谢珩朝还有些发懵的萧璟伸出手:“先上来。”
所以,刚刚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危机不过是场无聊的误会。
亏他还在那般紧急的情况之下,第一个想到的是谢珩的安危。
萧璟伸出手打开谢珩的手,兀自爬了上下。沉着脸,拍干净自己身上的尘土。又将软剑用左臂擦干净,缠在自己的腰间。
两腮鼓鼓的坐在赵明德对面,一句话也不想说的样子。
“主子,你也忒吓人了一些。”影一松了口气,拎着那些衣服从下面爬了上来,而后将衣服丢在脚下。
谢珩扫了一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背,起身:“还得多亏了陛下的暗卫。”
萧璟循声侧耳,眼睛却不看向谢珩,依旧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扫了一眼地上的衣服,谢珩不禁挑起了眉:“这么多吗?”
“货舱潮湿,空间几乎密闭,血腥味太大其他人也肯定会察觉。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我们便都杀干净了。”影一点了点头。
一时间,谢珩也沉默了下来。
今日夜间,船上分了两路人,明面上的在甲板上巡视,按时间换班。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换班室,而换班室底下便是货舱。
货舱里多是一些会点武艺的打手,或者说比在甲板上巡视的那些人更值得“顺风”号信任,也主要就是来守护货物。
见谢珩沉默许久,萧璟忍不住看向谢珩,语气中还带着些许余怒和委屈,硬邦邦地反问:“难不成,我们还杀错了?”
“没有,辛苦了。”谢珩摇了摇头,走过来手搭在萧璟绷紧地肩头,指尖轻轻捏了捏。
“我是想用陛下的人换了货舱的人,只是当时想的是杀一半留一半,掺开来混进去。”谢珩继续解释道:“不过想来,他们彼此间或许相对熟悉,杀干净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萧璟肩头一颤,却没有躲开谢珩的手。双手抱胸,把脸别到另一个方向。鼻尖“哼”了一声,只是心底的郁闷和怒气终究是因谢珩又散去了些。
谢珩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鼓起来的侧脸:“好了,别气了。我刚刚让陛下的人在水下将尸体都拖走了。余下的,还要靠陛下早些吩咐,让他们换上这些衣服,扮成那些人和我们完成‘偷梁换柱’的事情。”
“骨哨在你手中,你直接命令他们不就好了?”萧璟抬头看他。
“不收回去?”
“送你了。”
萧璟回答的颇为大方,仿佛是送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可偏偏那枚骨哨算得上是权力的象征,它代表谢珩可以不通过萧璟的同意,直接用萧璟手下的所有人。
这般大的权力,萧璟给起来倒随意得有些厉害了。
望着他强作无事、却闪烁漂移的眸子,谢珩心底某处像是有只小鹿,撞来撞去,撞得心头软软的,胸口也因此有点酸酸胀胀。
他喉结微动,终是没忍住,伸手拍拍了萧璟故意扬起的头。
力道很轻,萧璟却故意捂着脑袋,一脸嗔怒地看着他:“谢砚殊!”
然而再嗔怒、再娇纵地表情却也盖不住红到滴血的耳根。
萧璟羞恼于谢珩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对孩子一样逗弄自己。更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把骨哨送给谢珩,这一个行为代表什么。
他心慌惶恐,怕谢珩拒绝。那些藏在心里,盛大而又炽热的情意,他总是忍不住告诉谢珩。
“嗯。”谢珩轻声应道,他二人没有明说,但所思所想尽在不言中,他将手中的骨哨一再收拢。
他率先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冷静克制:“说正事吧,你的人在人皮面具一事上精通,那就由他们代替这些死了的人。顺着这两艘船一同去瞧瞧会途径哪里,中间辗转,节点,目的地。把走私这网查的干干净净。”
谢珩扯开话题,说着停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影一:“我没猜错的话,里面不仅是硝石和硫磺。”
“是,还有铁器和私盐。”影一连忙道。
“那就好好查!人、货、钱、路,一次性查的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本周四、五、六、下周二、三,每天一更
第45章 投石问路
望着萧璟与影六在不远处交谈的背影, 谢珩摩挲着袖底的骨哨,侧眸扫了赵明德一眼:“赵大人, 刚刚你我所见的那人,莫要告诉陛下。”
“为何?”赵明德拧眉道。
他二人拿着骨哨离开船去调用人手时,有个蒙面男子出现,执着剑就要朝谢珩刺过来。幸好谢珩还在暗处藏了个影九,替他挡了一剑。
影九追着男子离开,至今尚无消息。
“悬而未决的事情,何必让他多添烦扰。”谢珩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被衣衫遮掩起来的小臂,眼底一片沉沉的冷意。
“陛下要操心的事情属实太多了。”
那个刺客出手就是朝着要他的命来的,出手狠辣, 目标明确。一招一式,都和陛下身边的影卫们如出一辙。
会是谁想要杀他,又会是谁也有驱使皇帝身边影卫的人。无论是谁, 找出来,总归能够查出些需要的东西。
“谢砚殊, 跟朕回去。”思绪间,萧璟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他语气轻快,带着一件事了后的轻松和片刻愉悦。
“嗯?”谢珩收敛尽眸中寒意, 抬头看向他。至于那只受伤的手臂,他装作若无其事般垂在一侧。
“还不同朕回去, 又要去做什么?”
“假未结束。”谢珩淡淡回答道。
“”萧璟一阵沉默, 未曾想过谢珩竟拿这件事来堵他的嘴。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谢珩看了许久,谢珩面上坦荡,勾着唇, 眼中含笑与他相望。
两人无言对峙了一会儿,终究是萧璟先败下了阵:“随你,朕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走到影卫已经备好的马匹前。手拉住缰绳,左脚踩在鞍鞯上,然后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回头扫了一眼谢珩,眸子隐约落在谢珩垂在一侧的手臂,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再留下,辫子一甩便骑马离开了。
“主子,你这是又惹恼了陛下。”影一抱着剑,立在谢珩身边慢慢悠悠道。
“陛下没那么爱生气。”谢珩回道。
而后,谢珩便让影一送赵明德回去,自己同影六又坐着摇晃的马车则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坐在马车上,谢珩故意撕开包裹着伤口的纱布,又同影六要了些红色的液体洒在衣服上。
他近日失血过多,面色本就苍白。又故意拉开一角马车上的帘子,让风从外灌进来。不过片刻,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去三王府。”谢珩声音沉稳有力地吩咐道。
影六回头扫了他一眼,眸中掺杂着担心和好奇问道:“主子何时又受了伤,去三王府这是?”
“打秋风。”谢珩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将锋芒算计敛入眼底,只余下了眉间倦意和虚弱。待他再次睁眼看向影六时,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清晰道:“记住,我鹭水伤重初愈,刚刚路上途径码头又遇袭击,慌不择路只能投奔王爷。”
“是。”影六挑了挑眉,对谢珩的吩咐不置可否。
等到了三王府门前,谢珩整个人便是一身血迹,苍白可怜,像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敲门。”他斜靠在马车上,一只手掀开帘子,装作费力地掀开眼皮,望向三王府的大门。
天光从东边渐渐将云层染红,鸡鸣狗叫地声音渐渐响起。三王府看门的下人还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却忽然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慌忙睁开眼睛,用袖子擦去嘴上残留的口水痕迹。紧接着跑去将抵着大门的柱子移开,拉开插销。
打开门就瞧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朝他勾唇浅笑。而马车上还靠坐着一个面色如纸,半死不活的男子。
细细瞧下,竟一时想不起这两人是否曾在王府来往的熟面孔中。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二位是?”
“小六。”谢珩唤道。
影六连忙转身将谢珩从马车上扶下来,谢珩踉踉跄跄地走近,说半句喘一下:“谢珩求见王爷。”
看门的小厮原本还想说上几句,但看谢珩这副半死不活,犹如下一秒就要嗝屁的模样,心中一紧。连忙转身逃似地奔向三王爷寝殿,边跑边喊道:“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要死人了!”
“主子,装过了。”影六扶着谢珩,低声笑着评价道。
“过了吗?”谢珩挑了挑眉,然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清明光彩,微微站直身子:“演的少了,有些生疏。”
主仆二人一言一语间,纷乱地脚步声也从王府响起,越来越近。
三王爷萧璨昨夜同人饮酒,大醉回府,歇下还未多久。便被仆人大喊唤醒,起床头痛欲裂。满心怒火想骂人,却又被“出人命”这种话惊得心口一震。
连忙披上外衫就往出奔,匆忙间墨发凌乱,腰间的带子都没有系好。
一眼瞧上去,只觉得像是哪家刚刚结束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毫无半分皇家子弟的雍容仪态。
“怎么,是你?”萧璨走到门前看着虚弱不堪、血迹斑斑的谢珩,蹙眉夹杂着被打扰的不耐疑惑道。
谢珩看着萧璨,装作四分委屈、五分怨怒,还有一分痛心,咬牙问道:“王爷,真要逼死臣吗?”
“什么?”萧璨眨着眼睛,被这没头没脑的质问弄得茫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一时间竟不知谢珩到底在说什么:“谢珩,你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就瞧见谢珩闭上了眸子,仿佛最后的一丝丝力气都被抽的一干二净,如同晕过去一般,身子控制不住得往前栽倒。
萧璨眸子一震,下意识朝前伸出手。
一旁的影六连忙眼疾手快地拉住谢珩,让谢珩靠回自己旁边,没有让萧璨碰到分毫。
手愣在半空,萧璨反应过来后才收了回来,看着谢珩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既惊疑又有些被人冤枉的恼怒问道:“你家主子这是怎么了?”
“不是三王爷派人要追杀我家主子吗?这下满意了?若我家主子死在王爷门前,今明两日早朝可有得说了。”影六扶着谢珩,冷着脸看着萧璨质问道。
“胡说!”萧璨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瞬间瞪着眼睛,眼中宿醉后的血丝清晰可见:“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栽赃陷害!”
“哧。”影六只是冷笑,却不接话。
见此,萧璨咬碎了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满心烦躁,宿醉后思路本就不清晰,于是大手一挥:“褚明,派人去请医师给谢珩看病。”
身后的褚明右手一直按在剑上,他兄长鹭水死的事情即便不是谢珩亲手干的,也和谢珩脱不了干系。
如今人送上了门,他的眼神便一直定在谢珩身上,恨不得将他扒皮抽骨。
“褚明!”萧璨再次唤道。
他回头看向褚明,褚明眼中掩藏不住的恶意和杀意,于是萧璨压低了声音道:“想要坏了本王的大事?”
“别让本王说第三遍,去请医师!”
“是!”褚明只能压住胸腔中翻涌的杀意,双手抱拳接受命令,转身快步去找医师。
“愣着做什么?带他们去寻一处客房,死了,你们一起陪葬。”萧璨余气未尽,一脚踹在刚刚将他喊醒的小厮身上。
小厮莫名其妙受了一灾,捂着被踹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对影六道:“这边请。”
影六故作冷脸,扶着谢珩就跟着小厮离开。
萧璨扫过影六离去的背影,眸子落在被影六扶着往前走的谢珩身上。压着声音,自言自语道:“命还真硬,鹭水赔进去那么多人,竟一个人也没杀死。”
顿了顿,他眯着眸子:“又是何人抢先一步?还栽赃到本王身上?”
那两艘船可顺利出行,正是利润瓜分的时间。郭毅、魏许等人,昨日需要他安抚,分赃,他同那几人喝了一夜的酒,哪里还顾得上谢珩。
不过谢珩吞了四成的利润,太过贪心了,他确实存了些心思,可是谁抢先的呢?
天色越发亮了起来,王府内因突然多了谢珩这个伤员乱作一团。
萧璨靠坐在门外廊下,影六堵在门前,声称不能让杀人凶手往进一步。
再气恼,萧璨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憋着一口气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门口。
医师被褚明匆匆扯着领子带过来,推进屋内,大半天之后才从里面出来。
“说,如何了?”萧璨压着怒气,问道。
医师连忙颤颤巍巍地回答:“禀告王爷,里面那人重伤未愈,伤口撕裂,小臂又被剑刃划破。草民只能先止了血,进行包扎。”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此人确实当好好调养,警防伤口再度撕裂。”
“死不了?”萧璨嫌医师的话过于啰嗦,直接打断问道。
“应当是死不了。”医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听见没,你家主子死不了!别再用你那狐狸眼翻本王。”听完医师的话,萧璨垂着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玩味,而后抬眸看向影六道。
影六双手抱胸靠在门口,堵着门依旧一步不让,冷哼了一声。
“再对王爷不敬试试!”褚明抬起剑对准影六的方向。
“嚯!杀人灭口?要对我这手无寸铁的书生下手?你试试?来啊,干起来!”看着褚明想要拔剑,影六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两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影六就要血溅当场。
“够了!”萧璨额角一痛,压着怒气制止。
作者有话说:————奉上我的预收文案,求老师们点个收藏(助力我下本别再苦兮兮推文)——
————不喜欢预收的老师们,可以直接翻页啦~下一章见~《漂亮菟丝子捞空仙门》
温清潋是棵菟丝子,外门著名爱捡破烂、软萌可爱、嘴甜爱哄人的废物捞子。原则只有一个:不谈感情,只谈回报。
毕竟……靠人不如捞,捞完你的,捞你的。师兄姐弟妹们莫急,人人都有份。
靠捞不如捡,只要摸过,都是他的。他立志有一天,要靠着捡破烂“捞空”仙门。
直到,他在后山捡到一个筋骨尽碎、连脸都被毁了的“破烂”,眼睛倏地一亮:上等的天蚕丝!
藤蔓先他一步缠上那人的腰肢,拉进怀里,算盘拨得连连做响:“这位师兄,你走了,遗产继承人写我如何?”
寂无眠:……师弟,或许我还有救?
前宗门大师兄资质好,本领强。一朝墙倒,又是人人唾骂。
温清潋表示:在座的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垃圾!
再后来,风向一转,宗门迎来新的“大师兄”,并且腰缠万贯。
温清潋当场改口,笑得又甜又真:前任大师兄?人面兽心,一文不值!
然而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现任师兄=前任=他捡回来的“破烂”?
命运的喉咙被扼住:师弟,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温清潋:……救命,我拿你当饭票,你拿我当老婆?
他是算账,又不是谈情说爱。但藤蔓不受控制,偷偷缠上师兄的腰肢,收紧,局势颠倒。
温清潋面上一本正经,压着藤蔓,讨价还价:师兄,让让我……我在上面好不好?
【寂无眠视角】
寂无眠,以前高高在上的宗门“白月光”大师兄。
一朝被诬陷,修为尽失、容貌尽毁,只能躲在师弟身后。
他等着师弟知道那些“事”之后,像旁人一样对他厌恶、恐惧、或是施以廉价的同情。
却见温清潋每日哼着歌,抱着一大堆别人送的天材地宝回家,嘴里还念叨着:
“师兄别怕,虽然你资质比我差、情商没我高、长得没我好看、性子也不讨喜”
“但我和旁人都是假玩,唯独和你是真的。”
寂无眠:呵呵,演,继续演。
起初寂无眠只当温清潋空长了一张软萌脸,是唯利是图、伪善愚蠢的捞子。
可重伤难耐时,是温清潋彻夜不眠掏着自己攒的破烂给他花钱治伤。
被人抛弃遗忘时,是温清潋每日兴冲冲跑过来,分享又“捞”到哪些宝贝。
寂无眠悟了:师弟必然对他情根深种!
一日乘风起,尽斩不良人。
“师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递给他半个捡来的灵果,拨着算盘:“我算过了,养你的,比你抵的衣服、玉佩还亏了三十块上等灵石。”
寂无眠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所以呢?”
“所以,你得活得久一点,等我捞回本。”
寂无眠扫过缠紧他四肢的藤蔓,眼尾泛红,压着喘息:“我不已经……”
话未说完,藤蔓收拢,他被拖得更近。
第46章 顺水推舟
一连好几日, 谢珩同影六都歇在三王爷府上,声称重伤未愈, 须得好好调养。
养就养吧,他还等着瞧谢珩这出“苦肉计”想要什么。却不想每次来,都被影六这个尽职的“门神”当作“杀人凶手”堵在门口,偏生他赶得也巧,每次谢珩都在休憩。
这几日早朝上,小皇帝看他的眼神也越发不对劲了起来,目光日渐沉冷锋利,像是已经为他选好了葬生地。朝堂上,有事没事“抽查”他,那些当众的诘问, 状似无心的敲打,无一不印证着一件事情。
这君臣二人,关系绝对非同寻常。若说以前那句“以色侍人”只是调侃, 这几日如芒刺背的那些眼神则是印证。
下了朝,萧璨连朝服都顾不上换, 回府便直奔谢珩客居的院落。果然那个一身书生打扮,言辞之间却毫无书生气魄的影六又如期拦在了门口。
“你主子又睡了?”萧璨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目光错过影六望着半开的门,问道。
“昂。”影六神在在道, 语气懒散,双手抱胸一步也不肯让开。
看着他这副模样, 萧璨忍不住气笑了, 他堂堂一个王爷还能被一个影卫拿捏了?
他抬高了声音冲着屋内大喊“谢珩,滚出来,有事说事, 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嘿,三王爷,都跟你说了,我家主子病重还在昏睡,你吵吵什么,一点不懂体谅别人。”影六瞪着眼睛,也同样拔高了声音,甚至比萧璨声音更大道。
体谅?
他主仆二人来王府这几日,吃穿用度无一不挑剔,样样要最好的。王府上下伺候的都要比他这个王爷还用心了,如今还要倒打一耙?
“并非本王派人伤你,出来,有事详聊。本王”萧璟攥紧了扳指,带着一种近乎屈尊降贵的僵硬,咬牙压低声音道:“本王可以解释。”
“解释?”谢珩扶着门框走了出来,抬头问道。
看向萧璨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控诉、失望,以及被辜负信任后的委屈、痛楚
对上他的眼神,萧璨下意识呼吸一滞。
谢珩一手撑在门框上,那身松垮的寝衣衬得他身形单薄。
他面色苍白,脸颊和眼尾却泛着薄薄红意,大约是刚刚睡醒。只是倚在那里,却像是雨后新竹身姿挺拔。因受伤初愈和眼中的神色,看起来又似名贵的玉器添了裂痕,摇摇欲坠,带着些孤矜和哀怜,风姿惊人。
病弱的模样瞧上去,轻轻一折就断,让人不忍苛责,也生不出逼问的想法。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中,萧璨摸着扳指,边角压在掌心,微微钝痛的感觉才将他唤了回来。
“你既然醒了,就同本王聊一聊。”
“哦,鹭水不是王爷故意派人追杀?”谢珩轻飘飘反问道。
萧璨再次语竭,他要辩驳这次,谢珩偏提上次。
这次不是,上次当然是他。
仿佛看出了他的无话可说,谢珩轻哼了一声:“你瞧,臣拿命替王爷办事,王爷还是信不过。连刺杀都不提前告诉臣,怎么,皇商权,鹭水差点丢了一命,都证明不了臣的忠心?”
“再者,三王爷交予臣的东西,臣在鹭水遇险之前可是每日都有添在陛下的茶水饭食中。不过说来,这种东西好似天天饮才有用,如今因王爷害臣受伤,大抵也没什么作用了吧。”谢珩顿了顿,又继续轻笑道。
平缓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什么无所谓地家常便饭,却如同淬了毒药的针,狠狠地扎进萧璨的心中。
萧璨眯起眸子看着谢珩:“你当真用了那些药?”
“不信,那便是没用。”谢珩道。
沉默了一瞬,萧璟道:“此次遇险并非本王所为,你院中那箱金银本王既然能送过去,就不会在送完金银后又杀你。本王若要杀,自然那箱金银也不会送过去。”
“谁知道呢?说不定先送金银,然后悄无声息杀了我家主子,伪造个贪污受贿,自觉羞耻,愧对天子呢?”影六在一旁突然插进话头。
“你!”萧璨咬牙看向影六。
“下去。”谢珩看向影六的眸中闪过一丝赞赏,而后装作不赞同轻声斥道。
“是。”影六也配合着耷拉下脑袋,装作欲言又止地退了下去。
谢珩回眸看向萧璨:“王爷同臣进去聊。”
看着谢珩状似虚弱的模样,萧璨上前一步好心想扶他。却被谢珩不动声色地躲开:“死不了。”
而后,谢珩便先萧璨一步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第一次被怼之后,萧璨没有怒意,反而觉得心头掠上一丝丝不舒服的感觉。也不知是良心发现后的愧疚,还是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在怼自己的方面颇具能耐反正说不清道不明,而且转瞬即逝。
萧璨也走进去,坐了下来。
“咳。”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你既然受他这般亲近,知不知道他身边基本上插不进去人?”
“哦?所以这就是王爷‘逼迫’臣当‘三姓家奴’的原因?”谢珩用手撑着额头,语气中带着玩味道。
宫中插不进去任何人,想杀或者想害小皇帝根本做不到。只要他永远缩在宫中,便如同缩在乌龟壳里,无人可奈何。
只有一个谢珩,从前并非宫中的人,却得了萧璟的青眼。所以说,虽然百官嘲讽他“以色侍人”,但更多却是因为他的权力太过大。
当初,并不是谢珩靠着皇商权登上了萧璨这把“青云梯”,而是萧璨趁机握住了这把利刃。
“是。”萧璨心中思绪纷乱找不到应对之策,索性坦诚回答道。
谢珩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得知陛下同臣出宫,就派人刺杀。只是,臣竟不知,王爷何时在臣身边安插了人手。”
听到谢珩这句话,萧璨抬起头看向谢珩,扯了扯嘴角:“安插人手?装什么,他那里固若金汤,你谢珩也不遑多让。”
他派去监视谢珩的人进不了宫,哪怕只是去谢府也石沉大海,落子无声。
谢珩浅笑不语,那些‘不请自来’的人来一个杀一个,谢玖的剑下从不让危险逃掉。
“谢砚殊,本王不过是赌你们会选其中一条路而已。”萧璨摸着扳指道。
选择。
相应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人力,谢玖那日说过城中多批人出城,相应的分散守在一路。那日鹭水不过刚巧碰上了其中一路。
“所以,除了王爷,还有别人的人,你们达成了共识。想杀谁?陛下还是臣。”谢珩松开撑着额头的手,身子向前倾倒。
“谢珩,你猜呢?”看着他的眼睛,萧璨攥紧了手反问。
“哧。”谢珩坐直了身子,状似毫不在意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臣是个聪明人。”
“不过王爷,鹭水,臣差点丢了一命。不予臣一个交代,这把青云梯,臣爬得胆战心惊。”话头一转,谢珩继续道。
萧璨挑起眉梢,向后倚靠在椅子里。人皆有所求,谢珩开口要东西,才会好掌控些。一时间攻守仿佛颠倒:“哦?你想要本王给你什么交代?”
“唔,自然是让臣进入王爷谋算的更深层。”谢珩沉吟道,他也重新倚回椅背,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着。
“野心不小。”萧璨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评价道。
“臣的野心,一直很大。”谢珩回道。
站起身,萧璨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好啊,你都差点把命交出去了,本王自然要重用你,才不会伤了你投诚的心。”
临走前,萧璨突然回头看向谢珩道:“明日就回皇宫去。”
“这是赶臣?”
“你若再不回去,陛下怕真是要吃了本王了。谢珩,玩弄人心,你确实有一套。”
“客气了。”
说罢,萧璨便离开了。
谢珩坐在椅子上,指尖把玩着茶杯,眸子落在虚空,沉思着什么。
码头的刺客,萧璨的表现并不知情。还有他们在“顺风”号的船上所作所为,萧璨也应当不知情。萧璨的话有同样印证了,皇宫中守卫过于严密,还有很多人想置萧璟于死地。
前有狼,后有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阁老所说的从番地的王爷们查起,又要从何开始,说起来,为何京中皇亲国戚中只有萧璨还留在这里?
他沉眸思索着,门“嘎吱”一声从外被人推开。影六悄摸从外走了进来,他走到谢珩跟前弯腰同谢珩耳语:“主子,小九回来了。她说那人武艺在她之上,溜着她跑了几天,最后躲进了皇宫。”
谢珩挑了挑眉:“和我猜的一样。还有呢?”
“三王爷的卧室应当有处密室,属下装作遛弯闯入时观察过那间屋子格局不对,声音回响也不对。”
“还有”
影六话音未落,突然有尖利的女子声音响起,尖叫哀鸣。门外亦有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响起,但不过几瞬,便彻底没了声音。
谢珩同影六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去看,却发现有人站在他们门前,拿着刀挡着门:“府上遭了贼,二位贵客请回。”
两人相视一眼,又关上了门。影六压着声音道:“还有就是这件事,应当不是遭贼,属下耳朵好用,这几日一直有女子低声哀鸣声,像是被绑了起来堵着嘴。今日那女子应当是不小心逃了出来。”
“嗯。”谢珩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门外火光明灭:“不急,先睡吧。”
“好。”影六吹灭了蜡烛,绕到了连着这间的另一处卧室。
第47章 分离焦虑
第二日, 三王爷府上的下人,在谢珩同影六起床洗漱后, 便匆匆忙忙开始为谢珩收拾行囊。未等谢珩开口一句,便将谢珩同影六半拉半推的送出了府门,甚至提前通知了谢府的人驾着马车等在大门外。
影一半坐在马车上,朝谢珩咧嘴一笑招手道:“主子。”
“别笑,嘴太大了。”影六随口道。
影一跳下马车,走过来伸手一巴掌拍在影六的脑袋上:“闭嘴,我称之为爽朗。”
“得嘞,傻老大。”影六捂着脑袋,继续调侃道。
谢珩摇头笑了笑。
“主子,三王爷这么着急送我们离开, 是怕咋俩吃空他,还是怕陛下找他麻烦?”影六凑谢珩跟前,朝后面翻了个白眼, 故意抬高声音:“有够小气的。”
谢珩回头,视线扫过王府门前那几个垂首肃立、眼神时不时瞟向马车的王府侍卫, 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轻声道:“走吧。”
影一连忙应声,扶着谢珩上车。影六也收了嬉笑, 跟在后面打算钻进车厢,却被影一扯住了后领:“你同我一起赶车。”
“切。”
而谢珩掀起车帘的一瞬, 看到里面却愣了一下。钻进车厢后放下帘子,看着对面一张脸完全陷进阴影中的人开口问道:“此时正值早朝。”
“早朝, 朕便不能来了?”萧璟压低了眉宇, 语气不快道。
“没有,只是好奇早朝你不去,何人替了你。”坐在对面, 谢珩缓缓道。
萧璟没有直接回答,他向谢珩的方向倾倒身子,那张好看的脸终于从阴影中露了出来:“这几日在萧璨府上住的开心吗?”
“还好。”谢珩实话实说地点了点头。
“呵。”萧璟磨了磨牙齿,重新靠了回去,双手抱胸闭着眸子不说话。
“所以,何人替你上朝?”谢珩看着萧璟这副气闷、不愿理人的模样有些疑惑,于是再次开口问道。
萧璟依旧沉默着,一句话不说,一副不愿搭理谢珩的模样。
张了张口,谢珩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这般的情况,他当真也是第一次遇见。为何生气,为何不愿理他,为何如此。
胸口忽然因此觉得不舒服,奇怪的情绪漫上喉咙,堵塞在那里,让人觉得吞咽也变得困难了起来。
指尖动了动,微微抬起却又落下。最后叹了一口气,谢珩也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
“这是要吵架了?”影六察觉气氛不对,偷摸掀开帘子望了一眼。
“坐好。”影一又将他重新拽了回去。
马车行了一路,最后停在了皇宫。影一还未来得及开口唤,萧璟便睁开眼跳下车。动作间带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住地燥意,站稳,然后朝谢珩伸出手。
谢珩睁开眸子,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先是一愣,而后自然而然地搭上萧璟的手。
萧璟便握紧他的手拽着他下了马车,在他站稳后,又突然冷声问道:“伤好了?不会再裂开了?”
“应当是。”谢珩点了点头。
说罢,萧璟便又沉默了下去,拽着谢珩大步地离开。
步伐之大,之快,谢珩连思考都来不及,只顾得上跟上他。
谢珩思绪凌乱,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是做了什么事让萧璟这般生气,明明是特意来接他的。明明在意自己的伤势,为何这般口是心非。
抿紧了唇,他也只能跟着萧璟先往前走。
萧璟一路拽着谢珩直到寝殿,他伸手将谢珩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转身就要离开。
谢珩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收拢,又怕伤到他连忙放松,抿了抿唇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朕去哪?事事便要告诉你?”萧璟冷眸看着谢珩道。
“不是,我只是”
关心你。
话在舌尖辗转,谢珩却无法说出口。平白无故的冷落,让他心头也顿生了委屈。
看着谢珩欲言又止的样子,萧璟心口的火气也燃得愈发大。他气恼谢珩次次拿自己做利刃,又次次亲自入虎穴狼窝。
月下许愿,他盼谢珩长命百岁。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疼惜的人,如何盼老天保佑。
事在人为,任由谢珩这般不顾下去,终有一天会出大事。
于是,怒上心头,萧璟便甩开了谢珩的手,像是在冷泉浸过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落在空荡的宫殿,震得回音四起:“谢珩,你哪来的身份质问朕?是君臣、师徒,还是”
萧璟突然止住了话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词。只是大步流星的消失在了殿外长廊的阴影中,临走时他甚至要求宫人看住宫殿,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是圈禁?”谢珩愣在原地,手垂落在两侧,缓缓道。
但没有人愿意回答他,门口的宫人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宫门合拢。宫殿内又一次变得昏暗了起来。
揉了揉眉心,谢珩坐了下来。
一日三餐,甚至是专治他身上的伤药,宫人都按时按点送了过来。甚至要看着他吃的一干二净,可偏偏这些人都是生面孔。邓元临、影一、影六、萧璟,都没有出现。
只是短短一个白天而已,谢珩忽然觉得有些心慌。
推测了许久,谢珩大抵能猜到萧璟为何生气,无外乎做事前不与萧璟商量罢了。
但连人都见不到,想要解释,哄慰也没有机会。
立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夜色渐重。谢珩转身朝着殿门走去,推开门,两侧的宫人连忙朝谢珩行礼。
“起来吧。”谢珩扫了一眼,而后问道:“陛下在议政殿?”
“是。”
点了点头,谢珩提步就要朝议政殿而去。
“谢大人!”宫人连忙伏倒在地,开口唤道。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意,陛下的命令没人敢违抗,但得罪谢珩又如同得罪陛下。左右为难之下,他们只能跪倒在地,祈求谢珩体谅他们。
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谢珩叹了口气:“罢了,先替我寻些纸墨吧。”
“是。”宫人连忙起身,去给谢珩准备东西,不过片刻便送到了谢珩面前。
谢珩坐在书案前,提起笔看着纸张,思索了一会儿开始写东西。
写好后又一一叠成了千纸鹤的模样,他将弄好的东西全部收拢在怀里,这才出了殿门:“陛下不会怪罪你们的。”
宫人们望着谢珩的背影,面面相觑立在原地。
*
议政殿内,邓元临屏息凝气。
萧璟黑着一张脸在批阅奏折,偶尔将奏折用力砸落:“说说说,都是废话,什么情况他们自己不清楚?每天跟幼子一样,只知道盯着别人家里那点破事,骂来骂去。朕是皇帝,不是断案的家长!”
“陛下息怒。”邓元临连忙递上一杯温茶给萧璟。
萧璟端过茶水一饮而尽,胸腔中的火气丝毫没有被浇灭。
这种奏折每日都有,只是今日他本就生气,所以连糊弄一下都懒得糊弄。
放下茶杯,毫无形象地躺靠在椅子上。萧璟仰望着上面,心思一直缠在某个不知分寸的人身上。惊觉自己不应该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之后,却又拉不下脸和好。
连自己的寝殿都不敢回去,只能躲在议政殿里靠着这些奏折来麻痹自己。
“唉——”萧璟没忍住,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陛下,要不要先回寝殿休息,夜深了。”邓元临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道:“谢大人,也还在寝殿。”
“不去。”萧璟鼓着脸,坐直了身子拿起桌案上的奏折又看了起来。
邓元临张了张口,正准备再次劝说。却见萧璟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凛冽地看向他:“那个人还没找出来?”
“是。”萧璟提起正事,邓元临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个发现皇帝生了变故的人,依旧没找出来。甚至毫无头绪,那日萧璟发现有人在同宫外传递消息。于是换上一身粗麻布衣,跟踪那个人。却被当成小孩一样,遛了一路,待码头的事情解决之后,回宫再找便如石沉大海。
怎么也捞不起来。
“藏得真深。”萧璟手握成拳,砸在案上:“那便一个一个查,宫中所有人都查一遍,元临你亲自查。”
“是。”
话还未说完,木窗却突然有人从外推开。萧璟和邓元临浑身一震,警惕地望过去,窗外却见不到人。
正欲起身,却见一只千纸鹤从外飞了进来。萧璟警惕的心思松懈了一分,挑起眉梢。
千纸鹤飞得慢慢悠悠,却准确地落在萧璟的案上。
邓元临伸出手想要替萧璟查探:“陛下。”
“不用。”萧璟抬了抬手,拒绝了邓元临,而后自己捏起那只千纸鹤。
端详了一会儿,对着叠的很精致的千纸鹤,默默评价道:“叠的真丑。”
而后打开,这只还未看完。许是因他态度松懈,一连串的千纸鹤便从窗外飞了进来。
萧璟冷哼了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一轻轻打开,生怕扯坏了哪只。
上面写着:
“臣知道错了。”“夜深露重。”“早些休息”“珍重身体”
邓元临惯会看人眼色,见萧璟情绪转好,也便能猜到这些小玩意儿是何人送过来的。皇宫内能牵动天子喜怒的,无非就那一人罢了。
于是他默默退了出去,将宫殿外的人请了进去,替他们关上了门,立在殿外。
作者有话说:谢大人在窗户使劲扇风:快飞快飞
第48章 拉钩上吊
门轴发出轻响, 谢珩缓步踏了进来。烛火因门缝关闭时那一瞬间带起的风,微微晃动。
他清瘦的身影便长长地投在地上, 与书案后的萧璟,轮廓重叠在一起。
萧璟瞥了一眼两人交叠的影子,故意不抬眸去看谢珩,斜倚在椅子上。手指灵活地将拆开的千纸鹤又一一叠回去。动作间藏着某种执拗,像是在修补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珩无声地走近,蹲下身子,拿起另一只也叠了起来。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着谁也不看向谁,做着同样的事情。
待全部叠好之后,也不知萧璟从何处摸了个小匣子出来, 他一只手抓着敞开的匣子,朝谢珩眼下晃了晃。
谢珩便连忙会意,将叠好的千纸鹤全部放进小匣子了。
“”谢珩抿了抿唇, 才尴尬地开口道:“好巧。”
“呵。”萧璟先是一愣,而后被气笑了, 好巧?哄人都不知道怎么哄,他如何瞧上了这般的木槌。
听着萧璟冷笑, 谢珩心头一颤,抬起眸子对上萧璟还带着余怒的眼睛。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勾住萧璟宽大的袖袍, 然后见萧璟没有躲开,于是缠紧, 主动开口道:“臣错了。”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萧璟看了心口忽有些不舒服。谢珩不该是这副受气的模样,他想要的谢珩也不该如此。
谢珩该是那个如清风,如明月的人, 与他比肩而立,却不该跪在尘埃中。
于是萧璟伸出手拉住谢珩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坐着说,我何时欺负你了?”
谢珩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紧盯着萧璟的眸子,生怕错过里面一丝情绪。谢珩向来都是聪明的,察言观色,通晓人心。但偏偏他在萧璟这里,处处碰壁。
或者说,他明知那样萧璟会生气,但他故意为之。
拿自己的伤痛去索求、强取、逼迫萧璟展露爱意,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被在乎。
病态般的反复验证,才能确认那是被人倾慕、心悦、关心、在意的。
“谢砚殊,别这么看我。”萧璟错开谢珩的眸子,里面太多小心翼翼,像是幼兽受伤一样需要人抚慰。他硬着心肠冷声道:“说吧,你错在了哪里?”
但,此刻,谢珩应当认识到自己错了,认错,然后给他承诺。
“你怕我受伤涉险是吗?”谢珩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是。”萧璟回眸看向他。
“我要你长命百岁,不是作为臣子,是作为我的谢砚殊。”萧璟起身走过来,他抬起谢珩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一字一句,重若金石道。
谢珩瞳孔颤了颤,按住自己想要逃离的想法。握住萧璟的手腕,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面上微凉的触感将人拉回到真实中,他垂下眸子,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我错在不珍重自身,错在次次以命去博,错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堵在喉咙里的酸涩感压下去,咬了咬牙,继续道:“错在轻视你那句长命百岁。”
“嗯。”萧璟垂眸看着他,淡淡应了一声。
而后谢珩伸出手拉着萧璟的腰,将他拉近,将脸贴在他的腰上,收拢手臂,紧紧抱住。想要将自己埋入萧璟的骨血中,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萧璟弯下腰,也紧紧抱住谢珩的脖颈,贴在他耳边缓缓地,轻声道:“谢砚殊,拿这些想证明我在乎你,想证明你不恨我是吗?”
话落,谢珩浑身一颤。
心中最隐秘的念头,被人轻易揭露。
是……他恨,他怨。那杯毒酒冰冷灼人,他夜里难眠常常梦回。
前世是怀里的人杀他,弃他,污蔑他。
可偏偏,这一世,从匕首出不了鞘开始,心动便如野草,无法抑制。
但信任存在隔阂,所以他要靠着一次又一次地“自毁”,来反复确认自己是被在乎的。
心动的,从不止他一个人。
像是荆棘扎得浑身鲜血淋漓,而爱意却借由血液滋长破土而出。
“我不该恨你吗?”谢珩哑声反问道。
他将手臂收拢得越发的紧,将眼角的洇湿偷偷擦在萧璟衣服上。
心中酸涩,觉得自己的动作好笑,在此之余又故意继续偷摸用萧璟的衣服拭去眼泪,仿若报复。
“我知道了。”萧璟安抚性地捏了捏谢珩的脖颈,单膝跪入谢珩的两腿之间。
这次,位置又一次颠倒。谢珩坐在椅子上微弯着腰,拽着他的腰,将萧璟重新抱回怀里。
许久,烛光摇曳,暧昧横生。
有那么一瞬间,萧璟很想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想如果前世真是自己,应当舍不得谢珩恨他的。但有些事,连他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现实真假。
轻叹了一声,萧璟推开谢珩,仰头看着他,伸出小拇指:“同我拉勾。”
声音并不高,孩子气的举止,面上的神情却格外认真。
“嗯。”谢珩颇为乖顺地同样伸出小拇指,指尖微微颤动,小心且郑重地勾上他的手指。
他忍住不去看萧璟脸上的表情,却觉得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剧烈,像是要冲破阻碍。
两人的小拇指轻轻触碰在一起,手心也渐渐相接,慢慢变成同样的温度
“跟我念,谢砚殊,长命百岁。”
听着萧璟的话,谢珩浑身一震,他艰难地开口道:“谢砚殊,长命百岁。”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萧璟垂眸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晃了晃道。
稚气又庄重的承诺,没有让人觉得好笑,心间仿佛温泉浸入。
谢珩目光一刻也未从两人交缠的指节上移开,心中默默地,一字一句跟着念完后半句——
也不能骗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也不能骗我。
然后,在那片无声的誓言中,他近乎虔诚地补上另一句:
还有,陛下,长安乐,多欢喜。
两人的影子顺着烛火叠在身后,顺着火光摇曳,却又密不可分。
许久许久,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动作,都感到些倦了。谢珩才起身,将萧璟也一同拽了起来。
他伸出手,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下轻轻整理,为萧璟重新拉好衣领:“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又拽着萧璟的手腕,引着他往寝殿走去。萧璟任由谢珩拖拽着,故意不自己动弹,语气挑衅、骄纵道:“慢点。”
谢珩回头瞥了他一眼,他便冲谢珩挑眉歪头,眼底满是狡黠。
“你总这般。”谢珩无奈道。
“怎么不可以?”萧璟扯住谢珩反问。
谢珩摇了摇头,拉着他继续走:“可以。大抵少年人自有心性,骄纵张扬每一面都好看。”
“是啊,你宠的。”
话一出口,谢珩脚下步子一顿,微微呼出一口气,又继续往前轻声道:“嗯。”
到了寝殿,谢珩又将萧璟拽到床榻边,细心替他宽衣解带。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萧璟脖颈时,他瞥见萧璟喉结上下滚了滚,心中微微一动。
余下一身中衣时,谢珩便将他推上床,盖上被子,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萧璟连忙扯住谢珩的衣袖,半撑着身子瞪大眼睛问:“你去哪儿?”
“臣不住美人榻,臣去偏殿。”谢珩答道。
“美人榻太硬,不习惯。”
“你跟我睡。”
两句话同时出口,撞在一起,甚至萧璟那句因为脱口而出时声音过大,宫殿内余音回响。
谢珩抽出袖子,轻咳了一声:“早些睡。”
转身离开。
萧璟手愣在半空,耳梢爆红。脸也觉得在发烫,他躺下来,把被子蒙在脸上。
“艹!”
过了一会儿,蒙的自己喘不过来气,他又涨红着脸拉下被子。
又羞又恼,心脏还在乱跳,于是他咬着牙,手握着拳在空气中乱挥,试图打散心头残留的悸动和滚烫的羞意:“谢砚殊!朕要杀了你!我讨厌死你了!”
“艹!”
他竟然对着谢珩求爱!
不是,那只是邀谢砚殊与他同寝,但谢砚殊是不是理解错了?
肯定不是他说的有问题!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殿外,谢珩并未走远。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闷哼和捶打声,唇角弯了弯。
直至里面没了任何声音,更漏声响了又响,他才敛了笑意,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
他本想直接去偏殿,却扫见一处身影掠过。
而那处身影,像极了一位故人,那个在码头试图夺他性命的故人。
于是他眸子冷了下来,慢慢跟在那处身影之后。但那身影消失地太过迅速,最后在一处荒废的宫门前彻底没了踪迹。
夜色浓重,残破宫门牌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谢珩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指尖刚刚触及到宫门,便“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灰尘簌簌下落。
谢珩目光一沉,却没有主动推开门敲响那片荒寂,只是收回手缓缓转身离开。
风声瑟瑟,月光洒落,破败的院落里荒草丛生,藤蔓缠紧宫墙,窒息感也油然而生,很难猜清楚有多少危险蛰伏在其中。
那声“长命百岁”和勾紧的手指,在此刻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坠在心头,拦住他的任性冲动。
谢珩告诫自己,他答应了,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明日再来也可。
夜风拂过衣摆,谢珩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融入宫道蜿蜒的阴影中。
作者有话说:报告!周四周五不更,周六上午入V万字更新(我基本爬完所有v前榜了……成绩不好+收集癖【自我保留面子的话术】),
以后都是日更本周六入v还请大家支持支持追追更(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求保佑我,让我夹子别坠机)
第49章 过往经年(三合一)
卯时初刻, 天光依旧晦暗,日头从东边渐渐上爬。破晓的露气坠在叶尖, 凝成水珠,下滑砸落在谢珩脚边。
昨夜他匆匆离去,可这处破败的宫殿和梦里又反复咬合在一起。
今日按着梦里的记忆和昨夜的行迹,脚步重叠,一一印证这就是他梦中那处宫殿,萧璟自小长大的地方。
谢珩向来不信什么巧合,这处宫殿既入梦,昨夜又有人故意引诱他前来,必然要一探究竟。
“主子,来这里做什么?”影一拎着两把铁锹, 打了个哈欠好奇道。
天色没亮,他便被谢珩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晨风一拂过, 余下的睡意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见证陛下的过往经年。”谢珩缓缓道。
他伸出手,慢慢推开破败的宫门, 灰尘“簌簌”下落,谢珩不禁屏息凝气。
伸出手在鼻尖挥了挥, 才提步躲过梁上垂下的蛛网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荒草丛生的院落,还有那处早就枯败的树。
“还真巧, 竟同梦中一模一样。”谢珩轻笑了声,自言自语道。
“纪、河、殿。”影一手撑在铁锹上, 仰头看着大门处的那处牌匾, 眯着眸子仔细分辨道:“主子,这不就是冷宫?”
谢珩点了点头,垂眸看着长到他腰间的荒草。捏着其中一片:“看来, 要过去还真得铲铲草。”
说着,他朝影一伸出手要另一把铁锹。影一递给谢珩,而后撸起自己的袖子开始动手铲草:“也不知这里的草是不是撒了什么肥料,怎么能长得这般茂盛密集。”
“嗯?”谢珩听到影一的话,忽然抬头看向他。
“主子,属下的意思是,即便是荒废的,没人居住的院落。杂草会长起来,可这般密集茂盛里面藏个人都敲不出来。这长势也属实太好了些。”影一解释道。
谢珩扫了一眼异常繁盛的野草:“的确。”
昨夜有人似是故意引诱他前来,若他真当进来了,恐怕这野草间真会藏了什么祸患。
压下心中疑惑,谢珩继续铲草。泥土被翻开的瞬间,一股腐败、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影一停下动作,用铁锹压下一片草,蹲下身捏着土放在鼻尖嗅了嗅:“主子,这里怕是有人故意养的吧?”
“或许吧。”谢珩眸子冷然:“继续,先清出一条路,我们去殿内瞧瞧。”
“是。”
两人腕上发力,铁锹更深地掘入泥土。吭哧吭哧干了大半天,终于清出了一条小道。
谢珩将铁锹立在廊下,凝着眼前半开未闭的殿门。伸出手想要进去,影一连忙伸手拦住谢珩,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主子,属下走前面。”
“嗯,小心。”谢珩右手搭在左手上,跟在影一身后。
影一握紧剑,推开了门。
破旧的门被风吹日晒得腐朽,轻轻一动便发出难听的声音。光从身后映入殿内,惊得里面的蝙蝠朝门外涌去,影一和谢珩连忙让开。
直至飞鸟散尽,影一才重新提步往里走。殿内凌乱,桌椅、茶盏四处散落,碎瓷片也遍地都是。
不仅要防着有危险,还要看着脚下,一时一心难免多用。
谢珩忽地停住步子,抬头朝梁上望去,一处黑影在谢珩望过来的同时,急速地扑棱朝外而去。谢珩抬起左手,绑在手腕上的袖箭便射了出去,黑影停顿了一瞬就消失了。
“主子,您呆在这儿。”影一连忙追过去。
扫过门口刚刚滴落的血迹,谢珩收回视线,继续探查起殿内。
谢珩缓缓地在殿内打着转,目光掠过窗边一处低矮的案几,便走了过去。
指尖从案上轻轻抚过,忽觉得有处凹凸不平,轻轻掀开案几上盛满灰尘的桌布,俯身拿起刚刚摸到的那枚东西。
是一块不过小孩指甲盖大小的弹弓铜扣,咬合处粗制滥造,痕迹斑驳。他垂着眸将铜扣攥在手中,冷硬的金属质地硌的皮肉发疼。梦中雪地里那个挨打后做弹弓报仇的小孩,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谢珩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松开手掌,将铜扣塞进腰间。
“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地,谢珩回头循着声音望过去。破烂的帘布挡住视线,只站在这里看不清任何东西。
于是,他按声音来源的地方走了过去,就瞧见一个宫人倒在地上面目狰狞,目眦欲裂。
谢珩伸出脚踢了踢地上的宫人,宫人宛若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死不瞑目?”谢珩带着警惕和疑问蹲下身,两指并拢搭在宫人脖颈间。宫人的体温尚且温热,但和谢珩比起来已然在逐渐变凉,脖颈间的脉搏也没有任何跳动。
可大致扫了一眼,并未见有什么明显伤口。
“所以,这又是怎么死的?”谢珩擦了擦手指,拧眉自言自语道。
“谢砚殊。”
忽有熟悉的声音从外传来,谢珩按住垂落在一侧的左手,朝外看过去。就见陈自虚和另一个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走进来立在他身后。
“你们如何来得?”谢珩站起身子,左手的袖箭蠢蠢欲动。
陈自虚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咧嘴一笑:“砚殊兄同我心有灵犀,我每日上朝都会特意来这处转转。今日下朝走过来,便瞧见这处宫门竟然开了,于是拉着厉兄便进来凑凑热闹。”
边说,陈自虚边拍了拍厉越的后背。
厉越本就比陈自虚看起来身形更加矮小,瘦弱。陈自虚又大大咧咧地没有收着力气,一巴掌下去厉越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厉兄!”陈自虚惊呼一声,伸出手。
厉越原本面无表情,向前扑出去的一瞬,面上也带上了惶恐。
谢珩连忙扶住向他的方向倾倒的厉越,待厉越站稳之后又松开了手。
“呼~厉兄,你没事吧。莫怪莫怪,你这身子太过瘦弱,我平日跟其他同期打闹时力气也不大啊,怎么你一拍就倒。”陈自虚慌忙查看厉越有没有受伤。
厉越拧着眉,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冷声道:“无事,下次不要同本官动手动脚,本官不喜。”
“啊哦哦。”陈自虚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转头看向谢珩,忽然拍了拍头:“瞧我,这是刑部的厉越,厉大人,正七品。也是咋们同年登科及第的。”
“这位是谢珩,谢砚殊,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咋们这届的状元郎。”
他一一介绍,谢珩微微点了点头:“厉大人。”
“见过谢大人。”厉越行完礼,眸子就定在倒在地上的那个宫人身上。
“厉大人会查看尸体?”谢珩问。
“嗯。”厉越没有丝毫热切,公事公办道。
从袖中掏出一双手套就戴上了,而后蹲下身开始查看尸体。
“砚殊兄,元临进宫后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一直想来瞧瞧。不过宫门紧闭,又怕冲撞,你是如何进来的?”陈自虚走到谢珩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谢珩扫了一眼地上正在认真查看尸体的厉越,松开左手的袖箭随口道:“碰巧。”
“我不会验尸,只大致看了看身上并无明显伤口,体温尚且温热,应当是刚死不久。面目狰狞,但周遭环境并无明显挣扎痕迹,可能是急症?”谢珩试探性地问道。
闻声,厉越抬眸扫了一眼谢珩,又继续简单查看尸体:“或许是,但本官需要细细查探后告诉你。”
说罢,厉越又一一查看宫人的指甲、手腕、脖颈、唇齿。他伸出手指,指尖停在宫人争着的眼睑之下,而后又轻轻拨开衣物,在其胸口、腋下几处按压。
沉默了片刻,厉越摘下手套站起身,冷声道:“应当是惊吓致死。”
“吓死的?”陈自虚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着谢珩身后。眸子扫了扫宫殿四处:“青天白日,怎么会被吓死?”
厉越眸中闪过一丝嫌弃,而后看向谢珩,语气平稳有力道:“瞳孔放大,近乎失焦;体表无明显外伤,心口有弥散性的红色瘀点,呈现惊悸骤停、心血逆冲的迹象。牙关紧闭,舌尖存在轻微的齿痕。尸体僵硬程度和体温流失速度不太一致,符合书中写的短时间情绪冲击过高,惊惧死亡的症状。”
顿了顿,厉越抬眸盯着谢珩问:“尸体死亡时间应当不过一刻,谢大人出现在此处是为何?”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陈自虚望着厉越,又看看谢珩。在凝滞,争锋相对的氛围中,下意识离这两个人都远一点。
谢珩没有搭理陈自虚的动作,而是对上厉越怀疑的眸子:“厉大人是怀疑本官?”
“厉兄,此事应当不是砚殊兄所为。”陈自虚默默开口道。
厉越眼风一扫,陈自虚连忙闭上嘴。
“下官只是例行公事,还请谢大人同下官去刑部一趟。”厉越没有丝毫退缩。
“呵。”谢珩轻笑了声,眼底却一片冰冷。
话音未落,谢珩还未反驳,殿门处便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你要带谢珩去哪?”萧璟一身黑金色长袍,逆光立在门口。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狼藉,掠过地上躺着的尸体,最终落在谢珩脸上。
朝谢珩走了过去,立在他身边,而后冷着眸子看向厉越,再一次重复问道:“你要带谢珩去哪儿?”
他本不该在这里的——
甫一下朝,萧璟便急匆匆大步地赶到议政殿。
一路上步子迈得又快又重,好不容易坐在椅子上,望着满案的奏折,头疼不已。
一只手拿着奏折,一只手握着朱笔,眼睛明明是盯着奏折的。可偏偏那些字变得扭曲歪折,最后汇成一句话“你跟我睡。”
昨夜种种一时间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来回循环,拉钩许诺、相拥的温度、还有自己脱口而出、根本来不及收回的那句话。
热意止不住涌上脸,萧璟忍不住指尖收紧,朱笔在指间一顿,险些折断。
邓元临倒好茶水,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陛下,可是这份奏折哪里不对?”
“没什么。”萧璟松开手沉默了会儿,闷声道。
眼前的奏折怎么也看不进去,于是他索性把奏折撂在案上。往后一躺,仰头望着殿顶,语气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烦躁问道:“谢珩今日不上朝,又跑哪里溜达去了?”
“谢大人,天色未亮就同影一出去了,说是查什么旧事。”顿了顿,邓元临看了眼萧璟的眼色,斟酌措辞道:“回禀的宫人说谢大人去了纪河殿。”
“纪河殿?”萧璟眉心骤然一紧。
“纪河殿便是陛下昔年住的冷宫。”
“冷宫?”听到邓元临的解释,萧璟倏地坐直了身子:“谁让他去那里的?!”
冷宫,那个不曾在他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的,所谓的“幼时故居”。谢珩去那里是想查他的过往经年。
萧璟攥紧了手,说不清该是什么想法。他不认可以前,但谢珩好似很执着于以前。
为什么,因为谢珩忘不了前世那个萧璟?
他人在谢珩面前,那么执着于那些破事做什么!
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像是所谓替身伪装白月光,害怕被揭穿一样的情绪。
可随即,这股慌乱被更汹涌的烦躁给压了过去。
谢珩凭什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去触碰那些连他想都想不起来,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他的,已经腐烂的过去?
他蓦地站起身,声音冷硬道:“带路,朕也要去……”
萧璟行了一路,匆忙赶到纪河殿,还未踏进去就听见厉越要带谢珩进刑部。
“说话,听不懂?”
话音落下,殿内一瞬安静。
厉越还未反应过来,陈自虚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快向陛下行礼!”
说罢,便拽着厉越一同下跪行礼:“微臣陈自虚/厉越,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珩扫了一眼,也要一同行礼,刚撩起衣摆,就被萧璟拉住胳膊不容置喙道:“你站着。”
“谢陛下。”谢珩淡淡道,顺水推舟立在一旁。
“你叫厉越,刑部的人,是吗?”萧璟俯视着厉越问道。
厉越垂着头,回道:“是。”
“刑部办案,讲究章程。”萧璟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沉沉地压在厉越身上:“那你呢?厉爱卿,你要带走朝廷命官、翰林院修撰、你可验明了尸身?断清了死因?查清楚了起因经过?”
“嗤~若未断清便要带走朕的近臣,朕的老师,这也是刑部的白纸黑字?嗯?”
“纪河殿有宫人受惊而亡,谢大人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臣只是请谢大人同臣回刑部办案。”厉越脊背绷紧,继续回道。
“仅凭借此?”萧璟轻笑了声,眸子冷冷地。转身看向谢珩:“朕怎么瞧谢砚殊这副山间雪,地上松的容貌气质都不会吓死人。”
“那也该配合刑部协助调查。”厉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话落,身旁的陈自虚连忙扯了扯厉越的袖子,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厉兄,要变通。”
“陈自虚,你又嚼什么舌根呢?”萧璟眼风一扫,陈自虚浑身一颤。
陈自虚伏倒在地,连忙道:“陛下饶命,厉兄他只是认死理,认为案子比天大。”
“案子比天大?”
谢珩从萧璟身后探出头,截住了萧璟的话:“皆是为陛下办事,本官自然愿意配合,不若当着陛下的面好好断断案子?”
“你倒是好心的很。”萧璟扫了一眼谢珩,冷哼了一声,而后继续道:“好一个案子比天大,那就查,在这处宫殿,当着朕的面查的一清二楚!”
他语气微顿:“起来吧,难不成还得朕亲自扶你起来?”
话音刚落,陈自虚连忙拽着厉越起身。
“纪河殿荒草丛生,这条小道还是臣清理出来的,不知这位宫人如何在臣眼皮子底下进的纪河殿?若是在臣之前从杂草中钻进来的,那又为何天光未亮便来此处呢?”谢珩故作疑问道。
厉越抬眸看向谢珩,眸色复杂,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萧璟与谢珩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厉越道:“厉爱卿听清楚了?就从这里开始查。”
“元临,带人搬椅子,顺便把院中杂草统统清理干净。”
“是。”邓元临连忙唤着其他宫人忙碌了起来。
“臣需进一步开膛破肚查验尸体。”厉越双手抱拳,微弯着腰。
“要人、要物,自己去找,朕只要结果。”萧璟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厉越,厉越连忙伸出手接住。
而后,萧璟便挥开衣袍坐在椅子上,撑着额角眸子扫着周围。
谢珩默默走了过去,立在萧璟身旁。
“坐,别一天天好像朕欺负你,白白让人误会朕。”萧璟没好气道,而后扫了一眼陈自虚:“陈自虚,眼睛搁哪看呢?元临忙得手脚凌乱,你再盯是让他后背着火吗?你要么坐下,要么就去帮元临。”
“谢陛下,臣帮帮邓内侍。”陈自虚如蒙大赦,连忙跑出殿门,奔着邓元临而去。
谢珩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声。
“笑什么笑?将这件事搞大又想做什么?”待殿内只剩下他二人之后,萧璟睨了谢珩一眼问道。
弯了弯眸,谢珩指着门口:“刚刚遇见了一只‘夜枭’,影一去追了,恐怕石子落入大海难听回响。不若把雷鼓敲得震天,把他敲出来。”
“夜枭?”萧璟拧眉道。
“嗯,昨夜有人引我前来此处。今日来了之后,又碰巧遇上宫人惊吓致死。陛下觉得此事是针对谁?”谢珩点了点头,缓缓道。
萧璟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拽着谢珩袖子拉起他,上下查看:“所以呢,你又受伤了?”
“没有,没有。好了,真没有。我昨夜刚刚答应你不涉险境,总不能出尔反尔。”谢珩无奈地任由他拉着自己,甚至主动在萧璟面前转了圈以表示自己完好无损。
“哼,知道便好。”萧璟丢开谢珩的衣袖,重新坐了回去。
谢珩也坐了下来,轻叹了声:“只是我所做的事,或许会伤到你。”
萧璟闻声看谢珩,挑了挑眉。
“宫人受惊而死,夜枭杀人一事传出去,就会牵扯起你旧时的事,必然掀起轩然大波。”谢珩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璟。
纪河殿,也就是冷宫。“萧璟”小时候的旧居,信中写着他从小被骂做小疯子,夜枭上了身,周围的人避之不及,嫌弃厌恶的经历。
一旦,今日这件事传出去,必然会和以前那些事牵扯起来。若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自然会限制住萧璟的手脚。
或者,因为旧事,伤到萧璟的心。谢珩不清楚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若要查就得掀开所有伤疤,查的一清二楚。
所谓的造神又毁神,天女,疯子,梦中小孩被欺凌,他都想知道。
“谢砚殊,那些过往我根本不记得,你便这么想知道吗?”萧璟抿了抿唇问道。
他心中有些揣揣不安,生怕听见某些让自己会不开心的话。其实这些经历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一点也不记得。他把那些全部当作别人的过往,把自己当作异世魂魄。
“说来可笑,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你又凭什么觉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旧事’能伤到我?”萧璟苦笑了声,继续道。
“若要别人不以往事作妖伤你,就需知道的一清二楚,化主动为被动。我想你有自己的自主权,而不是受人遏制。”谢珩拉住萧璟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萧璟的脑子里此刻是混乱的,他根本分析不了谢珩说的所谓自主权,所谓不受人遏制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反复问自己,谢珩喜欢的到底是谁。是现在的他,还是那个冷宫中写了无数信的“小疯子”,或者是前世那个和谢珩牵扯甚广是君臣、师徒、知己的人。
眼眶一热,心中便满是委屈。凭什么,他要做别人的替身。哪怕那个人就是自己,可他不记得。
一丝一毫也不记得,不记得便不是。为什么都要他成为那个人连谢珩也是。
于是,他哑声问道:“连你也在逼我是吗?”
此刻的萧璟目光空洞,像是失了魂一般。谢珩心头一颤,思绪快速飞转,他在想自己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看着萧璟失魂落魄,甚至产生自厌的情绪。谢珩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单膝跪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为什么难过?”
“因为不记得,便不觉得自己不是,是吗?”他轻叹了一声,脑海中忽有灵光乍现。一时间所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统统清楚了起来。
萧璟的自厌从以前就出现过,他以前只当是萧璟在提防自己,记忆不全带来的惶恐而已。如今所有的线搭在一起,理清楚就知道原因了。
“我并不觉得前世和如今的你完全是同一个人,经历、环境、眼界,各种因素会塑造不同的性格。随着时间,人也会变化。”谢珩语气很轻,却很稳。
“嗯?”萧璟还有些晃神,下意识回道。
“我是说,我在意的从始至终是现在的你。从明华殿你抖着腿哆嗦着腿夺我的治水权,但现下,只是你。”谢珩柔声解释道,望着萧璟的目光不躲也不避。
“谢砚殊,又在哄我是吗?”萧璟声音有些无力,喉咙酸涩发紧。
谢珩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垂下眸:“如果是前世的你,我不会选择靠近的。”
萧璟指尖一僵。
“不是因为前世不值得。”谢珩补充道,语气缓慢:“而是那时候的你,身处的位置、承受的东西,根本由不得旁人去靠近。”
“更何况前世,比起在意,我更想站在高位上实现我自己的理想抱负。”
“靠近你,便是把自己全身心交出去,等着被残忍无情地碾碎。”
“那不是妄自尊大的爱,是送死。”
萧璟呼吸一滞。
“我承认。”谢珩垂着眸,搭在萧璟膝盖上的手收紧:“无论前世今生,你对我都有很强的吸引力,像是某种,不需要解释,来自灵魂的共鸣。”
“但吸引不是爱,共鸣也不是。”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萧璟,一字一句,声音极其清晰道:“我选择靠近你,是因为现在的你,站在这里,被我平等地看见、尊重、拒绝、选择。”
“从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影子。”
“而是,你是现在的萧璟。”
谢珩说着,鼻头也有些酸涩,眼眶一热,他连忙垂下头:“抱歉。我大概说的太多了。”
“再或者准确来说,是你选择了我。是你让我看到,我可以博求你的爱意,而不是像宵小一样只能站在你的身后,克制、退让、守着分寸。”
“宫宴捐款那日,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着。
我一直想为什么一个人和前世区别那么大。
分明看起来是一个人,只是好像记忆缺枝少节。”
“明明一样畏惧我,遏制我,为什么在我病了还要选择靠近、守护。
是不是,我对他来说有利可图。
要不要伸手推开那个彻夜不眠照顾我的人。
因为被照顾时,会心软、会责问自己,你是不是忘了?前世就是这个人。
心口很疼。
疼到让我觉得,会感觉我在背叛过去的自己。”
他声音越来越哑,却依旧清晰:“陛下,如果,我的爱让你觉得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那就推开我。”
“如果因为我,你觉得你在失去自己,让你困扰,那就拒绝我。”
“谢砚殊是个很知道分寸的人,哪怕重活一世,也做不来强求。”
他垂头轻笑着,笑意很淡,声音中也满是悲凉。
其实,谢珩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的笑里带着一贯的自厌和自我消耗。
可偏偏,萧璟看得清楚。
他伸出手抬起谢珩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语气冷然带着锋利:“谢砚殊。”
“记住你今天说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喜欢的不完全是现在的我。”
萧璟冷笑了声,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眯着眸道:“我会打断你的四肢。”
“强制强求这种事,你做不来。”
“但,我做得来。”
谢珩手握住萧璟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脖颈,然后盖在他的手上,微微收紧,把命脉送到他手下:“嗯。”
他在心里无声地补充道:只是,别不要我。
——
纪河殿荒废了许久,寂静本该是常态。可偏偏一声带着恐惧的尖叫划破这片寂静,打破了谢珩和萧璟僵持的局面。
声音落下,邓元临就快步走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君臣相拥的场景,连忙停住步子,转过身背对他们二人。
心脏本就因那场尖叫狂跳不已,此刻心中更是大撼。他需为陛下和谢大人遮掩一二,于是他伸出手拦住跟在自己身后的陈自虚:“陈大人,留步。”
“元临,为何不进去?院中发现尸骸的事该告知陛下。”陈自虚疑惑道。
邓元临扫了陈自虚一眼:“陛下听到了。”
话落,就见萧璟和谢珩并肩走了出来,陈自虚望着两人肩比着肩的样子,心中隐隐觉得不太好。与天子并肩,哪怕谢珩再受宠,也不合规矩。
“发生了何事?”萧璟率先开口问道。
“陛下,除草时有人发现脚下泥土呈现暗红色,新旧不一,像是被人翻过。继续往下一铲便发现白骨嶙嶙。”邓元临连忙回禀。
“白骨?几具?约莫死亡多久?是男是女?死亡原因?”萧璟下意识一连串的问题就抛了出去。
邓元临张了张口,答不出来,他只是个内侍,勘验尸身这种事他又会得了什么?
见邓元临被问住,陈自虚连忙上前带着几分袒护道:“陛下,宫人们还在继续挖,厉兄回去取工具还未回来。”
闻声,邓元临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陈自虚,继续接道:“陛下要先看看挖出来的那具吗?”
“那便去看看吧。”
萧璟走了过去,谢珩跟在身后,面上淡淡的。他早间和影一清小道时,便觉得院中的草和泥土存在不寻常的地方。
只是白骨,又是多久前的?
他垂眸思索着,却被陈自虚拽住的胳膊。陈自虚小声道:“砚殊兄,你跟着陛下那么紧干嘛?”
谢珩抬眸扫了陈自虚一眼,挑眉反问:“你跟着元临那么紧干嘛?”
“那能一样吗?”
“在磨叽什么,谢珩过来。”萧璟道。
话还未说完,两道眼风一同朝着陈自虚扫了过来。陈自虚后背一凉连忙止住话头,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元临,我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连连摆手,朝邓元临解释道。
邓元临扫了一眼陈自虚,绷着脸:“陈大人不必向奴才解释。”
谢珩对二人的交流并不太感兴趣,他走到萧璟身边俯身看着那具白骨:“瞧上去有些发黄,恐怕死了有些时日了。”
“元临,你同陛下住在纪河殿的时候这里,这里常死人吗?”谢珩站直了身子,看向邓元临问道。
邓元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萧璟。
“告诉他吧。”萧璟道。
得了萧璟的话,邓元临眉头微微跳了一下,而后对着谢珩回道:“纪河殿旧居时,奴才同陛下确实不知会有人被埋在院中。”
“所以,纪河殿以前经常死人?”谢珩又问道,语气斩钉截铁,不似疑问倒似陈述。
如果是纪河殿没死过人,邓元临第一句该直说不知有人死,而不是绕着弯说不知道埋过人。
邓元临沉默了一瞬,眼睛又往萧璟身上飘。
“好了,左右我们都不擅长验尸,等厉大人回来吧。陛下同臣继续在纪河殿里面等吧。”谢珩将话题抛出,顿了顿看着邓元临道:“元临也进去,我有事请教。”
说着,谢珩同萧璟转身回殿,陈自虚愣愣地跟在邓元临身后,想要一同进去。
邓元临伸出手再次拦住他:“陈大人有劳看着院中继续挖。”
说罢,就将殿门“嘭”地一声关上。
陈自虚的鼻尖险些撞在上面,摸了摸鼻子,陈自虚只能转过身走到院中继续盯着宫人们除草挖土。
“元临,能有劳你讲讲纪河殿和陛下登基前的旧事与我听听?”谢珩坐在椅子上问道。
“元临,讲讲吧。朕也想知道,除了那些信,所谓的往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萧璟坐在另一边,缓缓道。
邓元临站在一边,看着萧璟,心中顿感一阵无奈:“陛下真的要告诉谢大人吗?”
“元临,我同你一样,不会背叛陛下。”谢珩再次道。
顺着他的话,邓元临对视谢珩的眼睛,看清楚了里面的坦诚和认真。
“讲吧。”萧璟也并未反对,而是让邓元临继续讲纪河殿的旧事。
邓元临静立片刻,方才开口,语气在空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纪河殿就是冷宫,奴才从六岁入宫到如今将近十年。陛下大奴才一岁,从入宫后,就同陛下在这四方牢笼里相依为命。”
他扫过积满尘土的窗棂,继续道:“旧年,陛下不受先帝喜欢,也因娘娘的一些传言,陛下少时在此受尽欺凌。克扣饮食,冬日被泼湿被褥,皆是常事。宫中上下皆称陛下为小疯子,恶意传言陛下被夜枭上了身。”
“但最令人恐惧的并非这些。”邓元临喉结微动:“是先帝偶尔又会派不同的人来带走陛下,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每次回来陛下都会暴瘦一些,甚至有时候浑身沾血。陛下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愿同奴才讲。”
萧璟心中一紧,莫名其妙的不舒服感漫上心头,从他踏进纪河殿开始这种不舒服就如影随形。如今邓元临越讲,寒意便顺着脊椎逐渐爬升。
“继续讲。”看出萧璟的不舒服,谢珩伸手握住他的手。
“纪河殿死了很多人,在陛下登基之前。”
顿了顿,邓元临望向萧璟的眼中情绪复杂,继续道:“娘娘去世第二天,先帝病重昏迷。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洗纪河殿,很多人都被杀死在了这里,奴才本该也是其中一员。是陛下举着刀放在自己脖子上救下了我。”
“所以这些尸身是纪河殿死去的那些人?”谢珩眸光锐利,抓住重点,拧眉问道。
“应当不是,当日血洗结束,尸身就被秘密带走,应当是焚烧了。”邓元临摇了摇头:“先帝病重有意让陛下登基,不会想陛下落下这种话柄。”
“先帝去世前,宫中的宫人也统统换了一批是吗?”谢珩脑海中的线索在逐渐串联,凌乱如麻的丝线像是找到了一丝头绪,继续追问道。
这是他从张止行那里得知并推测的,如今最清楚的就应当是邓元临了。
“你说什么?”萧璟侧眸看着谢珩问道。
“陛下知道我曾拜访过张阁老,他说陛下脚下踩得金砖每一块都浸满了鲜血,而那些尸身都被埋在先帝的灵柩之下。如今,宫中对于陛下不也过于安全了些吗?像是一座精美的牢笼。”谢珩解释道。
随后他看着邓元临继续问道:“是与不是?”
“是,先帝去世前,陛下同其他皇子都在寝宫中,而寝宫外便是更大规模的清洗。”想到那些彻夜的尖叫哀嚎,邓元临浑身发抖,艰难地点了点头道。
“还有其他皇子?张阁老让我先从番地查起,那这些皇子是都去了番地?何时去的?为何独独三王爷会留在京城?”谢珩握紧了萧璟的手,两人因为所听到的事,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一样冰冷。
邓元临摇了摇头:“奴才那几日被关在纪河殿,只听得见殿外的惨叫哀嚎。其余皇子在先帝下葬前便离开京城去了番地,至于三王爷他当时应是不在京城,加之先帝生前本就对他失望彻底。”
话落,纪河殿便余下了呼吸声。寂静,哪怕是在青天白日里也让人身心寒凉,如坠冰窟。
太过于巨大的信息,谢珩的脑子甚至因此要炸裂。
“陛下的生母呢?”
“娘娘的事,奴才进宫太迟,只知道大家都说她疯了,被先帝锁在寝宫里。”邓元临回道。”这又有何关系?”萧璟哑着嗓子,目光一瞬也不移开盯着谢珩问道。
有些事他在信件中知晓,可信件中或许是为了自我勉励,并未将那些黑暗一一揭示,只是一笔带过。即便如此,他当时读信件时也通体发寒,不敢置信。
“陛下,历朝血洗,皆为铲除异己,稳固权力。但若清洗到连日常宫人都尽数更换,不留一个旧面孔……这便不止是‘稳固’。”谢珩看着萧璟。
笼中鸟?
萧璟浑身一震,这便是他总觉得自己处于监视中,宫中又过于安全的原因吗?可这一切,又只有先帝做得到。
“你是说先帝造就了这座鸟笼,只为绑住我?”萧璟张了张唇,愣愣地问。
谢珩站起身:“或许呢,我只是就目前知道的推测而已。”
“那他也太过疯狂偏执了。”萧璟攥紧了手,指尖死命抵着手心,喃喃道。
如果这一切推测成立,先帝当真是这么偏执疯狂的人,像是疯子。
“他是疯子。”
谢珩听着萧璟的喃喃自语,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迫使萧璟抬头看着自己:“他是疯子,所以你不能被他关在这座鸟笼,是飞是停应当你说了算。”
他语气沉稳有力,带着安抚:“别害怕,我同你一起砍断这一路所有绑着你的铁锁。”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铲土声,一下下叩在人心上。
萧璟看着谢珩的眸子,惶恐不安的心脏终于缓缓安稳了下来,他将手搭在谢珩的手腕上,轻声道:“嗯。”
作者有话说:护夫小璟上线~【建议一章一章购买】
思来想去,这一章作话还是打算写一下我想说的话。我和朋友从第一章 到现有的存稿,反复对了三个小时的感情线,我认为谢砚殊和陛下对彼此的感情经得起反复验证。
肯定会有老师问,谢珩到底喜欢的是前世还是今生。我可以明确的代表谢珩发言,他喜欢现在的陛下。
1-
谢砚殊是个很理性又很心软的人,理性到偏执,心软到你如果欺负他,但你遇到险境向他求助,他又会帮你。如果能让他在理性的同时发疯,那就代表爱意。因为如同他自己说的,他不喜欢强求。他对感情的观念和陛下算南辕北辙,如果被推开,感受到对方的拒绝,他扭头就跑。直到你看不见他,他才远远望着你,而后过自己的生活。
就比如在大街上,遇见天菜,但不熟的人,他会看一眼收回视线,扭头就走……第二天,第三天……都不会再去想。他需要“入室抢劫”般的爱人。
2-
他和前世的陛下关系:师徒、知己、君臣。最最暧昧的也就是记住对方的喜好,最最近的距离也就是第一章 。前世的陛下对谢砚殊很重要,除了这些关系也因为一些原因,我会在后面慢慢写出来。
3-
那为什么在这一章,谢珩不直接告诉陛下,我没喜欢过前世。因为口中说的,我不觉得值得相信。我会在后面和谢砚殊反复验证,推演,他爱的是现在的陛下。【而且,在前期,谢砚殊一直觉得这一世的陛下并不完全等于前世的人。所以他一边痛苦于背叛自己,一边在爱这个人。到陛下完全否认前世,他才开始将前世的纠葛和恨意,与这一世的爱开始切割。】
4-
谢珩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陛下的,第一次见被抢了先机,认为陛下“重生”,发现陛下竟然害怕他。再到他好奇为什么害怕,陛下关于“前世”的记忆到底有多少。再到以色侍人,和父母对话,觉得自己的强势入局不该牵连陛下的名誉。再再到生病,被彻夜照顾,他想他们是宿敌不该是这种关系,要断掉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但生死都要缠在一起。
青枣吵架,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生气。被三王爷绑了,看见陛下因为他受伤,眼中的慌乱和心疼,他被刺痛了。他想,我不该让陛下难过。换句话,他舍不得了。从这里开始,每一次他在为自己谋划的时候,他都开始多了一个思考,陛下会难过会受伤吗?因为谢砚殊这个人难过、伤心。
5-
前世的陛下喜不喜欢谢砚殊,保密。
6-
这一世的陛下,他是占有欲很强的人,但如果他愿意给对方尊重、自由、无条件信任,那就是爱。还有,从穿书前他对书中的谢砚殊就是很好奇、很欣赏的状态。
以上就是我的闲言碎语,可理会可不理会,从落笔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有自己的意识。
谢谢,打扰你们了
第50章 白骨累累
“为何如此多的白骨?”厉越提着自己的箱子匆匆赶来时, 一踏进宫门便生生顿住,瞳孔微缩, 里面倒映着的是白骨累累。
院中被除去的杂草堆放在角落里,泥土被翻开,一个又一个大坑展露出来,让人难以下脚,而腥臭味熏得人想要屏息凝气。
最骇人的却还是地上整齐摆放着的累累白骨。
“厉兄,你终于回来了。”陈自虚见厉越走了进来,松了口气,这么多白骨还得刑部来,毕竟术业有专攻。
“嗯。”厉越不亲不近地应了一声,打开箱子利落地戴上麂皮手套, 蹲下身便开始勘察尸骨。
见他开始认真验尸,陈自虚吞下自己想继续说的话,回头扫了一眼紧闭着的纪河殿殿门, 踌躇着要不要上前禀报。
陛下、谢砚殊还有元临在里面已经谈了许久,此时叩门禀报算恪尽职守, 但如果惊扰到圣上的事
“陈自虚,过来。”厉越头也没抬起来便道。
陈自虚回过神来连忙走过去:“怎么了厉兄?”
“拎着。”厉越递出一截白骨, 就朝陈自虚手中塞。
“不不不,不行。”陈自虚瞪大了眼睛, 连声拒绝,望着递到眼前的白骨, 他声音发虚, 身子后仰。
盯着宫人挖白骨已经很骇人了好吧,竟然还想让他亲手碰。他陈怀瑾这双手只能抓钱,不能碰尸体。
“再说一次, 拎着。”厉越冷冷地扫了一眼陈自虚。
“好的。”陈自虚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震,连忙伸出手颤巍巍地拎好那截白骨,小声呢喃找补道:“厉兄你长得清秀,身形也小,瞧着像个姑娘。这脾气和验尸的本事倒是无人出其右。”
厉越手下动作一顿,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道:“安静些。”
陈自虚连忙噤声。
院中的白骨一眼望过去便知新旧程度不一,看起来死亡跨度存在较大的时空转换。
厉越收回手,垂眸盯着眼前这具,骨骼瘦弱,骨质薄脆存在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
“这是手骨吧,一个成年人腕骨怎么能这么细,倒像是没吃饱饭的孩子。”陈自虚看着自己拎着的那截骨头,随口问道。
“孩子?”厉越动作骤停,侧眸看着陈自虚问道。
“不像吗?我只是随口一说。”陈自虚摸了摸鼻子。
“恐怕真如你所说。”厉越的声音沉了下去,不等陈自虚反应,起身快步走到另一具明显更小的骸骨前,手指飞速地进行勘验。
片刻后,厉越抬起头,脸色煞白:“去禀报陛下。”
他吸了一口气,沉重道:”院中白骨,非同一时期死亡,且存在大量孩童骨骸。”
陈自虚一愣,咽了咽吐沫:“你说什么?”
未等厉越开口,“叩叩叩”地三声清晰地敲门声就从纪河殿殿门口传了过来,打破了院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众人循声望过去,就见一个穿着劲装的男子不知何时立在门口,冷着一张脸扫了他们一眼。
“影一?”陈自虚下意识唤道。
“陈大人。”影一站在门口回礼。
他追了半天,那人还是失了踪迹,若是小九在就好了。凭小九的武功,定然能把那人抓回来。
丢了线索,影一此刻满心烦躁。却不想,一进纪河殿就是这般杂乱骇人的场景。好在他本就自小杀杀打打,见识得多。
收回视线,纪河殿的殿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打开。
谢珩同萧璟走了出来。
“主子。”影一抿着唇,摇了摇头。
“无事,辛苦了。”谢珩点了点头。
萧璟疑问道:“在打什么哑谜?”
“那只‘夜枭’,那只吓死殿内那位宫人的夜枭。”谢珩故意抬高了声音,让院中每个人都能够听到。
宫人悉悉索索地慌乱讨论着,手下都停下了继续挖坑的动作。
“谢大人并未跟下官说是‘夜枭’吓死的宫人。”厉越拧眉道。
“厉大人也并未问本官,厉大人上来就趾高气昂地要捉本官去刑部。”谢珩回眸,淡淡道。
厉越眯了眯眸,想再反驳,就被陈自虚扯住了袖子:“好了二位,先说说那夜枭是怎么回事吧。”
“我昨夜被黑影故意引到此处,因夜深并未推门而入。早间带着影一,清出一条小道推门而入,便见房梁上有黑影掠过。影一前去追他”顿了顿,谢珩继续道:“但失去了踪迹。”
“那具被吓死的宫人尸体呢?”厉越追问道。
“我一个人留在殿内时,忽然听到有重物倒地的声音,走过去便见有宫人倒地,紧接着便是厉大人要捉拿本官。”
话落,厉越下颌绷紧,他抬起眸子仍旧带着怀疑盯着谢珩:“被惊吓致死,甚至尸体温热,死前除了倒地的声音,毫无尖声惊叫?”
“厉大人这话说的巧,那会儿本官的确在殿内,可你们不也在门口?”谢珩挑眉道。
当时殿内确实未曾传出任何尖叫的声音。厉越眉头越拧越紧:“那你就该抓住那夜枭,而不是放了他。”
听着厉越的咄咄逼问,影一上前想要维护谢珩,抓人的事本就是他没做好,和主子又有何关系。
他正欲开口,却被谢珩打断:“厉大人在针对本官?”
“本官不太清楚,这当是除了朝堂之上,厉大人与本官第一次见。本官是何处得罪了厉大人?”
厉越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收拢握紧,被人当众戳破心思,一时间有些许难堪。
抿了抿唇,他扫过谢珩同天子之间超过了该有的距离,重新带着生硬地语气道:“谢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想查清案子。”
“最好如此。”谢珩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不再纠缠点到为止,转向正题,语气条理分明道:“院中白骨新旧不一,应当时间跨度很大,厉大人不必急着查这件事。先解决殿内那具尸体吧,你寻了东西,最主要的目的是那具,不是吗?”
“是。”厉越抬起眸子,神色复杂。
“那所谓的夜枭受了伤,应当没有逃出皇宫,挨个查一遍自然能查出来。”谢珩冷静分析道。
听着他有序的分析安排,厉越眉头一跳。所谓的叫做“偏见”的尖刺越扎越深,谢珩这个人确实很有才华,只是太过于像史书中那些一手揽权、一手惑君的奸佞。那些所谓的风言风语在百官间不断流传,谢珩妖言惑主,蓝颜祸水。
“厉兄。”陈自虚唤道。
那边谢珩同萧璟说了好几句,厉越晃神都没听进去,直至陈自虚贴在他身边,他才一时惊醒连忙拉开距离。
“此前是下官办事鲁莽,下官向谢大人请罪,还请谢大人放过下官。”厉越抱拳,弯腰俯身道。
谢珩扫了一眼,轻声道:“无事,办事讲求证据即好。所谓夜枭杀人,无论是以前,还是如今不过都是人为。若因此事,阖宫上下惊慌失措,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也因此动荡不安。”
“厉大人要做的是替陛下,替天下人断清这个案子。”
“至于厉大人的喜恶,”谢珩轻笑了声,眸子只余下漠然和冰冷:“与本官毫无价值。”
所谓喜恶,朝堂之上讨厌他谢珩的,背地里贬低辱骂的又何止一个人。他若在意,他又怎么会愿意抛下所谓的名声,像是献祭般想要留在萧璟的身边。他既然做了,他便不怕。
厉越听着谢珩说的话,浑身一寒,直起身子。风声、远处宫人的私语声,甚至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都在这句话落地后,被冻住了一瞬。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未来是权倾朝野的赤胆忠臣,还是把持朝纲将所有人当作手下傀儡都是有可能的。
“厉越,朕命你在宫中捉拿夜枭。查清楚这些尸骸的由来。查的清,朕便为你加官进爵,查不清,你便自行请罪。”萧璟开口道。
“是,臣接旨。”
“陈自虚,跟朕去议政殿,朕有事问你。”萧璟又看向陈自虚。
陈自虚连忙点头,带着些傻气跟在邓元临身侧。邓元临拧着眉回眸扫了他一眼,默默挪开步子。
他挪开,陈自虚也毫不在意又拉近距离。
这边气氛迥异,萧璟踏出宫门时却突然顿住了步子,回头看向厉越,突然问道:“你叫厉越,那你家可有位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名唤厉昭雪?”
厉越一怔,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臣家中适龄的女孩子,没有唤这个名字的。”
他家中只有一个寡嫂生的女孩,瘦弱且自小脑袋不清楚,穿衣吃饭都得寡嫂帮忙,名唤厉霜儿。
“嗯。”萧璟收回视线,提步离开。
他内心却一直在反复思索,不断盘算,他是穿书来的。
书中谢珩会是未来大反派,而如今的他只算是个炮灰。但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书中的剧情就已经全乱了。
他不可能让谢珩再去做那所谓的“反派”去给男女主垫脚,也不可能让自己再成为炮灰。
他要谢砚殊长命百岁,也要同谢砚殊一起破了这所谓的“鸟笼”,见见盛世。
而书中所谓的女主便是一个姓厉的小女孩,自小被姑姑带在身边学得了一手的仵作之术,既会验尸,又会查案。
当真不是厉越家的吗?这般巧?
若她存在,这次是敌是友?
若她不存在,那这彻底脱轨的世事,又将奔往何方?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区好几个老师本来就一直在追更鼓励我,还补订阅,以及其他老师还把48章特意给我订了一下,我真的跪谢。
努力填坑中,存稿剧情走了一半了,我想好好收尾,后面大概还会继续围绕天女这件事换地图,换别的案子,遇见新的有分量的配角。
萧璟的故事我们了解差不多了(存稿中),我还会把小谢的写出来。
一切还是以老师们自己的喜好为主,希望老师们看的轻松愉悦,哪天要是看气了,就掐着我脖子晃吧。
我会吐着舌头装死
一定以自己的喜好为主哈!!!
我应该不用推文了,推吐了,超多骗子。剩下的路安安静静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