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暴雨干洗店
下午的课程结束,全体学生有三十分钟时间收拾书包并来到校门口集中……
下午的课程结束, 全体学生有三十分钟时间收拾书包并来到校门口集中,校车将在三点三十分准时发车。
曲南星将预备带回家温习的课本放进书包,便望向方怡宁, 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桌面, 上面有四五张试卷和各种参考书。
“你慢慢来,时间还很多。”曲南星看了眼黑板上挂着的时钟, 说道。
“过会儿可能下大雨, 我俩都没带伞,要是赶不上校车就完蛋了。”方怡宁把东西胡乱一卷,塞进书包, “走走走。”
“等一下!”
身后传来班长的声音,曲南星转过头,看见抱着一沓厚厚文件的王文璐向她们走来。
“蒋老师说让你把这个填了。”在课桌旁站定后, 她对曲南星说道。
“这是什么?”
“第一学期评价表。”
“怎么这么多?”曲南星粗略地扫了一遍,起码有五十份。
“每个同学的都要填,蒋老师已经在电脑上写好打印出来了, 但是教务处要求手抄。”王文璐顿了顿, 补充道,“不能涂改,字迹要工整。”
“带回家抄就是了, 明天还你。快走快走,要赶不上了!”方怡宁催促道。
“不行。”王文璐说, “今天就要交到教务处那边。”
“啊?那老曲坐不了校车, 马上要下雨,她怎么回家啊。”
曲南星想起, 今天课间的时候, 好几次看到王文璐在埋头写着什么, “填写文件不一直都是班长你的工作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王文璐扬起了眉毛,“我还有全班月考成绩册要写,所以蒋老师把这个给你了,学习委员也是班委,也要帮班级做事的。”
“那大可以早点告诉我。”曲南星看着她,“比如,在你早上写的时候。”
王文璐皱起眉:“你说的好像我故意拖着似的,莫名其妙,这是蒋老师下午才给我的,你去问她好了。”
说完,她把文件径直放在桌角,转身就走。
下午56节是数学课,教语文的班主任通常一点半就下班,办公室里根本没人。就算想去问班主任也没有机会,所以才这么说的吗?曲南星望了一眼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默默把文件拿了过来。
“老曲,真的要写吗……”方怡宁在旁边露出苦瓜脸。
“你先回去吧,我写完打车走,没关系。”曲南星向她微笑。
没一会儿,教室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远处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是校车队伍同时启动的信号。
曲南星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小姨发了条微信说学校有事要晚点回家,不用等她吃饭了。随后,她拿起最上面的表格,按下签字笔。
王文璐提供的打印版有52份,每份约100字,相当于她一共要手写5200字。
两个小时后。
曲南星把文件放到教务处的办公桌上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行政楼附近除了巡逻的值班保安外,几乎没有任何人。
天依然阴沉着,所幸雨还没下下来。
曲南星背着书包,快步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米,她停住脚步,回头张望。
发觉被人跟踪,是大约一个月之前的事。她知道是谁。
然而,自她从姑妈家搬走后,这种情况就渐渐消失了。
小姨找人打听,说案子已经宣告结案。所以那名姓李的警察才放弃怀疑她了吗?
今天不是工作日,榆中又位于偏僻的大学城旁边,因此在晚高峰时段的马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车辆。曲南星观察了一会,确认没有人尾随后,她打开手机地图,往里面输入了一个地址:
紫悦山庄,井泽区滨水路6号。
不久,一辆公交车抵达站台。
这不是早上和方怡宁一起乘坐的11路,而是地图导航上显示的,“乘坐25路公交可直达,共计9站”。
上车后,曲南星径直走到最后排。车内除了司机外空无一人,她是唯一的乘客。
“快下大雨咯,小姑娘要去哪啊?”刚落座,司机便热心问道。
“紫悦山庄站,谢谢师傅。”
车辆发动,曲南星望向窗外,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如潮水般退后,隐约形成了记忆里看守所接连不断的铁 栏。
***
行驶五十分钟后,公交车在路边停下,喇叭里播报“车辆已到站”的消息。
曲南星走下车,顺着导航指示的路线走了大约一百米,便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个八年的老式高档小区,起初需要刷卡进入,否则便会被保安盘问。但由于建成时间太久,物业公司换了好几批,安保工作也变得松懈,刷卡闸口改成了随意进出的自动门。
此刻,保安正低头刷着手机,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走了进去。
紫悦山庄共有50栋住宅,其中前二十栋是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后三十栋为复式结构,可想而知,前者房价远高于后者。
曲南星要去的是15栋,位于独栋区的中间位置,地段极好。
当她站在别墅入口处时,已经临近七点。面前铁门紧闭,顺着缝隙能看到里面的院子和三层住宅,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旁边墙壁上安装着旧式对讲机,听筒下方的指示灯熄灭了,意味着没通电。
曲南星摸了摸铁门上的挂锁,十字形锁眼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是曲南星第三次拜访这座宅邸。说拜访其实并不贴切,因为每次过来,都空无一人。
曲南星思考片刻,走到拐角处的信箱亭,通过投信口往里窥视。里面依然空无一物。
事实证明,她无法找到任何关于屋主目前情况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退后几步,打算回家。天空中忽然开始飘落雨滴,片刻功夫就下成了暴雨。
曲南星本来想直接跑到公交站,但雨势实在太大,加上她并不想狼狈地从保安面前跑过。这样也许会令人留下印象。
于是,她扭头跑进了物业旁边的洗衣店,打算避到雨势变小再离开。
店内没有人,屋后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可能店主正在忙着操作干洗。
手机响了,是小姨的短信:怎么还不回来?下大雨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想了想,回复:不用了,我在同学家里,等雨小一点再走。
把手机放回口袋,曲南星抬起头,打量这家洗衣店。
店面并不大,挤满了各种衣物,只有小部分被放在柜台上,看上去是客人刚拿来还没有处理,其余都排列整齐地挂在头顶,看上去,就像倒悬的森林。
罩着每件衣物的透明袋上,都用油性笔写了姓氏和栋数,似乎是衣物主人的信息,方便店主快速查找。这引起了曲南星的注意。
衣物是按照姓氏的首字母排序的,从A到Z,就像字典一样。曲南星的视线在透明袋之间搜索,很快,她找到了。
以L开头作为姓氏的衣物,都悬挂在靠近柜台的位置,大约有四十多件,但它们后面跟着的栋数却令人失望,没有一个是15。
用这种方法找还是太勉强了。曲南星垂下眼,心想,短时间内他们家恐怕都不会有人回来,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
屋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过了几秒钟,一个男人拿着晾衣杆掀开挂帘走了出来。应该就是店主。
“有什么事?”他问。
“您好,我爸爸让我来拿衣服。”曲南星面不改色地回答,“姓林,15栋。”
“这种天气还拿?”店主有些意外,伸头看了眼外面接连不断的雨幕。
“是的,因为明天就要穿了。”
店主说了句“好嘞”,便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后,曲南星看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信息,似乎是按照姓氏+栋数+手机号+衣物编号及下单时间的格式记录,颇为原始。
把本子来回翻了好几遍,店主皱起眉,疑惑道:“没有15栋姓林的衣服呀,小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嘛?”曲南星露出茫然的表情,“不会吧……我爸爸跟我说是放在小区附近的洗衣店里,难道附近还有其他店?”
“周边确实只有我们一家,其他店要多走好几百米,这么说倒也……”店主再次低头翻看笔记本。
“能麻烦您帮我看看,15栋最后一次拿衣服是什么时候吗?”曲南星问,“我担心是我听错了。”
店主点点头,把本子往前翻到顾客信息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还是摇头:“15栋今年都没在我们店放过衣服。”
彻底排除了。曲南星想。
店主又道:“你爸爸手机尾号多少,我在电脑里帮你查查之前的信息。”
“2907。”她随便报了四个数字。
店主转向柜台旁的台式机,等了几分钟才开机,捣鼓一阵后:“也没有。”
“那估计是我听错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曲南星微微低下头,诚恳道。
这时,身后传来男性的声音:
“老板,拿一下32栋的衣服,尾号0527。”
有客人来了。
“下雨天拿吗?”店主问了同样的问题。
“没办法,明天要穿了。”
“你跟这小姑娘一样啊。”店主笑着说,很快找到了记录:“周四送来的是吧?等等我去拿,刚收拾好,还没挂出来。”他抓住衣杆向屋后走去。
也许是因为店主的话,曲南星感到来人的目光似乎落到了自己身上。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她全程没有抬头,侧身站着。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曲南星犹豫了一下,准备离开,忽然,背后有人叫道:
“不好意思……或许,你是市实小毕业的学生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字数已完成,周四恢复更新~因为在晋江写悬疑比较冷门,又是三无开文,所以数据一直不太好,上完这两个榜单之后估计没有榜单了,这本书本身也不长三十万不到,想尽可能苟一苟V线争取完结前倒V,所以实在没办法保持日更,抱歉让大家久等,但保证一周至少四更[三花猫头]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22章 当年的礼物
曲南星下意识回头,发现刚来的客人确实在和自己说话,有些吃惊。……
曲南星下意识回头, 发现刚来的客人确实在和自己说话,有些吃惊。
“或许,”那人露出抱歉的表情, 有些不确定地说, “是曲南星同学吗?”
“请问你是……”
“果然是你,我就说看背影感觉很熟悉。”那人松了口气, 向她笑着说道, “你不记得我了?”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印象。”曲南星摇了摇头。
“也难怪,都过去好几年了。四年前的新春晚会, 我跟你一起上台发言来着,你是小学部的学生代表,我是初中部的。”
曲南星睁大了眼睛, 新春晚会这个词深深刺中了她的记忆,她抬起头,再次打量面前的人。
男生穿着米白色卫衣, 外面套着一件灰棕色夹克, 看上去很年轻,似乎也是高中生。他的五官清秀,长相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 声音也很温柔,“我们那天还一起领奖了, 记得么?”
“你是……”曲南星想起来了, 但并不确定,“傅诚学长?”
男生高兴地说:“终于想起来了。不过我改姓了, 现在姓罗。”
“噢, 罗诚学长, 原来是你。”曲南星也露出了微笑。
这人曾经是曲南星小学时期的邻居,住在同一栋家属楼里,而且都是榆州实验的学生,曲南星在附近的小学部上五年级时,他在初中部二年级,成绩全校名列前茅。
曲南星还记得妈妈说过,在楼道里遇到这个男孩子时,他会认真地跟自己打招呼,是个有礼貌的好学生。他们一家人都很和气,经常借东西给有困难的邻居,邻里关系十分融洽。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罗诚问道。
“来找同学玩,不巧遇到下大雨了,我就在店里避一会。”
“那我送你回去吧。”
“学长不是来拿衣服的么?会弄湿的,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坐公交来的吗?”
“是的。”
“没关系,公交站就几步路。”他抬高声音,向屋后还在找东西的店主道,“老板,我过几分钟再来拿。”
得到回应后,男生转头向曲南星道:“咱们走吧。”
两人撑伞离开洗衣店,穿过保安亭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
等红绿灯时,罗诚开口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你都上高中了,上次聊天还是你小学时候的事。”
“我记得呢,学长领奖完在后台摔了一跤,我和老师一起把你送去校医院,在路上跟你聊了好久。”说着,曲南星眨了眨眼。
“哎,这么尴尬的事怎么还记着,快忘掉。”罗诚也笑了。
“学长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吧,大一?”
“嗯,今年九月刚入学。”
“是什么专业呢?”曲南星问。
“在上海交大读临床医学。”
“好厉害。”曲南星发出由衷的钦佩,过了一会,问道:“学长,你住在这个小区吗?”
“是啊,我家在35栋,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
“小学毕业之后搬家过来的?”
罗诚摇了摇头,“其实我们家一直住在这,之前是我妈为了方便照顾我妹妹,才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
绿灯亮起,他们并排走上人行横道,因为下大雨加上天色已晚,路上没几个人。
眼看距离公交站只有半分钟的路程,曲南星终于还是开口,提出了她考虑再三的问题:“这么说,你跟林鸿是邻居?”
男生的脚步慢了下来,“是的。而且……”
他有点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他也是我的同学。”
“嗯?”曲南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只知道林和罗诚当年都是初二学生,但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还是同班。
“你想问什么?”似乎洞察到她的心思,罗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想联系他,但一直找不到。”曲南星说,“他是不是已经不在榆州了?”
“我不太清楚,林鸿出事之后,跟班上同学基本断了联系。”罗诚沉吟道,“听说他一年多前出狱,然后改了名字,跟家里人离开榆州去外地生活了。”
果然如此,难怪那栋房子一点生活迹象都没有。曲南星低下头,舌根用力抵住了上颚,以此来抑制骤然加速的心跳。
“你联系他是想……?”
罗诚的表情出现了轻微波动,似乎带着些许同情,还有疑虑。
“关于那个案子,还有些事情想了解。放心,我可不是要找他报仇。”曲南星抬头对上罗诚的视线,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怎么可能。”罗诚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笑了。
来到公交站外,两人停下脚步,确认曲南星已经走进了淋不到雨的顶棚下面,罗诚才收起伞。
“谢谢学长,”曲南星向他挥了挥手,“下次见。”
“再见,路上小心。”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小姨坐在客厅里打毛衣,见曲南星回来了,连忙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睡衣走过来,帮她脱掉半湿的校服。
“怎么回事儿,这么晚还淋湿了,明天感冒怎么办?”小姨的语气略带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没关系的,小姨,”曲南星向她嘻嘻一笑,撒娇道:“我好饿啊。”
“换好衣服再来吃,一直在锅里热着呢。”
“嗯!”
听说小姨出狱后,她大学时代的室友们一直在想办法帮忙,其中一个将家里闲置的老房子钥匙给了她,让她跟曲南星先安顿在里面,不肯收房租,还说等小姨找到工作再考虑要不要搬家。
就是这间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两居室。
饭桌前,小姨一个劲给曲南星夹菜,嘴里念叨着:“瘦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学校中午吃的什么?钱充进饭卡了吗?”
曲南星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跟你说个好消息!”小姨脸上止不住的笑,眼睛里都好像有星光在闪,“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太好了!”
“也是我室友帮的忙,就是你萍萍阿姨,”小姨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揉了揉后脑勺,“她在五院上班,托关系帮我在药房找了个工作,负责给病人抓药。”
“那很好诶,还是小姨的老本行,上手应该不困难吧。”
“算是吧……”小姨语气消沉下去,“毕竟我坐过牢,护士肯定没法继续做了……”
她很快打起精神:“这工作虽说没编制,但工资很不错,三千八一个月,足够我俩用的了。”
小姨姜敏毕业于榆州卫校,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曾是市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
闻言,曲南星用力点了点头,“五院在哪里呀,离家远吗?”
“第五人民医院,就是榆州市精神卫生中心。”小姨答道,“还行,我骑小电驴,来回就四十分钟。”
“精神病医院?听起来有点吓人诶。”
“可不是嘛,萍萍跟我讲,那里的病人可诡异了,有人半夜蹲在雨里,医生问他干嘛,你猜他说什么?”
“躲猫猫吗?”
“他说自己是个蘑菇,下雨天要出来喝水,还问医生喜欢杏鲍菇还是猴头菇,医生说喜欢猴头菇,他就哇哇大哭说:‘我就是猴头菇求求你不要吃我’。”
两人笑作一团。
过了一会儿,小姨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
“那个,阿妹啊,”她斟酌着说道,“上午……你姑父给我打电话了。”
曲南星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
“他说,你姑姑昨天晚上割腕自杀了。”
曲南星的手指一顿,“然后呢?”
“还好没什么大碍,被救护车拉走了,现在在医院休养。”
“他是不是想找你借钱?”曲南星直截了当地问。
“嗯……他说你表哥找不到工作,家里坐吃山空,你姑妈上班的时候被同事议论了几句,想不开就……”
“不要借。”
“我肯定不借,他骂骂咧咧说什么没良心之类的,我直接把电话挂了,这家人真是离谱到极点。”
“之前姑妈每次跟姑父吵架都说要上吊,怎么这次选了割腕?”
曲南星站起来帮小姨盛了一碗汤,又道,“割腕很难切到动脉,血液还会自凝,一般情况下人是死不掉的。所以她大概也不是真心想自杀……何况,她儿子还指望着她的工资呢。”
小姨观察着她的反应,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阿妹,其实这些天一直有个事憋在我心里……”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不问姑妈要回遗产?”
小姨吃惊地“啊”出了声,“原来你知道。”
“很容易看出来呀,小姨脸上从来藏不住事。”
“那……当时为什么说不要呢?其实我找律师问过了,之前所谓的抚养协议都是他们曲家人自己商量的,完全可以通过打官司要回来一部分。”
“小姨,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如果能把我妈妈的房产要回来,我们就可以不用到处租房子,是么?”
她所说的房产,指的就是曾经和母亲一起住的那间老公寓。
那是曲南星身为小学老师的父亲生前从学校分到的房子,在她四岁时因车祸去世后,便由她们母女继承。
小姨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一开始觉得,可能是你对他们家还有点感情,脸皮薄心软了,但是……现在看着也不像。”
“我不计较是有原因的。”曲南星眨了眨眼眼睛,“他们家拿不出钱,一分都拿不出。”
“什么?这怎么可能?你妈妈跟我说过她存了五万块,都是累死累活出摊挣来的血汗钱,以后供你上大学的,给他们家败光了?”
“你见过我表哥吗?就是被派出所辞退的那个,姑妈的宝贝疙瘩。”
小姨摇摇头,“我没见到本人,每次他都躲屋里不露面。”
“他是中专毕业,然后去部队当了几年义务兵。你觉得,他的辅警工作是怎么来的?”
“难道……”
“没错。”曲南星轻轻地笑了,“前后打点加起来,姑妈跟姑父恐怕被掏空了。”
“没出息的东西。”小姨翻了个白眼,“最后钱没了,工作也没保住。”
“而且他们家为了能尽快找到儿媳,还在市区下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每个月都要还银行大几千的贷款,我猜,这也是陈昊俊着急赚钱的原因之一吧。”
“那……你跟我姐的房子呢?”
“他们没卖,但不可能还。姑妈几年前就把那间房子出租了,姑父在印刷厂一个月三四千块钱,陈昊俊没工作,她自己人在医院躺着,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说着,曲南星望向窗外的夜空,目光炯炯有神,“所以,如果去要钱,他们家就跟咱们拼命。”
“原来如此。”小姨沉吟着点点头,“可就这么不管了?要是他们那几年对你好就算了,现在这情况,我多少有点不舒服……”
“我会想办法弄回来,但不是现在,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小姨忍不住噗嗤笑了。
“而且,”曲南星说,“我已经收到了妈妈的遗产。”
小姨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曲南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枚粉红色的发卡,发卡顶端粘着拇指大小的塑料草莓。刚刚因为担心下雨,她便摘了下来。
小姨注视着发卡,“这是……她送你的新年礼物,是么?”
曲南星点点头,“为了庆祝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在学校新春晚会开幕前,妈妈给我戴上的,说我登台领奖的时候戴着它,拍照出来会很好看。”
那天,是2010年的1月29日。
她垂下眼,看着略微生锈的发卡边缘,低声道:“我一直带在身上。”
第23章 遇袭
关于曲南星的流言并没有因为本人否认而停止。相反
关于曲南星的流言并没有因为本人否认而停止。
相反, 下周上学时,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甚至有隔壁班的学生趁着课间跑来打探消息,问那个被警方怀疑杀人的女生是否还在学校、有没有被逮捕。
流言能够广为传播的原因, 在于那名死者跟曲南星之间以一桩旧案产生的微妙联系, 那桩案件四年前曾引起不小的轰动,几乎同年级的每个学生都有所耳闻。
因此, 她的家庭情况也成了无法被避开的话题。
方怡宁对此感到非常气愤, 然而当身边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做谈资时,即便她想帮曲南星解释,也很难撼动目前的形式。
“要是警察能过来告诉一下案情进展就好了。”中午休息时, 她小声对曲南星说道。
曲南星说:“警察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向案件的无关人员透露进展,对他们来说恐怕只是浪费时间。”
“凶手还没有抓到吗?”
曲南星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能破案啊,这样谣言就会不攻自破,看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怎么说!”
“嗯, 希望能尽快结束, 这场风波持续太久了。”
“奇了怪了,谣言说警察一开始是去找蒋叉叉了解情况,确认你有没有嫌疑, 但是蒋叉叉不可能把这事透露出来啊……莫非被谁偷听了?”
“是啊。”曲南星垂下眼睛,“究竟是谁听到的呢?”
“听到然后传播的人, 肯定对你有很大的恶意, ”方怡宁皱起眉,表情认真地推理道, “其他跟着传的也是蠢货, 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警察没有再来,你还跟我们一起上课,不就证明案件和你没关系嘛。”
“不重要了。”曲南星说,“快期末考试了,不必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不愧是学霸啊,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学得进去。我要是你的话,肯定气得睡不着觉,非把第一个传谣的人揪出来不可。”
忽然,蒋叉叉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这很不寻常,因为她基本不会在午休时间出现。
“我带的上一届毕业生有几个人放寒假回榆州了,今天他们一起返校,想给同学们做一场宣讲,内容是关于他们现在就读的名牌大学,给你们打打气,大家有兴趣吗?”
宣讲肯定比写作业有意思,她的提议立刻被大家赞成,台下学生们纷纷放下笔,好奇地望向教室门口。
返校……曲南星想,或许那个人也会来。
校门口的公告栏上张贴着优秀毕业生板报,她在里面看到了那个人的信息,今年6月毕业于高三(7)班,那正是蒋叉叉上一届带的班级。
很快,在班主任的引领下,五个年轻人顺次走进教室,三女两男,脸上都带微笑,看起来非常热情且自信。
五名学生开始分别做自我介绍,每当他们报出自己的高考分数和就读院校时,便会像触发机关般引起台下学弟学妹们的一片惊呼。这令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其中一名男生在东南读土木工程,他的声音格外爽朗,边说边指向旁边的同学:“我学校没我兄弟的好,在这里面算垫底的,唉早知道不来了,好丢人,大家别学我啊语文只考110,蒋老师当时知道都想报警了。”
听到这话,学生们顿时哄堂大笑,气氛更加活跃。
被那人指着的同学,是上周六曲南星在洗衣店遇到的男生,罗诚。轮到他时,台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后桌传来曹蕾压低的声音:“我靠居然有帅哥。”
这一点毫无疑问,罗诚的长相是学生时代会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的类型,加上他穿着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明亮,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而且当蒋叉叉在旁边补充说明,他是今年榆中的理科状元,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后,台下更是听取“哇”声一片。
紧接着是动员大会,几人均表示高考不难,只要把书本知识吃透就行,在咱们班只要不丢分就轻轻松松985211,这些话学生们已经听了很多遍,所以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接着,他们拿出各自学校带来的纪念明信片,分发给学弟学妹们。
走到曲南星的课桌旁时,“巧啊,又见面了。”罗诚微笑着打招呼。
“学长好。”曲南星回答。
旁边方怡宁瞬间瞪圆了眼睛。
身后不出意料地传来曹蕾“我草我草”的惊呼。
等人离开后,曹蕾立刻用笔盖戳了戳曲南星的后背,迫不及待地问:“你跟那帅哥怎么认识的?”
这段时间,因为那则留言,她从来不跟曲南星主动说话,这次看来实在是憋不住了。
“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曹蕾似乎小声嘟囔了一句“无语了怎么运气这么好”,曲南星转过头,当做没听见。
下午的数学课结束后,最后一节是阅读课,全班学生在班主任的带领下,穿过三楼中间架设的回廊,进入位于对面的图书馆内上课。
这节课算是除了社团活动课外难得的休息课,虽然蒋叉叉要求大家只看名著和散文,积累作文用的好词好句,但实际上没几个学生听她的,都一手拿着符合要求的书做样子,下面摆一本小说。
有胆子大的,更是直接把手机藏在书里玩。
时间很快来到五点半,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高一上学期没有晚自习,学生下课后可以直接回家,校车会在六点整发车。
蒋叉叉刚刚被物理老师喊走了,失去管控的阅读室内越来越吵,很多人坐不住了,准备提前溜回教室。
“我们也走吧。”方怡宁提议,她把偷偷看的言情小说塞回书架,封面上写着《纨绔世子妃》。
曲南星表示同意,刚要起身,班长王文璐走了过来:
“今天学校办了花山湾小学参观校园活动,你知道的吧?”
“参观校园?”
曲南星确实听说过,上午也看到很多小学生排队从窗外经过,一个个睁大眼睛,好奇地朝室内张望。
“对。”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她不清楚班长突然过来说这件事的目的。
“中午他们在图书馆二楼参观,很多小学生乱放图书不还,学校要求高一每个班出一名同学负责一间借阅室整理,下午放学前要弄好。蒋老师说,统一报的是学习委员。”
说着,她看向曲南星:“在206,辛苦你了。”
“现在吗?”曲南星问,抬头看了看时钟,“已经五点三十五了。”
真奇怪,刚刚还吵吵嚷嚷的阅读室霎时间安静了下来,一道道视线同时转向她们这边。
“放学前。”王文璐抬手推了下眼镜,重复道。
“我陪你去。”方怡宁站起来。
“随便,反正一定要整理好,明天早上会有老师来检查。”
说完,王文璐抱着书走了。
两人离开借阅室,顺着楼梯走下二楼。
206的布局跟3楼差不多,一间教室大小,周围的书架上摆满书籍,中间是六排长条形的书桌,此刻上面正杂乱无章地丢着各种图书。
她们没有时间抱怨,立刻开始行动起来。曲南星负责确定每本书在书架上的位置,然后交给方怡宁去摆放,分工明确,做起来快很多,正常情况下肯定能赶上校车。
“喂老曲,”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架后,方怡宁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觉得,班长最近对我们态度不太正常啊?有时我跟她说话都不怎么理……”
“应该是谣言的缘故吧,如果是我,可能也会因为担心被波及而远离。”
“呃呃,又是谣言,真离谱。传谣的肯定嫉妒你成绩好,你期末考试千万别受影响,再考个第一气死他们!”
曲南星笑了,“我一定争取。”
话音未落,借阅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确切来说,是踹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往后面一看,只见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正站在门边,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们。
“你们干什么啊?”方怡宁不悦地瞪着他们。
其中梳着平头的男生扫视了一圈,确定借阅室内只有她们后,露出了阴沉的表情:“曲南星是哪个?”
闻言,曲南星握着书脊的手指顿住了。
这两个人不是本班的学生,长相社会,但确确实实穿着榆州中学的校服。
不知怎么,她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室内安静了几秒钟,也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危险逼近,曲南星和方怡宁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喂,问你们话呢,哪个是曲南星?”
“你们,”又过了几秒钟,曲南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们对视,“找她有什么事?”
“你甭管。”男生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咯?那就是——”
他把视线转到方怡宁身上。
余光里,曲南星看见方怡宁的肩膀微微颤抖了起来。
“也不是她。”
曲南星抬高了音量,迅速道,“曲南星刚刚被我们班主任叫出去了。”
“真的假的?”男生回头跟同伴对视了一眼,表情狐疑。
另一名男生嘀咕道:“不会吧,不是说就在206吗?”
曲南星心中一动,说道:“我们可以去帮你们喊她过来,但是要先告诉我们,找她干什么。”
“欺负同学欺负到我干妹妹身上了,总得给个说法吧?”平头男冷笑道,“听说她胆子挺大,连杀人都不怕,我们想看看她胆子到底有多大。”
“你的干妹妹是谁?我们班同学吗?”
“跟你有关系吗?”平头男再次打量了一遍曲南星,“喂,你们两个,把校园卡拿给我看。”
第24章 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糟了。曲南星竭力平缓着呼吸节奏,“我们是来打扫卫生的,没带校园……
糟了。曲南星竭力平缓着呼吸节奏, “我们是来打扫卫生的,没带校园卡。”
校园卡正面,印有每个学生的姓名和证件照。
平头男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迈开脚步向她们走了过来, 球鞋落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脚步声。
方怡宁僵硬地站着,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很小声地问:“现在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 曲南星脑海里浮现出一段记忆。她想起这两个人是谁了。
上个月,有两名高三学生因在酒吧和社会人士产生冲突,最终发酵为聚众斗殴, 被校长当着全校学生的面通报批评。
那时候被批评的,就是眼前这两个男生。
“喂喂喂,该不会你们是在骗人吧?”
平头男越走越近, 脸上浮现出坏笑,“我最讨厌女人骗我,被我发现的话, 会狠狠惩罚你们噢……”
曲南星伸开胳膊把方怡宁挡在身后, 冷冷道:“校园卡在我们书包里,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去拿。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借阅室有监控, 而且六点钟是图书馆下班时间,老师会挨个检查教室然后锁门。”
说着, 她看了眼书架上的时钟:“还有七分钟。”
平头男停下脚步, 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观察她。两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你们怎么还在这?”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如同解开封印一般, 教室内四个人同时齐刷刷转头看去。
罗诚站在门口, 向曲南星道:“刘燕、李萍, 你们还没打扫完吗?校车快发车了。”
听到名字,平头男挑起眉毛,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两名女生一眼。
罗诚转向平头男:“你们是哪个班的?有什么事?”
“关你屁事。”平头男白了他一眼,向同伴打了个手势,“走。”
两人便像旋风一样迅速离开了借阅室。
等人走远,方怡宁长舒一口气,哗啦一下瘫倒在椅背上,“我靠什么鬼吓死我了!”
“是上次学校通报批评的高年级混混,”曲南星说着,抬头看向罗诚,“多亏了学长在,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罗诚:“我刚好在隔壁看书,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找你麻烦?你哪里惹到他们了吗?”
曲南星摇了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怎么会有 这么恐怖的事情!还是在学校里!无法无天啊这些人!”方怡宁怒气冲冲地锤了一拳桌面,“老曲,我们去找蒋叉叉告状!”
曲南星沉吟道,“这个点她应该已经下班了,我们先回去吧,也许还能赶上校车。”
三人回到教室收好书包下楼时,刚好是六点零一分,最后一辆校车喷着黑咕隆咚的尾气绝尘而去。他们只得转头向公交站走去。
秋天太阳落山得早,等到有车进站时,天空几乎全黑了。
“我送你们回去。”罗诚说着,登上了同一辆公交。
现在是晚高峰,车上乘客很多,座位已经被上班族们占完了,三人便在后门附近并排站着。
刚一发车,方怡宁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那两个小混混说的‘干妹妹’,肯定是我们班的女生!”
她仿佛才想起周围可能有同校学生,连忙四下望了望,接着道:“其中一个人说过‘在206’,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老曲你在哪里,不是瞎猫撞死耗子,而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班长在五点半让我们去206,”曲南星说,“当时大约还有二十来个同学在借阅室里,我想他们应该都听到了。”
“没错,所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嫌疑。”方怡宁表情严肃地说。
“可我没有欺负过任何人。”
“这就更奇怪了,他们肯定是听了那个‘干妹妹’的指使才来找你麻烦,但那个女生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又没有霸凌过什么人,而且如果说霸凌,明明是她们在用谣言霸凌你吧!”
曲南星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道:“或许……还是跟那个谣言有关。”
“因为害怕谣言所以找人来威胁你?这也离奇了,什么样的脑回路才会做出这种事啊……”
“我也不知道。”
方怡宁想了想,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说那个干妹妹会不会就是最开始传播谣言的人?这样就说得通了,一边传播谣言让你被同学排挤,一边找小混混骚扰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对你有很深的恶意!”
曲南星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她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难道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这倒没有,只是我的直觉而已。”
这时,身旁一直没有搭话的罗诚开口道:“抱歉打扰一下,你们一直说的‘谣言’,是指什么?”
方怡宁下意识想开口,但又很快闭紧嘴巴望向曲南星,用眼神询问她能不能告诉这个人。
曲南星沉默了片刻,主动回答道:“金振宇。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不出所料,罗诚微微睁大了眼睛,“是……”
“没错。你说你跟林鸿是同班同学,那么,金振宇应该也是你的同学。”
“他出什么事了?”
“他死了。”曲南星抬起头,正面迎上罗诚投来的的目光:“确切来说,是被人杀死的。”
“被人杀了……”罗诚低声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十月中旬。”
罗诚皱起眉头:“那么谣言就是……”
“对,因为四年前的129案,也就是我妈妈那个案子的缘故,警察也对我进行了调查。”
“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了?”
曲南星点点头:“是的。”
方怡宁在旁急着补充道:“但那完全是不找边际的胡说八道,是有人偷听到警察向蒋老师了解情况,就编了谣言出来乱传,越传越离谱。”
罗诚点头道,“难怪他们提到了那个词……”
他没有明说,但曲南星知道他指的是“杀人”。
公交车到了恒美花园站,是方怡宁家住的小区。她跟曲南星约好明天早上一起去找班主任说明图书馆的情况,便向两人挥手道别。
两站后是曲南星的下车点。她走下站台,然后转过身,向罗诚低头致谢道:“今天真的很感谢学长,麻烦你了,还绕了很多路送我们回家。”
“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我送你过去好了。”
“没关系的,只有几步路。学长还是早点回家吧,不然阿姨会担心的,从这里到紫悦山庄可以坐19路公交车直达。”
“好吧,那……再见?”罗诚举起了手,但动作似乎有点犹豫。
“嗯嗯,学长再见。”
曲南星转过身,向没有路灯的小路走去,两旁是漆黑的树丛。
身后并没有传来脚步声,意味着罗诚仍站在原地。
“请等一下。”
曲南星回头,“学长还有什么事吗?”
罗诚的神情看上去欲言又止,考虑再三,他开口道:“那个,也许警察决定调查你,不止是出于金振宇被杀的原因。”
“……什么?”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完全没有依据,请你听完后就忘记,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似乎很担心对方反应,罗诚急忙补充了一大串解释,看到曲南星点头后,这才接着道:“有件事情,我想你大概不知道。”
曲南星直直注视着他,“是什么事?”
“周婧也死了,就在去年一月。”罗诚咬住了后槽牙,压低声音,“我高考后的暑假偶然遇到了初中的同学,是他告诉我的。据说警察没有发现人为因素,以意外死亡结案了。”
“哦……”曲南星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可能因为同一个案件的两名犯人接连死亡,警察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你身上。但这些都只是例行调查,你不用担心,警察如果想锁定某个嫌疑人,必须有明确的证据才行。”
“我知道了。”
曲南星露出微笑,再度向他招了招手,“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谢谢你告诉我。再见,学长。”
第25章 跟踪
“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刚打开门,小姨已经到家了,……
“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
刚打开门, 小姨已经到家了,正在厨房里忙着做毛豆烧鱼,香味飘的整个屋子里都是。曲南星放下书包, 笑着问道。
“好得很, 同事听说了我们家的情况,都特别照顾我。”
小姨用湿抹布包住手掌, 将热气腾腾的烧鱼端了出来, 推到曲南星面前:“赶紧吃饭,学了一天了,肯定饿坏了。”
她们聊了一会儿学校和医院发生的趣事, 其中主要是小姨在描述各种她从新同事那里听到的奇葩精神病人的案例,说着说着,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
曲南星并不打算说出图书馆发生的事。
夹了一筷子鱼肚肉放到曲南星碗里后, 小姨反常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冷不丁说道:“今天下午, 我在门诊药房看到了一个人。”
“谁啊?”
“刘蔚的妈妈。”
曲南星抬了起头。
小姨舔了下嘴唇, “刘蔚就是……”
“我知道。”曲南星立刻道,“我知道是谁。”
小姨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但曲南星已经发出了提问:“他跟他妈妈一起来的吗?来五院看病,还是做什么?”
“他妈妈一个人来的。”
今天下午, 姜敏在榆州市第五人民医院的药房窗口前工作, 负责药品分派。
这是她第一天上班,为了给同事们留下好印象,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全力以赴接待每一位来她的窗口取药的患者。
五点半左右, 因为门诊即将下班,医院客流量逐渐减少,当姜敏服务完最后一名患者后,抬头一看,窗口前已经没有人排队了。
隔壁窗口的同事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出现了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女人,她径直来到同事窗口,向里面递进一叠付款凭证和处方单:“刘姐下午好,路上堵车,来晚了。”
同事刘姐熟络地跟那女人打了招呼,便拿过凭证,转身取出自动发药口里掉下的药盒,用塑料袋装好,再通过窗□□给对方。
等女人拿着药离开后,同事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工位的姜敏:“你知道她是谁不?”
“谁?我不认识吧。”
同事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这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大妈,最大的爱好就是挖掘同事或患者的八卦,一有空闲时间就找人唠嗑,来者不拒。
“她是给她儿子来拿药的。他们每周日都来看专家号,都好几年了,雷打不动。”
姜敏还是一头雾水,“她儿子?”
“她儿子叫……”
同事瞟了眼窗外,那女人正站在大厅接待台旁边打电话,跟药房有一段距离,“叫刘蔚。”
刚开始,姜敏并没有反应过来,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但等到她将这个名字默念一遍后,顿时脸色骤变。
同事对她的表情变化很满意,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想起来了吧?你先别激动,人还在外面呢。”
姜敏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是留下来自首的那个男学生?”
“就是他。”
姜敏陷入沉默。
同事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说道:“这小孩也挺惨,当年你姐姐那个案子……他是被胁迫参加的,你肯定都知道的,对吧?”
姜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他来我们医院干嘛?生什么病了?”
“抑郁症。”
同事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重度。听说就是那个案子之后,孩子虽然被判了无罪,但是班上同学都因为这件事孤立他,说他是杀人犯,没过多久,孩子心理就不正常了,他妈只好给他办了休学,在家养病。而且……”
她又看了眼窗外,确认没有病患后,才说道:“好几次尝试自杀。”
“救下来了吧?”
“那肯定,不然他妈还来医院干啥?”同事竖起大拇指朝窗外比了个手势,“诺,你看他妈穿的高跟鞋,那是几年前她第一次带孩子来看病的时候穿的,现在漆都掉光了,还在穿。”
姜敏顺着她的手势看去。
女人还没走,正在接待台附近边打电话边来回踱步,皱着眉头不断说着什么。她身穿一条淡蓝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掉了漆的白色尖头高跟鞋,头发在脑后扎成丸子,鬓角有许多乱发。
“孩子他妈刚来那会儿,拿到药就在窗口前面蹲着哭,说一家人的生活都毁了,老公工作丢了,为了到处带儿子治病把房子也卖了,全家挤在老破小的出租屋里面,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同事看着女人的背影,语气里透露出同情。
另一名同事端着咖啡走了过来,插嘴道:“可不是嘛!那哭的叫一个惊天动地,给副院长都招来了。不过,我看她最近精神头不错,是儿子的病快好了?”
闻言,同事刘姐点开电脑,在系统里根据病患姓名检索,点头道:“确实啊,最近几周文拉法辛的药量减半,喹硫平也没开,应该是好多了。”
“她儿子还上学吗?”姜敏问。
“去年已经复学了,还考上了振德高中,现在读高二呢。至于成绩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姜敏,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小姜啊,你别怨我多嘴,这孩子我也认识快四年了,看摸样不是个坏小孩,家里也怪可怜的,你也别恨他了。”
另一名同事说:“我听他妈说,当时只有那孩子留下来给你姐姐喊了救护车,另外几个小畜生都跑光了。”
“那可不,要是没那孩子帮忙作证,警察哪能那么快抓到人呢?”刘姐回应道。
“这家人算是善良的了,还愿意让孩子出来作证,毕竟那个主谋的背景可不得了……”
说到这里,两名同事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巴。
善良?
姜敏望向女人的背影,她已经打完了电话,把手机塞进皮包后,拎着装有药品的塑料袋走出了门诊大厅。
姜敏心想,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连道歉也没有。
***
接连下了四天雨后,本周日终于迎来了晴天。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基本掉的差不多了,圣诞节也快到了,商店街的店员们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在各自的橱窗前贴上了用于庆祝的彩色贴纸,有些还在门口摆放圣诞树以吸引顾客。
曲南星望着第五人民医院门口足有两米高的圣诞树,心想,原来医院这样严肃的地方也会庆祝圣诞节,但考虑到五院的特殊性,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哄患者开心吧。
就在刚刚,她目送小姨姜敏走进了门诊大楼。
药剂师的工作非常辛苦,一周上六天班,轮岗一天休息,其余时间必须在早晨八点前到岗。今天对于学生来说是休息日,加上天气舒适,曲南星便提议送小姨去上班,她同意了。
望着小姨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内,曲南星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时间为七点五十五分。
应该不会这么早来。她这么想着,转过身四处张望,很快发现旁边有一家小型奶茶店。
她走进店里,点了一杯热红茶,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所有进出门诊大楼的人。
等了大约一个钟头,一对母子模样的人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两人并排穿过奶茶店旁边的斑马线,向门诊楼走去,其中,儿子身着黑白配色的高中校服外套,母亲则穿了一条发白的蓝色连衣裙。
一看到那个男生的脸,曲南星便绷直了身体。但她没有采取行动,而是继续在店里等待。
又过了一个钟头,那两人从门诊大楼里走了出来,看样子事情已经办妥,母亲手里还多了一个装着药盒的塑料袋。
等到两人从奶茶店门口经过时,曲南星站起身,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默默跟在了后面。
她推测他们不是骑电瓶车来的,因为如此一来,就会像小姨那样,把车子停到门诊楼下的停车库里。而且为了省钱,他们应该也不会选择打车。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要么住在医院旁边,要么坐公交车往返。
答案显示为后者。
她跟着上了同一辆公交车,在最后一排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四站后,母子两人并排下车,沿着街道向前走。曲南星紧随其后,进入了一个名为“东华新苑”的小区。
她发现,这里距离她和小姨的新家只有两百米路程,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邻居。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颇有年代的老小区,没有保安或物业,每栋单元楼的墙壁上都有大面积脱落的痕迹,有些窗户用的还是上个世纪常见的那种深蓝色玻璃。
母子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10栋3单元,全程没有回过头,大概根本想不到会被人跟踪。
曲南星站在楼下,聆听楼道里向上的脚步声,随后是用钥匙开锁的咣当声,一共开了两道门。根据声音判断,在二楼。
曲南星再次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五分。她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机会,但是决定试着等一会儿。
她运气不错,只过了五分钟,楼上便再次传来开门声。噔噔噔,高跟鞋踩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母子两人中的母亲从楼梯口出现,胳膊上挂着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等人走远,曲南星踏上了楼梯。
二楼左右各有一户,左边205是单门,右边206则多一道防盗门。
她摘掉口罩,按下206的门铃。
如果没有猜错,这户人家现在应该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家。
这么做冒了些风险,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母亲带着儿子一大早出门,如果有父亲在家,大概率会帮忙买菜,甚至把午饭也提前做好。
里面传来脚步声。内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张男生的脸。
“你是谁?”
大概没有想到会出现陌生人,男生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依然保持着四年多前理得很短的发型,就连那副黑框眼镜也一模一样。
第26章 不速之客
短短几秒钟后,男生的表情如戏剧演员般变了。他镜……
短短几秒钟后, 男生的表情如戏剧演员般变了。
他镜片后的双眼瞪得滚圆,五官也随之扭曲,仿佛一段埋葬多年的恐怖记忆忽然被人唤醒。
曲南星立刻明白:他已经认出了自己。
四年前那个雪夜的初次见面, 如烙印般深深刻地在脑海里, 而他们两人的模样,注定会成为对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不知沉默了多久, 曲南星开口道:“刘蔚, 你好。”
男生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原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立刻就要关门。
曲南星反应更快, 手穿过防盗门的栅栏,抓住门把向外拉开一条缝。
两个人一里一外,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男生的脸已经缩了回去, 透过门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传来。
“你别害怕,”曲南星尽量放平语气, 可是在使出全力的时候这么做实在艰难,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有件事情想问你。”
门内的喘息陡然加重,紧接着是男生惊慌失措的声音:“你走, 你走!”
“我问完立刻就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你不要问我!你走!”
曲南星还想说什么, 忽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她吃了一惊, 对面立刻抓住机会关上门, 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穿花纹睡衣的胖大爷, 边缓缓下楼,边向曲南星投来好奇的目光。
等确定那人完全走出单元楼后,曲南星才将侧向一边的脸转了回来,面朝她的,是两扇完全紧闭的防盗门和内门。
刚刚里面非常安静,意味着男生还没有离开玄关。
“你还在听,对吧?”曲南星说道。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门后隐约传来说话声:“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害的……跟我没关系……我没做错事……”
他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曲南星吸了一口气,感觉从头到脚都在轻微地发抖,是时候了,那个在心底辗转多年的问题已然翻涌到喉咙口:
“林鸿选中我妈妈,真的……只是为了抢钱吗?”
门后一片死寂,连喃喃自语也消失了。似乎人已经走了。
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口附近,刘蔚妈妈随时可能回来,没办法再等下去了,必须尽快离开。曲南星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
她弯腰将纸条从门缝塞了进去,“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请务必联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拜托了。”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进楼道里发出的呜呜声。
***
语文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
下一节是期待已久的社团活动课,即便作为班主任的语文老师还留在讲台上,底下学生也肆无忌惮地大声聊起了天。
其中占据主要话题的,是学校今天早上刚刚在每个班设置的“志愿板”,即一块印有班级全部学生姓名的塑料板,第二排空着,留给学生们填写各自的梦想大学。
这块板子粘贴在黑板旁边的墙壁上,写着“把每一天当成高考,高考就会成为普通的一天”的标语,颇有种战争号角已然吹起的紧张感。
由于材质是塑料,即使写错字或者后来改变主意了也没关系,随时可以用抹布擦掉重新写,这就使得这块板子的严肃性大大降低。
此刻,上面已经写了很多学校的名字,其中不乏知名的985211院校,也包括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内容,比如某某专科学校,某某三本院校。
几个平时很调皮的男生正围着板子追逐打闹,发出“你才去榆州高专、你全家都在那毕业”、“我靠什么哈尔滨佛教大学”等语言攻击,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只是在互相开玩笑罢了。
“老曲,我们也去写吧。”
方怡宁把装有网球拍的背袋放在桌上,向曲南星道,“趁现在人少,写完再去体育馆,不然被看着好尴尬。”
曲南星点点头,刚要去拿志愿板旁边的马克笔,身后忽然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曲南星,方怡宁,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们只得照做。“蒋叉叉肯定要说上周图书馆的事。”去的路上,方怡宁小声对曲南星嘀咕。
果不其然,班主任把办公室门关上,确认里面没有其他老师后,便向她们说道:“关于你们汇报的上周三图书馆发生的事情,学校已经深入调查过了。”
“怎么说?”方怡宁迫不及待地问。
班主任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恐怕……很难正式处理。你们说的那两个男生,是高三(11)班的学生,他们并不承认,说东西掉在了借阅室,趁放学去找,跟你们只是偶遇。”
“借阅室不是有监控吗?稍微看一下就知道他们当时是在威胁我们吧。”方怡宁说道。
“是有监控,但是没有声音。”班主任叹了口气,摇头道:“学校用的监控都是几年前的便宜款式,只能看见画面,所以……从画面没办法判断他们当时在做什么。”
“太过分了吧,就这么给他们狡辩过去了?”
“学校对这两个学生一直很头疼,你们也知道,上个月才在全校通报批评,看来完全没起到警示作用,他们还是我行我素。不过,”她看向曲南星,“作为咱班的班主任,我肯定相信你们两个的话,也会无条件维护自己班级学生的利益。”
“如果他们以后还来找曲南星麻烦,那该怎么办?”
“我找他们班主任谈过了,也严厉警告了这两个学生,应该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当然,你们两个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最好别在人少的地方逗留,特别是快放学的时候,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是……”方怡宁很不甘心,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曲南星开口道,“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谢谢蒋老师,我们以后会多加小心。”
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还有曲南星我上次跟你说的,宁大冬令营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宁大冬令营是榆州中学和宁市大学共同组织的一个热门寒假项目,旨在为优秀学生拓宽视野,同时帮大学提前看好生源,可惜名额很少,榆中的学霸们年年为此挤破头。
见曲南星没有马上回答,班主任皱起眉头,问道:“还是不能去吗?上次是你姑姑不同意,但是冬令营食宿是由学校全额出资,我实在搞不明白她反对的点在哪?又不用她出钱,要不然我再给她打个电话劝劝。”
“现在可以了。”曲南星看着她,说道,“蒋老师,如果有机会,我会报名。”
班主任乐开了花:“那就好,你怎么说服她的?”
“我现在跟小姨一起住了,小姨她同意我去。”
班主任迟缓地哦了一声,大概想起了曲南星小姨入狱的原因,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次冬令营,七到十二班,每个班就给了一个名额,所以只有期末考试总分排名第一的学生才能去。”
七到十二班,共六个班级,是榆中高一的招牌强化班,全年级所有的尖子生都被囊括其中。
“你想去就要把握机会,保持现在的成绩,我们班的名额大概率是你的。”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最近班上那些闲话我听见不少,全都是无稽之谈,你别放在心上,专注学业。”
“蒋老师也听说了?”方怡宁睁大眼睛,“真的很过分吧!老师能不能开个班会说一下这个事情,别让其他同学再乱传了。”
“我是有这个想法,等过几天教研检查的事情忙完,我会打个电话给当时过来的警察问问进展。如果确定结案了,就开个班会,趁机教育一下全班同学什么是谣言。”
曲南星道了声谢谢老师。
离开办公室后,两人沿走廊往班级的方向走去。已经上课五分钟了,迟到无法避免,她们干脆放慢脚步,不急赶去体育馆。
“无语,平白让那两个狗东西逃了,什么破学校啊监控都买不起好的。”方怡宁还在愤愤不平。
曲南星:“就算惩罚,最多也就是警告处分,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
“所以那些坏学生才会越来越嚣张……”
曲南星安慰道:“别想这些了,我们先把志愿大学填好,然后去体育馆吧。”
“好!我准备写宁大,你知道,我一直想去宁大天文!”
方怡宁跑过去拿起马克笔,刚想问老曲你想写哪所学校我帮你写,却发现她神色古怪,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前面。
“怎么了?”方怡宁困惑地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即也变了脸色。
志愿板上,曲南星的姓名后面,已经被人写上了学校。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榆州警官学院。
第27章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虽然旁边学生的姓名后面也写着“榆州高等专科学校”的字样,但哪个……
虽然旁边学生的姓名后面也写着“榆州高等专科学校”的字样, 但哪个是开玩笑,哪个是恶意流露,答案不言而喻。
“太过分了!”方怡宁拿起抹布, 用力地擦掉了那行字, 她的声音非常愤怒:“这些人是神经病吧!”
曲南星看了一会,转过头去:“有够无聊的。”
当群体都对某人表现出恶意时, 就等同于给了每个人霸凌那人的豁免权。
虽然才认识不到一个学期, 向尚未完全熟悉的人实施霸凌,反而会给霸凌者带来一种心理上的自我麻痹,认为自己只是在伤害一个陌生人而已。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看他们是巴不得你被影响, 去不了冬令营!”方怡宁狠狠把抹布砸在讲台上。
曲南星拿起两人的网球袋。“我们走吧。”她平静地说。
体育馆里,各个运动场地都人满为患,场边排椅上也堆满了衣物。
中央空调正卖力地输送着热气, 上次检修过后,它的制冷/热效果取得了极大提升,学生却依然不买账。
因为现在已经进入冬天, 学生本就穿的厚, 就算运动前脱掉羽绒服,还剩下脱不掉的毛衣秋裤,场馆内人又多温度又高, 他们只能顶着呼呼作响的热风,汗流浃背地来回跑跳。
“嘿学妹, 帮忙捡个球。”
曲南星刚把网球袋放下, 还没来得及拉开拉链,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回过头, 发现社长正站在对面的拦网旁, 边招手边向她挥舞着球拍。
一颗网球咕噜噜滚到了曲南星脚边。
“我来吧。”
听到这个声音,弯腰去捡球的曲南星一愣,手指停在球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网球。指尖有一瞬间的相触,又似乎没有碰到。
“谢谢。”
“罗诚学长?这么巧,你也在?”
耳边同时传来对方和方怡宁的声音。曲南星抬起头,视线正好与拿球起身的男生在半空中相遇,他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袖口向上翻起两道,露出清瘦冷白的手腕。
他有些意外,眉峰向上挑起,很快漾出笑意:“确实很巧。”
见状,社长扛着球拍走过来打招呼:“你们认识?”
方怡宁看看罗诚,又看看社长,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们认识?”她完全没想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居然会一起打球。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学校风云人物,上一届学生会主席啊。”社长把另一条胳膊搭在罗诚肩上,他比罗诚矮约十公分,做这个动作有种谜之小鸟依人的既视感。
“学生会主席?”方怡宁嘴巴张成O型,眼睛直眨。
“少贫几句会死吗。”罗诚用胳膊肘顶了一下社长,罕见地打趣道,“我高考之后暑假没什么事,找了个大学生兼职,一对一辅导,他是我辅导对象。”
他解释的表情很认真,眼里带着一点笑。曲南星想,这人似乎做什么都很认真。
“哦我忘了,”社长恍然大悟,“你俩才上高一,入学的时候诚哥刚好毕业,完美错开,难怪呢你们不知道。”
曲南星和方怡宁双双无语:……
果然是体育生的记忆力。
“你帮他辅导功课?”方怡宁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过了一会才说,“好像……有那么一点……”
社长:“一点什么?”
“一点浪费。”方怡宁直白道,“社长,如果我没记错这次月考好像是你们班倒数第一。”
“我靠谁跟你说的?大冰还是王煦?”
这两人是社长的头号狐朋狗友,经常一起在体育馆打球,也一起包办班级成绩倒数前三,轮流坐镇高二(1)班最后一名宝座。他们班倒数第四的同学一直很安心,因为不存在继续下降空间。
“刘若冰学长。”方怡宁毫不犹豫把人卖了,接着道:“罗诚学长辅导你哪一门啊?”
罗诚:“数学和物理。”
方怡宁:“有进步吗?是不是觉得朽木不可雕。”
社长白她:“谢谢关心,这两门都有显著进步,之前30分,现在能考50。”
方怡宁:“……努力保持,祝早日及格。”
社长:“还没回答我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罗诚看了眼曲南星,“我们以前是邻居。”
“哎呦?青梅竹马啊?”社长坏笑起来,阴阳怪气:“果然学霸之间是会互相靠近的,咱学渣最好还是离远一点,小心被吸走灵气。”
罗诚瞥他一眼,淡淡道:“数值为负,没有吸收价值。”
“我靠兄弟一场要不要这么毒!”
“不对啊,”方怡宁回过味来,“社长你怎么在这?这节课是高一的社团活动,你们高二不是周五下午吗?你逃课了?”
“我们班这节音乐课,太无聊了,反正老师也不点名。”
他们一直聊天,旁边的网球场地便被羽毛球社的学生占用了,于是社长提议:“我们四个双打怎么样?”
取得另外三人赞成后,他们分成了两组,罗诚和曲南星一组,社长和 方怡宁一组,并约定输的那组去买水。
二十分钟后,罗诚和曲南星拿着饭卡,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社长虽然成绩倒数,但运动细胞真不是开玩笑的,方怡宁基本站着不用动,靠他硬刚对面两个,像开了核能发动机跑全场,赢得易如反掌。
“你们下个月中旬期末考试?”走在接连不断的树荫下,罗诚问道。
“嗯。”
“按照往届惯例,接下来会按照排名确定宁大冬令营名单。”罗诚偏头看她,“如果期末还能保持第一,你肯定能去。”
“学长怎么知道?”
“早上蒋老师喊我帮忙整理试卷,顺手翻了一下。”
曲南星视线落到罗诚的袖口上,已经放了下来,靠近手腕的地方粘了一点黑色,似乎是墨迹:“你这几天好像经常来学校?”
感觉像给蒋叉叉打白工的样子。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回上海了,下周期末考试。”
“啊,我以为是考完了才回来的,原来还没开始吗?”
“拜托,别忘了我可是医学生啊,十几门专业课,怎么会这么早考完。”罗诚笑了,随即又垂下眼帘,“我妈最近心情不好,我爸又在天津出差,家里就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听他这么说,曲南星有些诧异。
她想起小学时候住在家属楼里,好几次遇到罗诚的妈妈牵着他妹妹下楼,他妈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明明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却看不出一点生育痕迹。
他妹妹虽然年纪还小,但眉眼跟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经常穿着各种颜色的泡泡纱公主裙,被打扮的像白雪公主幼年体。罗诚自己更不必说。旁边邻居都对这家人稳定遗传的外貌基因羡慕不已。
四年过去,他妹妹应该上小学了吧?也可能是初中?
曲南星不太确定,便问道:“你妹妹不在家吗?”
罗诚的脚步一顿,视线仍望向前方:“她……”
他忽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说道:“她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抱歉。”
曲南星眼前浮现出那名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怯生生的,遇到陌生人就往妈妈身后躲。
可惜了,这么小。
“没关系。”
榆中的小卖部位于食堂一楼,按照校规上课期间学生不能去买东西,学校却没有分派专人监督,因此从早到晚都有学生进出,络绎不绝,小卖部老板也乐的赚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卖部门口,几个女生正坐在台阶上聊天,一看到罗诚,立刻传来了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在互相怂恿谁先上去要微信。
曲南星绕过她们,从货架上拿出一瓶水溶C100,是方怡宁指定饮品,至于社长点的好像是……她一抬头,罗诚拿着一瓶脉动和两瓶三得利乌龙茶,已经站在了收银台旁边。
“这可以吗?”罗诚举起乌龙茶向她示意。
“我都行。”
曲南星刚要拿饭卡,一只手伸过来挡在面前:“我来。”
“可是学长你……”
她想说你已经毕业了,但话音未落,就见罗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压在刷卡器上。
“想到可能会返校,就没把卡清空,果然用上了。”
罗诚笑了下,唇边露出两颗虎牙,“没能帮你赢,怎么好意思再让你付钱。”
曲南星垂下眼,低低道了声谢。
隐约听见身后女生们传来郁闷的声音,“原来有女朋友啊……”
拎着水回去的路上,两人半天没说话,沉默像地上的影子一样越扯越长。
“那个……”
“话说……”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说:“你先说。”
罗诚笑:“那我先?”
曲南星点头:“嗯。”
他敛起笑意,眼中渐渐浮出严肃的神色,“那个警察,后来有没有再来过学校?”
“应该没有。”
“都几个月了,案件有这么复杂吗,还没查清楚?”
“我也不知道。”
曲南星望向路旁,几名男生争抢着一个似乎是泡面的东西,从两人身边笑闹着跑过去,“不过就算查清楚了,也不会特意来学校说明吧。”
“但是他们的调查给你造成了困扰,不是吗?”
“警察也没有想到,他跟班主任的对话会传出去,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也对。”罗诚若有所思,又偏头看她,“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曲南星没有立刻回答,罗诚也没催,两个人像是刚出考场在回忆题目准备对答案的考生,气氛沉默而微妙。
“学长,”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第28章 短信
两人回到体育馆的时候,距离下课只剩几分钟,大部分学生都走了,空……
两人回到体育馆的时候, 距离下课只剩几分钟,大部分学生都走了,空出来的场地上有几对指导老师在打羽毛球。
“谢啦!”
方怡宁笑嘻嘻地从袋子里拿出水溶C, 迫不及待道:“刚刚跟社长商量了一个事儿, 想征求你们的意见。”
“说来听听。”
“这不快期末考试了吗,我想说要不等考试结束, 我们社团搞一次集体活动, 找个合适的地方一起去玩一天,早上去晚上回,就当是团建了。”
社长一口气说完, 拧开脉动的瓶盖,酷酷就往嘴里灌,他头上汗滴的能养活一盆绿萝, 看来热坏了。
“你们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我觉得隔壁古镇还行,又近, 坐大巴来回就一个小时, 而且春节放假期间免门票。你们觉得呢?”方怡宁征求意见。
“我都可以。”曲南星说。
“那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在群里发个公告,想去的就接龙报名。”社长放下脉动, 向罗诚打了个手势:“诚哥记得到时候把相机带上。”
罗诚颇感意外:“我?我不是你们社团的成员。”
“嗐这有什么,你是我们社头号外援, 本来说不定没几个女生愿意去, 知道你去了,接龙的人肯定多。”
罗诚一语道破:“你是看上我相机了吧。”
“哪能啊!”
社长嘴上打哈哈, 说的话却很诚实:“带那部最新的索尼A7M4, 对, 就是你上次发朋友圈拍外滩夜景用的那个。”
方怡宁满眼敬佩地望着罗诚:“学长还会摄影啊?”
“那可不,人家是全能型学霸!”
社长抢答,被罗诚一胳膊肘顶开,“少来。”
“其实是我爸喜欢摄影,我要拍的时候就借他的相机用。”
下课铃响起,四人纷纷走向拦网,去拿放在网下的外套和球袋。
曲南星这才发现,罗诚的衣服就放在她的球袋对面,是一件浅卡其色的羊毛大衣,整齐叠放在帆布袋上,应该也是他带来的。
“谢谢你。”
罗诚望向对面正在整理球袋的女生,她低着头,眼神没往这里看,但周围没有其他人,确实是在跟他说话。
“谢我什么?”他问。
“四年前,新春晚会那天。”
曲南星依然低着头,手指缓慢地拉动球袋拉链,“我们家没有相机,是你爸爸,把相机借给我妈妈,说可以趁我上台领奖的时候,多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头,一双忧郁而沉静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后来因为我妈妈……出事了,一直没时间还,还是我搬走之前收拾行李才想起来,但因为急着赶车,只好拜托隔壁李婶帮忙把相机送回你们家。没能当面归还,也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真的很抱歉。”
她的眼睛很亮,目光似乎有某种魔力,令被注视着的人不自觉全神贯注地聆听。
罗诚怔怔地听着,心里莫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四年前的点滴回忆在脑海里如同潮水般涌来。完全控制不住。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曲南星打开玄关处的顶灯,白色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刚要脱掉校服外套,口袋里忽然传来震动。
是小姨的来电。她接起电话。
小姨说正在跟大学室友一起逛街——就是那位萍萍阿姨,要九十点钟才回来,晚饭在蒸锅里,是花卷和粉蒸肉,都是曲南星爱吃的。
说着,小姨在电话那头一阵大呼小叫,说看到一件特别好看的羽绒服,拍了照片发她微信,要是曲南星喜欢就买下来,等放寒假出去玩的时候穿。
曲南星笑着应了,点开微信,果然连续收到几张照片,拍的是商场里常见的假人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长款羽绒服,前后左右各个角度和细节都拍了。
这时,手机再次传来震动。
一条短信发了过来,在顶端弹出通知页面。
曲南星看了一眼,滑动照片的手指倏然僵住。
短信写着:
【我是刘蔚。】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现在过来我家。我只等十分钟。】
【来之前把这条短信删掉,我不想招惹麻烦。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什么都不会说。】
【作者有话说】
保证情节连贯性,这章较短[柠檬]其实可以跟上一章合在一起的,发完之后才发现没办法改了[柠檬]
第29章 发现尸体
离开市政大楼,开车沿着大学城的方向行驶约半个钟头,在文汇路和学……
离开市政大楼, 开车沿着大学城的方向行驶约半个钟头,在文汇路和学府路的交界口拐弯,道路两旁会出现分布密集的住宅区, 有六个之多。
李成植将车停在其中一个小区旁边, 确认没有违章停车的警示牌后,便朝小区入口走去。
距离上次到这里来, 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那时天气还算暖和, 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叶也尚未凋落殆尽,一切似乎都还有些生机。
比起上次以探究为目的的特意造访,今天他的心情要沉重得多。
瞥了眼空无一人的保安亭后, 李成植从小区正门进入,根据指示牌寻找目的地所在的单元楼。小区的楼号顺序混乱,即使来过一次, 不看路标也很难确定路线。
走了几步,他意识到,其实不必特意寻找, 只要朝着人多的地方就行了, 看热闹是老百姓永恒不变的天性。
随着前方人群逐渐密集,道路变得狭窄,越来越多的讨论声传了过来:
“听说是个高中生……”
“可怜啊, 年纪轻轻就……”
已经传开了?看来我来得太迟。
李成植心想,一边将大衣的领口翻了上去, 抵御呼啸而来的北风。
向值守的民警出示了证件后, 他钻过楼道口的警戒线,刚要向楼上走, 忽然看见几步之外站着一名年轻女人。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向那女人望去。
女人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 头发散乱,铁青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睛都表明她此刻情绪激动,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身旁还有一位年轻警员,正在一边跟她谈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那女的谁啊?”
身后人群里传来议论声。
“是死者姨妈……听说就是她发现的……”
“真吓人……”
李成植绕过女人和警员,走上楼梯。
现场的大门敞开着,几名警务人员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手上还拿着证物袋相关的东西。
李成植等他们经过,才走进玄关。
这是一间小小的老式住宅,两室一厅,陈设简单朴素,除了必要的餐桌、置物柜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刚搬来不久似的。
根据收到的信息,发现尸体地点是……
李成植抬起头,看向餐厅旁边的浴室,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里面的半透明浴帘,以及靠墙摆放的浴缸。
浴缸里空无一物。
果然尸体已经被带走了。
李成植叹了口气,不由得懊悔起来。如果收到消息的时候就从会议上离场,而不是傻傻地等到会议结束再走,也许还有机会能亲眼确认现场的情况。
这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李队,好久不见。”
来人是李成植之前的下属,在他走后升职为现任长虹区刑侦队队长,宋平盛。他虽然年纪尚轻,但个头高大且身材健壮,对待嫌疑人颇具威慑力。
“宋队。”李成植跟他握手,寒暄几句后,虽然不抱希望,他还是问了句,“你们这快结束了吧?”
“收个尾。”宋队长点点头,说道:“听说你要过来,我吓了一跳,以为是牵扯到什么大案子,连市局都给惊动了?”
李成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表情很快变得严肃,“现场结果怎么样?”
“死因是左手手腕割伤,失血过多。就是割腕。”
“死亡时间呢,确认了吗?”
“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再精确的话,还需要法医进一步判断。”
“我在楼下看到你的人跟一个女人说话,听围观群众说,是死者姨妈?”
“对,她是第一发现人,也是报案人。今天早上九点钟左右,她独自一个人过来,看到门没锁就直接进去了,然后在浴室发现了尸体。”
宋队长看了眼浴室的方向,接着道:“发现尸体时,死者左手浸泡在盛有水的浴缸里,刀片就在旁边。”
“哦,这样。”李成植沉吟着,缓缓点头,“也就是说……”
“没错,初步推断为自杀。”
“现场还发现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杯橙汁。鉴证人员猜测,里面很可能有安眠药成分,拿回去化验了。”
将浴缸装满热水,服下安眠药,然后割开动脉,把流血的手腕放进水里……
李成植暗想,如果过程真是这样,意味着死者的求死想法非常强烈。
因为普通割腕造成死亡的可能性很低。
由于割腕带来的剧烈疼痛,自杀者很难切到深埋于肌肉层中的动脉,而静脉血液流速较慢,触发自凝后,血就不流了。将割腕处放进热水,使血液无法凝固,而事先服用安眠药,等同于放弃了过程中反悔的机会。
李成植想了想,又问:“死者昨晚一个人在家?”
“对,这一点已经跟报案人确认了,从昨天下午六点开始,家里除了死者外,没有其他人。至于为什么是六点,因为那是死者坐校车从学校到家的时间,每天都是如此。”
“那么,有没有来拜访的人?比如说事先没有约定,突然登门造访,会有这种情况吗?”
“这……”宋队长面露为难,“恐怕得再跟死者家属求证一下才能知道。”
“报案人——就是死者的姨妈,对于自杀的说法,是什么态度呢?”
“她对此表示难以置信,说跟死者昨天上午才见过面,那时候死者精神状态很正常,完全看不出打算自杀的迹象。不过……”
他话锋一转,“高中生因为学业和其他压力,出现心理问题,临时起意轻生的案例,这段时间出现了不少,所以这么说也是有可能的。光上个月长虹区就有两起,最近好像是期末,学生受到的压力应该也会更大吧。”
李成植若有所思。
“话说,李队。”宋平盛目送最后一名鉴证人员走出房门,接着道:“这个案子为什么会引起你的关注?哪里有特别之处吗?”
“特别之处嘛,倒也……”李成植揉了揉后脑勺,“主要是死者本身。”
“死者本身?”
“根据我的推测,这名死者可能还涉及了别的案子。”
“别的案子?你是说这并非简单的割腕自杀,而是连环案件?”
“不不不,”李成植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哭声打断。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二楼楼梯的转角处出现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刚刚李成植在楼道口见过的,死者的小姨。
另一位他也有印象。上次拜访时,就是她给李成植开的门。
此刻,女人被死者的小姨搀扶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声音听起来绝望而崩溃,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就好像有一群人在哀哀哭诉。
“她是……”
宋平盛刚想解释,李成植接过话头:“我知道,我见过她。”
李成植望着那哭得痛不欲生的女人。
她穿着淡蓝色羽绒服,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脚上是一双掉了漆的白色高跟鞋。
第30章 校园霸凌
完成现场勘察后,李成植跟其他警员一起开车来到了长虹区分局。……
完成现场勘察后, 李成植跟其他警员一起开车来到了长虹区分局。
在路上,他给徒弟何骐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自己临时有事, 今天大概率不会回去了。
在分局工作了十几年, 对这里的流程再熟悉不过,李成植停好车, 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位于一楼南侧的问询室。
死者的母亲和姨妈坐在桌前, 在她们对面的是宋队长和另外一名年轻刑警,面前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李成植在宋平盛旁边坐下。
他左右看了看, “孩子他爸呢?”
“在上海工作,刚刚给他打了电话说买了火车票,下午赶回来。”宋平盛回答, “平时孩子都是跟妈妈一起住。”
这时,一直忙于安慰姐妹的姨妈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 用哽咽的声音说道:“就是因为小蔚的病, 家里欠了很多钱,姐夫才辞职去上海,想着大城市能多挣点, 谁知道出了这种事……”
死者刘蔚,1996年2月生人, 19岁。
“关于孩子的病情, 可以再详细说说吗?是抑郁症吗?”
姨妈点点头:“小蔚患有重度抑郁,前几年最严重的时候, 每天都在尝试自杀……”
“带孩子去大医院看过吗, 医生怎么说?”
“我姐姐和姐夫带他辗转去了很多医院, 北京六院,上海精卫总院,都去过了。其实从去年起,小蔚的精神状况就有所好转了,也不再闹着要自杀,大部分时候都能跟我们正常沟通,可怎么突然就……”
姨妈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叹息。
“刘蔚同学的抑郁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四年前。”
李成植心头一紧。四年前,就是在129未成年人过失杀人案发生之后。
“这个病由于什么原因导致的,你们家长应该知道吧?是学校压力吗,还是家庭关系?”
“都不是。”
刘蔚的母亲终于止住了呜咽,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三位警员,断续着答道:“小蔚在学校被同学欺负。”
“校园霸凌么?”
刘蔚母亲点点头:“都是因为那个案子……”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李成植感到喉咙里微微一紧,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宋平盛翻开死者的档案本,从里面找到了“那个案子”的记录,问道:“你指的是,四年前也就是2010年的1月29日,发生在市实验小学附近的未成年人过失杀人案吗?”
“是的,就是那个……那个案子,把我儿子和我们家全毁了……”
“但是,”宋平盛皱起眉,“判决书显示,法院认定刘蔚无罪,不用负任何刑事责任。”
刘蔚母亲绝望地笑了,“是吗?无罪,我当然知道我儿子无罪,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我儿子以前初中的同学,都把他当杀人犯看待,说他跟那三个小混混是一伙的,我们家找关系贿赂了法官才不用坐牢,可我们家哪有这种关系,这分明都是谣言啊!”
“从那之后,过了好几个月,我儿子一直被同学欺负,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起初还是背后议论,渐渐地,就变成了明面上,他的课本会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出现在学校厕所里……有时候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回来,脸上就多了好几块淤青,问他怎么来的,他也不肯说实话,就说是路上摔的……”
“直到有一天,我喊小蔚起床,喊了好几声没人回应,打开房门一看……他趴在桌上,割了手腕,血流了一地……”
说着,刘蔚母亲泪如雨下,掩面痛哭起来,她妹妹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原来如此。李成植暗想,也就是说,刘蔚确实有割腕自杀的经历,所以这次采取了同样的方法?
刘蔚母亲平复了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道:“警察同志,我就不明白,明明我们也是受害者,我儿子是被那三个小混混胁迫参加的,他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那些学生要这么对他?”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宋平盛点点头,放柔了语气,说道:“毕竟那时候都是初中生,年纪小,是非不分,随便造个谣很容易就把学生的情绪煽动起来了。”
“我儿子总说,如果当时没去就好了,如果遇到林鸿那群人的不是他就好了……之前林鸿在的时候,他们老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儿子,后来林鸿犯事进了少管所,为什么受伤害的还是我儿子?”
大概这个问题过于复杂,宋平盛不想在五年前的案子上牵扯太多,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
“记录显示,刘蔚2011年2月从初中退学了,目前在振德高中上高二,是这样吗?”
刘蔚母亲叹了口气:“之前因为他的病,实在没办法继续念,我们就办了退学,一边带孩子看病,有空就在家对着课本自己学习……小蔚很上进,去年开始病情好转了,一考就考上了高中,说要去读书,将来还想上大学。”
“那他现在的学校怎么样?还有霸凌现象吗?”
“小蔚不怎么跟我们说学校的事,我也问过班主任,霸凌倒是没有了,但他性格内向在班上几乎没什么朋友……不过,我也认命了,只要小蔚精神状况好转就行,警察同志,”
说着,她泪眼汪汪地看向宋平盛,又看看李成植,“小蔚真的比之前好多了,我当妈的不会瞎说,你们看。”
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桌子对面的警员。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看起来似乎是某医院的处方单。
“这是专家最近给我儿子开的药,”刘蔚妈妈说,“药量相比前两年,已经减轻很多了,专家也说,他一直有进步,正在慢慢好起来。”
李成植从宋平盛手里接过手机,两指放大,仔细查看照片。
处方单上共有三种药物,以及各自的服用量、服用时间,李成植对药物没有特别的研究,也不太看得懂,只能勉强从医生潦草的字迹里,辨认出“好转”这个词。
但当他的视线掠过处方单抬头时,不禁睁大了眼睛——
榆州市第五人民医院。
好熟悉的名字。李成植心想,在什么地方听过来着?应该就是最近。
那头,宋平盛继续问道:“关于孩子的病情,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查验,麻烦把他平时看的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们一下,可以吗?”
刘蔚母亲点点头,看向李成植,后者随即将手机还了回去。她点开通讯录,很快从里面找到了一个人的信息。
“五院精神科,蒋月珍医生,一直都是她在给我儿子看诊。”
在年轻警员递过去的笔记本上,她写下了医生的姓名,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李成植站起身,向宋平盛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我来吧。”
“好,辛苦李队。”
李成植拿出手机,拨下医生的号码,然后在嘟嘟嘟的提示音中,离开了问询室。
刚到走廊上,电话那头就接了起来,“喂,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是个声音温柔的女医生,听起来很和蔼。
李成植表明身份,并解释了来意。电话那头的蒋医生听到刘蔚死讯后,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想当面跟您谈谈刘蔚的病情,不知是否方便?”
蒋医生的声音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在北京参加精神医学研讨会,恐怕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哦好的,那我先耽误您一点时间,跟您确认下,关于刘蔚患有的郁抑症,其真实原因是校园霸凌吗?”
“是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这孩子因为长期遭到同学言语和身体的欺辱,心理上渐渐地产生了一些情绪,家长也没有做好引导,最后就演变为抑郁症,而且,是重度。”
“他一直在吃药吗?有没有中途断过药?”
“没有,他从去年年初开始来我们院里问诊,我仔细研究过他的病例,没有停过药,而且药量一直不小。”
“刘蔚接受治疗的过程中,还有没有再出现自杀或自残的行为?”
电话那头再次叹了口气,说道:“警察同志,这很难避免,毕竟精神类药物的主要作用是改善患者的情绪认知和躯体症状,从而缓解抑郁,并不意味着只要服药,就能彻底断绝患者的自残行为。”
“我明白了,那么刘蔚最近一次出现此类行为,大概是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左右。”
也就是在他复学前,距离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再犯的抑郁症病人,会因为什么事情,突然想不开而再次自杀呢?李成植陷入沉思。
“蒋医生,您认为刘蔚最近精神状况怎么样?”
“上次他来五院,是上周六的早上,那时候他的情绪还算稳定,起码我没有看出明显的自残或自杀冲动,沟通时语气也很正常。”
“刘蔚有没有跟您谈到什么?像是学校,或者家庭方面的事情?”
“他说了最近在学校的生活,还聊到快要期末考试,表示很担心理科成绩,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可能在这段期间又发生了什么,影响了他的情绪。”
“刘蔚妈妈说,跟儿子交流很少,是不是刘蔚跟您沟通更多、更顺畅一些?”
“我想是这样。因为专业性的缘故,大部分患者都会对我们表现出不同于家人朋友的依赖,特别是多次见面,彼此熟悉之后,患者也会更加主动地敞开心扉。”
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李成植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那……他有没有跟你提到最近遇到过什么人?比如,某个多年未见的女同学,有么?”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感到手心在微微冒汗。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不确定的声音:“应该……没有听说,您指的是某个具体的人吗?”
“哦,没什么,谢谢您的帮助。”
李成植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