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办公室问询
跟死者家属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早上九点。李成植提前……
跟死者家属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早上九点。
李成植提前半小时来到警局, 却被告知约谈的人已经来了,在询问室等他。
“家属情绪怎么样?”在路上,李成植向同行的程晓蔓问道。
“还算稳定, 距离被告知死讯已经过去48小时了, ”程晓蔓说,“而且昨天去确认尸体, 应该已经接受现实了。”
“但愿吧。”
推开门, 屋内正中间摆放着一张椭圆形会议桌,桌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两人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但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不少。
女人伏在椅背上低低啜泣, 男人则正在竭力安抚,尽管他表面平静得多,但头顶扎眼的白发和眼睛下方乌青的眼袋都是不争的事实。
见警察来了, 二人没有动,只默默抬了抬头。
“两位,很不幸发生这种事。”程晓蔓在对面坐下, 将纸笔铺开, “但是因为案件需要,还是得请两位帮忙,协助我们调查。”
女人的抽泣声更大了, 男人则点点头,嗓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好。”
“二位跟死者金振宇的关系是?”
“父母。”
男人皱起眉, 不知是对“死者”这个词感到难受, 还是反感这个充满流程式的问题。
“二位是从上海坐火车赶过来的对么,所以, 金振宇平时不跟你们住在一起?”
“我儿子跟他爷爷奶奶过, 我跟我老婆在上海打工, 春节放假才回家。”
“如果可以的话,方便让爷爷奶奶一起过来吗?可能有一些问题需要他们回答。”
金父面露痛苦:“他们知道小宇出事之后,突发脑中风住院了,现在还在抢救。”
毫无疑问,孙子的死亡对两位老人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李成植放下笔,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周六金振宇一整晚都没回家,爷爷奶奶有没有联系你们,或是喊熟人帮忙找人?”
“小宇已经好多天不回家住了。”金父叹了口气,“我爸妈稍微多说几句,这孩子就大发脾气说要断绝关系。”
一旁哭泣的女人猛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哽咽着恨声说道:“都怪你爸妈!好好的孩子给他们宠坏了!”
“呵,你没宠他?他把课本撕烂的时候,是谁拦着我不让揍,是谁说孩子不想读就别读了?”金父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
金母捂着脸放声大哭,“要是没把孩子留在这就好了”、“当初就不该跟你过”,零零碎碎的句子从她紧密的指缝间飘了出来。
“人都死了,还扯这些有什么用!”金父说道,脸涨得通红。
在女人的哭声中,程晓蔓保持冷静的声音响起,“金振宇的那些‘朋友’,您认识吗?”
“什么朋友,就一群狐朋狗友!我不认识,要是知道他跟那种人搭上关系,就算打断腿也要把他带在身边。”
“警察同志,”金母泪眼婆娑地望着程晓蔓,“你电话里说,我儿子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是他那群朋友干的吗?”
程晓蔓看向李成植,得到对方眼神示意后,答道:“目前线索表明受害人死于殴打,但案件还处于调查阶段,后续如果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向您反馈。”
“我们受害人父母连知情权都没有吗?我就想知道是谁干的,求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了!”金母情绪崩溃,没等说完就再度嚎啕大哭。
“实在抱歉。”程晓蔓低下了头。
“别哭了!”金父低吼,“我早就说了,他不成器,再这么鬼混下去迟早出事!”
不料,金母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金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似乎耗尽了力气,“我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用梦游一般的声音呓语道。
李成植问道:“很冒昧这么问,但是……金振宇去年从少管所出来之后,有没有提过那期间的事情?”
“他说很苦很无聊,但是在里面认识了很多大哥,还说答应出来之后带他一起搞钱。”
说着,金父露出苦笑,“警察同志,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废了,他根本没有一点悔过之心。”
李成植记笔记的手停住了,脑海中,某段记忆如解冻般渐渐复苏。
是在去年冬天,那个叫曲南星的女孩曾说过相似的话:
“您认为,她出狱后有悔过之心吗?”
***
榆州中学位于长虹区南边的大学城外,附近有两所大学,每到中午时段,以学生和家长为首的人流量都颇为可观。
将车停在保安指定的区域后,李成植出示了证件,这才得以进入校园。
现在对于大学生来说是午休时间,但对于争分夺秒的重点高中的学生而言,是午间自习,又称为作业课。
李成植向保安询问位置后,便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的目的地是高一年级,确切来说,是高一(7)班的班主任办公室。
走上三楼,楼道里空无一人,明明教室里都是学生,四周却鸦雀无声,这令李成植感到一丝记忆深处对学校的恐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请进。”
敲门后,里面传来回应。
办公室内共有三名老师,都坐在各自桌前,低头批改着作业,其中一名老师旁边还有个女学生,看样子是在帮忙抄录分数。
“是蒋老师吗?您好,我姓李,刚刚通过电话。”
“对对,您好。”女老师连忙起身致意。
李成植环顾四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出去谈吗?”
女老师面露难色:“过会儿教务处来检查,可能走不开……”
“那好,我们声音尽量小一点吧。”
女老师会意地点点头,刚刚她没有直呼对方的职业,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所幸她坐在最里面,工位之间还设有隔板,其他人如果不刻意留神,很难听见这个角落的低语。
“正如电话里跟您沟通的,我想了解一下,曲南星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她是我班上的学习委员,她成绩很好,是优等生。”
“那么,性格和人际关系方面呢?”
“这孩子的性格很孤僻……也不能说是孤僻,用‘冷淡’来形容更恰当。”
班主任思考着,谨慎地回答道:“她很少主动跟人交往,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说实在的,作为老师,很喜欢这种学生。”
“我能理解,”李成植点点头,“她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
“有个叫方怡宁的女生跟她关系很好,两人是从小学开始的同学,算发小。至于其他人……好像没有关系特别亲密的。”
李成植脑海中浮现出体育馆前那个扎丸子头的女学生。
“我跟曲南星谈过话,”班主任叹了口气,“这孩子真的很可怜,她妈妈的事情……您应该了解了。”
“我知道。”
“她现在住在姑妈家里,但家庭关系似乎并不怎么融洽。”班主任流露出怜悯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她这个性格,跟生长环境脱不开关系。”
“关于她姑妈家的情况,您知道多少?”李成植问。
“不多,只在开学家访时去过一次,她姑妈在生活上要求很严格。我听说,她在中考前一天还要帮家里人值班,我当时就觉得,这家人有点不近情理……您认为呢?”
“嗯,这些我也略有了解。”
李成植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曲南星每天都会按时上下学吗,我是说,最近有没有迟到早退,或者旷课?”
“没有,我刚也说了,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她的成绩在班上排名多少,前十么,还是前五?”李成植不禁好奇。
“是第一名。”班主任眼中流露出骄傲的光彩,“上次月考班级排名第一,年级第四。”
“那确实很厉害。”
“不好意思……”
沉默了几秒钟后,班主任注视着他的笔记本封皮,有些在意地问道:“您电话里只说想了解这个学生的情况,但是没有告诉我原因。”
“啊这样。”
李成植合上笔记本,迎着女老师的目光,表情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告诉您也无妨,但事关学生的名誉,希望务必保密。”
班主任连连点头。
“我的辖区内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死者是曲南星母亲那个案子的犯人之一。”
闻言,女老师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张成了O型,刚想说什么,办公室门边的位置传来另一个老师的声音:“班长,你这边抄错了,哎呀还好发现得早,不然你这一条顺下去全错了。”
她抬头越过隔板向那边张望一眼,然后给李成植比了个ok的手势,接着道:“您不会是怀疑我的学生吧?这绝对不可能!”
“不不,你别紧张,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跟曲同学有关,我这只是例行公事的调查。”
班主任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杀人案,怎么可能啊,她只是个小姑娘……”
她把头转向李成植,表情好奇又严肃:“犯人抓到了吗?”
“很抱歉,具体情况无法向您透露。不过,也快结案了。”
“那就好……”
李成植将本子和笔收进口袋里,站起身,说道:“不好意思打扰老师工作,无论如何,请对我们的谈话内容保密。”
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李成植听见门边那位老师再次说道:“怎么又写错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他回头望了一眼。
被批评的女生小声说着抱歉,她坐在老师对面,背对着门,只能看见一个梳着齐肩短发的背影。
李成植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18章 举报电话
在派出所楼下抽完第三根后,李成植用鞋底碾碎烟蒂,抬起头,终于看
在派出所楼下抽完第三根后, 李成植用鞋底碾碎烟蒂,抬起头,终于看见了自己要等的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碰面, 先是停住了脚步, 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
“李……警官?”
“下午好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比昨天凉快多了, 你说是吗?”
身穿辅警着装的年轻人表情有些迟疑,又看了看李成植停在路边的车,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同行。
“我刚刚进去过, 你同事说你不在,下午四点半之后才来。”
“今天我值晚班,四点半才开始。”年轻男人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我能先进去签个到吗?”
“当然没问题,请便。”李成植让开道路。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 陈昊俊的身影才从玻璃门内显现, 根据其脚步速度判断,他对于这次谈话并不情愿。
等人走到跟前,李成植没有直奔主题, 而是闲聊了起来:“你们派出所居然在这栋老楼里,刚来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不敢确认呢。”
他抬头张望着, “看起来很破旧啊,是不是很多年没修缮过了?”
“其实这是三年前市政府重新分区时新设立的派出所, 只是选址在这地方, 显得年代比较久远。”
“原来如此, ”李成植点头,喃喃道,“我之前也是长虹区的,但是很少到这附近来,所以不怎么熟悉,让你见笑了。”
“可能……我们附近比较太平,没出过刑事案件。”
李成植转过头,看着陈昊俊:“听你妈妈说,你想调岗?”
对方脸上流露出厌烦的神色,连连摆手,“您别听她胡说,她什么都不懂,就爱瞎咧咧。”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入口处,像是担心被同事发现在外逗留,“您找我有什么事?该不会还是那个案子吧?”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被你猜中了。”
“凶手不是已经抓住了吗?而且今天下午要结案了,怎么还在调查?”
“诶,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因为李成植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对方匆匆移开视线。
李成植猜想,他多半是通过市局的熟人打听到了些什么,于是放松了表情,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看来你对这个案子很在意嘛。”
“我……只是不希望家人被一个完全无关的事情影响生活罢了。”
“无关?哦。”李成植笑了笑,“昨天的时候,你说周六晚上你跟曲南星一起看体育节目,我有点好奇,你们的关系很好吗?之前也经常一起看电视?”
他突然的切入正题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过了几秒钟,陈昊俊板着脸说:“我跟她从小就认识,这几年她一直在我家生活,我都把她当亲妹妹,关系当然不错。”
“是这样吗?不太对吧。”李成植盯着他的眼睛,“根据我的调查,你们家在她母亲去世之前几乎没有见过面,所以,恐怕不能说从小就认识。”
陈昊俊本就微胖的脸像热气球一样涨了起来,“您……”他压低声音,“调查这些究竟要干什么?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在工作而已,阁下是同行,应该能明白我的难处。一个案子如果不能将全部疑点都解释清楚,就无法顺利结案,就算流程允许,身为警务人员也不允许。”
“李警官,我尊重你的工作,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怀疑的对象是谁,我现在很明确的告诉你,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司法体系里的人,我知道杀人要付出什么后果。”
陈昊俊的语气越发烦躁,“而且舅妈的案子已经过去几年了,现在才报仇是不是太晚了?照你所说,之前我跟舅妈并不熟,甚至我连她本人都没见过几次,我也不可能为她做这样的事情。”
李成植露出了微笑,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且慢,我好像没说我在怀疑你吧。”
“那更扯了,我爸妈也有不在证明,麻将馆所有人都能帮他们作证。”
年轻人突然不说话了,表情就像被骤袭的寒流冻住了似的,过了一会,他开口道:“难道……你怀疑我表妹?”
李成植搓了搓下巴,“目前还无法排除有这个可能。”
“太荒谬了!”也许是因为过于震惊,陈昊俊没控制住音量,叫嚷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个女高中生,又瘦又弱,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李成植不置可否,转而提出了问题:“那天晚上两位应该确实在看电视,但我想了解一下,在看电视的过程中,她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没有。”陈昊俊斩钉截铁地回答。
“连厕所都没去过吗?”
“也许去过一两次吧,我记不得了。”
陈昊俊铁青着脸回答道,“李警官,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奉劝你不要在这种没意义的方向上浪费时间。”
“没有意义……是么。”李成植再次微笑起来,“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感谢你抽出时间配合。”
确认从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他正要告别,忽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老韩的来电。
李成植背过身去,按下接听键,韩磊那一贯飞速的语调立即从听筒里传来:
“老李,刚刚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怎么了?”
“有个榆州中学的女生打电话举报,说他们班有个女同学可能涉及杀人案。”
李成植猛然直起身:“你说什么?举报?”
“对,你知道那个被举报的女同学是谁吗?”
“是……”李成植感到心脏砰砰狂跳,他迅速回头瞥了眼陈昊俊,那人正倚在墙边,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一脸的不快。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名字:“曲南星?”
“对,就是她。我感觉这不像巧合。”
“举报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在和曲南星日常交往时,发现对方有蓄意杀人的言论和倾向,令她感到害怕,所以选择打电话报警。”
“蓄意杀人……”李成植发出沉吟,事态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展开,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还有呢?有没有提到受害人姓名或者案件细节?”
“她没有明说,但是提到了一个让人在意的点。”
“是什么?”李成植急声问道。
“举报人说,如果找不到线索,搜查一下曲南星家的电脑,也许会大有发现。”
【作者有话说】
为了章节完整性,今天字数有点少,不过后面都会补回来的~祝大家元旦快乐,感谢相遇,希望这个故事能被大家认可,可以的话拜托点个收藏喵[三花猫头]
第19章 纠纷
十月底,随着梧桐树叶纷纷飘落,闷热的气候终于一去不返,行人也开
十月底, 随着梧桐树叶纷纷飘落,闷热的气候终于一去不返,行人也开始穿起长袖。
李成植独自在狭长的巷子里行走。
这条路线他从前完全不认识, 但就在最近一周左右, 已经到了闭眼都能走完的程度。
穿过巷口,往前走会出现一个公交站台, 在站台等待五分钟左右, 便能等来一辆104路公交车。
登上这辆公交,坐三站,汇芳小区的后门就位于马路对面。
今天李成植轮休, 本来不用上班,但是在家里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后,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过来一趟。
打电话给他的, 是汇芳小区所在辖区派出所的熟人,他跟那名熟人提前说好,姓陈的那家一旦发生任何事, 不管是什么, 都请尽快通知他。
至于关注这家人的原因……
李成植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
接到榆州中学某女生的匿名举报后,李成植立刻返回市局与同事展开讨论。
所有人本来以为这桩案件会在那天下午正常结案, 程晓蔓甚至连报告都起草好了,毕竟五名嫌疑人基本招供, 剩下的只需要分辨责任主次。
这个举报电话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有些同事觉得这是一则恶作剧, 因为曲南星既没有杀人时间,作为典型群殴致死案件的嫌疑人也并不合常理。
跟上级沟通过后, 李成植还是决定, 申请搜查证, 对曲南星常用的电子设备进行搜索。
根据调查,曲南星本人没有电脑,平时上网都用的是家里的电脑,位于她表哥陈昊俊的卧室。
期间,警方遭到了曲家人强烈反对,但是并没有什么用,搜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令李成植失望的是,没找到案件相关的线索,只有曲南星用这台电脑观看外语电影的记录,除此之外,她没有浏览过任何可疑网页。
李成植同时也松了口气:也许,对那个女孩的怀疑是他职业病导致的多虑。
此次搜查并不能算全无作用,鉴证人员很快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根据网页记录,该电脑频繁登录情色贴吧,并在里面发布“高清无马无广,要的私我”的帖子,出售各种情色视频,多达百条。
平均下来,这个账号几乎每天都会跟3-5人私信聊天,与对方约好加微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视频以百度网盘形式发送,生意火爆。
也许是为了方便买家查找,该贴吧账号和微信名一致,叫MR.CHEN。
是曲南星的表哥,陈昊俊。
案件性质就此改变,市局网络安全部门介入,又很快通知长虹区刑侦队共同调查。
原因很简单,陈昊俊用以出售的那些视频,均来源于去年长虹区分局扫黄打非行动时,在某个伪装成书店的地下窝点里,查获的大量□□色情光碟。
当时由于人手不够,长虹区分局申请辖区内几家派出所协助,其中青云路派出所派出的辅警,就是陈昊俊。
那些光碟早就被销毁了,但可以想象,陈昊俊借用职务之便将视频偷偷拷贝出来,用于自己牟利。
他作为公安内部人员,借用职务违法犯罪,影响极其恶劣。
派出所反应很快,在正式通报出来之前就解雇了陈昊俊。他没编制,不用走复杂的审核流程。
事情已经彻底偏离了李成植最初预想的方向。
与此同时,因为证据链完善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发生在10月16晚的案件,也以“群殴致人死亡”定性结案。
到站后,李成植走下公交。
风一吹,他随即感到嗓子痒痒的不舒服,掏出口罩戴上。
最近换季,气温骤降,很多同事因此感冒,李成植自己也中招了,但他平时不爱戴口罩,就揣兜里备着。
穿过马路和小区后门,再往前走就是各栋住宅楼,拐个弯,李成植远远看见了此行的目的地,正被一大群吃瓜群众团团包围。
他没有上前,而是站在外围,向里望去。
人群中央,曲南星的姑妈站在楼道口,正面红耳赤地说着什么。在她对面的是曲南星和另一个李成植没见过的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梳着齐耳短发。
这发型李成植再熟悉不过,于是立刻明白了这女人的身份。
只听姑妈说道:“之前在葬礼上家里长辈都在,讲的明明白白,谁照顾南星,谁就拿你姐财产,你现在跑过来要钱是什么意思?”
“我姐的嫁妆是从我们家带过去的,被你全抠走了。其他的就算了,”
年轻女人冷冷道,“我姐留给阿妹的项链呢?那是我妈去世前传给我姐,以后留给阿妹当嫁妆的,你连这个都昧,做人不能这样吧?”
“嫁妆”这个词似乎刺痛了姑妈,她像被人踩到脚般跳了起来,怒道:“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少岁,哪轮得到她结婚了?我儿子都二十多了还没对象,就是被这死丫头坑惨了!我们全家都被她坑惨了!”
年轻女人厌恶地撇过头:“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要不是因为这死丫头,我儿子工作怎么丢?!”
听到这话,年轻女人瞪向她,声音里增添了怒气:“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儿子的工作不是他自己弄丢的吗?他干出那种丢人的事,怪得了谁”
场面剑拔弩张,一旁的民警眼看拉不住架,终于上前发挥调解作用,“哎哎,你们有财产纠纷就去起诉,在这吵架也没用,法院判财产是谁的才归谁。”
这是张李成植没见过的生面孔,年纪轻轻,可能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第一次接触社区吵架,反应慢半拍。
所幸局势暂时得到了控制,两方都不说话了,互相瞪着较劲,围观群众开始窃窃私语。
“这家儿子之前是警察,知法还犯法,把饭碗丢了。”
“我还听说,他们家跟什么凶杀案有关,儿子才丢的工作,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那小姑娘是谁啊?听起来不像他们家闺女,看着好可怜。”
李成植在旁边听着,不禁望向那名数步开外的女生,她背着书包,垂头不语。
这是李成植第一次仔细观察曲南星。
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漂亮,白皙的皮肤和瓜子脸,以及那双大眼睛都格外瞩目,整个人周身散发着楚楚可怜又不失文雅的独特气质。
这时,年轻民警大概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接着说道:“你们刚刚说,东西是小姑娘妈妈的,而且这四五年都是姑妈在照顾,对吧?”
两名女人同时点头。
“那你这个当小姨的不就是外人吗?几年都不管孩子,现在人家家里出事了,你跑来要财产,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这句话让年轻女人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她微张着嘴,似乎想辩驳什么。
“照我说,就应该让小姑娘自己决定怎么办,你们插手都不合理。”民警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丝毫没有察觉。
闻言,姑妈走上前来,用力拉扯曲南星:“好歹你在我们家呆了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喝,你这没良心的,让你姨妈在这随便诋毁我?”
一直较为冷静的年轻女人终于爆发了,她打掉姑妈的手,说道:“到底谁没良心?大家伙看这孩子,瘦的都快皮包骨头了……”
说着,她握住曲南星的胳膊,像展示给众人一般高高举起,“我姐和姐夫的遗产都被你拿走了,就把孩子养成这样?啊?”
“我怎么对不起她了?我都供她上榆州最好的高中了。”
“你怎么有脸提?”年轻女人冷笑起来,“阿妹是自己努力考上的,还是全校前十名,免除学费学杂费。年年榆中跟一中抢人都会发奖学金,那万把块钱不是你拿的难道给狗拿了?”
涉及到钱,群众的吃瓜热情再度被点燃,议论声更大了。
“这家人我知道,孩子妈妈早些年去世了,姑姑继承了遗产才答应帮忙养孩子……所以说嘛,不是亲妈就不会对孩子好。”
“我跟那小姑娘在超市聊过天,她说替姑妈来值班,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啧啧啧……”
“可不止值班,她平时还得给她姑妈的儿子送饭,我都撞见十几次了,大晚上让小姑娘跑那么远的路,多危险啊……”
“真造孽,她妈要是知道自己闺女给人家当保姆,不得哭死了。”
民警发现局势不对,赶紧抬高声音试图控场:“别吵都别吵,让小姑娘自己说,该怎么办,跟谁走。”
曲南星抬起头。
在开口之前,她的视线先在两名女人脸上分别停留,然后环顾四周,又缓缓低下了头。
李成植产生了奇妙的感觉:在掠过自己这一片人群时,她的表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但李成植又觉得不可能,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特地站得很远,而且戴上了口罩,照理来说不可能被发现,除非……她一直在谨慎地留意。
“我想跟小姨走。”女生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以后跟小姨一起生活。钱的事情都算了吧。”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姑妈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她挤出笑容,动作不自然地摸了摸女生的头发:“哎,南星乖,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随时欢迎啊。”
“这些年麻烦你们了。”女生轻声道,“姑妈,请您帮我跟姑父和表哥道个别,我就不上去了。”说着,她伸手向三楼的方向指了指。
见状,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
“这家男人呢?躲在家里让老婆老妈出头,真是窝囊废!”
“就是,难怪儿子没出息。”
刚刚平复下来的姑妈再次受到刺激,她对着人群辩解了几声,发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异样,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大哭起来,不断地喊着冤枉啊倒霉啊被人害了。
女生没有说话,而是牵起年轻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她应该永远不会回来了。李成植想。
闹剧的主角离开,人群也跟着散去,除了手忙脚乱说着套路劝解词的小民警,没人理睬在地上嚎啕的中年女人。
李成植等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昨天下班前,徒弟何骐提的问题:师父为什么会特别关注那个叫曲南星的女生?她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当时,他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的细节,最后却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职业病犯了。
烟雾缭绕中,李成植望着女生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曲南星。
第20章 流言
唢呐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曲南星仍然保持着蹲坐的姿势缩在角落里。……
唢呐第三次响起的时候, 曲南星仍然保持着蹲坐的姿势缩在角落里。
在她身后的白色帷幔旁,是写有“音容宛在,德泽永存”字样的挽联, 两侧按顺序摆着七八个花圈, 将原本就狭窄的车库堵的水泄不通。
送来花圈的亲友们身着素色服装,坐在楼道口事先安放的板凳上, 三五一群地低声谈论着。
曲南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虽然头脑一片混沌, 但隐约听见的只字片语,足以拼凑出大概。
无非就是,她母亲的遗产, 和她的归属。
这些人曲南星其实不熟悉,甚至有好些是今天第一次见面,说陌生人也不为过, 却可以像讨论他们自己拥有的物品一般,讨论一个人的去向。
当偶尔有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总会伴随着一句“真可怜”。
曲南星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七天前的那个雪夜之后, 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事物感兴趣的能力。
旁边忽然有人再次提起那桩案子, 还问其他人,是否有后续进展。
如同昏迷时被打了一拳似的,她睁大眼睛, 打起精神仔细听。
然而听到的对话全是那些老消息:几个初中生全都被抓了、其中一个是某某大公司老板的公子……以及,她的小姨, 姜敏。
如果小姨也在这里, 一定会为了抚养权和那些陌生人据理力争。
但她来不了。
她现在,正在看守所里等待被起诉。
耳边姑妈不冷不热地说:“上大学把脑子都上坏了, 也不想想对面是什么人……谁知道判几年?还好那老东西没事, 不然她姐的遗产都不够赔的……现在两手一拍, 把个小的丢给我家养,什么意思?”
手指攥紧,想到昨天下午隔着铁栏和小姨见面的场景,曲南星心脏一阵抽搐——
小姨戴着手铐,竭尽全力从缝隙里伸出手指,攥住曲南星的手:
“阿妹,我是学医的,那老头的症状一看就知道是装的。从上都下都是姓林的弄的陷阱,就是为了让我们同意出具谅解书,给他们家那小畜生争取缓刑。你听我说,不可以答应他们,什么条件都不行!”
“可是……”曲南星低着头,眼泪抑制不住地流淌,“如果不答应,小姨你可能要坐牢……”
“坐牢就坐牢,我就不信天底下没王法了,还有受害人家属被杀人犯关进监狱的道理!”小姨冷笑起来,眼里闪着泪光。
“我,我不想你去坐牢……”
“别哭,这就是他们的目的。阿妹你记住,我们不和解。”
“小姨……”年幼的曲南星喃喃道。
“如果和解了,我姐姐,你妈妈的命算什么?不行,你在我面前发誓,不管他们怎么威胁你,都绝对不答应和解!”
狱警走过来,举起警棍不耐烦地敲了敲铁栏,说道:“吵什么吵,探视时间到了啊,赶紧走。”
被押出房间前,小姨依然回头望着曲南星,她眼睛里满是悲愤,嘴巴一张一合,口型分明是:绝、对、不、和、解。
此刻,十一岁的曲南星抬起头。
遗像里,妈妈正微笑着看着她,目光如轻纱般温柔,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脸和小姨渐渐重合,声音也回响在耳边。
她张开嘴,梦呓般喃喃:“我绝不和解。”
绝不。
“老曲?老曲你傻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曲南星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马路边的关东煮摊子旁边,身上还背着书包。她从走马灯似的回忆里绕出来,想起这是跟方怡宁去学校的路上。
“你怎么了?盯着关东煮看了好久……咱们早八要迟到了,等放学再来,要是那时候这摊子还在,我请你吃!”方怡宁歪头看她。
“没事,有点晃神而已。”曲南星望向摊位,老板娘把襁褓中的女儿背在背上,一边在沸腾的汤锅里搅动着勺子,一边吆喝着“关东煮一块钱一串”,热的满头大汗。
就连那辆商用三轮车,以及顶棚上印着摊位名称和价格的KT板,都跟记忆中妈妈用的几乎一样。
曲南星低下头,“咱们走吧。”
快到期末了,榆州中学有个不被教育局许可的非明文规定,即,在期末考试前一个月左右,高一学生需要跟高二高三同步,周六多上半天课,下午三点钟放学。
今天周六,按理来说曲南星应该坐校车上学,但方怡宁的自行车突然爆胎了,于是拉着她一起坐公交。
比起校车能直达学校门口,公交车到站后,还要再走五分钟。
“以后你都不骑车了?”等红绿灯时,方怡宁问。
“嗯。我新家离学校有点远,坐校车更方便。”
“不过也挺好,你搬家之后离我近多了,以后周末更方便约你出来玩。”
说着,方怡宁变得有些犹豫,吞吐道:“你……最近还好吧?你小姨……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
“那个……如果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比如……缺钱什么的?”她急忙又加了一句,“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他们肯定也愿意帮忙!”
曲南星微笑道:“真的没什么,你放心,如果有我一定告诉你。”
“那就好,我最近一直很担心来着……”
“谢谢你啊。”
“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啊。”
方怡宁很高兴,她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曲南星的头发,“诶?你这个草莓发夹蛮好看的,新买的?”
曲南星的手指摸上发梢,触感是熟悉的冰凉:“不,是几年前买的。”她顿了顿,“我妈妈送给我的。”
方怡宁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之前好像没见你戴过来着……”
“嗯。因为之前弄丢了,前段时间刚找回来。”
“这样啊……”
提到这件事,方怡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教学楼,表情有些担忧。
“那个……”她终于下定决心,犹豫着开口道:“快到了,但是……”
“没关系,不用担心。”曲南星握住了她的手。
方怡宁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不知道什么情况,那个,曹蕾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她说你……”
她忽然陷入了沉默,用力咬住下唇,似乎对没说出口的话感到难受。
曲南星摇了摇头:“我说的就是这个,真的没关系。”
方怡宁有点懵,“啊?你知道?”
“对,我都知道。”曲南星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怡宁,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曹蕾他们就是胡说八道,太过分了,居然连这种谣言都乱传,你不要理他们。”方怡宁急得脸通红,说话都变结巴了。
“谣言而已,没什么好理会,但我想知道,这些无聊的话是谁先传出来的?”
方怡宁摇头,“我也不知道,曹蕾在电话里没说。”
最近,有个关于曲南星的传闻在高一七班内部发酵起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背后议论,但随着时间推移,参与传播的学生越来越多。
到昨天放学为止,几乎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小圈子里说着这件事。
推开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门时,离迟到仅剩两分钟。由于期末的缘故,周六早自习改为上课,老师还没来。
奇怪的是,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在两人走进去的那一刻,像是按下某个开关般,忽然陷入了寂静。
曲南星没有作声,若无其事地和方怡宁走向座位。
放下书包时,她听到后排有男生压低的声音传来:“她怎么还来学校……”
不用回头也知道说的是谁。
也许是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方怡宁动作幅度夸张地翻动抽屉,然后自言自语道:“呃我忘记带涂卡笔了,要死要死。”
她转过头,“嘿老曹,你是不是有两只涂卡笔来着,借我一只呗?下课还你。”
身后传来笔袋摩擦的声音,和曹蕾的回答:“喏,拿去。”
没等方怡宁接过来,曹蕾又道:“我昨天给你打电话说的事,你放在心上没?”
方怡宁的身体僵住了。
“那么恐怖,你听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你不怕?”曹蕾还在说,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连我妈都知道了。”
方怡宁没有回答。
“我妈说了,过两天就跟学校领导打电话反应这个事情。”她顿了顿,“班上有危险人物,会影响我们全班同学的学习,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
“你胡说什么!”
啪的一声,是方怡宁把笔用力拍在桌上,“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讲,你们这是造谣知道吗?传播超过一定数量要负法律责任!”
曹蕾安静了几秒钟,声音再度响起,降低了几十分贝,但依然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那么激动干嘛,说的又不是你。而且要什么证据,警察都来过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词,曲南星的手指倏然收紧,攥进掌心。
“警察?”她回头望向曹蕾,“什么时候来的?你见过吗?”
顺便扫视了一圈教室,和她预期一样,所有人都拿着书假装学习,但不停偷瞄的眼神表明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
曹蕾躲开她的目光,偏过头嘀咕道:“就上个月呗,还装的跟没事人似的……”
原来不是最近。曲南星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你亲眼看到警察的吗?他亲口告诉你,我是嫌疑犯?”
见曹蕾没吭声,她转向其他人,“所以,警察是跟哪位同学说的呢?或许有什么误会,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怀疑。”
那些被她目光触及的学生,都像做了贼似的迅速把脸移开,仿佛很怕与她对视。
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前门打开了,化学老师抱着课本和试卷走了进来。
“这么安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是个爱开玩笑的中年女老师,但今天没有人因为她的玩笑话发出笑声,这令她感到困惑。
但所有学生都因为老师的到来而松了口气,大概他们有生以来,从没有一次像这样期盼上课铃早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