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燕七怎会是师尊?!


    霍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可是阵中除了他之外, 并无第二人。不……不对。


    原本空寂的遗迹边缘, 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十数道身影, 天剑宗标志性的蓝白剑袍,玄机宗的橙黄阵服,还有其他几家与天剑宗交好的正道宗门服饰……人影幢幢, 气息凝重, 竟是将这片古阵遗迹悄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数人, 霍延认得,是天剑宗内几位资历深厚, 常年闭关不出的执法长老,个个气息渊深, 面色沉肃如铁。而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自天剑宗众人前列走出, 站到了所有正派修士之前。


    是楚岱。


    可那真的是楚岱吗?


    记忆中风姿洒落,笑容爽朗, 总爱缠着师尊钓鱼的年轻宗主, 此刻竟判若两人。那张曾经俊朗飞扬的面容,眼角唇边平添细纹,最刺目的是——他那头本该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已半数染白。他站在那里, 面色不知是喜是悲,复杂难辨, 目光沉沉落在阵中的燕七身上。


    霍延仍想告诉自己,燕七绝不可能是师尊,但接下来的发展已容不得他再自欺。


    只见楚岱嘴唇颤动, 似乎吐出那个名字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说道:“……江屿白,好久不见。”


    语调极力维持着平静,底下却分明压着颤抖。


    阵中心,一直背对外围,仰头打量着骤然激活的古阵的身影,闻声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面对楚岱复杂沉痛的目光,面对周遭凛冽的敌意与审视,“燕七”——或者说,顶着燕七面容的那个人——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接上了楚岱的话:


    “……好久不见。”


    霍延面色惨白如纸,踉跄着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脚下碎石滑动,几乎站立不稳。


    他应了,他竟然真的是师尊。


    可是为什么?师尊为何要隐藏身份进入秘境?为何要扮作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为何……要与他,与周氏兄妹同行?这一路,师尊看着他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是嘲弄他认不出来?是评估他还有多少利用价值?还是……根本早已将他视为陌路?


    无数问题如同毒蜂在他心中撕咬啃噬,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混乱。他尚未能理清其中万一,阵中的对话已再次响起。


    江屿白打量了一会楚岱那头刺眼的白发,开口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我会进入秘境,又恰好在此设伏?”


    “……”


    楚岱沉默着,与江屿白对视,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半晌,他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算了整整一年。”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阵法与故人,望向虚无的某处。


    “前两年,”他的嗓音已然嘶哑如破损的旧琴,“你消失之后,我翻遍了凌洲大陆每一个你可能去的角落,遍地找寻你的踪迹,追寻你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直到第三年,我开始起卦。”


    “我不再漫无目的地找。我算你的命轨,算你可能的去向,算你残留的因果……一卦接着一卦。”


    “好难啊。”他的笑容扩大,却更显难看了,“江屿白……算你,真的好难。”


    即便不通卜算之术的人也知道,推算之道本就玄奥莫测,只能窥见模糊天机。而要精准推算一个化神期大能,尤其是一个有意隐匿行踪的妖修的具体动向,更是难如登天,每进一步,消耗的都是推演者自身的心血与寿元。


    “我算了半年,毫无头绪。直到……我以宗主信物为押,向玄机宗借来了窥天镜。”楚岱的目光转向玄机宗方向,几位玄机宗长老面色沉凝,“借镜三月,我几乎住在了观星台上,镜中光影明灭,反噬之力日日侵蚀。直至镜面灵光黯淡,内里出现裂痕……我才终于,从万千可能之中找到——你或许会出现在此次探虚秘境开启之时。”


    他顿了顿:“玄机宗对外只宣称窥天镜年久失修,暂时封存。却不知怎么……外间竟渐渐传成了是被你所盗。”楚岱似乎被这颠倒是非因果的传闻逗笑,嘴角动了动,却更显苍凉。


    江屿白静静地听他说完,又问:“你如此费尽心机,折损自身,也要找到我,为了什么?”


    他扫过周围剑拔弩张的正道修士,语气平淡,“为了杀我,替你天剑宗清理门户,报我叛宗、伤友、戮徒之仇么?”


    “不。”


    楚岱摇头,否决得干脆,“我找你,只是想问你。”


    他的声音更哑了,“问你……为什么。”


    江屿白失笑:“为什么?我为何那样做,三年前断崖边,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


    “为什么?”楚岱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既然你生来就是妖修,既然你潜伏数年只为那一截龙骨……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与我为友?为什么要陪我闲聊那些毫无意义的宗门琐事?为什么要一次次坐在谷溪边,听我絮叨,看我钓鱼?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如此不念旧情,说走就走?


    这句话楚岱藏在心里,终是没能问出来。


    短暂的寂静。


    江屿白没有立刻回答。


    大阵之上,他孤身被困于杀伐中心,四周是虎视眈眈的正道群雄。楚岱与他隔阵对峙,白发刺目。霍延隐在人群之后,脸色苍白。而被惊醒的周苓周衍,已被同门师兄妹匆忙拉到玄机宗队伍中,两人脸上还残留着顿悟被打断的茫然,以及看向阵中“燕道友”时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看着阵中的黑衣身影,等待着他的答复。


    在这无数道烁烁目光注视中,江屿白终是悠悠开了口。


    “你问我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楚岱的问题,语气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向前迈了一步。


    嗡——!


    古阵光芒大盛,压力倍增,无数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试图缠绕上来,压制他的动作。可足以让元婴修士寸步难行的磅礴压力,落在他身上,却只激起衣袍更剧烈的拂动,仿佛只是清风拂面。


    光芒之中,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原本略显平庸的身高逐渐拔升,变得更为修长挺拔。平凡无奇的面容如同褪去了一层模糊的面纱,五官轮廓逐渐清晰深刻,显露出原本凉薄的俊美。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此刻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显出一丝漠然的妖异。


    伪装尽褪,真容毕现。


    紧接着,在众人或倒吸冷气,或骇然失声的注视下,一对毛茸茸的长长狐耳,自他墨发中倏然探出,轻轻抖了抖。与此同时,一条硕大蓬松的狐尾也自他身后舒展开来,在阵法金光的映照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美感。


    显露出妖修本相的江屿白立于阵中,狐耳微动,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岱脸上。


    他说:“因为,如你们所见。”


    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冰。


    “一个妖修,想要在这条被天道排斥的路上走到尽头,窥见飞升之门……所需付出的代价,所要熬过的岁月,是你们这些天生便可吸纳清灵之气的人族修士的十倍、百倍。”


    “在这条注定漫长而孤独的路上,各凭手段,各尽所能。利用人心,达成目的,提升修为……有何不对?”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9%!】


    霍延的手无意识按在身旁的树干上,坚硬的树皮竟被他生生抓下一大块,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回来了。


    那无数次午夜梦回、恨入骨髓又念之如狂的身影;那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容颜与声音;那刻薄寡恩、将他所有珍视之物都轻易碾碎的话语与神态……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目睹师尊再次亲口承认算计利用的剧痛憎恨,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心中猛烈冲撞撕扯。一时之间,他竟完全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该先为找到了师尊而感到喜悦,还是该先为将他拖入地狱再践踏一次而憎恨。


    “真有意思。”心魔玩味地评价道。


    人群中,周苓与周衍已经完全呆滞,脸色煞白,看看阵中那风华绝代却冰冷妖异的“江长老”,再看看彼此。这一路同行、患难与共、甚至舍身相互扶持的“燕道友”,怎么会是……那个他们唾弃了三年、视为修真界奇耻大辱的恶徒?


    江屿白话毕,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古阵反应更为激烈,光罩剧烈震荡,符文闪烁重组,眼见着就要压不住他!


    阵外的数位天剑宗执法长老同时脸色一变,齐齐捏诀,将自身灵力灌注阵眼!


    “妖孽休要猖狂!此刻伏诛,随我等押回宗内受审,还能留你一线生机!”一名面容古板严肃的天剑宗长老上前一步,须发皆张,声若洪钟,试图以气势与宗门威压迫其就范。


    江屿白甚至未看那长老一眼,目光只掠过楚岱。楚岱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挣扎与痛楚清晰可见,但他……没有出声阻止。


    “诸弟子听令!”玄机宗一位主事长老见状,深知不能任由这狐妖破阵,立刻厉声高喝,“结——天罡缚灵阵!助天剑宗道友,镇压此獠!”


    “是!”


    训练有素的玄机宗弟子齐声应和,声震四野。数十名弟子身形闪动,各就各位,脚踏玄奥步法,手掐统一阵诀,道道精纯的土灵力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汇入古阵之中。


    轰!


    古阵威力骤增!沉重如山的压力不再是虚影,而是化为实质,猛地压在江屿白双肩!


    江屿白身形微微一沉,肩头仿佛真的扛上了千斤重担。


    “加注灵力!”玄机宗长老再次怒喝。


    压力再增!江屿白的肩膀又被压得下沉了一寸,周身狐尾上的绒毛都因这恐怖压力而微微拂动。他立于原地,微微偏头,颈骨甚至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而,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带着嘲弄的轻笑。


    “呵。”


    一声轻笑,如碎玉投冰。


    “凭这借来的残阵,加上你们这点微末灵力……”他抬起眼,眸光如寒星,扫过阵外众人,“想困住我,还早了点。”


    话音落下,他正欲调动起属于化神后期妖修的磅礴妖力——


    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如撕裂夜空的疾电,自人群后方暴起,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刹那,已悍然切入了光芒刺目的古阵光罩!


    一道清越如龙吟、却裹挟着浓烈魔气的剑鸣响彻天地!


    只见黑影手中,一道亮银如雪的剑光,刺在光罩上方,剑尖之上,一点深邃的漆黑魔气凝结,带着无匹的锋锐与破坏力!


    “嚓——!”


    碎裂声响起。


    光罩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刺开了一道边缘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狭长缺口!


    缺口之外,持剑之人手腕猛地一拧,剑气爆发!


    缺口骤然扩大,破碎的光罩碎片如同金色的琉璃雨,纷纷扬扬溅落。


    黑影毫不停留,自那缺口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阵中,背对江屿白,正对外围的正道众人。


    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银亮,魔气缭绕,周身属于元婴期修士的威压不再掩饰,轰然释放!浓稠如墨的魔气自他体内汹涌而出,迅速凝成一个半圆形的昏黑结界,将两人一并护在罩中。


    阵外一片哗然,惊呼、怒喝、难以置信的质问声四起!


    “霍延?!”


    “是那叛徒的徒弟!他竟已成魔!”


    “那弟子分明为那妖道所害,竟也肯相助于他!?”


    结界内,霍延拼出一瞬安宁,黯淡光线下,唯有他手中长剑散发的微光。


    江屿白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毛茸茸的狐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霍延缓缓转过身。


    魔气缭绕之中,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两个字从喉咙滚落出来:


    “……师父。”——


    作者有话说:至此,这个世界的第三声师父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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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外界的喧嚣——厉喝、剑啸、灵力碰撞的爆鸣、碎石滚落的嘈杂——所有声音都化为一片沉闷的底噪。


    结界之内, 万籁收声。


    唯余两道呼吸,一深一浅,一缓一急, 在这方被开辟出的寂静里清晰可辨, 交缠又分离。


    昏黯的光线下, 尘埃仿佛都悬浮得缓慢。浩瀚秘境、正邪对峙、千年古阵、乃至流淌的时间洪流,在这一刻皆被这薄薄的结界温柔地推至视野与感知的边界之外。


    仿佛天地初开,万物未名, 茫茫寰宇之间, 只剩他们二人, 隔着不过一臂之遥、却又似横亘着三年血泪与无尽深渊的距离,沉默地对望。


    霍延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孔, 贪婪地描摹着其上的眉眼。


    三年了。


    楚岱容颜大改,白发丛生。他堕了魔被魔气熏然, 变得面目全非, 内心更是千疮百孔,他们都变了, 被世事、被选择、被痛楚, 磨蚀得面目全非。


    唯有眼前这人……


    眉如远山裁出的墨痕,舒展而清峻,画出一副与生俱来的疏朗。其下,是一双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睛——不笑时显得冷漠, 含笑时便酿出三月春水般的温柔;眸色是极深的黑,好似纯然的墨。鼻梁高而挺拔, 线条如峰峦利落,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是一副风光霁月, 不惹尘埃的模样。


    这张脸,每一处轮廓,每一分细节,都依旧精致完美得如同最高明的匠人以心血雕琢的玉像,是他八年得见时日日面对,三年不见时又夜夜思念的面庞。


    时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霍延不受控制地想着,若他将狐耳收起,将那截蓬松的狐尾隐去,换上长老袍,静立于涧云峰翻涌的云海之畔,垂眸看来……


    便又是当年那个,只需一眼,就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师尊。


    胸中涌动的不知是酸楚还是痛苦。他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也想说一句好久未见。但话到喉头,三年的恨,三年的痛,三年饮鸩止渴般的思念,化作一团尖锐的洪流,将话语悉数吞没,他竟说不出话。


    “好久不见,霍延。”


    江屿白替他开了口。


    “……好久不见,师父。”霍延的声音也沙哑难辨,“三年了,这三年,你过得如何?”


    明明心中有万千个问题,无数个质问,可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在乎他过得好不好。


    “你还问他这些做甚?”识海深处,心魔蛊惑道,“大好的机会,他就在你眼前,毫无防备,不如趁此复仇,杀了他了断这一切。”


    霍延置若罔闻,垂下眼继续问道:“……没了我给你做饭,师父会觉得难受么?”他觉得这大抵也算是对师尊的惩罚。


    “你堕魔了。”江屿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见他周身缭绕的阴郁魔气,平淡指出。


    “是。”霍延坦然承认。


    “那日……你松手之后。”他语速很慢,一点点撕开结痂的伤疤,“我大难不死,顺着崖底寒溪,不知漂了多久,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最终,被冲到了魔界边缘。”


    “当天夜里,魔气侵体,我灵根已断,修为尽废,无力抵抗,便堕了魔。也正因如此,靠着魔气续命,我才活了下来。”


    他没有说,浸泡在刺骨寒水中的数个日夜,断裂的灵根与破损的经脉是如何每时每刻灼烧般疼痛;没有说魔气入体时撕裂神魂般的折磨;更没有说正是在那个堕魔的夜晚,心魔裹着他的痛苦和恨意汹然诞生。


    “所以,”江屿白眸光微动,再次问道,“你现在找来,是为了复仇么?”


    “复仇”二字滚烫无比,像一捧烧红的岩浆浇在霍延的心口,难道现在对师父来说,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了么?


    不是的。霍延在心中嘶声否认,他来找师尊,从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为了问师尊一句——


    “嘁,优柔寡断。”心魔不满霍延的犹豫,察觉到他此刻心神激荡,识海防御出现裂痕,立刻集中所有力量,朝着意识的屏障狠狠撞去。


    霍延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同时攒刺他的神魂。他猛地弯腰,以剑拄地,另一只手死死抵住额角,与体内试图争夺主导权的心魔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维持结界的魔气因他心神失守而剧烈波动,涣散,迅速变得稀薄。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结界支撑不住,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崩碎。


    外界刺目的阵法光芒再次淹没了这方寸之地,巨大的压力失去阻隔,轰然再次降临,重重压在两人肩头。


    天剑宗与玄天宗众人依旧严阵以待,此刻目光惊疑不定地放在突然痛苦躬身,魔气紊乱的霍延身上。


    天剑宗一位长老与楚岱交换了一个眼神。楚岱看着霍延,面色沉凝,抬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不过瞬息之间,他脸色骤变:


    “卦象……大凶!”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正道修士,一字一句道:“非一人之凶,是灭宗之兆,正在急速扩大,牵连……所有正道宗门,竟似……都难逃一劫。”


    “什么?!”天剑宗长老大惊失色,其余各派领头者亦是骇然相顾。


    那两人便都留不得了。玄天宗一位长事猛地挥袖,对门下弟子下令道:“诸弟子听令!变阵!结——玄天剑阵!诛杀此二獠,以正天道!”


    “是!”


    训练有素的玄天宗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数十人身影如蝴蝶般变位,手印翻飞,道道灵力汇聚于半空,一张庞大繁复的阵图虚影在空中骤然展开!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石柱纹路中剥离,如同受到吸引的飞蛾,纷纷投向空中的白色阵图。


    一时之间,阵图光芒大盛,炽白与淡金交织。


    第一道长约丈许的虚幻剑影,在阵图中心缓缓浮现,剑尖直指阵中二人。


    第二道、第三道……不过瞬息之间,成百上千道同样的剑影密密麻麻地布满阵图上空,剑尖寒芒吞吐,杀意凝如实质,冰寒刺骨。


    “玄天剑阵”,玄天宗的杀伐大阵之一,因消耗巨大且杀气过重而极少动用。但一旦结成,阵中之人,便是元婴巅峰,也难逃被万剑穿心、神魂俱灭的下场。


    周苓看到那漫天剑影,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惊呼出声:“燕——”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对,慌忙改口,却已满是焦急,“……不能!长老!这其中定有误会!他、他这一路并未……”


    “噤声!”宗内长老立刻严厉制止,将她拉回身边,“此事非你等小辈可以置喙。莫要多问,更莫要参与。”


    他看了一眼周苓与旁边同样震惊的周衍,压低了声音,“说来……此番能顺利将此妖道引入这预设的古阵,还多亏了你与周衍。”


    这……周苓后退两步,差点被碎石绊倒,忙被周衍扶住,这才想起来,古阵遗迹的消息,正是他们的师父和长老透露给他们的。


    “可是,”周衍眼中满是愕然,“与天剑宗合作捉拿燕……此妖,对宗门有什么好处?”


    那长老眼神微闪,瞥向阵中的江屿白。在漫天剑影之下,他依旧站得笔直。


    长老迟疑片刻,最终说出两个字:


    “内丹。”


    周衍瞬间明白了。


    一个化神后期妖修的内丹冶炼成丹药,是能大大提升修为的大补之物,而玄天宗数位长老的修为停滞不前已久。


    几人低声交谈不过瞬息,空中的“玄天剑阵”已彻底成型。


    “诛!”


    主持阵法的玄天宗长老须发怒张,并指朝下一引!


    漫天剑影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化作一道道流光,光芒炽烈,遮天蔽日,朝着阵中心的江屿白与霍延暴射而下。


    剑影未至,凌厉的剑意与杀机已如泰山压顶,将地面岩石都切割出道道白痕,眼看两人便要被这剑雨淹没。


    “燕——”周苓急呼,第一时间竟还是把江屿白当作之前那个修为低微的“燕道友”,却见阵中背负着千斤重力,肩膀都被压塌几寸的身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骤停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


    没有去看那遮天蔽日,瞬息即至的恐怖剑雨。


    他甚至没有调整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微微抬起了他的右手。


    动作舒展,近乎慵懒。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指尖如玉,对准了外围杀气腾腾的众人。


    面对疾掠而来的剑影,他脸上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惶,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


    在他掌心那道蜿蜒的生命线之上,一点剔透的澄澈,凭空凝聚。


    是一滴水珠。


    浑圆,完美,不含丝毫杂质,静静地悬浮在掌纹之上,表面倒映着四周的剑光、扭曲的人影,所有混乱暴烈的景象被收纳其中,缩成一团动荡的微光。水珠微微颤动,似在呼吸,又似在等待。


    接着,它开始滑动。


    沿着掌心那道主纹,义无反顾地滑向如玉般白皙微凉的指尖。


    滴答。


    一声轻响。


    微弱,清越,在漫天剑啸怒吼,灵力轰鸣的背景中,本该微不足道,瞬间淹没。


    可偏偏,它就那样穿透了一切嘈杂,直接叩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似一记小小的撞钟。


    “一落。”


    江屿白清润的声音响起,那滴落地的水珠并未渗入泥土,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般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无声涌动的水晕,以江屿白脚下为中心,向着阵外扩散冲刷而去。水光潋滟,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洗涤得莹润发光,仿佛大地铺开了一卷流动的琉璃。


    剑影同时到达了他的身前,被外显的灵力死死抵抗,卡在空中,仍艰难地想要前进。


    “二生。”


    水波弥漫之中,有几簇新芽悄然冒了头。


    “压住他!”几位玄天宗长老面色剧变,参与进布阵里。


    空中的剑阵光芒再盛,更多的剑影前仆后继地刺下,一部分剑影突破了灵力的阻滞,带着刺耳的尖啸,刺破了江屿白的衣料,眼看着要触及他的皮肤。


    “三、”面对近在咫尺的破碎剑光,江屿白忽而展颜,淡然一笑,吐出最后一个字,“平。”


    “平”字尾音落下。


    江屿白身上灵力陡然暴涨,水中的芽木冲天而起,似天罗地网般舒展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所有结阵的正道众人,轻柔地缠绕而去。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但偏偏难以真正避开。


    玄天宗的弟子们骇然发现,自己周身的灵力运转骤然滞涩,脚下仿佛生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藤蔓如同情人的手臂般缠绕上来,或绕过脖颈,或缚住手腕脚踝,或拦腰轻轻一箍。


    藤蔓上的灵气透体而入,却没有给他们造成伤害,只是抚平了他们经脉中因全力催动阵法而沸腾的灵力,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平和与虚弱感。


    如同被推倒的麦秆,又似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一个接一个的弟子,无论筑基还是金丹,皆觉灵力被尽数抽空,浑身力气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提不起半点战意,甚至连情绪都变得模糊。他们横七竖八地平倒在蔓延的水晕与柔软的灵植之间,场面竟显得有些……安宁。


    眨眼之间,场中还能站立的,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天剑宗几位修为最深的长老反应极快,在藤蔓及身的刹那便剑气勃发,斩断近身的灵须,同时身形暴退,险险避开。楚岱则早在江屿白吐出“平”字时,便似有所感,身影如烟后撤,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未出手攻击藤蔓,只是躲过了事。


    破碎的剑影灵光缓缓消散于空中,残存的玄天剑阵阵图因失去灵力支撑而明灭几下,黯然消散。


    尘埃落定,水波不兴。


    江屿白立于中央,衣袂微扬,纤尘不染。几处被剑芒划破的衣料不显狼狈,反似点缀。


    周苓与周衍所在之处,那些灵动的藤蔓与水晕温顺地绕开了他们,独独在两人周围留下了一片未被波及的空地。


    两人呆立其中,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门师兄妹此刻安然平躺一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周苓的目光越过躺倒的同门,落在阵中心那抹颀长身影上,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涩然开口:“燕……燕道友……”


    江屿白微微侧首看向他们,狐耳抖了抖,笑了一下:“你们现在还叫我燕道友么?”


    周衍喉咙发紧,与师妹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替两人问出了心底翻腾的疑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周衍:“为什么要变换身份,隐瞒修为,与我们同行这一段路?”


    “为什么在我们……在我们不知情地辱你为“妖道”时,在一旁应声附和?为什么遇到石鳞蟒时要解救我们?为什么……”


    他环视周围失去战力的同门,最后看向自己与师妹安然无恙的立足之地,“为什么现在……又要独独放过我们?”


    又是这么多的为什么。


    江屿白在心底叹了口气。当恶人真累啊。不放过要挨骂,放过了还要被追问缘由。


    身旁的霍延似乎艰难地战胜了心魔,呼吸尚未平稳。周氏师兄妹所问的,何尝不是他心中盘旋不去的疑问,于是也抬起了眼眸,看他如何应答。


    好吧。


    江屿白想,为了最后那点恨意值,为了给这出漫长的戏剧画上句号,这恶人他便当到底吧。


    他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霍延,开口道:


    “自然是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时机,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字,轻飘飘落下,他是看着霍延说的,于是这“草”与“根”指的是谁,昭然若揭。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9.9%】


    霍延猛然低下头,心里微末的期待再一次被打碎。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颤抖。


    半晌,一声极轻的笑,从他被阴影覆盖的脸庞下逸出。


    “……呵。”


    他抵抗了那么久,与心魔殊死搏斗,竭力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肯沦为仇恨的傀儡。可江屿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坚持碾得粉碎。


    意识如同决堤的河岸轰然溃败,心魔的力量汹涌而上。


    前数次心魔虽占据身体主导权,可霍延的外形并不改变,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心魔的力量增强了,他抬起头,竟也是眼眸全黑,魔气滔天,全然非人邪恶之感。


    “师父。”他勾唇笑着,同样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却浸满了阴冷粘稠的恶意。


    江屿白看着他的变化,心下一动,心想这也算是好事——恨意值临界,凭借心魔对自己的仇恨,离最终目标只差临门一脚。


    他正欲再开口,说些更决绝的话,刺激他对自己复仇,却听玄天宗和天剑宗几位长老又喝道——


    “结——七煞催魔阵!”


    只见天剑宗与玄机宗那几位尚能站立的长老,不知何时已迅速移位,各自占据了一方位,手中阵旗光芒大放,将灵力灌注入一个迅速成型的小型阵法之中!


    此阵并非攻击或防御之用,而是专为催发魔物本性,诱发其最原始杀戮欲望的邪异阵法。几位长老眼见霍延已然入魔,且与江屿白牵扯不清,竟生出令他们自相残杀的毒计。以此阵催发霍延全部魔性,令其功力短暂暴涨,陷入无差别杀戮的狂暴状态,首要目标,必然是离他最近的江屿白。


    江屿白眸光一闪,立刻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还有这种好事?


    他心中几乎要失笑。不用他再费心刺激,敌人便将刀子递到了男主手里,还贴心地帮他把刀子磨得更锋利了些,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再一看,眼前的心魔果然受到了这七煞催魔阵的强烈刺激,全黑的瞳孔中蓦地出现两点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周身魔焰轰然窜高数尺。


    他身体抖动得厉害,似乎也并不想受这魔气驱使,但手腕仍不受控制地一翻,那把亮银长剑发出凄厉嗡鸣,魔气缠绕其上,化作一道漆黑的厉芒,携着劈山裂海般的决绝杀意,朝着江屿白斜劈而来!


    江屿白急退两步,并指在耳侧蛇环上一抹——


    清光潋滟,月华陡生。


    一柄通体如月华凝就,剑身隐有流云纹的长剑自虚空浮现,落入他掌中,正是他的佩剑。


    下一瞬,黑红厉芒已至眼前!


    江屿白不闪不避,流云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当头迎上!


    两人目光相对,剑锋相交,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声炸响,两柄利剑狠狠磕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剑光,


    而与此同时,识海深处,刚刚被心魔压制下去的霍延本体意识,再次爆发出激烈的挣扎。


    无论如何恨,如何痛,他也从未想过要亲手将剑锋指向师尊。


    心魔感受到这强烈的抵抗,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剑上的力道顿时泄去三分,剑身被江屿白格挡得向后压下几寸,攻势一滞。


    “阵转!煞气灌注!”外围长老岂容功亏一篑,见状脸色一狞,再次齐声暴喝,将更多灵力注入催魔阵中。


    血色阵光大盛,更加阴邪狂躁的煞气扎入心魔的灵台。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眶变得一片血红,周身魔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暴涨,化作了近乎实质的黑雾,翻滚着、扩张着,将江屿白与他两人周围数丈空间完全笼罩。


    这实质化的魔雾带着强烈的致幻性,寻常修士哪怕只吸入一丝,恐怕立时便会心神失守,被无穷杀意吞噬,沦为只知屠戮的傀儡。


    身处魔雾核心,江屿白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眼中清明的神光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心魔手中后退的剑身止住了退势。


    在魔雾翻腾中,缠绕着魔气的剑尖,一寸一寸,朝着江屿白的方向压了回来。


    江屿白持剑格挡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在魔雾中闪着微光。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系统,】他在意识中平静下令,【屏蔽痛觉,准备脱离。】


    【痛觉感知已屏蔽。】


    “住手!”识海内,霍延试图夺回自己的身体。而心魔却也在嘶吼:“我也不想……!”


    他嘴上虽总叫嚣着复仇杀戮,可真当剑锋交接,魔性催动下理智濒临崩溃时,意识却在嘶吼着抗拒。他还未来得及质问,未来得及从那薄情的唇中撬出更多的真实,未来得及与这真正的师尊……多说几句话。


    但他们也都清楚,即便此刻被阵法强行拔高到接近元婴后期的狂暴状态,想要杀死一位化神期的大妖,依旧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果然,江屿白眼中涣散不再,剑身上清辉大盛,轻轻一引、一卸。


    心魔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腕一麻,全力前刺的剑势竟被带得不由自主向侧方偏开。自己也不由得后退一步,靴底踩进地面未退的水晕中,溅起轻微的水花声。


    水中的翠绿藤蔓好似被这声响激活,竟再次迅速生长攀爬,缠绕上心魔持剑的右臂手腕、手肘,乃至剑柄之上。


    心魔和霍延皆是一惊,这绝非江屿白被魔雾影响力不从心的表现,师尊分明游刃有余,等待着这个时刻。


    他想做什么?


    “你……”心魔惊疑不定,正欲开口。


    “嘘。”


    江屿白忽然抬起眼,对着近在咫尺的心魔,极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竖在淡色的唇前,竟带着一些缱绻意味。


    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狐眸之中,漾开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周身高涨的灵力褪色一般消失了,脸上血色尽失,仿佛终于被持续侵蚀的魔雾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虚浮地踉跄了一步,身形不稳地向前一晃。


    而他前倾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被翠绿藤蔓固定着的心魔,以及……被魔气缠绕的锋利长剑。


    时间,在霍延与心魔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


    视野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模糊褪去,只剩下那抹身影,带着一种卸去所有防备的姿态,轻轻地、自然地……


    向前倾倒。


    额发微扬,几缕墨丝拂过心魔僵硬的下颌。


    与此同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魔雾中清晰无比的利刃入肉声。


    那柄被藤蔓固定了角度和位置的剑尖,毫无阻碍地,顺畅地——


    没入了江屿白毫无灵气护体,主动迎上的左胸。


    利刃刺破衣料,切入血肉,穿透骨骼。


    江屿白向前扑倒的势头被阻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靠,额头轻轻抵在了持剑者的肩头。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落下鲜红的血珠,在弥漫的魔雾与地面的水晕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又是一阵寂静。


    魔雾仿佛都凝固了。


    催魔阵的光芒僵在半空。


    所有的声音远去。


    霍延在长剑贯体的刹那夺回身体主导权,此时僵硬地站在那里。他的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持剑前刺的姿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骤然瘫软下滑的身体。


    触手是温热的体温,和迅速蔓延开的粘稠湿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冻结成冰。过了仿佛数万年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


    江屿白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剧痛被系统屏蔽,只留下一种轻盈的恍惚感。他听见了系统最后的提示:【恨意值:100%。任务完成。脱离程序启动,十、九、八……】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白光。


    最后,他只是用尽这具身体残存的所有气力,从喉咙里挤出自己今天第一句真心话: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甫一出口,便消融在凝滞的空气与逐渐远去的感知里。


    【七、六、五……】


    “……”


    霍延的手臂猛然收紧,怀中人的体温正剧烈流失。他想问“什么意思”?想吼“恭喜什么”?想摇醒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找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其实心底最深处,也只是为了问一句,那八年间可曾对他有过半刻真心,那看过来的眼睛里可曾有半分真心实意。哪怕只有一瞬,只有一点,他也愿了。


    可是现在,他徒劳地想要捂住怀中人汹涌出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无法用力。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嗫嚅着,开合数次,却组织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最终,所有撕裂肺腑的惊骇、剧痛和迷茫,都只能化为苍白无力、反复碾磨的三个字,从染血的齿缝间溢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魔气随着心魔的沉寂而溃散,浓雾渐渐稀薄。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重新渗透进来。


    江屿白听见楚岱变了调的嘶喊,听见周苓带着哭腔的惊呼,听见无数纷乱的脚步声和抽气声……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几滴温热的液体,轻轻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颊上。


    是血?还是泪?


    他已分辨不清。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无数个“为什么”汇聚成的洪流,从霍延的唇间,从楚岱的方向,从周苓周衍惊愕的眼底……从四面八方涌来,重重叠叠,将他包围。


    又是为什么。


    霍延是这样。楚岱也是这样。周苓周衍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


    他倒在阵中,倒在血泊里,倒在无数道交织的目光中央,无数的爱与恨便朝他聚来。爱也是他恨也是他,喜也是他悲也是他,怨也是他,憎也是他。所有人都想问他要一个答案,要一个结局,要一个因果。


    可他只是一个过客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怕本世界是he!总之先恭喜这个事业批小江终于完成任务了至于能不能脱离我不好说


    然后有个宝评论楚岱对小江是不是也有点恨海情天,他最开始是纯友情,但是惨被小江骗了所以生出了非常大的执念(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写到所以我先在作话说了)要找寻一个答案,属于小江轻轻一骗留他痛苦一生……


    第73章


    江屿白的意识正在往前流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顺着一条河流往下流动,起先湍急地越过无数山峦,至抵达平原时慢了下来, 最后挣脱束缚, 冲出大陆, 冲向自由无际的海洋时,便是天光大亮,他也就回到了纯白色的系统空间。


    但这一次有些奇怪。最后一段路途仿佛被无限拉长, 粘稠迟滞, 过了许久, 那预料中无拘无束的自由感才勉强传来。江屿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久违的纯白。


    月白色的织锦帷幔自头顶垂落, 在透过缝隙的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他正坐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之上, 这里是……涧云峰主殿, 他的寝殿。


    什么情况?


    他分明记得,脱离程序已经启动, 霍延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恨意值达到了百分之百……他应该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为何会回到这里?


    难道脱离失败了?江屿白尝试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识海一片寂静,没有回应,这种情况只在试练里发生过。


    指尖微动, 他轻轻挑开了垂落的床帐一角。


    殿内与他离开前别无二致,陈设着博古架、蒲团、香案。窗外阳光正好, 初夏明媚的天光毫无遮挡地洒入殿内,将光洁的玉石地板映得一片暖融,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仙鹤清越的鸣叫。一切都安宁、祥和, 与记忆中涧云峰任何一个平静的清晨别无二致。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师父,该用早点了。”


    霍延?


    江屿白心中骤然一紧。他回来了,霍延也在,而且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他有没有脱离成功?


    费尽心力,甚至不惜挨了一剑才完成的任务,总不能临门一脚又出岔子吧。江屿白按捺下疑虑,起身下榻,拉开了门。


    门外,少年霍延正提着一個精致食盒,安静地等待着。门开的瞬间,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师父!”他唤道,语气轻快。


    是霍延。却又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个霍延。


    不是初见时浑身是刺的犬狼,不是后来沉默阴郁的徒弟,更不是魔气森然,恨意滔天的复仇者。眼前的霍延眉眼舒朗,气宇间是未经磋磨的飞扬,看向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敬慕与依赖,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嗯。”江屿白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


    霍延熟门熟路地走进殿内,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揭开盖子,热气混合着食物香气散开。


    “今天做了师父爱吃的玲珑包,用的后山新采的灵露调馅,尝尝看。”他一边麻利地摆放碗筷,一边笑着介绍,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已做过无数次。


    江屿白走到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霍延身上,仔细打量。


    霍延脸庞轮廓确实比记忆中要青涩许多,穿着天剑宗内门弟子统一的浅蓝色服饰,腰间佩着那把他早年赐下的佩剑。


    “霍延,你现在年岁几何?”


    霍延闻言,摆放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绽开笑容,似乎觉得师父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但仍答道:“师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还有一个月,弟子便过十八岁生辰了。师父可是要考教弟子这年纪该有的修为进境?”


    十八岁生辰前一个月。


    江屿白心下蹙眉。他竟然回到了霍延十七岁这一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教导霍延两年,师徒关系融洽,霍延对他全心信赖,修为稳步精进,一切都尚未发生。


    可他为什么会回来?系统失联,任务状态不明,是结算出了错误,还是仍然未曾完成?


    “师父?”霍延见他沉默,轻声唤道,将一双玉箸递到他手边,“早点要凉了。”


    江屿白接过玉箸,却没有动,心中疑窦更深,又问:“今日的功课如何?”


    霍延立刻端正神色,回道:“回师父,今日修习剑诀第五式,已能完整使出,但总觉得灵力运转滞涩不畅,难以圆融贯通,威力始终差了三分。正想请教师父,可否为弟子指点一二?”


    剑诀第五式……


    江屿白脑海中记忆翻涌。是了,他想起来了。霍延十七岁这年夏天,确实在剑诀第五式上卡了许久,自己当时曾在涧云峰后的竹林亲自指点过。


    他刚想到这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霍延的请求,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如同陈旧的影戏卡住了帧,脑海中“咔啦”脆响,下一瞬,所有画面跳跃、重组。


    竹林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殿内淡淡的檀香。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细碎金斑。他已然站在了涧云峰后那片竹林空地上。


    霍延正手持长剑,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他微微侧头看向江屿白,眼神璨璨如星:“师父。”语气分明是恳求指点。


    可这跳跃又是怎么回事?他又进入到谁的试练当中了?


    眼下信息太少,难以判断。江屿白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敛起眸中的深思,抬步走到霍延身侧。


    “手腕再沉三分,”江屿白伸出手,轻轻搭在霍延握剑的右手腕上,稍加力道,向下微压。


    肌肤相触一瞬,霍延身体微僵。


    江屿白并未在意,他的手指顺着腕骨的弧度微微用力,调整着霍延过于紧绷的姿势,声音清淡如风:“出剑时,要谨记‘意随剑走’。你过于追求招式形似,灵力灌注却迟疑不决。看这里——”


    他另一只手并指,虚点在霍延肘间某处,“灵力在此处需短暂凝蓄,如弓弦引满,而后借腰力旋身递出,剑气方能如风回雪舞,连绵不绝,而非断木碎石,一味刚猛。”


    初夏的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阳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江屿白的指尖虚虚搭在霍延腕间,语调平稳舒缓。


    霍延垂着眼,师父清冽的嗓音就在耳边,吐字如春风化雨,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汇聚在了腕间那一小块被触碰的皮肤上。那一点凉意与他自己身体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排斥,反而像一滴清露落在滚烫的沙地,激起细微的战栗后,又迅速被熨帖。触感如此清晰,如此……令人心慌意乱。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师父衣袖的一角,和那截如玉雕琢的手指。师父身上清透的淡香萦绕鼻尖,混合着竹叶的清气。


    江屿白讲解完毕,指尖收回,垂落袖中。他抬眼看向似乎有些怔忪的霍延,问道:“如此讲解,可能明白?”


    霍延猛地回神,慌忙点头。


    接着又是咔啦一声,如同影像断裂的怪响再次出现。


    江屿白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再清晰时,他已重新置身于涧云峰主殿之内。只是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漆黑,星子稀疏,弦月如钩。


    夜晚了。


    又是这样突兀的时间跳跃。从初夏午后的竹林,直接跳到了深夜的主殿。


    江屿白眉头微蹙,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这没有连贯的时间流逝,只有关键场景的碎片化呈现,而且切换方式如此生硬,不像是试练,倒像是……


    梦境。


    只有梦境,才会出现这种跳跃式的,缺乏逻辑衔接的情景转换。可是,这是谁的梦?他自己的?还是霍延的?


    江屿白正凝神思索,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修仙之人讲究气息绵长,步履轻灵,但这阵脚步声却异乎寻常的沉重,甚至有些凌乱踉跄,听得出主人心神大乱,连最基本的步法都难以维持。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主殿寝殿的方向而来,却在殿门前蓦地刹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段被极力压抑的紊乱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


    这个时候能在涧云峰主殿附近如此行走的,除了霍延不会有第二人,也不知他是怎么了。


    江屿白走到殿门前,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霍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仓惶抬起眼。


    “发生了何事?”江屿白问道,“怎的如此慌张?”


    霍延闻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屿白的脸。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水。师父就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月光的交界处。一半面容隐在殿内的昏暗里,轮廓深邃朦胧;另一半则被皎洁的月光清晰地照亮——皮肤是冷的白,眉眼是静的黑,唇色是淡的绯,仿佛月光凝聚成的幻影,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明般的疏离与洁净。


    可是,就是这样一张圣洁出尘,令人不敢直视的面庞……


    霍延的呼吸猛地一窒,脑海中再次翻涌起方才梦境中那荒唐至极的画面来。


    梦中,师尊的唇不再是这样浅淡的颜色,而是染上了惊心动魄的绯红。那张总是苍白的面庞,氤氲着令人心魂俱颤的艳色。墨黑的长发如瀑般铺散,纠缠着缠上自己的指尖……


    霍延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再不敢看江屿白一眼——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困了字数少一点


    第74章


    “……没什么。”


    霍延的声音有些发紧, 刻意压低了些,仍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只是在思考剑诀,一时入神,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他努力让声线平稳下来, 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 “叨扰师父休息了,弟子……这就回去。”


    他还沉溺在刚才那个混乱又羞耻的梦境余温里,心跳快得发慌。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 绝不能让师尊看出半分端倪。


    “嗯。”江屿白看出霍延心里有事瞒着, 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十七岁少年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无非是修炼遇阻、同门龃龉,或是青春期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心思。


    不过他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这一幕, 也许霍延曾在这个夜晚来到他的殿门前,但他没有发现, 而他的清醒介入, 让这段梦境回溯的走向发生了细微的偏差。


    ——所以,梦境是可以改变的。


    江屿白不再追问, 微微颔首, “回去吧。夜露深重,仔细着凉。”


    “是,师父。”霍延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 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接着又是咔啦一声,视野中的一切——霍延仓促离去的背影、殿外清冷的月光、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色彩与细节, 下一刻,天光大亮。


    柔和的晨光透过床幔的缝隙,洒在江屿白的眼睑上。他睁开眼, 自己又一次躺在了涧云峰主殿的床榻之上,织锦帷幔低垂,殿内安宁如初。


    “师父,该用早点了。”


    殿门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呼唤声,与之前分毫不差。


    接下来的发展一模一样,共食早点、竹林练剑、深夜来访,像一盘被设定好的影带循环播放。


    江屿白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人将这样普通的一天,如此反复地在梦境中重现?


    除非,对做梦的那个人而言,这一天,绝不普通。


    答案呼之欲出。这是霍延的梦。


    第三次清晨,江屿白坐起身,眸色沉静如深潭。


    既然确定了这是霍延的梦,那么破局的方法就很明确了。想让一个人从深层梦境中苏醒,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打破梦境构筑的完美幻象,用强烈的刺激冲击梦境的核心。


    简单来说——让美梦,变成噩梦。


    竹林,空地,阳光碎金。


    霍延摆好起手式,眼神晶亮地望过来,如同前两次一样,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渴求:“师父。”


    江屿白却没有如之前那般上前,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柄被霍延紧握的长剑上。


    “霍延,你可还记得,这把剑曾经断过。”


    霍延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困惑,他看看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佩剑,又抬头看向江屿白,迟疑道:“师父是不是记错了?此剑自赐予弟子后,我便日日贴身携带,小心养护,不曾有损,怎么会……断过?”


    他的反应很自然,带着少年人对珍视之物的维护,以及对师尊话语的小小不解。梦境在维持它的逻辑。


    “你忘了。”江屿白缓步上前,指尖沿着一个不存在的轨迹移动,虚虚拂过平滑的剑身。


    “就在这里,断出了一条长直锋利的线来。”


    他的手指停住,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道狰狞的裂痕。


    “还记得吗,”江屿白抬起眼,望向霍延骤然收缩的瞳孔,“这柄剑,是因何而断?”


    因何……


    霍延的眼睛倏然睁大。


    师尊的手指划过的地方,明明空无一物,可他的眼前却仿佛真的闪过一道刺眼的裂痕,耳边似乎响起了金属断裂的悲鸣,掌心也莫名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好像真的曾紧紧握住过断裂的剑柄,粗糙的接缝烙进皮肉……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恐惧蓦地从心底窜起。


    “我……”他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见着就要想起什么。


    “咔啦!”


    但又是一次跳跃,竟是直接触发了梦境的保护机制,跳到了下一个场景。


    月色洒落,又是夜深时分的涧云峰,江屿白推开殿门,门外站着的,依旧是眼神慌乱躲闪的十七岁霍延。


    这一次,江屿白没有问他“何事”。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目光示意霍延看向殿内——现在那里一切如常,还没有画上阵法的痕迹。


    迎着霍延疑惑的目光,江屿白开门见山:“还记不记得我断你灵根那一晚。”


    霍延猛地抬头,脸上的慌乱被茫然与惊愕取代:“什……什么?”


    “不记得了?”江屿白不容他逃避,缓缓说道:“就在这主殿之内。当晚,你倒在阵法中央,毕生修为被我寸寸抽净,灵根亦被绞断,痛不欲生。”


    “师父!”每听一个字,霍延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他急促地打断江屿白的话,眼中强撑着慌乱的笑意,声音颤抖,“这、这是哪个民间怪谈话本里的内容吗?”


    “不。”江屿白摇头,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在十七岁霍延逐渐染上恐惧的注视下,他墨色的发间,一对尖长的物体探了出来。


    月光之下,这物体覆盖着柔软的漆黑绒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竟是一对狐耳。


    “你不记得了?”江屿白看着他骤缩的瞳孔,露出一个笑容来,这笑容不再有平日刻意伪装的温和,只剩下月色般的冰凉。


    “也是在那晚,你才知晓,”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我是妖修,你……”


    他还想说更多,想用更直接的语言去撕裂这层梦幻的泡影,但梦境的自我保护已然到了极限。


    眼前景象又是一变,温暖的阳光照在眼睑,他再一次回到了涧云峰的清晨,循环的起点。


    江屿白坐在床榻上,眉头微蹙。


    一直在触发梦境的保护机制,如果提醒霍延那晚的背叛,甚至直接点破“妖修”身份,都无法让霍延惊醒的话……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幅不久之前,刚刚发生过的、鲜血淋漓的画面。


    少年霍延提着食盒,步伐轻快地走在通往主殿的回廊上。初夏的晨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嘴角噙着不自觉的笑意,心跳比往常略快一些。


    他喜欢每一天的早晨。因为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崭新的一天意味着他可以再次见到师尊。光是想到推开殿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胸腔里便会被一种饱满的喜悦填满。


    他在殿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轻轻叩响了门扉。


    “师父,该吃早点了。”


    清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往常师尊都会很快应声,或是直接打开门。但今天门内一片寂静。


    霍延等了片刻,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师父从未起晚过,难道今日有何不适?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侧耳倾听,殿内依旧悄无声息。


    一丝不安悄然掠过心头。犹豫只是短短一瞬,对师尊的关切压倒了一切。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殿门。


    “啪嗒。”


    精致的食盒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里头的玲珑包滚落出来,沾染了灰尘。


    霍延扶着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尊……江屿白,倒在殿内中央的地上。


    一柄长剑,冰冷地自前方贯穿了他的左胸,剑尖从身后透出,染着刺目的猩红。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衣衫,在地面上蜿蜒扩散,汇聚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溪流,一直流淌到……霍延的脚尖前。


    这红色,如此新鲜,如此浓稠,让霍延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师父!”


    他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将江屿白揽进怀里,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指悬在半空,徒劳地痉挛。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触手是迅速流失的体温和满手粘腻温热的血液。


    “怎么会……怎么会……”


    霍延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捂那汹涌出血的伤口,可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双手,顺着他颤抖的指缝不断滴落。


    江屿白的眼睛还睁着,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漆黑眼眸此刻空洞地映着殿顶的梁木,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的脸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听到耳畔少年崩溃般的哭喊和追问,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缓慢地转向霍延的方向。


    在霍延绝望的注视下,他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动。


    一个破碎的句子,飘散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里: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大仇得报?


    霍延微愣。什么仇?他对师父……有什么仇?


    师父这句话莫名的耳熟,他慌乱的动作停了下来,捂住头,突然一阵头疼欲裂。


    师父胸口穿透的长剑……不断涌出的鲜血……冰冷的月光……狐耳……断裂的灵根……抽空的修为……坠落的悬崖……


    “!!”


    霍延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之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际、鬓角、后背,早已被冰冷黏腻的汗水浸透。


    眼前没有涧云峰主殿,没有阳光,没有鲜血,也没有……逐渐冰冷的师尊。


    只有一片朦胧的、泛着幽幽蓝光的冰寒雾气,以及身下坚硬冰冷的触感。


    他正在一具冰棺之中。


    又做这个梦了,意识从噩梦中艰难上浮,现实的冰冷触感逐渐清晰,霍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但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休,残留的剧痛与恐慌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额上冷汗淋漓,他却不管不顾,只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冰棺内侧,另一道身影静静地躺着,与他并肩。


    是江屿白。


    确切地说,是江屿白的身体。双眸紧闭,面容苍白安静,如同了陷入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沉眠。


    霍延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拨开江屿白衣襟的前襟。


    师尊魂魄已散,这具躯壳仅凭他日夜灌注的灵力吊着一口气。衣料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许多,锁骨伶仃,肩线瘦削,处处透着易折的脆弱。但胸口那片肌肤依旧莹白细腻,宛若初落的新雪,在冰棺幽蓝的光晕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只是,这片无暇的雪地之上,一道颜色深谙,笔直狭长的浅疤,赫然横亘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如同完美的玉器上摔出一道永难磨灭的裂痕,分外刺眼。


    霍延静静地凝视着那道疤痕,良久,他缓缓侧过头,将耳侧轻轻贴上那道微凸的疤痕。


    冰棺寒冷,但他以自身精纯的灵力层层包裹着这具身躯,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因此,这具身体仍有些许温润的暖意。


    而在这温润的、属于师尊身体的体温之下,贴近耳廓的胸膛深处,传来一道声响——


    噗通……噗通……噗通……


    缓慢,微弱,像远处山谷里几乎听不见的回音,但它又切实存在着,一声,又一声。霍延闭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棺外,悬浮空中的心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斜睨霍延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撇撇嘴道:


    “嘁,一百年了,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相方看着正常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75章


    魔宫, 主殿。


    霍延坐于殿心蒲团之上,四周空旷。他缓缓抬头,手掌泛起一层暗金色。


    五指并拢成爪, 他蓦地向内刺入自己的胸膛。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指尖破开肌肤, 穿透肋骨间的缝隙,搏动不休的炽热之处。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身体猛地一晃, 肩背肌肉贲张如铁, 却硬生生将几乎冲喉而出的闷哼压成了喉间一丝极低的气音。


    他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是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所有血色,带着淡淡金芒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是蕴藏着龙骨灵力的心头血。


    他早已备好一只通体剔透的寒玉碗在下方,鲜血滴落, 在玉碗中积聚, 发出轻微响声。


    血流的速度很快,碗底很快铺开一层触目惊心的红金色。待盛了约莫小半碗, 霍延才缓缓将手抽出。


    指尖离开胸膛, 血肉模糊的伤口便开始蠕动,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愈合,不过几息,胸口便只剩下一片比周围肤色稍浅的新生皮肉, 光滑平整,仿佛方才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霍延闭了闭眼, 压下因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短暂晕眩。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墨黑。


    他取过一旁寒玉案几上早已备好的物事——千年雪魄、龙涎晶、九转还魂草……每一样皆是世间难寻,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 如今却像寻常药材般静置于此。


    霍延以掌中魔气将它们凌空托起,指尖轻碾,所有材料尽数化为粉末或灵液,依着次序逐一落入盛着心头血的玉碗之中。


    随后,他掌心腾起一簇纯黑色的火焰,包裹住玉碗缓缓灼烧。碗中药液开始翻滚、融合,颜色逐渐变为暗金色,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并不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甘醇。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霍延始终全神贯注,直到药液彻底凝成半碗光泽内蕴的浆液,他才五指一收,魔焰倏然熄灭,殿内光线随之暗了一瞬。


    取过一只更为小巧精致的玄冰器皿,霍延执起玉勺,将药液一勺一勺仔细舀入,暗金色的药浆在玄冰器皿中微微荡漾,流光溢彩,无一丝一毫泼洒。


    江屿白的魂体悬浮在殿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已经是他意识苏醒,发现自己以灵魂状态滞留在此的第二天里,第二次亲眼目睹霍延亲自制药。


    他问系统:【系统。霍延他不会每天都来这么一次吧?】


    【……并不。】


    系统解释道:【根据过去一百年的记录,目标人物炼制此药液的频率固定为:每间隔两月,于当月十四号与十五号各一次。每次取心头血约一至二两,辅以二十七种固定天材地宝,以九幽魔焰淬炼半个时辰。宿主苏醒的时间点,恰好是本月十四号。】


    每两月两次,百年不辍。


    江屿白沉默着,百年,六十个月,一百二十次。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像这样徒手剖开自己的心脏取血,重复了一百二十遍。


    【不痛吗?】他低声问。


    【很痛。但宿主,我猜测……目标人物可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饶是身负龙骨,天生体魄强横,生命力远超常人,也经不起这般百年如一日的消耗。霍延的唇色是常年失血后的淡白,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眼睛,在沉寂之下,燃着偏执的、疯狂的光。


    据系统在这两天里断断续续的补充解释,江屿白拼凑出了过去百年的大概轮廓。


    当年秘境古阵中,他主动赴死,任务完成,灵魂理应被系统即刻抽离,返回空间。然而就在回归途中,霍延强行干扰了脱离进程,将他的灵魂拽了回来。


    回归通道与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于他而言,不过闭眼睁眼一瞬,于此界,已是白云苍狗,百年匆匆。


    霍延在他死后,据说当时便陷入癫狂,修为在极度痛苦与恨意催化下暴涨,竟以重伤之躯,抱着他的尸身,生生从天剑宗、玄天宗的围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遁入魔界。其后百年,他在这魔界深处站稳脚跟,一路搏杀,登临魔尊之位。


    可是,这位令正魔两道皆忌惮不已的新晋魔尊,却将麾下攫取的大半资源与自身无穷心力,都耗费在了他冰封的躯壳上。


    以万年寒玉为棺,辅以重重禁制,锁住肉身不腐。


    以自身龙骨灵气日夜温养,维系一线微弱的生机。


    每两月取心头血,混合无数珍贵宝材炼药,试图治愈致命的剑伤。


    更重要的是,每年他都会倾尽庞大资源,发动一次上古禁术,试图唤回江屿白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


    正是这持续百年,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的招魂阵,竟真的将本该归于系统空间的江屿白魂体,强行滞留并拉回了此界。


    这份百年如一日的执着,不惜自毁根基,逆天而行的疯狂,让江屿白感到深深的困惑与皱眉。


    他又想起了前两个任务世界。那些本该沿着既定命运轨迹前行、成长、复仇、登临巅峰的龙傲天男主们,最后都或多或少偏离了正轨。而眼前这个霍延,偏离得最为彻底。


    亲也不寻了——他身世成谜,预言缠身,本该一路追求飞升,剑指天道,揭开的身世迷雾的主线似乎被全然抛却。


    仇也不复了——哦,他的复仇对象好像也已经转移。毕竟,当年围剿他的正道宗门,尤其是天剑宗和玄天宗,在这百年里据说被他或明或暗打压得厉害,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当年参与古阵围杀的长老们,许多都已陨落,其中不乏他的手笔。


    那么,他现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这些,耗尽心血,自损根基,也要复活一个曾经欺骗他、利用他、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仇人,又是为了什么?


    江屿白想不通。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的任务至少完成了。他不必像前两个世界那样,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至少这次没白忙活。这是眼下江屿白心中唯一一点慰藉。


    他正松口气,殿外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嘈杂。


    声音初时细微,很快便清晰起来,是兵器交击的脆响、魔卒的呵斥、以及法术碰撞的闷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清越的剑鸣。


    主殿深处于魔宫中心,外围守卫森严,等闲杂音根本传不进来。能闹出这般动静,直逼殿门,显然来者不善,且实力不俗。


    霍延仿佛没听见,他正仔细地将玄冰器皿和玉匙收回一个特制的寒玉盒中,动作一丝不苟。


    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一名身着狰狞魔铠的将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尊主!天剑宗和玄天宗的人又来了!已冲破外宫三重禁制!”


    “不见。”霍延头也没回,声音听不出情绪,只专注于合上寒玉盒的卡扣。


    “可……”魔将面色为难。


    “嗯?”见下属还有话要说,霍延不耐地发出一个音节。


    “尊主,那楚岱剑势浩大,对魔气似有独特克制之法,兄弟们结阵亦难以困住他,被他牵扯了大量兵力!而玄天宗那位周苓,她修为又有精进,身法诡谲,尤擅土遁匿形,趁着混乱,已经闯过内宫防线了。”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自殿外由远及近,穿透厚重的殿门砸了进来:“霍延,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


    江屿白魂体微动。清朗中带着熟悉的干脆劲儿,加上“玄天宗”的前缀,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百年前,秘境之中那个总是气鼓鼓又心地赤诚的橙衣少女。


    果然,不等霍延做出反应,也不等侍卫通传,殿门处光影一晃,一道高挑身影已如疾风般掠了进来,足尖在墨玉地面上一点声响也无,稳稳立在殿心。


    百年光阴,足以让青涩彻底褪去,昔日的橙衣少女已长成风华内蕴的女子。身量修长高挑,气质凛冽逼人,马尾高高束起,眉间缀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印记,周身灵力圆融内敛,赫然已经是一个元婴期修士。正是周苓。


    时光磨去了她脸上的稚气,却未曾改变她眼中那份明亮与直接,她显然对这座守卫森严的魔宫并不陌生,目光只一扫,便落在霍延身上,随即大步流星走到他身侧,开口便是直来直去:


    “已经第一百年了,今年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要看他一眼。”


    霍延眼皮都没抬,问她:“周衍放心让你一人闯我魔宫?”


    “别跟我扯开话题。”


    周衍此刻正坐镇玄天宗,为她此行顶住门中诸多压力与不解。周苓抱起手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具压迫感,她看见霍延刚刚合上的寒玉盒,说:“既然你药已炼好,正好要过去,我便随你一起。”


    霍延站了起来,没再拦她,“走吧。”


    周苓举步跟上,他们穿过空旷的主殿,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霍延单手推开,里面是一间寝宫。


    虽然说是寝宫,但这里更像是一间陈列室。房间宽敞洁净,陈设简单到刻板,几件家具规矩待在应处,纤尘不染。一榻一几一柜,再无多余。被褥叠得方正整齐,没有熏香杂物,没有人味,也没有生活的痕迹。


    江屿白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已知道,这百年间,霍延真正的寝处并非此地。


    霍延径直走向西侧的博古架。架上有一盆寻常的翠云草,他伸出手,握住了白玉花盆的底部,向左缓缓转动了三圈。


    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向下延伸的洞口,刺骨的寒意顿时扑面而来。


    霍延面色不变,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浓稠的黑暗,身影瞬间被吞噬。周苓抿了抿唇,周身自动浮现一层柔和的灵光,将她包裹其中,抵御寒气,也照亮了身前几步的范围,跟了进去。


    江屿白的魂体无需行走,自然被牵引着飘入。通道初时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是人工开凿的石阶,粗糙整齐。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但那股寒意也随之增长。


    此刻外界是初夏六月,阳光炽烈,万物蓬勃。但这里深入地下,不见天光,通道的石壁逐渐变成了雪山寒石。


    这种石头产自极北万载冰川之下,触手冰寒刺骨,能自发地释放阴寒之气,是保存尸身的绝佳材料。而此处的寒石数量之多,品质之纯,令人咋舌。它们被巧妙地嵌入墙壁、铺作阶梯,甚至头顶的穹窿,共同构筑了一个永恒严寒的囚笼。


    周苓已是元婴后期修士,寒暑不侵本是寻常,但在此地,她护体灵光外的空气都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须臾便结为冰屑。她不得不持续运转灵力,才能保持血脉通畅,不被冻僵。


    走在前面一步之遥的霍延却仿若未觉,他没有动用灵力,裸露在外的脖颈却不见丝毫冻伤的青紫。他就那样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下走着。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每月剖心取血之痛,习惯百年静寂,也习惯这日夜相伴的寒冷。


    石阶漫长,仿佛通往九幽。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直至最后一级踏尽,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台阶尽头是一个一个延伸出去的圆形平台上,平台前方,便是洞窟的中心。


    一具冰棺静静地安置在那。


    棺体并非普通寒冰,而是通体透明如最上等水晶的万载玄冰髓雕琢而成,森寒白气从棺体不断袅袅升起。


    双眸全黑的心魔正盘膝坐在旁,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棺盖上,另一只手虚抬,掌心持续涌出浓稠如墨的魔气,丝丝缕缕地渗入玄冰棺中,护住里面的躯体不被寒气侵蚀。


    周苓看见了,加快脚步,越过霍延,几乎是冲到了冰棺旁,她顾不上维持修士的从容风仪,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棺内。


    玄冰通透无比,棺内情景一览无余。


    内部的空间比寻常棺椁大了近一倍,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安卧。而此刻,以深海鲛绡铺就的柔软衬垫上,只有一道身影静静躺在其中。


    月白色的内衫柔软熨帖,更衬得那人肤色苍白近乎透明。一头墨发如云铺散在身下,发梢规整。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一双毛茸茸的漆黑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身后一条蓬松硕大的狐尾也安静地蜷在身侧。


    正是江屿白魂魄已散,仅靠逆天手段保存一线生机的身躯。


    周苓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冰冷的棺盖上,指尖传来刺骨的寒,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棺中那张脸。


    一百年了。


    这张面容,她已整整一百年未曾亲眼得见,却在记忆深处被反复勾勒,从未褪色。


    上一次见他真容,是在秘境古阵之中。他褪去“燕七”平凡的外壳,露出这般惊心动魄的容颜与狐相,于漫天剑影与杀阵中心,云淡风轻地抬手,以一滴水、几缕藤,便让玄天宗引以为傲的杀伐大阵土崩瓦解。那一刻他风采无双,仿佛世间规则皆在掌中。强大,神秘,近乎非人。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同一处地方,却已是天地倾覆,血色漫天。他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霍延那柄断裂重铸的剑,鲜血染红了衣袍,俊美的脸上沾染了血污与尘土,所有光华尽数碎裂,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败与沉寂。


    而现在……


    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像一尊精心保管的玉像,美丽,易碎,了无生机。


    不过,他脸上虽无半分血色,身体也清减脆弱得让人心惊,但面容干净恬淡,不见任何血污,仿佛只是沉入了无尽的安眠。衣衫整洁如新,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帖安置,一丝不乱;就连象征非人身份的狐耳与狐尾,绒毛都蓬松顺滑,显然被人日复一日,极尽耐心地梳理呵护着。


    这一切细致入微的照料背后是谁的手笔,根本无需猜测。


    霍延走了过来,轻柔地将棺中人的上半身托起,让他虚软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成本能。


    他先是撩开江屿白的额发,捋到耳后,替他整理好些微凌乱的发丝,才拿起玉匙,从器皿中舀起一勺药液。


    喂药的过程十分精细,一具魂魄离体百年的身躯无法配合吞咽。霍延要先小心地捏开下颌,这力道需十分精准——既要迫使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又不能留下任何掐痕。


    再将玉匙边缘抵住齿关,缓慢地将药液倾入。紧接着,他必须立刻松开手,指尖凝聚起灵力,轻抚过咽喉,辅助药液滑入食道。


    仅仅一勺,就需要如此繁琐的步骤。


    随他们而来的江屿白在空中静静地看着。以第三视角看别人给自己的身体喂药是一个有些新奇和奇怪的体验,但霍延看起来十分熟练,舀药、倾入、抚喉……他一勺一勺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自始至终没有洒出一滴药。


    小半个时辰,终于最后一勺药液被喂下。霍延才将人缓缓放回棺内,他仔细地调整了那条狐尾的位置,让它以一种更自然舒适的姿态蜷着;拉平了衣衫上每一处细微褶皱,直到一切恢复最初的完美无瑕。


    自始至终,盘坐在旁的心魔都冷眼旁观,面露不耐。但它手中涌出的魔气却在霍延完成一切后重新变得浓郁,丝丝缕缕,严严实实地再次包裹住棺中脆弱的身躯。


    周苓一直站在旁边,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的举动。这百年间,她早已看出霍延心中惊世骇俗,不容于天地的心思。


    最初的震惊早已被时间磨去,余下的是复杂难言的涩然。她有时会想,霍延为何会爱上自己的师尊?那个曾欺骗他、伤害他、几乎将他毁灭的人。可当她回忆起百年前秘境之中,那人褪去伪装,于绝境中依旧从容睥睨的风华,那份强大与神秘交织出的吸引力,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只是,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意味着这注定是条坦途。她的目光掠过霍延僵硬苍白的侧脸,落回冰棺中安然如沉睡的容颜。倘若……倘若那人真的回来,会如何面对这份跨越生死、浸透鲜血与执念的痴妄?


    纷乱的思绪被压下,她深吸一口洞窟中冰寒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冻得微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还有半个月了,是不是?”


    霍延点了点头。


    半个月?


    江屿白问系统:【他们要做什么?】


    系统:【每年夏至当日,目标人物会在此地绘制并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引魂溯命禁阵。此阵需连续运行百年,方有可能汇聚残魂,逆转生死。今年是第一百次。阵法启动之日,正是半个月后。】


    【如果成功的话,宿主马上就可以回到身体里了。】


    回到身体里。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任务完成的脱离方式不能再用了,若能重新获得实体,至少行动不再受困于这冰棺方寸之地,或许能再寻觅其他方法,尝试死遁脱离。


    但是——


    江屿白的魂体看向下方。霍延正用一方洁净的丝帕为冰棺中的身躯擦拭嘴角。为了复活他,一个人耗费百年心血,执着到疯魔,万一他一死遁,他再一次复活他怎么办?难道要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这便很难办了。江屿白沉思道,他一个按照剧本行事的恶人,一个欺骗、利用、最终死于男主剑下的反派师尊,值得被如此对待吗?复活他出来,难道不怕他这“妖道”再一次为祸世间?


    霍延和周苓,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霍延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整理工作,直起身,目光依旧胶着在棺内那张苍白的脸上:“待半月后,设最后一次阵。”


    周苓也看向棺中,声音很轻:“到那时,他就回来了,是吗?”


    霍延点点头,极慢地、极其僵硬地,尝试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似乎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但百年未笑,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忘记了如何表达喜悦。于是这个“笑”看起来怪异而扭曲,嘴角上扬的弧度生硬,眼中也并无多少欢欣。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让那个僵硬的弧度停留在脸上,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


    “……嗯。”


    —————


    半月后,夏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天光在魔界上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灰白色泽。魔宫内外一片死寂,所有魔将、侍从、乃至低等的魔物,早在前几日便撤出宫墙范围。偌大的宫殿群空旷得像一座刚刚落成的陵墓,只有风声穿过廊柱与檐角,发出呜呜的呜咽。


    心魔在破晓前便已悄然收敛,如墨滴入水般消融在霍延的识海深处,今日那里容不得半分杂念侵扰。主殿内,只剩下霍延一人。


    江屿白看着他推开暗门,背影没入向下的黑暗。今日的甬道似乎格外漫长,两侧雪山寒石释放出的冷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每一步踏下,阶梯表面都结出薄薄的霜花。


    霍延无声地走了许久,终于,最后一阶在脚下消失,巨大的地下洞窟再次呈现于眼前。


    玄冰棺依旧静置在中央圆形平台前,但今日,所有光线似乎都被棺下那片墨色绘制的图案吸走了。


    这是一个覆盖了近乎整个平台的巨型阵法,线条繁复到令人目眩,交错纵横的墨迹里掺杂着暗金砂砾,在冰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阵法的每一个关键方位,都立着一面惨白色的招魂幡。幡面轻薄如纸,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无风也微微颤动,旗下按照特定规律摆放着各式法器。


    霍延在阵法边缘停下。


    今天,便是最后一次禁阵。


    禁阵之所以为禁,不仅在于它所需代价的浩大,更在于它对天地因果铁律的悍然挑衅。施术者必受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大损,根基动摇;重则寿元锐减,魂飞魄散。此乃维系平衡之道,无可避免。同时——


    施术者将与逆天复活之人共享寿数。


    霍延的手颤抖起来。这意味着,一旦阵法成功,师尊被强行拉回人世,将道基尽毁,灵根永绝,沦为彻头彻尾,寿不过百的凡胎**。百年光阴,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岁月的妖修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繁华一梦。


    他身负龙骨,修为已至魔尊,本有数不清的岁月可以挥霍或煎熬。可从此以后,他的生命也将被锚定在短短的百年之内。师尊生,他生;师尊百年寿尽,他亦将随之同赴幽冥,神魂俱灭,再无轮回可能。


    这个认知烫在他心口上,却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扭曲的欢欣。


    百年。只有百年。


    他们的时间,从呼吸到心跳,从存在到湮灭,被紧紧锁在了一起,同生,共死。像两条被死死绑缚在一起的藤蔓,拥有超脱了世俗意义上的联结,彼此纠缠着走向共同的终点。


    这在人世间的那些情爱话本中,大抵也可称得上一句“浪漫”。


    霍延不再犹豫,右手并指,指尖倏然掠过锐芒,毫不犹豫地划向左手腕脉。


    皮肤一凉,先是一道白线,随即,血流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活物,从伤口漫出,仿佛有灵性般,在空中一凝,旋即化作一道粘稠闪亮的血绢,落入阵法起始的墨线凹槽之中。


    “嗤——”


    如同冷水浇上烧红的铁板,血液一触及墨线,整座庞大的阵法瞬间“活”了过来。


    血液沿着纵横交错的脉络狂奔疾走,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奔流声。所过之处,暗沉的墨线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蒸腾起带着血腥气的薄雾。


    那些沉寂的法器相继嗡鸣震颤,惨白的招魂幡幡面被血光浸染,浮现出扭曲的红色符印,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发出如同万鬼齐哭的瘆人声响。


    就在这血脉奔流的时刻,霍延凝神,于那汹涌的血光与沸腾的咒力之中,打入了一缕魂念——一个独属于他的“灵引”。


    此引不涉阵法根本,却会悄然缠绕在即将被召回的师尊之上。从此以后,无论师尊身在何方,是九天之上还是九幽之下,他便能如观掌纹般感知到师尊的存在与方位。


    ——自此,他将自己牢牢地栓在了师尊身旁。


    这个认知让他枯竭了百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近乎晕眩的喜悦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孤寂,百年的绝望与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终于要在这一刻,迎来它所祈求的回响。


    霍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泛起死寂的灰色,唯有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阵眼上方的玄冰棺。他嘴唇翕动,无声诵念着烂熟于心的古老咒语,每吐出一个音节,他周身的气息便肉眼可见地萎靡一分,这狂暴的阵法正贪婪地吮吸吞噬他的寿命。


    赤金色的血脉洪流,最终奔腾咆哮着,汇聚于阵法最中心的阵眼之处。


    血气、煞气、阴气、龙骨灵气、以及霍延献祭的磅礴生命力与魂力……数种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此轰然对撞交融,于阵眼处冲天而起。


    岩壁震颤,碎石簌簌滚落。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随时可能坍塌。终于,霍延“噗”地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江屿白的魂体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力,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向这一点,将他从虚空中狠狠拽下。


    随后是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连时间都失去意义。他像一片落叶在混沌的洪流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江屿白灵魂曾经轻盈的漂浮感荡然无存,无数细微的信号,血液流淌的潺潺声、肺部收缩的微弱起伏、指尖末端冰冷的麻木……属于肉身的感知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凝聚起涣散的神智,挣扎着,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撬动黏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残留的血色光影和冰棺折射的幽蓝,还没等他聚焦视线,看清周围——


    一道身影带着失控的力道和惊人的速度,猛地撞了过来。


    冰冷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颈侧,鼻尖撞到坚硬的锁骨,尚未恢复完全的听觉里,是震耳欲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狂乱如擂鼓的心跳。


    他被拥进了一个大力、急切,又颤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周苓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之后会有自己的弧光(^^)


    第76章


    “师父, 师父,师父……”


    不成调的声音从霍延干裂的唇间溢出来,他一声声地唤着, 唤着这个百年未曾宣之于口, 却早已刻进骨髓融进血液的称呼。


    整整一天一夜。


    自从昨日夏至阵法光华彻底熄灭, 洞窟重归死寂,他便再未挪动分毫,静静矗立在冰棺旁, 等待棺中躯体一个细微的动静。


    可是没有, 一直都没有。


    他神识探出地面, 看见外界日升月落。直至太阳落下,棺中的人依旧安静得如同一幅被永恒定格的画, 了无生机。


    失败了?


    这个念头随着洞内的寒气浸入霍延早已麻木的心口。痛感迟滞而钝重。是啊,逆天改命, 强挽魂归, 此等亵渎天道的禁阵,失败了才是常理, 成功了才是异数。这百年孤注一掷, 原就该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可是……可是……


    百年心血,百次剜心,百载孤寂守望,难道最终只换回一场空等?连一个眼神, 一声呼吸,甚至只是睁眼看这世间一瞬都得不到?


    他不允许。


    绝望催生出更为偏执的力量, 他像一株根系死死抓住悬崖的枯木,固执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又是漫长的一日, 外界的天光再一次黯淡下去,又一个黑夜即将降临——或许是他等待的第二个黑夜,或许已是第三个,他已无心去想——就在光线将熄未熄、昏暗最为浓稠的刹那。


    他看见了。


    棺中搭在鲛绡上的手指,指尖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霍延的呼吸骤然停止。


    紧接着,那排静止了百年的睫羽,在苍白眼睑上极轻地颤了颤,如同冰封的蝶翼试图挣脱束缚。一下,两下……在霍延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声中,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


    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冰雾般的迷茫。接着,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收缩,映出洞窟顶部模糊的幽蓝光影,也映出了霍延那张因极度震惊与狂喜而扭曲的脸庞。


    成功了。


    足以将人溺毙的狂喜如同积蓄了百年的海啸轰然冲垮了霍延。来不及确认,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上前,双臂收拢,将棺中的身躯紧密地拥入怀中。


    “师父……!”又一滴滚烫的血泪从他眼眶中跌落,砸在江屿白冰凉的颈侧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惊心的湿痕。


    他等了太久。等到信念成灰又复燃,等到恨意蚀骨疼痛,在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日夜,将记忆里那张脸反复咀嚼,直至血肉模糊、神魂俱痛;等到自己疯魔痴傻,恨不得就此了断,追随师尊消散的身影而去,等到他以为再也等不下去。


    终于……终于让他等到了。


    “唔……”


    他太激动,施加的力道对于这具身躯来说太大了,江屿白有些难受地发出一道气声。


    霍延浑身一僵,狂喜瞬间被惊惧取代,他慌忙松开手臂,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因刚才的窒息感泛上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


    他意识到师尊的身体如今脆弱不堪。


    百年冰封,心脉曾被他的剑彻底贯穿,虽以无数天材地宝和龙骨心头血吊住一线生机、缓慢温养,但躯壳内部终究是魂魄离体、生机断绝了百年。如今魂魄强行归位,就像将一缕微弱的火苗投入冰冷残破的炉膛,能重新点燃已是奇迹,哪堪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摧折?


    现在的师尊,是一尊刚刚拼凑起来的琉璃,脆弱得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震碎。


    江屿白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迟缓沉重,像生锈的机括在勉强运转,泵出的血液似乎都是凉的,无法将暖意送达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积攒了许久力气,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视野也模糊晃动。感官正在缓慢地、杂乱地复苏,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他抬不起手,只能用指尖轻微地在霍延的袖子上,轻轻勾了一下。


    “……冷。”


    霍延一听,忙将江屿白从棺中横抱起来,朝着寝宫疾掠而去。


    回到这个他百年也未曾住过一夜的地方,霍延弹指间便召出数团魔焰,它们悬停在半空,散发出稳而柔和的热力。


    江屿白被轻柔地放置在宽大柔软的寝床上,身下是光滑冰凉的丝绸,随即又被不知何种灵兽绒毛织就的锦被层层包裹,被子很轻,也很暖,但无济于事。


    寒意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血液流得太慢,心脏跳得太无力,被褥外的温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壳,无法渗透分毫。他依旧冷得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霍延触及他裸露在被外的腕骨,触感冰冷得让他心惊肉跳。没有丝毫犹豫,他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上了床,将江屿白小心翼翼地拥入自己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这份刺骨的寒冷。


    可是这样一对比,他的身体又太烫了,江屿白被烫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对上了霍延的眼睛。那双曾经沉郁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眼眶周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泪痕迹,显得狼狈又疯狂。


    他积攒着力气,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终于问道:


    “……为……什么?”


    现在,轮到他来问“为什么”了。


    他没有问完,可霍延已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未竟的问句。


    所以,为什么要如此耗尽心力,复活他呢?


    霍延看着他,看着这双终于再次为他睁开的眼睛,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就让他神魂战栗,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活着的,会呼吸的,有思想的,会用这双漂亮眼睛看着他的师尊……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


    心魔在识海深处,同样注视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是曾经让他诞生的恨与执的源头,如今就这样虚弱地睁开,里面盛着纯粹的困惑。他能感受到霍延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炸开的狂跳。他知道霍延要说什么。


    果然,霍延动了。


    他坐起身,裹在江屿白身上的锦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些许。他执起江屿白如今伶仃如玉的手,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眼前。


    江屿白没有力气抽回,只能任他作为。


    然后,心魔看见霍延低下头,一个带着虔诚颤栗的吻,轻轻落在江屿白冰凉的掌心。


    触感通过霍延的感官,也模糊地传递给了心魔——冰凉,细腻,脆弱,像吻在即将融化的雪上。这是一个不带有任何情欲色彩,却饱含着无尽疼惜的触碰。


    “因为……”


    霍延的话缓缓坠落在江屿白的掌心上:


    “因为,我心慕师尊。”


    这句话,他藏了一百多年,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又争又抢!


    祝大家新年快乐,元旦快乐~这章发20个红包,看在我之前爆更三次的份上,原谅我今天的短小吧


    2025年最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创造出了小江,遇到了各位读者,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新的一年里,也请陪小江继续走下去吧


    第77章


    半月倏忽而过。


    正是盛夏最炽烈的时节, 魔宫深处这方难得有阳光直射的小院里,栾树生得恣意放肆,羽状复叶层层叠叠撑开浓荫, 梢头簇拥着细碎的明黄花朵, 在近乎灼白的日光下, 像炸开一树融融的暖金。


    江屿白半躺在树荫边缘一张宽大的软椅中。这个位置既能避开正午最毒的日头,又能让傍晚西斜的光线恰好暖融融地铺满全身。他膝上摊着一卷阵法古籍,指尖却许久未动, 只虚虚搭在泛黄的纸页边缘。


    阳光透过叶隙, 碎金般洒在他的脸上、睫上, 暖意渗透皮肤,驱散了骨髓里的阴寒, 也催生出阵阵慵懒的睡意。


    他的身体比半月前刚苏醒时好了很多,已经能自行坐卧, 能在院中短暂停留, 指尖不再冰冷得吓人。这全赖霍延不计代价的灵药温养,以及密不透风的精心照料。


    霍延此刻正在偏殿的膳房里。那里原本空空如也, 如今却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灵谷仙蔬、珍禽异兽, 以及一整套凡人宫廷才有的精巧厨具。魔尊亲自挽袖下厨,只为调理好师尊脆弱不堪的脾胃。空气中隐约飘来药材与食物混合的清淡香气。


    【系统。】江屿白在心里唤道,眼睛仍闭着,感受眼皮上温暖的橙红光影。【除了死遁之外,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脱离这个世界了?】


    【根据条例,任务者脱离任务世界的途径有两种:一, 完成任务指标后,经由系统通道正常脱离;二,在任务世界内生命体征彻底终结, 即死亡。】


    系统说道:【虽然通道已关闭,但除了意外身死之外,宿主还可以选择自然死亡。】


    江屿白:【。】


    说了跟没说一样。


    自然死亡?以他现在这被霍延当玉瓷宝贝般供着的状态,想磕破点皮都难。


    意外身死?霍延几乎将他与外界一切可能的危险彻底隔绝,连院中石径都被细心打磨得圆润光滑。


    更何况,那招魂禁阵的代价他已知晓,共享寿数,同生共死。他死,霍延也必定跟着他一起死。


    这便有得愁了。复活回来身上白白绑了一条人命,这要他怎么可能还死遁?


    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江屿白的思绪飘回半月前,霍延赤红的眼,落在他掌心的吻,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当时他确确实实惊讶了。万万没想到百年执着、逆天而行的背后,竟是这样一个原因。


    但震惊过后他又猛然想起,之前在流火剑墟,第三重试炼,那个温馨的小木屋,霍延微笑着唤他“道侣”。


    原来真相早已以最荒谬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只是他那时自欺欺人,拒绝相信那可能是霍延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心慕于他?


    这个疑问并非第一次出现。在第一个任务世界失败时,他也曾对着偏离轨道的男主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他的困惑太过明显,竟从眼神中泄露了出来。霍延看懂了,他说:“师尊若不想我爱你,从最开始,就不该收我为徒,之后更不该对我那样好。”


    江屿白:?


    江屿白:。


    合着他只记得那些好了,那些欺骗、利用、最终的背叛全都选择性遗忘了?


    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在他的死亡面前,那些前因都扭曲褪色了。霍延如今更恨的,是当年那个实力不济,被控制着亲手将剑送入师尊胸膛的自己。


    而霍延说完那句表白后并未期待江屿白的回应。他清楚师尊此刻不会爱他,但那又如何?


    师尊如今虚弱得只能留在他身边,需要他的照料,他有漫长的时间去重新靠近,去小心追求师尊。


    一想到此,霍延心底仍旧会翻涌起一阵卑劣的喜悦。


    他自然深深迷恋记忆中高居云台强大从容的师尊。可眼下这个脆弱易碎,触手可及的师尊同样让他灵魂战栗。他可以成为师尊的手,师尊的腿,师尊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这种全然独占的共处时间,比当初在涧云峰时更要紧密,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的心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他表面上看起来已恢复平静,但只有他自己和识海中的心魔知道,这百年的磋磨早已把他逼疯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全部的意志力为自己套上了一层壳子,以免吓跑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珍宝。


    所以江屿白只好停留在这方世界。他震惊于霍延的作为和感情,可他对霍延又全然没有情爱的想法,这半月来,除了配合养身体,他大半心神都用在和系统琢磨有无其他脱离途径上。


    他并不抗拒同性之间的情感,但爱大概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最不可控的东西了,他暂时不想去碰。


    温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江屿白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缓缓睁开眼。霍延不知何时已回来,手中端着一只白玉小盅,正站在他身侧,挡住了大半光线。


    “师父,该用药了。”他将小盅放在软椅旁的矮几上,顺势在江屿白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江屿白摇摇头,抬手制止了霍延下意识想拿勺喂他的动作,“我自己来。”


    霍延的手顿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只静静看着。


    江屿白执起玉匙。霍延为了让他服药顺口些费尽了心思,那些滋养心脉的苦药灵草,都被仔细捣碎滤渣,混合了清甜的灵蜜与软糯的珍谷,制成这样一口一个的小小羹团。口感软滑如汤圆,味道十分可口。


    他小口小口吃着,霍延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江屿白清减了许多,原本合体的衣袍如今显得有些空荡,下颌与脖颈的线条因此愈发清晰利落,透出一种嶙峋的近乎脆弱的锐利。眼眸此刻因虚弱而半垂着,眉骨的影子锋利地割出来,让本就偏于冷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接近的疏离,面无表情时竟有冰雪雕琢般的冷峻感。


    霍延细细地看着他,看他吞咽时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看他因药味稍浓而蹙眉,随即又缓缓舒展;看他睫毛上颤动的金色光晕。半个月过去,他仍然痴迷于师尊身上这些属于活人的生机。


    直到江屿白吃完最后一口,叫住起身端起空盅的霍延:“霍延。”


    霍延顿住,听出他似乎要说什么,抬眼看过来。


    江屿白说道:“你如今是魔尊,而我曾是,也永远是你名义上的师尊。修真界纵然岁月漫长,但师徒伦常,终究不是可以轻易逾越的界线。你对我心生爱慕,世人会如何看待?天剑宗旧人会如何议论?这些,你都没想过么?”


    他说得慢条斯理,刻意咬重了“师尊”二字,很有一番诱导的味道,仿佛曾经那个教他练剑的师尊又回来了。霍延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但只是一瞬,他马上清醒过来,直视江屿白:“于我而言,世俗眼光不过天边浮云,阻碍不了我分毫。于师父而言……”


    他轻笑一声:“师父会在意这些吗?”


    江屿白眸光微动。


    “当年在涧云峰上,师父可曾因旁人议论我是预言中的异数而疏远我?后来师父显露狐身,叛出天剑宗,可曾因天下人唾骂而有过半分迟疑?”


    霍延向前倾身,说:“师父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眼光捆住手脚的人,如今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罢了。”


    江屿白一时无言。


    霍延说得对。他自己其实从不在意什么世俗礼法与旁人眼光,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想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拒绝。而霍延不仅看穿了他的用意,甚至还明确指出:他江屿白本人,才是那个最不把“世俗看法”放在眼里的人。


    霍延见他沉默,便知自己说对了,声音低下来:“所以,别说这样的话了。师父明知我不会在乎,也明知自己更不会在乎。”


    他不奢求师尊爱他,但也不希望师尊隐蔽本心,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来拒绝他。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树梢蝉鸣聒噪,阳光在地上流淌。


    霍延没再等回应,转过身:“我去准备晚间的药浴。”


    魔宫并非无人。但霍延不愿任何外人见到师尊如今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瞥。他将所有侍卫仆从都遣至外宫,内廷一切事务皆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这方小院,这座宫殿,成了只为一人运转的孤岛。


    也正是他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他的身体才恢复得如此之快。


    江屿白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霍延越是这般倾尽所有地待他,他反而越是想要离开。他无法以对方期望的方式去回报这份感情,这种不对等的时间越久,便越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缚住两人。


    药性开始发散,暖流在体内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倦意。这具身体依旧亏空得厉害,极易疲惫。


    他撑着手臂,试图从软椅上起身,想回寝殿小憩。起身的瞬间,视线掠过前方的回廊,动作却蓦地僵住。


    廊柱的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半旧的天青色长衫,风尘仆仆,身影清瘦。


    与记忆中那个洒脱不羁,总带着明朗笑容的人相比,他的面容苍老憔悴了许多,一头长发,竟已尽数成雪,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束着。


    他站在廊下,隔着院落中流动的光影与浮动的栾树花香,望向软椅边的江屿白,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


    栾花俏黄的花瓣被一阵过堂风卷起,纷纷扬扬,打着旋儿飘落在两人之间空旷的石板上,无声无息。


    半晌,是江屿白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望着那头刺目的白发,向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人唤道:


    “楚岱。”——


    作者有话说:很难追的小江再次上线


    第78章


    再次见到楚岱, 江屿白并不意外。


    他意料之外的,是楚岱竟来得这么快。


    对于楚岱这等修为,撤去守卫后的魔宫或许算不得什么阻碍, 但也不全然如此, 这一整片区域都在霍延神识的严密笼罩之下, 他却偏偏顺利进来了,很明显,这是霍延默许的。


    江屿白不知道霍延的用意为何, 但眼前的楚岱在听见他这声叫唤之后, 原本紧绷复杂的神情蓦地一颤, 眼底露出动容,嘴唇颤动道:


    “……屿白。”


    两人站于此地, 隔空相望。时间在他们之中横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这一幕好似和百年前成了对照, 只是又再一次物是人非了。


    江屿白的视线落在楚岱的银发上, 说:“如今你头发全白了。”


    “嗯。”


    楚岱应一声,接着却是丢出一句江屿白万万没想到的话:


    “我马上, 就要死了。”


    与江屿白眼中骤然掠过的惊愕相比, 楚岱的面容显得异常平和。他看着江屿白,缓缓解释道: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卜算你的命数。”


    卜算命数,竟是这等窥探天机, 触碰因果之事。


    “但……根本算不透。”楚岱平静地笑了一下,没有不甘, 没有怨恨,“你的命轨像是蒙着一层雾,时而清晰, 时而混沌,有时甚至会出现完全矛盾的指向。我穷尽毕生所学,甚至以精血神魂为引,却始终看不真切。”


    “反而次次遭受反噬,修为倒退,神魂受损,寿元便这样一次次削减,终于……殆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百年间难捱的日夜在他眼前掠过,最后定格成谷溪总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说:“我知晓你那徒弟一直在试图复活你。半月前,我最后一次起卦。卦象终于有了变化——死局中透出一线生机,湮灭的命星重新有了微光。我便知道……他成功了。”


    江屿白唇瓣开合,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何必?”


    楚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伸入怀中,再取出时,掌心托着一团氤氲着七彩光晕的物事。


    那物甫一出现,周遭的空气便骤然清新起来。庭院里的草木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生机,栾树叶更显翠绿,明黄的花朵似乎开得更盛。一股纯净而磅礴的灵韵弥漫开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莲香。


    江屿白定睛一看,那是一朵莲花,却又不是寻常夏莲,而是一朵“九窍玲珑心莲”,传说中对修补心脉、滋养神魂有奇效的天地至宝,万年方能孕育一朵,可遇不可求。


    “此一行,除了道别,还想将这个送予你疗伤。”


    那朵心莲随着楚岱的话音,缓缓飘至江屿白手中,灵光温润,触手生温,“只是此莲的药性,需得与极北的万年雪魄芝同用,方能完全化开,发挥十成功效。”


    他望着江屿白,目光坦然:“本想将雪魄芝也一并寻来给你,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江屿白握着那朵温润的莲花,指尖传来磅礴却柔和的生机。这宝物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争夺,楚岱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送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楚岱平静释然的面容,忍不住又问:“值得么?”


    因为他,没了长达千年的寿命,没了逍遥自在的人生,没了天剑宗主的权势地位,百年磋磨,油尽灯枯,将死之时,却还要将这续命至宝送给他这个……曾欺骗他、背叛他的故人。


    江屿白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霍延,也是这样,放着唾手可得的长生不要,偏要与他共享短短百年寿数;放着魔尊的权势与疆域不享,宁愿与他困守在这方寸宫阙;放着原本快意恩仇、登临绝顶的坦途不走,耗费百年心血,逆天而行,只为复活一个曾将他推入深渊的仇人。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江屿白又问,问眼前的楚岱,也问不知在何处窥听他们对话的霍延。


    若说物质,他如今灵力尽失,几同凡胎,一无所有;若说感情,他又自认亏欠他们良多。霍延想从他这里求得一份爱意,那楚岱呢?这百年的追寻,这最后的赠予,又想换得什么?


    楚岱却并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飘远,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话锋忽然一转:


    “你大概是天剑宗里,最赋闲的一位长老了吧。”


    江屿白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楚岱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你从来不过问宗内事务,也很少踏出涧云峰。宗门大典,你露个面便走;长老议事,你能推则推;弟子纷争,你更是不沾分毫……好像常年漂浮于宗门之外,像个客居的隐士,而非一峰长老。自然不知道,当一宗之主,其实很累。”


    “处理不完的宗门庶务,调解不完的派系纷争,应对不完的外交周旋。今日东境秘境开启,需派遣弟子;明日南疆妖族异动,要商议对策;后日宗门大比在即,需筹备奖赏、安抚各方……大大小小,没完没了。”


    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所以我的脾气,其实很差。琐事缠身时极易烦躁,议事时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宗内之人,大多敬我、畏我,见我时恭谨有余,亲近不足。没人敢在我面前肆意说笑,没人敢真正靠近……除了你。”


    江屿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楚岱望着他,眼神渐渐柔软下来,那里面盛着百年时光也未曾磨灭的暖意。


    “只有你待我如常。愿意同我为友,愿意听我没头没尾的抱怨,愿意陪我在谷溪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钓鱼,或者……什么也不做。”


    楚岱声音低了下去: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得一时真正的清闲自在,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江屿白沉默着。他想说,后来我不是都承认了,那些都不过是虚假的表演和伪装。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岱轻声问了出来:


    “所以我才要问你……我们之间那些年,涧云峰上,谷溪岸边,你与我之间的情谊,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真心。


    又是这两个字。


    他们都在问他要一颗真心。


    江屿白垂下了眼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晃动,暖意融融。这温度,恰似当年谷溪畔,那些慵懒散漫的午后。


    那些他无需思虑任务、不必算计剧情、可以彻底放松的午后。


    那时的楚岱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开朗模样,笑容灿烂,主动接近,喋喋不休。而他当时在等一个任务节点,左右无事,有人愿意相伴,便顺其自然地结交,陪着钓鱼,听着闲聊,偶尔应和两句。


    他有过半分真心吗?


    站在此刻同样温暖的阳光下,回望那些午后,当他躺在谷溪边的藤网上,确实感到过短暂的平静。


    而现在,他没了任务,也不用再做伪装,不必再给眼前银发如雪的人——或者说不必再给他们——一个伪造的答案。


    江屿白垂着眸浅笑一声,终于说道:“是有的。”


    话音落下,楚岱蓦地笑了。


    “这就够了。”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百年来的追寻终于得到一个答案,这便足够了。


    —————


    傍晚,暑气渐消,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


    例行药浴的汤池设在寝殿后的暖阁内,此刻已备好了热水。白玉砌成的池子宽敞,蒸腾的白色水汽氤氲弥漫。霍延正背对着门口,用魔气调控着水温,将几味珍稀的药材缓缓化入水中。


    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闷声叫道:


    “师尊。”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憋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江屿白脚步顿了顿,走到池边。“都听到了?”


    “嗯。”


    霍延转过身,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唇线抿得死紧,“他抢在我前面先问了。”


    “是你放他进来的。”江屿白平静陈述,言外之意是要怪也怪你自己。


    霍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开脸,“反正他也没几天可活了。”


    江屿白皱眉:“霍延。”


    只叫了他的名字。


    语气并未加重,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但就是这简单的称呼,却让霍延脊背一僵,呼吸都滞了一瞬。


    面上那点不虞瞬间化成紧张,他快步走近,拉过江屿白的手,说:“我只是不服。”


    “你不服什么?”江屿白任他拉着,并未挣脱,也不惧怕他做什么。他还没回应霍延的心意,这半个月霍延在肢体接触上都极有分寸,不得他允许绝不会越界。此刻虽握得紧,却也并无进一步动作。


    然而这次,霍延却抬起他的手,低头,将一个轻吻印在他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却让江屿白指尖微颤。


    “那师父对我呢?”霍延抬起眼,目光灼灼,压抑了百年的火焰终于寻到出口,“那八年里,涧云峰上,师父待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这是他堕入魔界,日夜被心魔啃噬,被恨意煎熬时,反复在心底咀嚼的疑问。


    这是他一百年前,在断崖边、在血泊里,就想问出口,却再也没有机会问的问题。


    此刻,借着楚岱带来的刺激,他终于问了出来。


    江屿白试图抽回手,霍延却骤然加大了力道,甚至微微俯身,用牙齿轻轻叼住了他试图后退的指尖。


    湿润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刺痛传来,江屿白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这具新生的躯体远较以往脆弱敏。感,任何外界的刺激都会被放大数倍,更遑论这般带着亲昵意味的触碰。


    “放开。”他命令道,声音却因这异样的触感而泄出一丝不稳,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霍延非但不听,反而顺着那截伶仃的指节,沿着薄薄皮肤下清晰的骨节,向上烙下细密而滚烫的吻。他的温度比满室蒸腾的水汽还要灼人,唇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酥麻。


    江屿白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抖起来。狐耳与狐尾受不住这般刺激,“嘭”地一声自行显现,柔软的绒毛微微炸开,尾尖不安地轻摆。


    这是不得到一个答案,决不罢休了。


    江屿白抿直了唇线,抵抗着沿着手臂蔓延的陌生潮热,终于在霍延的吻即将落在腕骨时,哑声开口:


    “也有的。”他把霍延领来的时候,也曾有一瞬觉得那个孩子可怜过。


    正往上的吻停住了。


    江屿白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真的厌你,我不可能与你同吃同住八年——”


    “年”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便被骤然落在下颌的亲吻撞得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得寸进尺中


    第79章


    年轻的魔王猛地撞过来, 急切地吻上他的师尊,仿佛要将眼前的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彻底融进自己的血液里。


    这句话落到他心上, 把心房全都涨满了。他喜悦得忘了控制自己的力道。


    江屿白头颈被迫后仰, 承受着霍延滚烫细碎的吻。


    这吻毫无章法, 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急切,又揉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像在试探这是否又是一场易碎的梦。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身,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具新生不久的躯体本就敏。感脆弱, 哪里经得起这般激烈的触碰,很快被揉成了一滩水, 无力地向下滑去——


    霍延拦腰揽住,手臂收紧, 稳稳托住了下滑的身躯。温热的胸膛紧贴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江屿白能清晰感觉到霍延胸腔里擂鼓般失控的心跳, 震得他耳膜发麻。


    霍延一手仍箍着他的腰, 另一只手绕到后背,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


    他不要他的心上人踮脚,自己俯下身,将下巴轻轻抵在江屿白的肩头上, 珍而重之地吻了吻那处伶仃的骨骼。


    “师父,我爱你。”


    他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江屿白靠在他怀中, 平复着被搅乱的气息和心跳。狐尾不知何时已软软地垂落下来,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扫过霍延的小腿;狐耳也耷拉着,耳尖微微颤动。


    良久, 江屿白偏过头,与霍延微微拉开一丝距离,他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水汽氤氲的湿意,目光却已恢复了平素的冷淡。


    “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语气却已冷静下来。


    “即便不厌你,我对你也无任何情爱之情。”


    霍延听了这话,不仅没有难过,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笑容从胸腔里震荡出来。他低下头,两人额头抵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只要师尊于他有过真情,哪怕只是零星半点,哪怕只是怜悯,哪怕只是师徒名分下顺理成章的照拂,那便什么都好。


    至于现在不爱他?


    没关系。


    五年,十年,五十年……他们如今共享百年寿数,他有的是时间。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师尊身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厌其烦地示好,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料,在师尊心里慢慢争一个位置。


    这念头让他心底那点偏执的本质又悄然浮了上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心想:在这之间,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无论是楚岱,还是其他什么人——任何一丝一毫夺走师尊的机会。


    胸口传来轻微的推力,江屿白的手抵上他的胸膛,“放开。”


    霍延依言松开了些手臂,却仍保持着将人半拢在怀里的姿势,不肯完全退开。江屿白身后的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尖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我还没问你呢,”江屿白抬眸看他,“这半月来,怎么没见周苓和你那个心魔了?”


    那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手背,痒意一路钻进心里,挠得霍延心尖发颤。


    他随了心意,抬手便捉住了那条不安分的尾巴,指尖陷入柔软蓬松的绒毛里,轻轻揉捏着尾尖最敏。感的那一小撮软肉。


    江屿白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克制的闷哼,腰身一软,整个人再次倒进他怀里。他试图抽回尾巴,霍延却握得更紧,甚至得寸进尺地将那尾巴尖举到唇边,低头吻了一下。


    温热的唇舌触碰尾尖,江屿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苓被玄天宗关禁闭了,至于心魔……”霍延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眼底暗色更浓,声音却依然平稳地回答:“在识海里沉眠呢,师父为何要问他?”


    “只是好奇。”之前那心魔这么跳脱,现在却沉寂下去半月不见,真是奇怪。


    “师父不要想其他人了。”


    霍延的声音低了下去。师尊明明在他的怀中,被他触碰,为他颤抖,心里却还惦记着其他人——哪怕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心魔,也让他心底那股阴暗的占有欲蠢蠢欲动。


    他惩罚似的低下头,在方才吻过的尾尖软肉上,轻轻咬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足够尖锐。江屿白腰身彻底软了下去,几乎站不住脚,全靠霍延的手臂支撑。他眼尾迅速漫开一层薄红,呼吸彻底乱了,抬手便揪住了霍延颈后的衣料,用力将他扯起来。


    “够了。”


    他还喘着气,声音不稳,碎玉似的冷淡命令里掺上了蜜,带着情。动后独有的沙哑与微颤,勾得霍延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眼底的暗火几乎要压制不住地烧出来。


    好在他的理智尚存一线,他知道现在若是越界,或许能得一时欢愉,但结果却只会将师尊越推越远。


    深吸一口气,霍延强迫自己松开了手,也松开了那条被蹂躏得绒毛微乱的尾巴,向后退开一步,说道:


    “还有一月有余,玉清雪山之上的天池旁,便会孕育出万年雪魄芝。待我到雪山取回,与九窍心莲一同炼化,师尊便不会受这心脉旧伤与体虚之苦了。”


    江屿白闻言,说:“我同你一起去。”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奔赴险地,自己却安然坐在魔宫里坐享其成。


    霍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漫开笑意。


    “好。”


    他应得干脆,看出师尊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的师尊怎么会这样好。夏日的雪山温度相对适宜,没有严冬酷寒,加上他如今实力足够,护师尊周全并非难事。


    能并肩同行,于他而言,已是求之不得。


    —————


    一月后。


    转眼已是八月下旬,夏末秋初,暑气未消,庭中栾树却已有些叶片悄悄染上了浅淡的金边,衬着依旧熙攘的明黄花朵,别有一番绚烂。


    此日正是他们预备出发的日子。清晨,江屿白在小院的石桌前用着早饭。一碗熬得糯软的灵谷粥,几碟清爽小菜,都是霍延亲手打理。他吃得慢条斯理,神情专注,并未注意到一抹俏丽的栾花花瓣被微风悄然摘下,轻轻缀在了他如墨的发尾上。


    霍延自然是与他形影不离,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欣赏这一幕。


    他第一次觉得,当年一时兴起,在这方寸院落中栽下这株栾树,实在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此刻,那抹明艳的鹅黄静静依偎在师尊鸦青的发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师尊因久病带来的那份冷峻,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柔软的温和。


    霍延看得几乎痴了,直到江屿白放下玉箸,抬眼向他看来,他才猛然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


    “吃好了?”他上前收走碗碟,动作熟练。


    江屿白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霍延随后取出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霍延将剑双手奉上,江屿白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鞘身,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拔剑出鞘。


    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庭院,寒芒乍现,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剑身完整无瑕,刃线流畅光滑,灵力在其上自如流转。


    这是他曾经的佩剑,在他身死道消,灵力链接断绝之时便已断裂,弃于秘境。没想到……


    “这是我后来强行开启探虚秘境,找那剑灵修好的。”霍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解释得轻描淡写。


    至于他是如何强行打开秘境,如何强行唤醒沉睡的剑灵,那老古董如何不愿理会,他又如何以魔气压境、以利刃相抵,半是利诱半是威胁地让剑灵修剑……这些过程,都被他轻轻隐过了。


    江屿白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他如今灵力尽失,无法以灵力驱使此剑,但剑招仍在,用以防身倒也足够。


    “走吧。”他收剑归鞘。


    霍延取出早已备好的定向传送符箓。


    两人立于院中,霍延捏碎符纸,银光亮起,包裹住他们的身形。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凛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冰雪特有的冷冽。


    他们已身处玉清山脉脚下。


    举目望去,远处群山巍峨,峰顶白雪皑皑,在八月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而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夏季的暖意眷顾着这片土地,林木葱郁,绿意盎然,各色野花点缀在草丛间,生机勃勃。


    与寻常灵芝喜阴湿不同,那万年雪魄芝性喜纯净,偏会挑这雪山夏季最温暖明媚、灵气最为清冽纯净的时节,悄然孕育而出。


    山脚下并无行人,想来也是,这等时节,寻常采药人或修士大多不会来到这雪山边缘。两人并未耽搁,循着灵气最清冽的方向,向山上行去。


    霍延一路小心护持,速度却并不慢。江屿白虽无法动用灵力,但体质在霍延这月余的精心调养下已好转许多,加之剑修底子仍在,攀登山路并不十分吃力。


    越往上行,气温逐渐降低,绿意减退,裸露的岩石增多。及至天池之畔,已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火山口湖静谧如一块镶嵌在山巅的蓝宝石,湖水澄澈至极,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四周的雪峰,美得不似人间。湖畔岩石嶙峋,覆着薄薄的苔藓与地衣,空气冷冽纯净,灵气果然比山下浓郁许多。


    两人沿着湖畔仔细搜寻。不多时,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石缝角落里,发现了一团氤氲着淡淡蓝白光晕的东西。


    那物事形似灵芝,却通体莹白如玉,只在菌盖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冰蓝色,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其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细小的冰晶。正是万年雪魄芝。


    江屿白上前,俯身将其小心摘下。触手冰凉,但那股寒意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纯净之感。许是刚长出不久,灵气尚未完全外泄,竟未有守护灵兽寻迹而来占据此地,取得灵芝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然而……


    江屿白将灵芝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这灵芝是假的。”他沉声道。


    “嗯?”霍延从背后凑上前来,这段时间他偶尔便会如此动作,借着查看之名行亲近之实,往往被江屿白一个冷淡的眼神逼退。但此刻江屿白全部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灵芝上,神色凝重,竟未在乎他的靠近,任他将下巴虚虚搁在了自己肩头。


    只见江屿白手中的灵芝虽散发着类似灵气的微光,但色泽灰暗沉滞,少了万年雪魄芝应有的莹润通透的玉质光泽。那层微光也浮于表面,不够内蕴,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灵力结构松散虚浮,更像是……


    寻常灵芝被人以精纯灵力强行灌注,伪装而成。


    有人先他们一步,拿走了真正的雪魄芝,并在此处放置了一朵伪造的灵芝,用以迷惑后来者。


    是谁?


    江屿白心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白发苍苍、平静告知他自己将死之人的身影。但楚岱寿元将尽,取此灵芝何用?若是为阻他疗伤,又何必赠他九窍心莲?


    不对。


    电光石火间,另一个猜想掠过脑海。


    轰——!


    毫无预兆地,一声爆裂般的巨响炸开。江屿白抬头一望,见煌煌白日之下,竟是惊雷骤起,晴天霹雳。


    “结——雷霆诛仙裂阵!”——


    作者有话说:雪山是neta的长白山


    第80章


    这声音, 这熟悉的句式,江屿白一听便知是谁。


    果不其然,天池周遭纯净的灵气变得浑浊, 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浮现, 凌空而立, 衣袂猎猎。


    蓝白剑袍,橙黄阵服……天剑宗、玄天宗、南离谷,甚至还有其他几家正道门派服饰, 人影幢幢, 层层叠叠, 竟是将这片不算广阔的天池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比之百年前秘境古阵中的那场围剿,今日阵仗更大, 人数更多,杀意更浓。


    为首数人踏空而立, 衣袍在凛冽山风中鼓荡, 周身灵力澎湃如海。当中一位天剑宗长老,眼中寒光如剑, 手中长剑清鸣不止, 剑尖直指湖畔二人,喝道:


    “魔道霍延,百年来,数次强闯我天剑宗禁地, 夺我宗门秘宝传承;更在三十年前,于东海之滨截杀我宗外出历练的长老!”


    “妖道江屿白, 百年前,你潜伏我天剑宗数百载,欺师灭祖, 叛逃出宗,令我宗清誉蒙尘,更害得我宗前任宗主楚岱为你蹉跎百年,耗尽寿元,油尽灯枯,于月前道消身殒!”


    那长老须发皆张,每说一句,手中长剑便长鸣一声,剑光流转,杀气节节攀升。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屿白与霍延之间扫过,声音陡然尖刻:


    “最为可笑可耻的是,你师徒二人,一个妖,一个魔,本该不共戴天,如今却罔顾人伦,暗通款曲,行此悖逆苟且之事!当真污人耳目,辱没‘师徒’二字!”


    江屿白暗自心惊,楚岱竟真如他所说,已经身死道消了。听这时间,正是见过他那面之后不久,那日庭院一别当真已是永诀。


    随即又浮上疑惑,他何时与霍延暗通款曲了?


    霍延沉下眉心。这百年来为了夺取复活师尊所需的法器和药材,他不择手段,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小,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如此执着要复活一个曾经的仇人,一定是对自己的师尊有着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今二人并肩同行,在正道众人眼中,便等于将这传闻坐实了。


    “今日,”天剑宗长老长剑高举,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便要你们这一妖一魔,为这百年血仇,拿命来偿!”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玄天宗众弟子与长老各列其位,手中阵旗猎猎挥舞,道道灵力冲天而起,没入头顶翻涌的浓云之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与玄天宗素有龃龉的南离谷众人,此刻竟也全力配合。数名符修长老联手,凌空绘出数张金光璀璨的“九霄引雷符”,化作流光,直射阵心。


    得了南离谷符箓加持,空中雷云翻滚之势骤然加剧。云层电蛇窜动,如同煮沸的熔岩,金紫色的雷光在其中汇聚,发出连绵不绝的滚滚轰鸣。整个天池上空仿佛化作一口倒扣的雷池,毁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剑宗众人见此,也不再迟疑。


    数十位长老齐齐并指,口中诵念剑诀。他们腰间的佩剑锵然出鞘,化作道道流光飞向半空,于雷霆阵心之下、众人头顶三丈之处,开始疾速盘旋、交叠、融合。


    剑光越来越盛,剑影越来越凝实。


    不过呼吸之间,一柄长达十丈,由精纯剑意凝聚而成的庞大剑影赫然成型。剑柄抵天,剑尖向下,正正对准了被围困在阵中的江屿白与霍延!


    那剑影,通体流转着青白色的寒光,边缘处却缠绕着金紫色的电蛇。剑意、雷威、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竟在此刻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雷霆诛仙裂阵”的杀伐之器。


    天剑宗长老眼中厉色一闪,暴喝出声:


    “引雷!”


    第三道天雷应声劈落!


    这一道雷,粗壮如殿柱,金紫交织,光芒刺目欲盲,以万钧之势,狠狠劈在那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只见无数狂暴的电蛇顺着剑身蔓延,最终全部涌向寒光凛冽的剑尖,自其上迸射而出,撕裂空气,直射二人。


    霍延脸色骤变。


    此等天雷足以威胁到化神修士的性命,若是劈到现在的师尊身上,便是魂飞魄散,哪还有生还可能!?


    好在那雷光似乎更冲着他而来。霍延想也不想,一步踏前,用身体将江屿白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右手持剑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磅礴的魔气汹涌而出。


    化神后期的魔气凝如实质,在他身前迅速构筑成一面护盾。手中长剑清鸣,剑身之上魔焰升腾,不退反进,迎着那道破空而来的金紫雷光,一剑刺出!


    这一剑,剑尖对雷芒,光芒刺目,气浪翻腾。


    霍延持剑的手臂纹丝不动,脚下岩石却寸寸龟裂,向下塌陷。


    一剑一气,两道威力在空中僵持对峙,竟一时不相上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霍延是以一己之力,强行抵住了整个大阵的锋芒。而那剑影之上,雷光依旧在汇聚增强。


    哪怕他一人修为再高,终究难敌三宗合力、数百修士共同维持的诛仙大阵。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见状,再次暴喝:


    “灵力再注!”


    “是!”


    玄天宗众弟子齐声应和,手中阵旗挥舞得更急。


    南离谷符修长老同样不甘示弱,大喝一声:“符动!”


    数张紫色雷符没入剑影。得了这两宗再度加持,剑身之上雷光猛然大涨,原本僵持的雷芒竟发出一声尖啸,向前生生推进了半尺!


    “哼!”


    霍延闷哼一声,脚下又陷下半寸。他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蕴含着龙骨灵力的精血抹在剑身之上。


    长剑发出痛苦的震颤,魔焰却骤然暴涨数尺,硬生生将那道推进的雷芒又逼退了回去。


    江屿白站在霍延身后,被他牢牢护在魔气护盾之中。


    正道三宗修士如此之多,轮番上阵,灵力源源不绝。如此消耗下去,哪怕他身负龙骨,魔气深厚,也终有枯竭之时。届时,便是大阵破盾,雷光及体之刻,两人都别想活命。


    想到此,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脱离。】


    脱离。


    回到纯白的系统空间,结束这个世界,摆脱这具脆弱的躯体,摆脱眼前这杀机四伏的绝境,不必再苦恼该如何回应霍延的感情。


    很诱人。


    狂风卷起他月白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垂死之蝶挣扎的翅。雷光映照下,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看着前方霍延紧绷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所谓正道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些人都杀到他眼前,骂到他脸上了,阵法都结到头顶了,雷都劈下来了。


    现在让他像个败犬一样,利用霍延拼死创造的机会,灰溜溜地“脱离”?


    这绝无可能。


    他纵然做过恶人,演过反派,为任务不择手段,但独独没有临阵脱逃这项技能。


    狂风更烈,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倒。江屿白握着长剑的手稳如磐石,哪怕没了灵力,哪怕身躯脆弱,他也绝不会只躲在人后为人庇护。


    既然身处阵中,那便破阵。


    万变不离其宗。既是阵法,不论其名头多么骇人,等阶多么玄奥,便一定有阵眼。只要找出阵眼,将其捣毁,阵型自散,雷威自消。


    排除周遭震耳欲聋的雷声,他抬起眼,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战场。


    南离谷众人精于符箓,大多站在外围较远处;


    天剑宗修士则在地面围成数圈,于地面结成一个环形剑阵,步伐统一,剑气相连,维系剑影;


    玄天宗的弟子分散各处,占据各个基础阵位,而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则凌空立于关键阵位,手掌阵旗,调控全局。


    三宗合力,人数众多,站位交错,一眼望去眼花缭乱,而阵眼就在……


    江屿白竭力透过空中对峙的两道光焰,去找,找这大阵中的不寻常之处。


    天剑宗长老再喝:“再引!”


    又一道天雷劈于剑上,庞大的剑影一寸寸压近!


    霍延嗤笑一声,手上发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周身魔焰再次升腾,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恐怖的剑影雷光再度抵住。


    江屿白皱下眉头,阵眼究竟在哪。


    剑影?没有;阵旗,没有;符箓,没有。难不成他们以生人为阵眼?


    江屿白细细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依然没有发现异常。若以生人为眼,那人必定处于最受保护的位置,且灵力输出方式会与旁人迥异。


    但都没有。


    那么……


    江屿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空中那两股对抗的光焰,望向更高处。


    天剑宗的剑气,玄天宗的雷法,南离谷的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正是于那乌云深处交汇,最终引动天地雷霆,再通过剑气剑影释放出来。


    而它们三者交汇的那个“点”——


    在那里,雷光最密集之处,隐隐约约,有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符箓,正在缓缓旋转。


    那张符箓做得极为精巧隐蔽,就像整个大阵的心脏,无声跳动,调控着所有力量的流转与汇聚。


    若非江屿白处于后方细心观察,恐怕还真难以从这漫天雷光剑气中,窥见这藏于风暴中的一点隐秘。


    就是它了。江屿白上前一步,对霍延问道:“还记得曾教过你的剑诀第五式么?”


    什……?


    霍延被这句话分神一瞬,不明所以地微微偏头。


    空中巨大的剑影趁着间隙再逼近三寸,巨大的压力顺着剑身传来,霍延额角冷汗瞬间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意随剑走。”


    江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还是当年涧云峰竹林里那个手把手纠正他剑招的师尊。


    “现在,闭眼。”


    霍延没有丝毫犹豫。哪怕眼前是步步紧逼足以致命的雷光剑影,哪怕生死只在一线,他依旧毫不犹豫闭上了双眼。


    “将你所有的魔气灌注于剑上,凝于剑尖,使出第五式。”


    霍延心神沉入体内。


    剑诀的第五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甚至在天剑宗的基础剑诀里,它都排不上最顶尖。可因曾经江屿白的指点,这是他的剑诀中练得最好的一招。其精髓不在威力宏大,而在凝练与穿透——将全身力量汇聚一点,以锐意破开一切阻碍。


    闭目的黑暗中,丹田内的魔气如怒海狂涛般涌动。所有力量顺着紧握剑柄的手臂,如同百川归海,灌注于手中那柄修长的剑身之上——


    铮的一声,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


    剑尖处,一点极致的漆黑正在汇聚,黑得纯粹,黑得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连空间都在那一点微微扭曲。


    霍延睁开了眼。


    他的手臂骤然发力,长剑悍然向前刺出。


    “什——?!”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脸色骤变。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一冲,空中巨大的剑影微微一滞,前压的势头竟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被一点点逼退。


    几个站在关键阵位的玄天宗长老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们体内灵力被这一剑的反震之力冲击得几乎紊乱,脚下阵位灵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补灵符,去!”


    南离谷阵营中,一名长老眼疾手快,并指一挥。数张符箓飞射而出,贴在了那几位气息不稳的玄天宗长老背心。


    符箓光芒一闪,灵力注入他们体内。几位长老面色稍缓,咬牙稳住身形,手中阵旗再次挥舞,将灵力注入阵中。


    得了南离谷的及时补充,原本有些动摇的针法光芒再次大盛,空中剑影发出一声愤怒般的嗡鸣,后退的势头止住,再度与霍延的剑芒僵持起来。


    天剑宗的领头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此次埋伏,付出不可谓不巨大。


    先是暗中监控楚岱的魂灯,知晓那妖道伤势沉重,必会寻求雪魄芝疗伤。


    再是付出巨大代价,与正道众宗门共同布置这“雷霆诛仙裂阵”。


    更关键的是……百年前楚岱卜算出的那个“灭宗之兆”的预言,始终如同悬顶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长老咬咬牙,为了宗门的存续,今日一行,必须得手。


    他不再犹豫,双手再次抬起,指诀翻飞,口中诵念出更加艰涩的引雷咒文。


    “九霄雷动,听吾号令——再引!”


    第四道天雷,比之前三道更加粗壮,近乎紫黑色的雷霆撕裂苍穹,狠狠劈落在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长鸣,剑身剧烈震颤,剑体竟暴涨了近一倍,生生止住了被霍延逼退的势头,甚至隐隐有反压回来的迹象!


    天剑宗长老心头刚松了口气,正待催动剑影彻底压下,一举击溃霍延,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一道身影自霍延身后疾掠而出。定睛看去,正是趁着所有人不备之时冲出来的江屿白。


    他不是重伤未愈么!?长老脸色剧变,估算出江屿白疾掠的路径方向,正是半空中三气交汇之处的阵眼符箓!


    “不好!”长老失声厉喝,声音都变了调,“那妖道发现阵眼了!拦住他!”


    “做梦!”


    霍延发出一声暴喝,他见那巨大的剑影似乎想要调转方向,当即想也不想地一个跃身,手中长剑一横,死死挡住了剑影想要朝江屿白刺去的任何可能。


    而江屿白已如一道轻烟,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阵眼正下方。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咽下,这速度是他这具还没好全的身体的极限了。


    但他没有停顿,仰头,目光锁定低空中那张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符箓。


    足尖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块上重重一点,他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月如银的光华。


    剑诀第九式。


    这是当年他未曾教完霍延的最后一式,讲究将全部心神意志凝聚于一剑之中,返璞归真,寂灭万法。剑身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指那张作为阵眼的符箓。


    “变阵!”


    玄天宗长老强行扭转阵旗,一道原本该劈向剑影的天雷,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向,雷光扭曲凝聚,对准了正向上疾冲的江屿白开始生成。


    “师父——!”


    霍延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影就已经往那边移动。


    唯有处在那阵眼焦点处的江屿白面色不变。一派光怪陆离电闪雷鸣之中,唯有阵眼处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面上血色早已褪尽,唇色淡白如纸,可眼睛却依旧沉静,眼中雷霆与金光明灭不定。


    两手握剑,剑尖向下,他一寸、一寸,往下破开阵眼处的气旋。


    手臂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镡蜿蜒流下,染红了握剑的手指,但他的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滞。


    “劈雷!”


    粗壮如古树虬根的紫黑色雷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朝着江屿白当头劈落!


    可同时,他手中的剑尖,终于触及了那张淡金色的符箓。


    一切只不过是眨眼之间。


    以那碎裂的符箓为中心,空中那柄巨大的剑气剑影首先僵住,紧接着,构成其形体的凛冽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青色光点,尚未坠落便消散于狂风中。


    地面上,无论是凌空而立的长老,还是地面结阵的弟子,所有参与维持阵法之人,皆在同一时刻皆遭反噬,鲜血狂喷,气息萎靡,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或瘫倒在地。


    然而江屿白也被雷光劈中。他耳中嗡鸣一声,刚感觉身体剧痛,眼前一黑,就被一道巨力扑住。


    霍延横掠而至,用自己的脊背,结结实实地迎上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残余雷光。


    最终,阵破,雷歇。


    霍延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魔气溃散,双臂死死护住怀中昏迷过去的人。


    他浑身剧痛,但连哼都没哼一声。低头看着师尊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这血迹刺目得让他心脏绞痛。


    他颤抖着手,用染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血迹。


    这段时日被他好不容易被灵药温养出些许生气的脸庞,再次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败如灰,比月光下的新雪更苍白,比破碎的瓷器更脆弱。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的经脉之内,那些刚刚被珍稀药材勉强粘合起来的裂痕,正在重新崩开,如同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小舟。


    这副景象,顿时与百年前血泊中,师尊在他怀中气息渐绝、身体一点点冷下去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能……


    霍延猛地闭上了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呜。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捏紧了拳头,抬起眼,扫视过阵上每一个人,从喉咙里挤出泣血般的一句:


    “我会要你们,给师尊,偿命。”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眼前狼藉的战场,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打横抱起。


    脚下魔气汇聚,凝成一柄漆黑巨剑,静静悬浮于离地寸许之处。


    剑光一闪,他踏足其上,破空而去。风声在耳畔拉长成尖锐的呜咽,身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终于,熟悉的宫殿轮廓撞入视野。


    他径直回到寝宫,将江屿白妥帖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锦被蓬松,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仅仅是这片刻的耽搁,怀中人便已发起了低烧,呼吸变得急促灼热,脸颊晕开一层病态的红潮,眉心微微蹙着。


    霍延站在榻边,看着师尊失去意识,脆弱地陷在锦被间的模样,胸腔里的脏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绞出钝重而绵长的疼痛。


    他的师尊,本应是立于云巅,从容不迫的,是谈笑间便能令杀阵灰飞烟灭,令群雄束手的存在。可如今,却因为被所谓的正道围杀,再一次变成这般了无生机的样子。


    百年。他等了百年,熬了百年,才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那些漫无尽头的等待……难道又要重来一次吗?


    不。绝不可以。


    霍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九窍心莲,随即又想起没有雪魄芝,心莲无法发挥完全药效。他忙将心莲收起,转而取出几颗用以续命固元的丹药。


    捏起一颗丹药,他俯身靠近,试图将其喂入江屿白微启的双唇间,可又遇到了难题。


    昏迷中的人双唇微启,呼吸灼热,却根本无法自主吞咽。药丸抵在齿关,喂不进去,强行送入只怕会呛入气管。


    霍延看着师尊紧闭的眼睫,苍白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片刻的紊乱。


    他在心中低低说了一声得罪,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俯下身,对准那张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江屿白神识迷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整具身体都在被火焰灼烤,意识浮沉在滚烫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


    恍惚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本能生出抗拒,想要偏头躲开,想要紧闭牙关。可那力道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巧妙地撬开他无力的齿列。紧接着,一抹混合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沁凉,被渡了进来。


    那凉意滑过他干涩灼痛的舌尖,顺着喉咙缓缓流下,稍稍镇压了体内肆虐的火焰。


    药力似乎化开了。


    可为他带来药丸,堵住他呼吸的东西却没有离开。


    “唔……”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眼皮沉重得像被黏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堵住唇瓣的东西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侵入进来。


    霍延终究是没忍住。


    丹药喂下,他本应退开,可百年的渴望和压抑一朝竟得以成真,他顾不上界限之分,成了一个趁人之危的卑劣偷腥者,一面因师尊的痛苦而心如刀绞,疼惜得恨不得以身相代;一面却又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克制不住地汲取着师尊口中的空气与津液。


    江屿白这段时间缠绵病榻,日日服药,身上、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淡淡冷冽的药草香气。此刻这药香被高热一激,仿佛从骨血皮肉里被蒸熏而出,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成熟果实般的馥郁香气,令人闻之便头晕目眩。霍延几乎忍不住将他吃了。


    他吻得太急切,太凶狠,又毫无经验,好像要将自己的师尊拆吞入腹融为一体。


    江屿白被他这样狼吞虎咽的吻逼得呼吸更加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汗珠聚集成滴,颤巍巍地坠在他挺直的鼻尖,沾湿了他浓密蜷曲的长睫,给他因病而潮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艳色。


    本应很快的喂药,就这样被拖长。


    霍延一颗接一颗地喂,每当药丸化尽,他总舍不得立刻退开,总要流连片刻,在那片被他蹂躏得愈发红肿的唇瓣上辗转厮磨,直到怀中人发出呜咽,才强迫自己短暂离开,取出下一颗药。


    阴差阳错,这般激烈的喂药方式,竟也逼出了江屿白一身透汗。他体内郁结的热毒随着汗水排出,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当最后一颗丹药喂完,江屿白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究抵不过沉重的疲惫与药力,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陷入了深眠。


    霍延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退开,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师尊沉静的睡颜。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水润,颊边红潮未褪,鼻尖与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湿。


    霍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燥热与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他取来温热的湿巾,擦去师尊脸上颈间的汗水,仔细掖好被角,将那只微凉的手也妥帖地放进锦被中,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夜风凛冽,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身体平复下去,才再次拿起刚刚饮过雷光,斩过剑影的长剑,迈步出门。


    七天。


    魔尊霍延亲率座下精锐,踏破天剑宗山门。护山大阵层层崩解。他不听任何辩解,不纳任何投降,剑锋所向,血流成河。传承数千年的仙门魁首,百年基业,七日之内,化为一片焦土。参与天池围剿的长老,尽数诛绝,魂飞魄散。


    五天。


    玄天宗,以阵法立宗,护宗大阵堪称修真界最难攻破的壁垒之一。然而大阵自内部出现裂痕。魔军长驱直入,困杀阵反成囚笼。玄天宗上下,自宗主至核心弟子,凡与“雷霆诛仙裂阵”相关者,无一幸免。


    又五天。


    南离谷,符修圣地,地处南疆,擅借地利,机关符陷阱无数。霍延没有给他们启动所有防御的时间。他以魔尊令,驱使无数低阶魔物为前驱,以血肉之躯生生填平了谷外的沼泽毒瘴。随后,魔军主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符修不擅近战,仓促之下难以结成有效阵势。谷主与数位符道宗师战死,南离谷符道传承,遭遇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正道三大宗门,为了一则关乎“灭宗”的预言,集结精锐,设下杀局,围剿他师徒二人。


    最终,也恰恰因为这则预言,他们亲手将自己送上了预言所指的道路。


    到最后,霍延已浑身是伤,处处染血,他回到寝宫,手中拿着一朵通体莹白如玉的灵芝,正是本该生长于天池畔,却被天剑宗提前取走的万年雪魄芝。加上楚岱所赠的九窍心莲,两厢合用,师尊的心脉方能彻底痊愈。


    殿内光线昏沉,药香淡淡。江屿白仍躺在床榻之上,靠着喂养的灵药,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幽幽睁眼,转头看来。


    霍延捏了个简单的净身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与尘土消失不见,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在榻边蹲下身,将那只雪魄芝轻轻放在江屿白枕边。


    “师父,马上你的病便可以好了。”


    他自己的伤处痛得钻心,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能看见微微蠕动的血肉与森白骨茬。可他浑然不觉,第一件事永远都是记挂着榻上之人的身体。


    江屿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大半月以来,从断续的昏沉中醒来,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这幅染血执拗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


    他也劝过霍延,不必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霍延每次都会点头,低声应好,模样温顺。可转过身,待他再次昏睡或调息,殿外便会传来低沉的魔将号令声。他阳奉阴违,拼了命也要给他报这个仇。


    江屿白不是铁石心肠。


    百年冰封,魂魄游离,是霍延逆天改命,将他拉回这人间。


    苏醒后的日日夜夜,是霍延事必躬亲,将他这副残破身躯一点点温养回来。


    天池畔杀局之中,是霍延以身为盾,将诛仙雷霆挡在身前。


    如今,还是霍延,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将治他之物捧到眼前。


    江屿白撑着虚弱无力的手臂,试图坐起身。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霍延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想要坐上床沿扶他。


    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柔软的床柱上。


    “霍延……”


    刚叫出名字,气息便是一岔,又引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师父?”霍延忙握住师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冰凉如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悉数包裹在内。


    滚烫的温度自手背传来,江屿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避开了霍延灼人的视线,良久才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我想了很久。”


    霍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唇瓣开合。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明。”


    江屿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霍延的视线,坦诚说道:“便是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你对我的那么深。”


    霍延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权衡利弊,也习惯不对任何人抱有太深的期待。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想,我们兴许可以先试一试——”


    最后的尾音连同他微微开启的唇一同堵住了。年轻的魔王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亲吻他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自此回箭头啦。我想的是百年前的困阵让小江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百年后的困阵发展让小江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对照相似但各个细节的不同让他的心理也发生了转变。


    这一章的情节节奏修了老半天,希望没有太急促。这个世界也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一些剧情和日常,毕竟夹心还没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