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凌洲大陆, 天宸历二百四十六年,天剑宗。
一名外出历练的弟子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昏倒的孩童,衣衫褴褛, 气息微弱, 心生恻隐之心。将其带回宗门医治, 一查探,骨龄刚满六岁。
此事原本寻常,却惊动了宗主楚岱。他亲自前来, 盯着孩童紧闭的眼睛, 掐指细算, 赫然发现此子与宗门未来牵绊极深,然命数混沌, 大吉大凶分辨不明,竟是来回横跳, 看不真切。
既然关乎宗门气运, 便不能等闲视之。最终,楚岱大手一挥, 将这孤儿留在了宗内。
春去秋来, 他在天剑宗内门长到了十五岁,并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竟以稚龄成功筑基,震动宗门。
楚岱当即做出决定, 修书一封,将自己多年的好友、宗门内最年轻的长老江屿白请来教导。
——
凌洲大陆, 天宸历二百六十三年,天剑宗,涧云峰。
云海翻腾, 晨曦为连绵的殿宇楼阁镀上一层浅金。这里是天剑宗内门五峰之一的涧云峰,灵气氤氲,仙鹤翔集,一派仙家气象。
转眼已经八年过去。江屿白倚在涧云殿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目光却没聚焦在字里行间。
八年前,他在宗主楚岱那里领到了尚且懵懂的男主霍延。
那时的霍延,已在宗门内作为“预言中的异数”生活了九年,从六岁到了十五岁。
因为那道吉凶莫测的预言,宗门弟子待他好奇有之,警惕更有之,无人敢与他真心相交。这使得少年浑身是刺,看谁都带着一股孤狼般的敌意与疏离。
于是被引入主殿时他也板着脸,抿着唇,眼神警惕,做好了终于要被遗弃的准备。而后,他看见了一个风光霁月气质卓绝的神仙人物。
那人逆着殿外明亮的天光走来,身形挺拔。少年霍延首先看到的,是来人身着绣有深蓝色繁复云纹的墨色袍服,昭示着其在宗门内极高的地位与力量。他心头一紧。
待走得近了,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的面容,霍延才看清,这位仙君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俊美无俦的容颜因这抹笑而愈发不凡。
而让他动弹不得的,是仙君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看过来时温柔专注,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没有旁人那样或探究或好奇、或怜悯或厌恶的打量。
他紧握着剑的手松动了。这是他进入天剑宗以来,第一个纯粹只看他本身,而不是透过他去看那道预言的人。
江屿白看见男主眼里的敌意在看到自己后转化为呆楞,把他领了回去。这些年来,他清楚自己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师尊,因为他接下这教导霍延的活计主要是为了他的任务——
上个世界他的任务第二次失败,回到系统空间后,他又想了想,发觉还是仇恨不够深刻,斐契受到的伤害不是由他亲手造成的。而这次,男主霍延成长路上最大的伤害,是由他一手造就。
更何况,这部仙侠男频龙傲天小说,男主霍延一生有两条贯穿始终的主线,第一条为寻亲,第二条为寻仇。而他自然是被寻的那个“仇”,是霍延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与最后的踏脚石。
从授业恩师到不共戴天的死敌,被最信任、最敬仰之人亲手推入深渊——这仇恨的滋味,总该足够刻骨铭心了吧?
这个世界万事俱备,唯一的缺点就是等待时间漫长,现在的恨意值仍是……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0%】
“师父!”
正想着,他的便宜徒弟来了。
殿门被推开,已是青年模样的霍延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已比江屿白还要略高一些,挟着剑气宇轩昂,周身已隐隐有剑气流转,修为赫然已至金丹前期。
遥遥看见师父倚在榻上,一身月白衣裳,对自己露出惯常的浅笑,霍延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仰起头,以恰如八年前初见时的角度,望向他的师尊。
“师父,”他眼神晶亮,“第九道剑诀,弟子今晚便可练成。”
说完,他也不做其他说明,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师尊。
江屿白心下如明镜,却佯装不知他要什么,指尖灵光一闪,自耳畔的蛇环中取出一粒丹药递过去,“这粒丹药可护你心脉,待今晚大成之际服下。”
霍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师父关心他的另一种表现?又接过丹药,低声道:“谢师父。”
他把丹药放进储物戒,下一瞬,发顶传来轻柔的触感。
江屿白遂了他的愿,手如云朵般轻轻落在了他的墨发上,赞许道:“做得不错。”
简单的夸赞让霍延的心尖一颤,喜悦得近乎战栗起来。
他的师尊是化神期的大能,温柔,却也疏离。将他领回涧云峰,赐他名剑,平日的指导,多是寥寥数语的点拨,和偶在练剑时扶正他的手腕。但更多的接触却没有了,像这般亲昵的抚摸和直白的夸赞,更是少之又少。
正因稀少,才愈发显得珍贵,让他痴迷渴求。初见时温柔的师尊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影子,这些年零星获得的点滴温情,更将那影子烙印得更深、更深。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某次梦境,梦中潮热的旖旎春光里,那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俊美得令人心折的面容……他永远不会认错,正是他眼前这位高不可攀的师父。
对自己的师尊生出如此大不韪的心思,霍延并不觉得可耻,他甚至觉得,像师尊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会让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六岁前的流浪生涯也教会他一个道理,想得到什么东西全靠自己去争去抢,别人的看法和世俗的礼法都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况且,修真界漫长岁月,古往今来,两位男子结成道侣的例子也并非没有先例。
他忍不住伸出手,攀上江屿白尚未收回的手腕,那截腕骨清瘦匀亭,触感微凉。他想让这份温情停留得更久一些。但好景不长,一道爽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短暂的静谧。
“屿白!今日去不去谷溪钓鱼?”
人未至,声先到。天剑宗宗主楚岱,就这么毫无一宗之主自觉,大步踏入了涧云殿。
他容貌年轻俊朗,与江屿白站在一起宛如同龄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洒脱不羁。他是个怪人,身为化神期巅峰的修士,却有个人人皆知的怪癖——极其热衷于用最纯粹的凡人方式钓鱼,一钓便是一天,乐此不疲。
楚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霍延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一方面,是因为楚岱就是那个算出预言,将他强留在天剑宗,间接导致他八年外门坎坷生涯的罪魁祸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江屿白放在他发顶的手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楚岱,又想到计划一切就绪,只待今晚,于是也扬起一个浅笑,点了点头:“好。”
霍延抿紧了唇,不甘地看着江屿白起身,与楚岱并肩向殿外走去,他们是多年的好友,这一幕他早已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心底那份隐秘的独占欲如野草般滋生。
但这一次,江屿白走到门口,却忽然回头看向他:“今晚用过晚饭后,来我主殿。你冲击剑诀关隘,我为你护法。”
霍延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师父!”
望着那两人身影消失,霍延紧抿的唇线缓缓松开。他摩挲着储物戒——那里放着师尊赐予的丹药——心头那点因楚岱出现而产生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想,师父修为高深,地位尊崇,可以有很多朋友和同道,但只有他一个亲传弟子。
无数人可以唤师尊的名讳,但唯有自己,可以亲密地唤他一声“师父”。
……
谷溪畔,绿草如茵,暖阳和煦。
楚岱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树荫坐下,拿出他那套凡间带来的渔具,慢条斯理地撒饵、抛竿,动作娴熟得不像个修真者。
江屿白对钓鱼没什么兴趣,来这里不过是贪图此处的宁静与阳光。他找了两棵相邻的古树,指尖微抬,精纯的木系灵力流淌而出,化作翠绿藤蔓,蜿蜒交织,片刻间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舒适的藤网。
楚岱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笑道:“你这哪是来陪我,是又找了个地方躲清闲吧。”
江屿白不答,抱着臂,上半身靠着树干半躺上去,闭上眼,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包裹全身。执行任务很累,这种能享受的时刻自然要珍惜。
安静了片刻,楚岱又忍不住找话:“喂,你那徒弟最近怎么样了?”
江屿白眼也没睁:“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嗯……”楚岱摸摸下巴,“感觉那小子对我很有敌意啊。”
江屿白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你想太多了,楚大宗主。”
“诶,真的!”楚岱反驳,“每次我去寻你,他看我的眼神都很不友善啊。”
“废话,因为你那道预言。”
江屿白回道。楚岱看起来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在原书设定里,他预言从无落空。江屿白本不欲与这等能窥探天机的人物过多交集,奈何此人性格过分开朗,硬是靠着频繁串门,成了他在此界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是吗。”楚岱想起方才霍延攀着江屿白腕骨的手,语气半信半疑。
江屿白懒得再多解释,只淡淡道:“再说话,鱼跑了。”
楚岱一听,果然见水面浮漂微动,立刻噤声,全神贯注于他的鱼竿之上——
作者有话说:我的xp真的很好懂就是受怎样都会比攻高
同样简单排个雷吧(^^)
1.这个世界攻开始回箭头
2.受真精分切片
3.攻大概率依然床弱
4.很多朋友说想看11贴贴,但任务世界暂时不会写11贴贴~
第62章
江屿白一觉睡得深沉, 等再睁开眼时,天边已铺满了火烧云,金红色的霞光倾泻在水面上, 碎成千万片跃动的光斑。
楚岱脚边的竹篓里银光闪闪, 见他醒来, 把渔具收起,手腕一翻——哗啦一声,银鳞在金光中一闪, 转眼便散入深水, 不见了踪影。
两人回到宗门内, 涧云峰的黄昏比别处更安静些,江屿白踏进偏殿时, 霍延正站在窗边望着远山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身, 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师父。”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 简简单单,却都冒着热气。修仙之人讲究辟谷, 以灵气滋养己身, 视人间烟火为杂质。但江屿白不想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任务已经够苦了,连吃都不能痛快,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霍延便日日为他准备饭食,用自身精纯的火灵力, 将食材中的杂质一丝一丝炼化干净。这活计极耗心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控制力, 稍有不慎便会毁了食材。可霍延做了八年,从未出过差错。
两人如平常一样吃了饭,来到主殿, 主殿中央早已布置好了一个繁复的阵法,线条交错,符文隐现。
霍延站在阵法边缘,今晚是他冲击剑诀第九道关隘的时刻。若成功,不仅剑诀大成,修为更可能一举突破至金丹后期。他取出那粒丹药,仰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
“师父,我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江屿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
江屿白点了点头,示意他走入阵法中央。
霍延盘膝坐下,闭上双眼。配剑悬浮在他身前,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随着他运转功法,空气中无形的灵气开始汇聚,丝丝缕缕,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身体,再透过经脉注入长剑。剑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金光流转。
江屿白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目光平静。他抬起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已拈着一张暗金色的符箓。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地面——
嗡!
阵法骤然亮起,湛蓝光芒从刻痕中迸发,将师徒二人完全笼罩。与此同时,剑身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的字符自剑身上剥离,在空中旋转重组,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打入霍延体内。
霍延身体一震,能感觉到灵力汇聚的速度陡然加快。
原本温和的灵气变得汹涌澎湃,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经脉。金丹在丹田中旋转,吞噬掉每一分力量。修为开始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后期……还在涨!
不对。
霍延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金丹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金光从裂缝中渗出,逐渐凝聚、塑形……一个模糊的婴孩轮廓正在成形。
元婴期?
可他才刚入金丹后期不久,根基尚未稳固,怎么可能直接碎丹成婴?
字符还在不断打入体内,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咆哮,灵力已经汹涌到近乎暴走的地步。剑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哀鸣,剑身上金光忽明忽灭。
“师父……”霍延的声音开始发抖,“灵力……太强了……我……”
他快要撑不住了。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丹田仿佛要炸开。他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在下一瞬崩溃,但一股力量突然从背后注入。
是师父的木系灵力。
霍延心头一松。木主生发,温和滋养,定能安抚他体内暴走的火灵——
下一秒,他浑身剧震。
那温和的木灵力触碰到他体内炽烈的火灵力,非但没有安抚,反而像是一滴热油坠入火海。
轰——!
霍延只觉得整个丹田都烧起来了,原本就汹涌的灵力化作滔天烈焰,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金丹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婴孩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晰、凝实——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咳!”霍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强行突破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他艰难地转过头:“师父……错了……灵力……相冲……”
“是吗?”江屿白的手还按在他的后心,声音平静,“那换一种。”
换一种?
霍延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师父不是木系单灵根吗?还能换什么——
下一秒,一股清凉如泉的力量注入体内。
水灵力。
温和,包容,带着润泽万物的气息。它像一场及时雨,压制住暴走的火焰。霍延体内沸腾的灵力终于开始平息,修为上涨的趋势戛然而止。
他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师父怎么会有水系灵力?——但此刻的安宁太过珍贵,他暂时不愿多想。
不过,这宁静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江屿白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收紧。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又一张符箓飞出,落在地面某处——
原本缓缓旋转的湛蓝光芒停滞,转为刺目的猩红,符文扭曲变形,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霍延看不见。他闭着眼,只能感觉到师父的手依然按在肩上,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
灵力流动的方向……逆转了。
“什——?!”
来不及惊呼,霍延只觉丹田一空,原本在他体内奔腾的灵力像是找到了闸口,朝肩头那只手涌去!不,不是涌去——是被强行抽离!
元婴开始崩溃。刚刚凝实的婴孩轮廓寸寸碎裂,化作精纯的灵力被无情地抽走。修为开始暴跌——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金丹!金丹也在缩小,表面的金光迅速黯淡,裂纹扩大,然后——
“噗!”
霍延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次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夹杂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金丹的碎片。
金丹碎了。
修为还在下跌。
筑基、练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空虚、脆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内里的空壳。经脉干涸萎缩,丹田空空如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阵法光芒终于消散。
江屿白收回了手。
失去支撑的霍延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温热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在地面蜿蜒成暗色的痕迹。
他艰难地抬起头。
江屿白就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袍,纤尘不染。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可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什么也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怜悯。
“师……父……”霍延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气音。每说一个字,胸腔都撕裂般疼痛。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师父你怎么会有水灵根,想问我的修为对你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你为什么要——
江屿白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逐渐拉长、成型,一截虚幻的骨骼轮廓出现在他手中,通体金黄,隐隐有龙纹流转。
“这是龙骨。”江屿白的声音很轻,怜悯似的给他解释,“你天生龙骨在身,只是尚未觉醒。这些年来你修为精进神速,大半是靠它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反哺于你。”
霍延瞳孔骤缩。
龙骨?什么龙骨?他第一次听说自己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我等你等了八年。”江屿白语气惋惜,“等你龙骨长成。可惜……龙骨认主,与你共生共死,无法剥离。”
他指尖的金色龙骨虚影晃了晃,化作光点散去。
霍延呆呆地看着他。所以这八年的教导、关怀、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情……全都是为了今天?
他张口欲言,可又一口鲜血涌出,师父的身影在血色中扭曲变形。他不甘心,他还有太多问题想问,他还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5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江屿白神色不变,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50%……比预想的还要高些。
“屿白!我回去又算了一卦,发现今夜星象有异,霍延的命轨——”
殿门再一次被推开,楚岱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急切转为愕然,再到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片空白。
殿内的景象太过刺眼。
江屿白依旧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模样,金色的精纯灵力运转周身——修为竟是突然高涨到了化神后期!
而他脚边,霍延浑身浴血,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两人之间,地面上猩红的阵法痕迹尚未完全消散,那些扭曲的符文楚岱认得,是修真界明令禁止的邪阵,专门用来抽取他人修为!
“屿白……”楚岱的声音干涩,“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江屿白没有回答,弯腰单手拎起霍延的衣领,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殿外。
“屿白!”楚岱猛地回神,提气疾追,“站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霍延是你徒弟啊!”
“如果你是来救他的,”江屿白头也不回地说,“那别想了。”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60%】
夜风在耳边呼啸。江屿白的速度极快,但楚岱毕竟是一宗之主,化神巅峰的修为全力施展,几个呼吸间便已拉近距离。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出,却不是斩向江屿白,而是落在他前方的地面上。
山石炸裂,剑气在地面犁出一道深壑,正好封死了前路。
江屿白停下脚步。前方已是断崖边缘,漆黑的深渊下传来隆隆水声。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追来的楚岱。
楚岱落在他三丈之外,胸口起伏,眼中满是痛心和不解。他看着江屿白,又看看他手中奄奄一息的霍延,嘴唇动了动,竟说出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霍延做了什么?还是——”
他竟然下意识地在给江屿白找借口。哪怕亲眼所见,哪怕证据确凿,他还是不愿相信,那个会陪他在谷溪边安静躺一下午的好友,会做出这种事。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楚岱心头一凉。
紧接着,他看见江屿白的头顶,缓缓探出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狐耳。
同时,一根硕大蓬松的狐尾从他身后舒展而出,尾尖在夜色中轻轻摆动。
楚岱的呼吸停滞了。
霍延尚存一丝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对狐耳,那条狐尾。
妖修。
江屿白竟然是妖修。
“你们天剑宗的入山石,”江屿白轻声说,“早该修修了。”
天剑宗的入山石能检测一切妖邪之气,千百年来从未出错。可江屿白在宗门待了数百年,担任长老,收徒传道——竟无一人发现!
楚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江屿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再看楚岱,转而看向手中的霍延。青年半睁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在熄灭。
江屿白抬手,并指点在霍延的丹田处。
“不——”楚岱终于发出声音,扑上前去。
但晚了。
一道暗金色的灵力刺入霍延体内,找到早已残破不堪的灵根,然后——狠狠一绞!
“!”
霍延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灵根是修真的根基,是沟通天地的桥梁。灵根一断,从此仙路断绝,永生永世沦为凡人。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80%】
“江屿白!”楚岱拔出佩剑,剑身嗡鸣,滔天剑意冲天而起!
江屿白却不再给他机会。他拎着霍延,飞身掠至断崖最边缘,在楚岱的注视下,在霍延最后那道绝望、憎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中——
松开了手。
霍延的身体向下坠落。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墨发在黑暗中散开。他死死盯着崖顶那道身影,盯着那对狐耳,那条狐尾。
师尊曾经温柔的眼睛,曾经抚上他发顶的手心,曾经练剑时扶上他手腕的指尖,在他眼前明灭闪烁,最后汇聚幻化,变成此刻冷若冰霜的脸。
他会记住,会死死记住这一切。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0%】
扑通。
遥远的崖底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短暂,然后被奔流的河水吞没。
楚岱僵在原地,剑还举着,却忘了挥出。他看看空荡荡的崖边,又看看江屿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江屿白转身,对上他仍然痛心大于愤怒的眼睛。
“……”
他沉默一瞬,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说,这是男主必经的劫难。想说,霍延不会死,他会在崖底获得机缘,重塑灵根,修为更胜从前。想说,这一切都是剧情需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指尖微动,一张传送符无风自燃。银光闪过,崖边月白的身影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楚岱一人,站在深夜的寒风中,手中剑芒明灭不定,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和早已消散在河涛中的落水回音。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的小江很坏了
大家关于11贴贴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其实我之前都想过!所以才会做出任务世界不会有11贴贴的决定。一是因为我自己也主角控,想让书中主角做唯一的焦点。二是如果让别的攻成为了陪衬和配角我会觉得很奇怪。
不过有朋友也说出了我的打算了,就是在主世界会让下一本的攻出来客串一下下
感谢大家支持~
第63章
“天剑宗长老竟然是只狐妖!”
说书人醒木“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儿个,咱们还是唠唠三年前那桩, 震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台下喝茶的、嗑瓜子的、低声交谈的茶客们, 目光渐渐聚了过来。角落里, 一个头戴斗笠的客人也微微抬起了头。
“要说这事儿啊,还得从那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天剑宗讲起。”
说书人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吊足了胃口, “话说三年前, 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里,这堂堂正道魁首, 竟揪出了一位……妖修长老。”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但不算意外, 这事三年间早已传遍四海, 成了脍炙人口的一则旧闻,可每次提起, 总能勾起人们新的谈兴。
“这妖道单姓一个“江”, 多年前便潜伏与天剑宗之内,竟一路做到了内门长老。”
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诸位想想,那是何等人物?传言当年宗门大比, 其一式剑招,朗朗如日月入怀, 飒飒似清风拂松,压得满场年轻俊杰黯然失色。多少人喟叹,此等风姿, 方是剑修楷模。”
茶客们纷纷点头,有人露出怀念神色。角落里,斗笠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惜——”说书人话锋一转,醒木重重一拍,“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皮囊之下,竟是只狡诈凶残的狐妖!他潜伏日久,竟还收了一徒,悉心教导了整整八年!”
“八年啊!”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徒弟,据说也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结了金丹,对这位师尊,那是敬爱有加,可那狐妖,养着这徒弟,竟是为了……”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全场。
茶客们屏息凝神。
“为了择一吉日,设下邪阵,抽其修为,碎其金丹,断其灵根!”
醒木又是“啪”地一响,惊得几个茶客一哆嗦,“行径之歹毒,心思之缜密,简直令人发指!那晚,据说涧云峰主殿血气冲天,惨不忍睹!”
“哗——”台下惊呼声四起。
“幸而天网恢恢!”说书人提高声调,“当晚,楚岱宗主察觉不对,亲往探查,正撞见那妖道行凶!可惜啊,那狐妖实在狡猾,竟在宗主眼皮子底下,将那奄奄一息的徒儿,扔下了万丈断崖!而后化作黑烟,遁逃无踪!”
“天剑宗当即发出最高通缉令,悬赏天下。”他摇摇头,唏嘘道,“可三年了,那妖道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早已逃出此界,也有人说,他或许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
茶楼里议论声嗡嗡作响,不少人下意识左右张望,仿佛那狐妖真可能坐在他们中间。
“肃静!肃静!”说书人又拍板子,待声音稍歇,压低声音道,“这旧事啊,暂且按下不表。诸位可曾听闻,前些时日,魔界那边……出了件天大的乱子?”
茶客们纷纷竖起耳朵。
“那统御万魔的当代魔尊,竟在守卫森严的魔宫深处,为人所杀!”说书人目光扫过全场,“魔宫震荡,群魔无首,至今乱作一团!而有传言称——这桩震动两界的大事背后,竟也有那妖狐的影子!是他谋划已久,潜入魔宫,一击得手!”
“哗——!”
这一次的惊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不少人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而且!”他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语气变得神秘兮兮:“诸位可还记得,约莫一年前,人界与魔域交界处,那个被一场无名大火烧成白地的黑水村?”
“记得记得!”
“听说惨不忍睹!”
“莫非……”
“正是!”说书人一拍大腿,“有道友亲眼所见,大火前夜,一只黑狐出现在村外山林!不久,村子就没了!诸位说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还有更甚者!”说书人趁热打铁,“三月前,玄机宗禁地失窃,镇宗之宝窥天镜不翼而飞!守夜弟子称,当夜见一黑影如狐,掠过墙头!”
“上月,南离谷藏书阁失窃,丢了好几部不外传的功法古籍。有起夜的学子迷迷糊糊看见,阁楼飞檐上,竟蹲着一只……”
“狐狸?”
“正是!”
茶楼里炸开了锅。“连书都偷?!”
“定是觊觎我人族正道功法!想偷师学艺!”
“妖性难改!妖性难改啊!”
议论声里,有人冷不丁插话:“等等……我听闻有些妖物,即便修为高深,也难改本性,最是耽于口腹之欲。它既是狐身,会不会……”
其他人沉默一瞬:“那前两天隔壁村子的灵雉失窃,莫不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头戴斗笠的身影嘴角微抽。
【怎么修真界也兴造谣传谣?】江屿白在识海里无语地问。
系统回道:【宿主,但你确实去了人魔交界处。】
【那不是好奇吗。放火的那个魔修还是我找出来杀的。】
【你也确实去了玄机宗禁地。】
【他们也没立牌子,我哪知道那是禁地?而且窥天镜的影子我都没看见。】
【藏书阁你也去了。】
【路过那里顺便进去看了一眼,也能把功法失窃怪到我头上吗?他们宗早该查查弟子的玉简了。】
【……】
系统哑口无言,江屿白反倒乐了,笑着说:【至少隔壁村子我是真没去过。】
时间又过了三年。这三年来,霍延跌落崖底、去往魔界挣扎重生,又是一个成长期。但这次他没再选择快进,而是趁着机会,把凌洲大陆游历了个遍。虽不知怎么的,走到哪儿,哪儿就出点巧合,传着传着,他就成了个无恶不作的邪恶狐妖。
听听这些添油加醋的故事,倒成了他做任务时候别样的消遣。
【宿主,】系统提醒,【游玩时间结束,该推进任务了。】
【急什么,】江屿白放下茶钱,【这不就去了么。】
仙侠世界就是这一点好,当年他打入男主体内的那道法诀,不仅能够摧毁他的灵根,更在他身上留了道引子,便于偶尔监视,直至男主化神期前都不会被发现。
他指尖在袖中一划,灵力微漾,眼前浮现出一幅只有他能见的画面——
昏暗的洞穴里,火光跳动。霍延靠坐在岩壁边,一身粗布黑衣,几乎融入阴影。曾经明朗的眉眼如今沉郁如深潭,周身萦绕着一层不祥的灰黑魔气。
他膝上横着一把剑,正是曾经江屿白赠他的那把佩剑,此刻剑身从中断裂,被以某种粗糙的方式重新熔接在一起,接口处蜿蜒如蜈蚣,却仍被主人固执地带在身边。
而在霍延身旁,静静地飘着一道虚影。
那虚影与他面目一般无二,却双眸全黑,不见眼白,嘴角噙着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它没有实体,像一缕凝聚不散的浓墨。
按照江屿白的观察与推测,这应当就是霍延的心魔。只是原剧情中,心魔当深藏于识海,潜移默化地影响宿主,如今却不知因何变故,竟如此清晰地显化于外。
画面中,眼眸全黑的心魔贴近霍延耳畔,低语几句。
霍延眉头骤然紧锁,挥剑斩向虚影。
剑风掠过,虚影只是晃了晃,如水中倒影般模糊一瞬,旋即恢复原状,全黑的眼中讥诮之意似乎更浓了。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2%】
虽然不知道什么状况,但目前看来,这心魔对恨意值的增长竟然颇有助益。
【走吧。】
他关闭了画面,压低斗笠站起身。
那边说书人又是醒木一拍,声音渐渐飘远:“……却说近日修真界最瞩目之事,除了天剑宗宗主卸位之外,便是那三日之后,五十年一度的探虚秘境再度开启!此番由天剑宗主持,广邀天下英杰,听说奖励丰厚得很呐……”
江屿白脚步未停,身影汇入街上人流,消失不见。
——————
三日后,探虚秘境入口。
此地乃一片开阔山谷,云雾缭绕,奇峰环抱。谷中已聚了不下千人,各色宗服交织,法器光芒流转,喧嚣鼎沸。正中一座高台上,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肃然而立,但不见楚岱的身影。
江屿白混在散修的队伍末尾,毫不起眼。缩骨易容之后,他看起来只是个面容平凡、修为约在练气后期的黑衣散修,背负一柄毫无特色的铁剑,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吉时已到——”高台上,一位天剑宗长老朗声宣告,“秘境之门,开!”
随着他并指虚划,山谷中央的空间骤然扭曲,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最终形成一个高达数丈的漩涡入口。
“入门次序抽签而定!各宗弟子,持签入内!”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轮到散修时,江屿白提气纵身,与其他修士一同化作道道流光,投入那绚烂的漩涡之中。
短暂的眩晕后,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眼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古老森林,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垂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浓郁灵气。
江屿白尚未及仔细打量环境,侧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咦?那边还有位道友落单了!”
他循声望去。
只见十几丈外,站着三人。两名身着橙黄色宗服的年轻修士,一男一女,正是专精阵法的玄机宗弟子。那少女正指向他这边,神色好奇。
而在他们对面,距离稍远些,默然立着一个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简朴的深灰色劲装,背负一剑,面容是陌生的刚毅轮廓,因少女的话语而缓缓抬眼看过来——
江屿白对上了他的眼睛。
尽管容貌、气息都已改变,但身上残留的法诀气息却让江屿白瞬间认了出来。
霍延。
看来他也用了某种方法改换了形貌。但——得来全不费功夫,一进来就找到了男主。
江屿白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朝着三人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在下散修燕七,误入此地,惊扰几位道友了。”——
作者有话说:换了新封面,请看新鲜出炉的狐妖小江!
第64章
“那妖修实在可恶!”
玄机宗的师妹周苓,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了。
他们一行四人正穿行在探虚秘境西部边缘的疏林地带。此地古木渐稀,脚下岩石裸露,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赤红色山峦轮廓。
“我听宗内长辈说, 他原身是一只狐狸, 狐耳漆黑, 狐尾硕大,妖气诡谲难测!”
周苓挥着手,语气愤慨, “就是这家伙, 独自闯入了我宗禁地, 偷走了窥天镜!”
走在她身旁的师兄周衍,闻言也是点头同意:“窥天镜乃我宗传承近千年的镇宗之宝, 意义非凡,就这般落入那等居心叵测的歹徒手中, 实在是我等弟子之耻, 宗门之憾!”
走在稍后一些的江屿白——此刻是散修“燕七”——摆出同仇敌忾的表情,说道:“竟有此事?真是太可恶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走在最前面那个沉默的身影听清。
探虚秘境开启已有半日, 四人因偶然聚在一处,又见此地凶险未知,便由活泼热心的周苓周衍师兄妹提议,暂时结伴同行, 互相照应,也好共同寻觅机缘。
这一路上, 这对来自玄机宗的年轻阵修,嘴巴就没怎么停过,话题兜兜转转, 总免不了落到三年前那桩震惊修真界的大事,以及其后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上。
他们时而怒斥那狐妖窃取各宗重宝,时而痛心其欺师灭祖、残害徒儿,言辞激烈,情绪饱满,全然不知他们口中那位“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妖修长老,就站在他们旁边,时不时还笑着点头附和几句。
氛围居然因此显得颇为和谐,除了一个人。
霍延始终走在最前,一言不发,既未参与对狐妖的口诛笔伐,也不对周氏师兄妹的慷慨陈词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偶尔在他们提到某些字眼时,眉头会蹙紧一瞬。
【系统,】江屿白悠闲地点评,【这个世界的男主还挺沉得住气的。】
【……宿主,谴责自己很好玩吗?】系统无法理解。
【这你就不懂了。】
江屿白理直气壮,【在他面前反复提及自己的仇人,才能让他多回忆起自己的仇恨。】
系统沉默下去,似乎去运算这句话的逻辑合理性了。
江屿白则继续火上浇油,他抬高了些声音,语气更加义愤填膺:“如此恶徒,行径令人发指。依我看,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那狐妖揪出来,抽筋剥皮,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
霍延一听,猛地回过头。
尽管易容后的面容平凡,但他眼里的寒光依然凌厉地射过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灰布包裹的剑柄上,周身冰冷暴戾的气息腾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
江屿白心头一跳。
起效了。但这反应……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好在,那股骇人的气势只爆发了一刹那。霍延盯着江屿白,胸膛起伏了一下,硬生生将怒意压了回去。
他转回头,打断了还在附和江屿白的周氏师兄妹:“……不必再谈论他了。眼下,先确定我们去何处更为紧要。”
江屿白敏锐地注意到,霍延在指代自己时,用的是“他”,而不是周苓周衍口中的“那妖道”、“那狐妖”。
这个差别十分微小,却让江屿白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按理说,霍延对他这位“前师尊”应当恨之入骨,听到别人如此辱骂诅咒,就算不跟着骂两句,也该有些快意或认同才对。可霍延刚才的反应,更像是因为别人在骂自己而动了真怒。
……奇怪。
虽然系统面板上,霍延的恨意值稳中有升,目前是92%,证明主线情绪没问题。但有了前两个世界任务意外失败的前车之鉴,江屿白对任何微小的偏差都格外警惕。
或许,他得找个机会,更深入地试探一下。比如,从那个不同寻常的心魔入手?
江屿白正思忖着,前头研究地图的周苓已经抬起了头,脆生生道:“听闻秘境的千机林中,可能有适合我们阵修参悟的阵纹遗迹,我和师兄方才查看地图,发现正位于西北方向。不知两位道友,你们此行可有明确的目标?”
她目光看向霍延和江屿白。
“西边,”霍延抬手指向地图的另一侧,“正西。我去那里。”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去,地图上正西方向标注着一片显眼的赤红区域,旁边以小字注释:流火剑墟。
江屿白心中了然。剑墟,顾名思义,是古时剑修遗冢,残留无数剑意与残剑,对剑修而言既是机缘也是试炼。
“巧了,”他笑着接口,“我修为低微,囊中羞涩,什么际遇于我都是天大的机缘,就跟着诸位道友走好了。”
周苓看了看地图,又看看霍延和江屿白,稍作合计便拍板:“也好!那我们就先一道往西边走,到了附近再分头行动!剑墟与千机林相距不算太远,若有变故,传讯符联系也来得及。”
她是个爽利性子,说完便掏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指尖灵力激发,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光芒将四人笼罩。
待光芒散去,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疏林与荒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热干燥的空气。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火山的山腰上。抬头望去,上方不远处便是巨大的火山口,边缘怪石嶙峋,隐约有硫磺气息随风飘下。
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星辰渐显。秘境只开放七天,四人不再耽搁,运转灵力,很快抵达火山口边缘。
站在边缘向下望去,火山内部并非想象中沸腾的岩浆湖,反而异常开阔深邃。岩壁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剑,在下方的微光映照下,泛着森冷金属光泽。
这些残剑散发出的凛冽剑气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淡蓝色寒雾,生生压制住了从更深处传来的地火热力,使得火山内部的气温维持在一种冰火交织的奇特平衡中。
“这便是流火剑墟了。”周苓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敬畏,“果然名不虚传。”
周苓周衍是阵修,剑墟对他们益处不大,他们的目标是千机林。而需要进入剑墟的,是“剑修”霍延和“半吊子剑修”江屿白。
周衍皱眉看着下方剑意森然的墟底,又看看江屿白,面露难色。
他欲言又止,担忧很明显:剑墟试炼,凶险莫测,全凭个人心性,外人插不上手。这两人进去,一个霍延,虽是金丹,却沉郁孤僻,未必有心思顾及他人;另一个江屿白,在他们看来更是只有练气后期的微末修为,在这等险地,几乎与赤手空拳行走于刀山无异。
周苓的目光也在江屿白身上停留了片刻。在她眼里,这位自称燕七的散修道友,衣着是最寻常的灰黑料子,剑是最不起眼的铁剑,修为气息也微弱得仅够踏入秘境门槛,一路话不多,总是温和笑着,偶尔附和他们几句——虽然敷衍——但总体而言,与那些在修真界谨慎求存的寻常散修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怎的,周苓总觉得他有些不同。
明明姿态随意地站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显得十足挺拔。明明只是寻常地笑着,眉眼弯起的弧度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那张脸分明普通,可他偶尔抬眼看来时,目光清亮,唇角噙着那点笑意,竟让人有一瞬的恍神。
……看他的气质,与寻常散修相距甚远。
这念头一闪而逝,她想,或许是错觉吧。
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总不能眼看着同伴涉险而无动于衷。周苓与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的想法。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递向江屿白。
“燕道友,这清心佩是我师门所赐,有镇定心神之效。剑墟试炼最忌心浮气躁、杂念丛生,你戴着它,或许能帮上些忙。”
江屿白微微一愣。这姑娘……倒是热心肠得过分。才相识不到半天,连底细都不清楚,就愿意将师门所赐的法宝借予他人?
他正想婉拒,说些客套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的霍延有了动作。
只见他匆匆扫了一眼下方的剑墟,竟连半句交代也无,便径直纵身跃下,灰布包裹的剑影一闪,整个人没入下方的森然寒雾之中,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江屿白:“……?”
这么着急?
霍延的状态显然不对,不像是寻找机缘,更像是……在追逐什么。
江屿白将周苓递过来的清心佩推了回去,“周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但时间紧迫,我修为低下,遇到的试炼想必也简单,就不耽误二位前往千机林了。”
说罢,他也紧跟着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燕道友!小心啊!”周苓的惊呼声从上方迅速变得遥远。
下落的过程并不长。很快,江屿白便稳稳落在了一处平坦地面上。这里已是火山内部深处,抬头望去,洞口只剩一点模糊的光亮。四周岩壁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剑,有些锈迹斑斑,有些寒光凛冽,共同构成了这片死寂肃杀的剑冢。
江屿白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没有霍延的身影。
这剑墟内部广阔,岩壁上有不少洞穴和岔路,他正欲凝神探查,忽然——
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带着某种古怪笑意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后响起:
“你在找我?”
江屿白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霍延易容后那张陌生冷硬的脸庞。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再没有了一路上沉默的阴郁。他正看着江屿白,眼神幽深,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这笑容并不温暖,也不邪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鬼魅之感。
霍延就那样盯着他,搭在他肩上的手并未收回,指尖微微用力,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燕、七、道、友?”——
作者有话说:更新最早的一集
第65章
江屿白转过身。
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冷得像冰。眼前这张脸分明还是霍延易容后的模样, 可眼神、笑容、周身萦绕的气息,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幽深的瞳孔里仿佛跳动着两点不灭的鬼火。
看来这就是那个心魔了。
江屿白心念电转, 面上却分毫不显, 顺着对方的动作露出一个平和笑容:“对, 我看道友先下来了,心中担忧,便赶紧跟下来看看。此处剑意森然, 独自一人到底不安稳。”
“是吗?”心魔并未收回手, 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 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倾身,朝他嗅了一下, 动作突兀又带着兽类的直接。
“道友,”他抬起头, 盯着江屿白, “你的修为……真的只有练气后期吗?”
江屿白心下微凛。心魔乃是纯粹执念与极端情绪的凝聚,对灵力波动、气息流转乃至情绪变化的感知, 远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自己这身伪装虽精巧, 但在他面前露出些许异样,也不算太意外。只是……
狗吗?还要凑近闻。他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道友说笑了。鄙人天赋有限, 机缘浅薄,修炼速度确实比旁人慢上许多。”
他坦然地对上心魔的眼睛, 话锋一转,“倒是道友你……你的修为,也真的只如表面所见, 是金丹前期么?”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心魔闻言,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露出森白的牙齿。它似乎觉得江屿白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两位小友。”
一道苍老沉缓的声音自剑墟下方更幽暗处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两人交谈的动作同时一顿,循声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约十丈处,无数残剑拱卫的中心,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身着古旧道袍,须发皆白,正抬头望向他们,周身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剑意。
“秘境开启期间,流火剑墟,一次只能容一人参与试炼。”剑灵不带感情,“试炼通过者,可于此地万千残剑中,择一剑带走。你们有两人,商量好让谁参加了没有?”
他例行公事地说罢,便等着看为了剑墟机缘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同伴厮杀戏码,这种情景在他面前上演过无数次了——这次有点意思,他眼前的这两位,一个是已经元婴期的魔修,却要伪装成金丹;一个修为高深,气息圆润,连它都一时看不真切。若是打起来,想必会很有趣。
但出乎他的预料。
江屿白听完规则,脸上并无半分争夺之意,反而对身旁的心魔说道:“道友先去便是。我修为低微,不过是下来开开眼界。”
他姿态大方坦然,没有丝毫作伪,仿佛真心实意地将机会让出。
心魔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他脸上的表情猛地扭曲狰狞了一瞬,紧接着周身不祥的气息迅速褪去,熟悉的阴郁冷硬重新覆盖了整张脸庞。
不过眨眼之间,真正的霍延回来了。
“谢了。”霍延冷冷谢了一句他的相让,给他节省了时间——如果这个散修不识趣的话,他还得耽误时间杀人。
他身形一晃,带起细微的破风声,已然稳稳落在剑灵虚影面前,“我参加。”
剑灵虚影:“……”
它捋了捋虚幻的胡须,看看气息冷硬的霍延,又抬头看看岩壁上看似温和无害的江屿白。预想中的厮杀争夺并未上演,让它这老古董都有些不太适应。
沉默片刻,剑灵虚影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倒是难得,竟然遇见两位颇有侠义的剑修小友,那便一起进来吧!”
说罢,剑灵虚影大手一挥。
磅礴浩瀚的剑意自剑墟底部冲天而起,眨眼间吞噬了上方的两人。
江屿白:……?
原著里霍延把其他争夺者全杀光了,独占了试炼资格,也没说这试练还可以不止一个人啊?
——————
脚下一实,眼前刺目的白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明媚、有着青草与阳光气息的景象。
江屿白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他正站在一座宏伟殿宇前的白玉广场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整片广场映照得一片璀璨。远处云雾缭绕,仙鹤清唳,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这是天剑宗,主峰大殿前的广场。
而更熟悉的是,前方不远处,那个正大步朝他走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人。
“屿白!”
这道声音好久没听见了。
“你可算出关了!等你好久!”楚岱几步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减,“来来来,快随我进去,要给你介绍的徒弟正在里头等着你呢。”
徒弟?
江屿白环顾四周,阳光、广场、笑容满面的楚岱、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所有细节,都与他从楚岱手中领回霍延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看来这是回到了见到霍延的那一天。
……但是剑修试炼,旨在磨砺剑心,直面并战胜内心最深处的迷障,或是最难以磨灭的记忆。他内心最深刻的记忆,怎么会是这一天?
这不过是他任务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起始日。若说深刻,断崖背叛的那一夜,或许都比这更符合试炼的主题。
他想呼唤系统询问,但念头刚起,便察觉到一丝滞涩——这个世界的规则力量特殊,在这由剑意构筑的试炼幻境中,他与系统的联系竟然被暂时隔绝了。
有意思。
江屿白压下心头的疑虑。以他真实的修为和心境,要破开这等层级的幻境,不过是一念之间,随手一剑的事。但他并不急着这么做。
他决定再看看。既然场景是这一天,那便按照那一天的剧本再走一次好了。
那时他的策略是什么?
江屿白回忆着。先扮演一个温柔包容的师尊,与男主建立深厚的信任与依赖。然后,在他羽翼渐丰、满怀希望之时,再亲手将这一切摧毁,让他看见,假意温柔的背后原来是真心背叛。落差越大,恨意才会越深。
于是他像之前一样,随着楚岱迈步走进了主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高大的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陈设都与记忆别无二致。而在大殿中央,男主的身影也如期映入眼帘。
年仅十五岁的霍延,穿着一身粗糙的外门弟子服饰,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甚至算不上法器的普通铁剑,骨子里渗出来的戒备像一层硬壳,将他与周遭一切隔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他立刻抬起了头,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充满了不信任与审视。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未曾预料过的眼睛。
来人逆着殿门的光,轮廓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清晰无比地映入了霍延眼底。没有预想中的评估、不耐,也没有常见的怜悯或好奇,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再次漾开同样的涟漪。
霍延怔住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在他周身紧绷的敌意上,没有去探究他眼底的警惕,更没有试图穿透他去窥视那道如影随形的预言。
它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此刻站在这里的霍延本身,并接纳了他所有尖锐的打量。
霍延眼中的敌意如烟一般丝缕缕地消散开去,他呆呆地看着逆光走来的师尊,忘记了紧张,忘记了防备。
江屿白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匀亭,像是用最上等的暖玉细细雕琢而成,在殿内光线下笼着一层柔光。
“你叫什么名字?”
霍延的视线愣愣地落在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猛然惊醒。
“……霍延。”
喉咙有些发干,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强调什么,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我叫霍延。”
“好。”江屿白笑了起来,伴随着一道带着暖阳温度的手心落了下来。霍延听见江屿白的声音。
“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似乎与现实不同,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江屿白待在涧云峰主殿,看着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霞光渐起,将云海染成绚烂的橘红。
一切平静祥和,与试炼应有的波诡云谲截然不同。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这幻境过于安稳了,安稳得不像任何考验。难道剑墟的试炼,就是让参与者重温一段平淡的过往?这绝无可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按照记忆的走向,这个时候,他该去偏殿看看新收的徒弟安顿得如何,然后顺便开始教导他如何为自己准备饭食。
江屿白起身,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偏殿。暮色中的涧云峰静谧安宁,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他的手刚刚抬起,准备推开偏殿那扇虚掩的门——
一道声音隔着门板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并不高,但低沉熟悉,似有一种非人的空洞:
“今天那个就是让你念念不忘想了三年的师尊?”
江屿白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心魔?
这语调和之前在剑墟岩壁上,那个贴近他嗅闻的“霍延”如出一辙。
但在他的试炼幻境里,是基于他自身记忆构建的考验。即便幻境内容是他与霍延的初遇,按照规则,其中出现的一切“人物”,无论是楚岱还是少年霍延,都应是源自他自身记忆的投射。
霍延的心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现在所处的这片阳光明媚的记忆场景,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基于他的记忆构建的,而是……霍延的。
也就是说,对霍延而言,内心最深刻的记忆,并非三年后那鲜血淋漓的背叛之夜,并非修为被抽空、灵根寸断的剧痛与绝望,甚至可能不是魔界挣扎求生的黑暗岁月……
而是多年前,天剑宗主殿,阳光透过窗棂,他们初遇的这一天。
殿内,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除了那张脸之外,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值得心心念念了三年,抱着把破剑不肯撒手?现在连试炼也不肯出?”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中了听者的痛处,另一个声音响起了,正是霍延的嗓音:
“闭嘴。”
“哧……”心魔嗤笑一声,“既然他千好万好,不如让我亲自来看看,这回忆里的师尊,到底有哪里好。”
江屿白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提步后撤,身形如一道轻烟,无声回到了主殿之内。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殿门被推开。
暮色余晖将来人的影子拉长。依旧是那张十五岁的面容,身上也还是那套不合体的外门弟子服。但走进来的霍延,脸上没有了初见时的戒备与茫然。
他微微仰着头,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望向殿中的江屿白。
“师父!”——
作者有话说:真精分来了,真精分真的来了
第66章
这演得也太假了。
江屿白在这张笑脸撞入眼帘的瞬间, 便看穿了这层粗劣的附着。
真正的霍延,即便是在最不设防的少年时,笑容里也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而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一位, 笑容太过明亮, 像一件精心烧制、釉面光洁却毫无生气的瓷器。
他面上波澜不惊, 顺着这声清脆的“师父”,唇边笑意又柔和了几分,温声问道:“嗯, 收拾好了?有何事?”
这问话寻常, 却像一颗火星坠入了对方黑暗的识海深处。
“谁准你这样叫的?!”识海内的霍延正试图冲出来。
心魔戏谑回道:“怎么, 这称呼刻了你的名字?我既是你,叫一声又如何?”
霍延自然不愿意, 抵抗更加激烈。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这个称呼曾经只有他一人能叫。而现在, 这个从他痛苦中分裂而出的心魔, 窃取了他面孔和声音的赝品,竟敢用它那肮脏的意念, 去玷污这个称呼。
他透过心魔共享的视野, 死死盯着殿中端坐的江屿白。那人眉目如画,浅笑温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背叛从未发生。
可这份温柔,此刻却要透过心魔的眼睛才能看见。
明明这些温柔, 曾经都是给我的。明明压抑魔气来这一趟剑墟试炼,就是为了……
霍延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心魔却与他截然相反。他生于霍延对江屿白最极致的负面情绪——被背叛的恨意、修为尽废, 灵根寸断的痛苦、信仰崩塌的不愿相信。这些浓烈如墨的黑暗悉数汇聚,凝成了他。
因此,霍延本体的恨意大半被他切割承载,而这些残存的对过往温暖的念想,在它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软弱与愚蠢。
他倒要亲眼看看,亲手试试,这个被霍延用恨意包裹却依旧不肯彻底碾碎的师尊,究竟有什么魔力。
“师尊,”心魔上前几步,从背上解下自己普通的铁剑,双手捧着,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可以开始教我剑招了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容不变,温声道:“可以。”
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泻下。“不过在那之前,”他走向殿内一侧靠墙的紫檀木剑架,目光扫过架上寥寥数柄长剑,“得先给你换一把剑。”
剑架上陈列的自然不是凡品,即便以江屿白当年随意挑选的标准,能入他眼的至少也是上品灵器,更不乏一些颇有来历的古剑。他如从前那样,随手取下其中一柄。
剑身出鞘半寸,凛冽的寒光骤然迸发!
剑体本身蕴含的剑气纯正,锋锐无匹,对于一切阴邪、魔念、晦暗之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之威。
心魔附体的“霍延”站在一旁,首当其冲。
他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调动魔气在体内抵御剑气,同时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不适与畏惧,眼神求助般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陪着他演,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将长剑归鞘,那逼人的剑气顿时收敛大半,几步走回心魔面前,借着殿内柔和的光线,端详着对方的脸色,眉头轻蹙。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细细逡巡过对方的脸,状似关切,“可是这剑意太过锋锐,伤着你了?”
心魔抬起眼。
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流淌在江屿白脸庞,映得他面如冠玉,颌线分明,眉眼愈发清晰俊美。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望来,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波似的担忧。如此专注,如此真切,仿佛真的被徒弟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惊到。
心魔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表演,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一瞬凝滞。
他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又垂下眼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有点冷,刺得慌。”
“是师尊考虑不周。”江屿白从善如流地将归鞘的剑递过去,安抚说道,“此剑性寒,初接触是会有些不适应。你先拿着,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沟通,待它认可你,便不会如此了。”
心魔伸手接过剑鞘,触手生凉,但令人不适的锋锐确实弱了许多。它摆出乖巧感激的模样,低头道:“谢师尊赐剑。”
“坐吧。”江屿白引他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木方桌。他衣袖拂过桌面,几卷颜色泛黄的玉简和古籍便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开来。
他目光落在这些功法上,似乎在认真挑选,神态专注沉静。这个短暂的间隙,殿内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窗外幻境模拟出的风吹竹叶声。
识海深处,霍延被死死摁在意识的底层,却屏住了呼吸,视线穿过桎梏贪婪地锁在江屿白身上。
他细细地看着,看师尊墨黑如绸的发,浓密低垂的睫,微微弯起的唇……虽然赠剑的时间因为心魔的搅局而提前,虽然此刻拿着剑的是一个可憎的魔物,但事件的发展,竟与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午后,奇异般地重合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不是魔气腐蚀经脉的疼,不是断剑重新熔接时灼穿掌心的疼,是更钝,也更锋利的某种东西,从心脏最腌臜的角落翻搅上来,带着陈年血痂被硬生生撕开的腥锈味。
师父。
他在识海深处无声地咀嚼这两个字。
师父、师父、师父……
每想一次,恨意便烧穿一层理智。他恨他浅笑的从容,恨他垂眸的专注,恨他给予时那般理所当然,夺取时又那般干脆利落。恨到神魂俱裂,恨到愿意用仅剩的一切去换一个将他拖入地狱同焚的机会。
可是……
他又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师尊。
那个会对他浅笑盈盈,会赠他宝剑,会耐心为他挑选功法,铺展前路的师尊。
他真的好想、好想师尊。
想到在魔界深渊挣扎的每一个日夜,蚀骨的疼痛、无边的黑暗、旁人怜悯嘲弄的目光,所有这些具体的苦难,竟然都比不上对记忆里这道身影绵延不绝的思念与痛楚。
他后来才明白,成为魔修或是妖修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条被天道排斥,灵力增长滞涩的歧路,若想达到人间修士同样的高度,所需耗费的岁月与心血,是十倍百倍。飞升之望,更是渺茫如沙海寻星。
所以,师尊不过也只是想要提升修为而已。
毕竟他是龙骨在身,灵力天成。否则,以师尊化神期的修为,想要杀死当时只有金丹期的他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章设阵抽取,又何必留他一命,扔下悬崖?
恨意与这畸形的慰藉同栖同宿,相互啃噬,又相互滋养。他恨得越深,这被需要的证明就越显珍贵;而这证明越是合理,恨意就烧得越旺,因为连恨的理由都被剥夺了——你怎能恨一个只是做了最合理选择的人?
心魔捕捉到了他识海中的情绪波动,讥讽道:“所以当初就因为他给你送了把剑,你就爱上他了?”
霍延沉默,拒绝回答,只是再一次命令:“让我出去。你能窥见师尊的这一面,已是天大的僭越。”
心魔下意识又想嘲笑回去,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江屿白俯身望来,眼含担忧的那一幕。
一时之间它竟噎住,没能立刻反击。
这时,江屿白似乎挑好了,捻起其中两卷玉简,推到桌子对面。
“这两卷,是天剑宗基础剑诀的前三式详解,以及对应的灵力运转心法。根基最为重要,明日开始,你先从第一式练起。”
心魔接过冰凉的玉简,入手沉甸甸的。它本就不是真来学剑的,只敷衍地以神识扫了一下内容,便抬头再次扮演起勤奋好学的徒弟,眼神期盼:“师尊,我今晚可以开始练吗?”
这里,便与原本的记忆出现了分歧。
在真实的过往里,霍延拿到功法和新剑后,是怀着忐忑与激动,乖乖听从安排,回去自己揣摩,等待第二天的正式教导,不敢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识海中的霍延屏息凝神,等待着江屿白的反应。
江屿白心下明镜似的,越发好奇这心魔到底想试探什么,或者说,想诱导出什么。面上却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摇了摇头。
“凡事欲速则不达,修行更是如此。”他声音和缓,如溪流潺潺,“你今日初得新剑,与此剑尚无默契,强行修习剑诀,易被剑意所伤。需静心感悟,让剑熟悉你的气息,你也熟悉它的脾气,方可如臂使指。”
他顿了顿,再次伸出手,越过方桌,如同多年前一样,轻轻落在了“霍延”的肩头。
这是一个纯粹给予安抚与力量的姿态,不含杂质,却也因此,在知晓内情的霍延眼中,显得格外温柔而……残忍。
“慢慢来。”
下一瞬,霍延原本乖巧放在膝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江屿白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强势,绝非十五岁少年所能拥有。
江屿白眸光微凝,并未立刻挣脱。
眼前,霍延的身影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模糊起来,身形在光影扭曲中拉伸变化——
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软榻上坐着的,已经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腿长的青年。
依旧是那身粗布黑衣,却掩不住周身经年厮杀磨砺出的悍厉气息。易容的伪装不知何时褪去,露出了霍延那张真实的面容,线条冷硬,眉骨深刻。
他紧紧攥着江屿白的手腕,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血脉。然后,在江屿白的注视下,他拉着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温热柔软。
霍延微微偏头,将自己的侧脸更深地埋入那只手中。他喉结滚动,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压出三年未曾宣之于口的称呼。
“……师父。”——
作者有话说:两演员对戏
夹心当然会有但不会这么快之前还想提前约一张夹心的插画,但是没抢到橱窗,只好钞了画师一月的档期,要等好久TT
第67章
江屿白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师父。”霍延又是一声, 似要证明只有自己能叫这个称呼,他无暇顾及江屿白的惊讶,只觉得这试练中师尊掌心的触感格外真实。
江屿白一时没动。
情况有点不对。
这里是霍延的试炼幻境, 一切都该是记忆的复刻。心魔扮演的少年突然变回真实的成年的霍延, 这本身已经超出了记忆的范畴, 更不对劲的是霍延此刻的态度。
霍延闭着眼,将他的手掌死死按在脸颊上,力度像是要把他指尖的温度烙进皮肤里。
他迟疑开口:“你……”
他眸色微动, 却见一缕细微的灰黑色雾气, 如同毒蛇吐信, 从霍延耳后溢出。
心魔被强烈的本体意识暂时挤回了识海深处,与江屿白的相处被迫中断, 自然极不甘心,悄然聚气渗出, 试图重新缠绕上这具躯壳。
机会来了。
江屿白脸上表情切换成惊疑与凛然。他用力抽手——当然没能成功, 反而让霍延攥得更紧。但这挣扎恰到好处。
“霍延,你的身上……”他声音拔高, 好似正气凛然的模样, 目光刺向那缕气息溢出的方向,“怎会有如此阴邪的祟气?!”
未等霍延做出反应,他空闲的左手已并指如剑。属于剑修的凌厉剑气,却随着他指尖划出的轨迹骤然迸发!
以江屿白指尖所向之处为中心, 整个涧云峰主殿的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 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所过之处,桌椅、窗棂、夜明珠温润的光晕……一切色彩与质感都在刹那间剥落、粉碎, 化为碎片。
霍延脸色剧变,终于从那种恍惚的沉溺中惊醒,却只来得及看见眼前师尊的身影变得透明虚幻。
师尊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惯常的浅淡笑意,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寻不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眼神……竟像极了三年前,断崖边,将他所有希望与修为一并碾碎时的模样。
霍延嘶声想喊,五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想要攥紧那只正在消散的手。可指尖穿透的只有飞速流逝的光影。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江屿白彻底模糊的面容。
——
眼前猛地一晕,所有景象碎裂又重组。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四周已然换了一番天地。
江屿白仍站在涧云峰的主殿内,但时间已是深夜。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地面上,一座庞大的阵法正散发着猩红如血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诡谲。阵法中央,霍延正盘膝坐在那里,周身魔气缭绕。
剑墟第二重试炼——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不出江屿白所料,霍延最恐惧的果然是三年前这个鲜血淋漓的夜晚,这个他道途尽毁、灵根寸断的起点。
身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扫过地面,他侧头一看,一条毛茸茸的漆黑狐尾正垂在身后。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头顶,果然触到了柔软皮毛与坚硬的软骨。
狐耳也长出来了。
霍延也意识到了自己被拉回了什么时间,睁开眼时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定格在了江屿白身上——不,是定格在了江屿白此时那副狐耳狐尾,冰冷站立的身影上。
“师父……”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心魔问道:“这就是你灵根被断那天?”
霍延没理会他。
心魔也不在乎,他透过霍延的眼睛,饶有兴味地从江屿白的脸,慢慢移到那对黑色的狐耳,再落到在暗红光影中微微摆动的狐尾上。
……之前霍延可没告诉它,他的师尊竟然是只狐妖。这尾巴……
像是感应到某种注视,那条狐尾略显烦躁地扫了一下光洁的地面。
与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相对,江屿白内心正略感崩溃。
又回到这个晚上了。也就是说,如果还按照回忆走,那他岂不是得把三年前那场“恶毒师尊抽徒修为”的戏码,再原原本本演一遍?
很烦,他心里啧一声,本来扮一次就已经够累了。
他心里不耐,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真实的冷淡与疏离,眉头下意识压了下来,本就因显露妖相而显得冷冽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淡,周身属于高位者的威压不经意间弥漫开来。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霍延,自然将这份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不用在他面前伪装之后,师尊对他最真实的情感吗?
哪怕只是第二次面对这个场面,哪怕明知是幻境,霍延依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心境骤然紊乱起来。
这样的心绪动荡正是心魔等待的时机,它没费什么力气便重新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霍延的意识沉默地退让了,没有反抗,或许他内心深处,仍然畏惧着亲自再去经历一遍这份记忆。
心魔再一次掌控了身体,这一重试炼简直是天赐良机,它要利用这个场景,彻底撕碎江屿白在霍延心中最后可笑的假象,逼出这狐妖最冷酷凶残的本相,将霍延对师尊最后一丝软弱可悲的念想连根斩断。
于是,江屿白看见阵法中央的“霍延”身体猛地一晃,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连坐稳都显得困难。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声音虚弱颤抖:
“师父……你、你竟然……是一只狐妖?”
演得入木三分,将信仰崩塌、世界颠覆的崩溃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屿白心中了然,换角了。
他如同三年前那晚一样,神色漠然地抬起右手。掌心金光流转,模拟着抽取龙骨灵力的威势——虽然在这试炼幻境中并无实质,但光影效果十足。他朝着心魔的方向,漠然踏前一步:
“是又如何?”
心魔扮演的霍延仰起头质问:“师父,难道我们之间这八年的朝夕相对,师徒情谊……全都是假的吗?!”
江屿白的动作停顿一瞬。这个问题,三年前那个夜晚,真正的霍延在极度痛苦与震惊之下,根本来不及问,或许也不敢问。
虽然对霍延而言极其残忍,但这的确是事实,他是为了任务才收霍延为徒。
但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他收徒是假,教导是假,赠剑是假,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点滴,全是为了任务铺垫的假象?
电光石火间,江屿白做出了选择。既然这心魔想听真相,想彻底刺激霍延,那他便顺水推舟。让恨意更纯粹更彻底,或许对任务后续更有利。
他缓缓放下了凝聚灵力的手,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面容凉薄如霜,在跳跃的血色阵光下,显出几分妖异的冷漠。
他看着眼前好似悲痛欲绝的心魔,将残酷的真相掷出:
“自然,是假的。”
他微微偏头,黑色狐耳在红光中显得格外醒目,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自收你入门那日起,我便在等。等你的龙骨长成,等你的修为足够丰沛。”
“我想要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延”惨白如纸,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干的脸上,补上最后一刀,“从头至尾,只有你那截龙骨。”
识海深处,真正的霍延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血色全无,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只好想,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试炼,这只是试炼幻境中的师尊——对,他要找到真正的师尊,亲自去问他。
而心魔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骤然卸下所有伪装,朗声大笑,笑声再不复之前的虚弱颤抖,充满了恣意得逞的快意。
随着这笑声,他周身的灰黑魔气骤然膨胀起来,如同吸饱了养分,翻滚着,变得浓郁而粘稠。
不是心魔自身的力量在增长,而是它正在疯狂汲取、转化着——来自霍延滔天的绝望与恨意。
这重试炼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同样开始了碎片化的崩塌。
在这不断碎裂的光景之间,江屿白忽然明白了。
霍延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从来不是被自己伤害这件事本身。
而是自己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意。
空间彻底碎裂,强烈的坠落感再次袭来。
——
再次脚踏实地时,触感是微凉光滑的木地板。
江屿白稳住身形,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木屋,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精心打理的温馨。午后阳光从半开的格窗斜斜洒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窗边,几盆不知名的绿植长势茂盛,叶片肥厚油亮,随着吹入的微风轻轻摇曳,有一片舒展的叶子甚至探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屋内物品大多成双成对——并排放置的茶盏,挂在一起的两件外袍,窗边小桌旁摆着两把样式相同的椅子。
身上不再是显露妖相时的状态,狐耳狐尾都已消失,换回了绣着深蓝云纹的黑色长老服。这里显然不是现实,他并未脱离剑墟试炼。
所以这里是哪?
怀着疑惑,他站起身。木屋不大,一眼就能望尽。除了起居的简单家具,空气中还浮动着类似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宁静温馨,与之前两重试炼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他正想走向门口探查,那扇朴素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怀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师父,给你订做的衣袍取回来了。”
来人声音温和。他踏进屋内,光线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属于成年霍延的面容,但眉宇间却不见之前的阴鸷沉郁,也没有心魔那种空洞的恶意,反而显得平和沉稳,嘴角噙着笑意。
一时间,竟难以分辨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究竟是霍延本人,还是心魔又换上了何种全新的伪装。
江屿白心头升起更大的问号。
霍延似乎对他的沉默毫无所觉,满脸欣喜地几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中一件面料细腻柔和的青绿长袍展开,在他身前比划,动作熟稔自然。
“来,站起来我看看合不合身。”他语气亲昵,目光落在衣袍和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任由对方拿着衣袍在他肩背处比量,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找出破绽。
“你……”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要为我订做衣袍?”
霍延的动作一顿。随即,他放下衣袍,站直了身体,脸上笑意加深。
“师父说什么呢,”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一点无奈的纵容,仿佛江屿白问了个傻问题,“为我的道侣订做新衣,不是应该的吗?”
“道侣?”
江屿白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霍延像是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自顾自地将那件长袍仔细叠好,轻轻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他再次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抬手,轻轻扶正了江屿白耳侧那枚冰凉的蛇环。
“师父已经答应了我的,”霍延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眼神却紧紧锁住江屿白的眼睛,不容错辨其中的专注与偏执,“不会反悔吧?”
耳后的手指借着这动作暧昧地摩挲了一下耳背,江屿白一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一边心念电转。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绝无可能。
那么,结合这截然不同的场景氛围,霍延这全然有悖于现实的态度,以及这匪夷所思的“道侣”宣称……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
剑墟试炼第三重,内心最炙烈的渴望——
作者有话说:前两个世界的男嘉宾都让让,真梦男来了
第68章
所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主在被他断灵根、吸功法、扔悬崖之后,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事是跟他结为道侣隐居???
不是?一篇升级流仙侠文龙傲天男主是断袖还断到自己的师父兼仇人的概率有多大?
江屿白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任务不会刚开始就又要失败了吧?
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因为他也被拉进试炼, 所以才被强行套进了霍延的幻想剧本里。这重幻境是基于霍延的渴望构建的, 他只是误入的演员之一。
“师父, 我帮你换吧。”
霍延的动作开始更加放肆,竟作势要脱下他的外袍。指尖先是试探地触到江屿白衣襟的系带,轻轻一勾, 丝滑的料子便松开了些许, 露出一线锁骨的阴影。
“你……”江屿白忙抬手虚虚制止了他的动作。
霍延非但没有退开, 反而就着这个被轻握的姿势,将脸凑得更近。
“怎么了师父?”他眸中浮起疑惑。
“师父莫要害羞, 我们早已经坦诚相待过了,这里也没有别人。”
这话说得甚是暧昧。
江屿白莫名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简直想问谁和你坦诚相待啊?这幻境编得未免太过逾矩。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得先试探一下现在的霍延还知不知道自己在试炼当中。
他收敛表情,开口唤道:
“霍延。”
“嗯?”霍延果然停下了动作。江屿白很少这样语气正式地唤他。
江屿白缓声问:“我近来记忆模糊。我们既已是道侣, 你可还记得, 你是何时、在何处向我求的道侣之约?我想再听一遍。”
霍延闻言,脸上绽开温柔笑意。
“师父忘了吗?”他又向前欺近半分,两人衣袂相贴,“就在涧云峰之上, 我重塑灵根归来,询问师尊, 可愿与我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涧云峰?重塑灵根归来?
原剧情里, 霍延确实会重塑灵根,但那是在魔界,与涧云峰毫无关系。至于“结为道侣”……原著根本不存在这条线。
这幻境构建的甜蜜过往,中间的过程是一片生硬的空白,仿佛凭空嫁接的浮木。看来,这完全是霍延潜意识里渴望却又不敢细究的妄想,只能粗暴地安上一个结果。
“你不在乎我是妖修吗?”江屿白问他。
霍延笑意更浓:“师父忘了?弟子如今也已是世人眼中的魔修了,我们一样都不为这世间所谓正道所容。”
“师父的蛇环真好看。”他忽然说道,手指眷恋地拂过那枚法器,眼神有些飘远,“以前就常想,若我能有一对与师尊相配的……”
“那为什么我会答应?”江屿白打断他。
霍延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被戳破的气泡,漏出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编不出理由。
在幻境里,霍延敢于幻想江屿白成为他的道侣,却不敢想象江屿白真的爱他。
“我后悔了。”江屿白抬手,拂开霍延仍停留在他耳侧的手指,后退一步。
衣摆飘动,带起微凉的风,划开了两人之间暧昧温存的距离。
霍延怔在原地。
江屿白看着他,“我与你之间,本是师徒。师徒伦常,犹如天堑。此等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之事,本就为天地世俗所不容。”
竟是从根本上否定他们之间萌生感情的可能性。
霍延脸上的笑意如阳光下的雪花一样融化,他猛然上前一步,抓住江屿白的手。
“师父,我根本不在乎……”
还未说完,江屿白便见他周身气质变了,眼中最后那点伪装出的轻快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惶惑。
——这份刺激让他醒悟过来了,意识到这并非可任由他沉溺的幻梦。
刚刚醒神的霍延显然还未理清全部状况,这个木屋、两人牵着的手、以及眼前师尊疏离的眼神,让他依稀觉出他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并不一般,却又无法立刻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延。”
又是一声,但这声更重,语气里的严肃让霍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江屿白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刺入他混乱的灵台。
江屿白盯着霍延的眼睛,沉声问道:“练了这么多年的剑,剑诀第一式是如何写的,都忘记了!?”
剑诀第一式,恪守本心,剑我同形。
霍延呼吸一滞。
江屿白甩开他的手,厉声喝道:“看看现在的你,任凭自己沉浸在虚幻无稽的妄想之中,你的本心何在!?”
声音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木屋中。
霍延心神俱震。
这是师尊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斥责他——斥责他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可是,为什么?
剑墟试炼,照见本心,不正是要让人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吗?试炼不应该按着自己的幻想任由自己沉溺吗?个中人物怎么还会想将自己赶出去?
除非……
霍延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眼前人。这张脸,这双眼,这冰冷严厉的神情……不是记忆中的任何片段,不是幻境能复刻的细节。
“师父……”他声音发颤,“是你吗?”
他慌忙扑过去,想要触碰,想要感受那衣料下的体温是否真实,想要确认……三年魂牵梦萦、恨入骨髓又念之如狂的人,是否真的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试炼里。
江屿白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他抬手,虚空中灵光汇聚,剑意凝成虚影,一柄长剑的轮廓显现,剑身嗡鸣,凛冽剑气如寒冬朔风,充斥整个木屋。
“认清现实,霍延。”
江屿白话有深意的模样,随后单手挥剑。
只一记横斩,剑光如冷月倾泻,所过之处,木屋的景象如水中倒影般剧烈摇晃。
霍延眼前一黑。
—
流火剑墟,火山腹地。
霍延乍然坐起身,弓起背,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浸湿了背后的粗布衣衫,心脏如擂鼓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刚才锋利的剑光、师尊的面容还似在眼前,真实得不似幻境。
他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刚才的师尊,究竟是他记忆凝合而成的幻影,还是……真正的师尊?
如果是幻影,为何会斥责他沉溺幻境?为何会有如此真实的眼神和语气?
如果是真的,那师尊此时究竟在哪?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试炼里?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三年了。
霍延放下手,这个数字像一块玄铁压在他的心口。三年颠沛流离,三年恨意淬骨,三年在每一个噩梦与清醒的间隙,疯狂描摹那张脸,反复咀嚼那份温柔与背叛。
他要加快脚步,尽早找到师尊,亲口问他要一个答案。
不远处,江屿白也缓缓睁开了眼。
他第一时间内视己身——灵力运转正常,狐耳狐尾未显,依然是“燕七”那副平凡样貌。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斜前方。
霍延正背对着他坐在岩地上,肩背紧绷,气息有些不稳,显然还未完全从幻境冲击中恢复。
江屿白在识海中呼唤:【系统,查下他的恨意值。】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6%】
竟然没降,还涨了4个百分点。
江屿白松了口气。还好,可能是第二重试炼发挥作用了。
【宿主,试炼里发生了什么?】系统问。
江屿白沉默两秒:【……惊悚片,晚点告诉你。】
系统:【?】
这时,剑灵虚影自剑墟深处飘然而至。
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修士经历三重试炼,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两人竟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便出来了?
“两位小友,试炼既已通过,按剑墟古例,可于剑墟万千残剑中,择一剑带走。”
霍延站起身,拍去衣上灰尘。他看向剑灵,摇了摇头。
“不必,我不要剑墟的剑。”
他卸下背上的粗布包裹。布条层层解开,露出里面那柄断裂重接的长剑,将剑横于身前。
“听闻流火剑墟的守护剑灵强大,可否帮我修复这柄剑?”
剑灵虚影飘近些,端详那柄断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此剑材质非凡,可惜灵性已散,如今只是凡铁。修复不难,但若要恢复昔日灵性,需以剑墟深处的地心火精重新熔炼,耗时需一日。”
霍延眉头微蹙。
师尊赠予的贴身携带多年的佩剑要被取走一日,虽然短暂,他依然本能地不愿。但这剑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若真能修复……
“好。”他最终点头,将剑递了过去,“一日后,我来取。”
剑灵接过断剑,又看向江屿白。
“小友,你选哪一把?”
江屿白搪塞道:“晚辈修为低微,能通过试炼已是侥幸,不敢贪求神剑。且我用惯了自己的剑,就不选了。”
剑灵捋着胡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次的两位试炼者着实有趣。一个宁可修复残剑也不要现成的神兵;一个通过试炼如履平地,却自谦修为低微、连剑都不要。两人之间看着疏离,气息却隐隐牵缠,似有无形之线勾连……到底是何方人士?
罢咯罢咯。剑灵暗自摇头。悠悠岁月,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也见过太多诡谲离奇,红尘万丈,各有缘法,反正发生什么,也不关他一个五十年一醒的老古董的事。
“既如此,一日后此时,来此取剑。”剑灵不再多言,虚影裹挟着断剑,化作流光没入剑墟深处。
江屿白和霍延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契地转身朝火山口上方掠去。
—
出了火山口,骤然扑面的凉风卷走了地底残留的灼意。抬头望去,天边已是沉沉暮色。
秘境中时间流速似与外界不同,他们进入剑墟不过半日,外界竟似偷走了一整天的光景。晚霞如倦鸟收拢的羽翼,层层叠叠铺陈在天际,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晕染得一片朦胧,仿佛洇了水的墨迹,只剩下黛青色的剪影。
周氏师兄妹颇为周到,于显眼处给他们留了一道传信符。灵力激发后,周苓的声音响起:
“两位道友,我与师兄在山脚下西北方向发现一处秘宝踪迹,留有标记,先行一步探查。若二位出关,可循标记来寻。此地气息略杂,务必当心!”
两人沿着周苓所说的标记往山下走。山路崎岖,林间渐暗,只有虫鸣窸窣。
一路沉默。
霍延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始终微蹙,周身气息沉郁。江屿白乐得清静,将试炼中发生的事悉数给系统说了一遍。
系统又是好一顿分析,最后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恨意值仍然稳定。
任务看着是挺正常的,但经过刚才那场荒诞的幻境,江屿白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他不是被试炼套进去的演员,那么霍延最深层的渴望竟然是……和他结为道侣,归隐在一个山间小木屋里?
很荒谬,这完全偏离了原著复仇打脸的主线。
他正思忖着,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他们已至山脚,前方林木稀疏,一片由灰白石块杂乱堆积而成的开阔滩涂跃入眼帘。而在滩涂的另一侧,数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对峙,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这是我们寻得的秘宝,凭什么给你们!”
是周苓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作者有话说:小江一个事业批遇上一个恋爱脑相方其实也是没招了
第69章
“呃……”
周衍看看自家师妹, 又看看闻声走来的二人,一时不知作何解释。
江屿白与霍延迅速靠近。只见周苓手握一枚氤氲着土黄色光晕的晶石,正是地脉灵晶。
她与周衍并肩而立, 神色戒备。对面站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手持玉骨笛, 身着蓝白长袄的俊秀青年,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服饰的弟子,看样子, 都是南离谷的符修。
那青年筑基大圆满的气息, 随意把玩着骨笛, 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说出口的话却不如面上那般和善:
“周姑娘, 这地脉灵晶蕴含精纯土灵,于你们阵修虽有益, 却远不如交予我们符修炼符来得效用卓著。灵物嘛, 总该用在最能发挥其价值之处,方不负天地造化。”
“再说, 我们南离谷也非不通情理。愿以三张聚灵护身符与你们交换, 此符关键时刻可抵金丹初期修士一击,于秘境中保命,岂不比一块暂时用不上的石头更实惠?”
江屿白心下明了。阵修以阵盘、灵石沟通天地之力,符修则以符纸、朱砂引动规则, 两者皆重外物,但理念手法迥异。玄机宗与南离谷关系不睦, 素有门户之见,彼此轻视由来已久。
然而看周苓气得脸颊微红、眼中怒火都要喷出来的模样,似乎不止是宗门之隙那么简单。江屿白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一旁的周衍。
周衍苦笑, 悄然传音给江屿白与霍延。
原来对面那位是南离谷这代颇有名气的弟子晏归,许多年前大比时便与周苓对上。初次比试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险胜,让周苓耿耿于怀。之后几次大比,二人几乎次次撞上,互有胜负,梁子越结越深。
此次秘境再次相遇,怕是难以善了。
果然,周苓听完晏归的话,更是火冒三丈,将灵晶紧紧护在手里,讥讽道:“晏归,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此物是我与师兄耗费三张迷神阵图,苦战一个时辰才迷倒了守护的石鳞蟒得来的!你说换就换?凭什么!你南离谷的符纸是宝贝,我玄机宗的功夫和阵图就不是了?”
秘境中的天材地宝,大多有灵兽守护,获取不易。周苓此言不虚。
周衍自然无条件站在周苓这一边,他踏前半步挡在自家师妹身前:“晏道友,灵晶既是我师兄妹二人所得,便无意交换。道友还是请回吧。”
晏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脚下长了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他手中灵光又是一闪,一个精致的玉瓶出现在掌心。
“再加上这瓶戊土培元丹,专益土灵根修士,对夯实阵修根基大有裨益。”
他将玉瓶与先前所说的符箓并排虚托于掌上,语气虽还维持着风度,却已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压力,“这个条件,你们换,还是不换吧?”
“不换!”周苓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她侧过头对刚刚赶到的江屿白和霍延说道:“两位道友,此事是我们与南离谷的旧怨,与二位无关,你们不必插手。”
霍延本就懒得理会这些闲事,加上此刻佩剑不在手,更是兴致缺缺,只抱着手臂退开两步,冷眼旁观,仿佛眼前的争执与远处的山石并无不同。
江屿白心想,自己顶着个“练气后期”的马甲,好像也没什么插手的资格。
不料,晏归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在江屿白身上特意停留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似笑非笑道:“这位……道友?”
“观你气息,不过将将练气后期,怕是勉强才够着这秘境的门槛吧?真是勇气可嘉。不过,此等修为,恕晏某直言,这秘境中的诸般珍宝、试炼机缘,恐怕大多与道友无缘。与其在此蹉跎,平白涉险,不如节省些时间,趁早离去,或许还能在外围寻些微末好处,方是明智之举。”
这话可谓将对“练气散修”的鄙夷赤裸裸地摊在了台面上。
“你……!”周苓气得脸更红了,周衍也皱紧了眉头。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霍延,闻言也瞥了晏归一眼,眼神微冷。
江屿白眸光一动。
火既然烧到自己身上,再沉默,反倒显得他这“燕七”太过怯懦无能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同样绽开一个平和的笑容:“这位南离谷的道友,在下虽然修为低微,只是一介散修,却也听说过‘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这灵晶既然是他们师兄妹辛苦得来,那便是他们的东西。道友强要以物易物,别人不愿,便出言挤兑,这般行径,倒不像是名门正派的做派……”
他微微歪头,状似不解,“反而有些像市井间强买强卖的地痞流氓了。”
“你!”晏归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毫无背景的练气期散修,蝼蚁般的人物,竟会当众如此顶撞、讥讽于他。怒意上涌,他手中玉骨笛猛地一抬,对着江屿白遥遥一点!
一点灵光自笛孔射出,化作一张黄底朱砂的符纸,疾如闪电射向江屿白面门,符纸之上,雷光隐隐,赫然是一张攻击性的“小雷符”。
“小心!”周衍一直戒备,见状疾喝,早已扣在手中的一枚法器掷出,后发先至,堪堪在符纸及身前将其撞偏!
符纸被法器钉入一旁的碎石地面。符上朱砂纹路亮起刺目雷光——
“轰!”
一声闷响,地面微微一颤,被符纸击中的地方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焦黑一片。
同时,更令人心悸的震颤,从众人脚下的地面、从四周的山林深处传来。
众人起初还以为这是符纸的威力,但晏归脸色率先一变,看向侧方幽暗的林子,“不好!快走!”
他的提醒不可谓不快,但已经迟了。
一声嘶鸣撕裂暮色,只见侧方林木摧折,乱石崩飞,一道水桶粗细、披覆岩石般鳞甲的巨影弹射而出,猩红的蛇信吞吐,灯笼大的幽绿竖瞳锁定周苓——或者说,锁定她手中那枚光晕流转的灵晶!
正是本该被迷阵困住的守护灵兽——石鳞蟒!不知是被方才的雷符爆炸惊动,还是迷阵时效已过,它彻底狂怒了!
澎湃的妖气如山洪暴发,它的修为气息赫然已相当于人族元婴初期修士!
巨蟒出现的速度太快,威压太盛,周衍根本来不及布阵。周苓脸色煞白,下意识将灵晶护在胸前,疾步后退。
晏归与同门反应最快,身上早已贴好的神行符光芒一闪,三人毫不犹豫朝着与巨蟒来袭相反的方向急退,竟是打算直接撇清干系,逃离这是非之地。
霍延眼神一厉,手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他的剑还在剑灵处修复!空手对敌这皮糙肉厚、堪比元婴的巨蟒,即便他手段不少,也必然吃力,且极易暴露魔修底细。
“燕道友!你修为最低,快走!”周衍一边急声喊道,一边已掏出数面阵旗。
江屿白怎可能抛下他们独自逃命,巨蟒明显冲周苓而去,以周苓、周衍筑基期的修为,正面硬撼这堪比元婴的妖兽,无异于以卵击石。
霍延又没了剑,战力大打折扣,若此刻自己真的依言先走,几乎等同于将这对热心肠的师兄妹推向必死之局。
于是,在周衍惊愕、周苓惶急、霍延皱眉不解的目光中,江屿白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周苓斜前方。
“大家同道一场,患难与共,我怎能临阵脱逃,丢下你们不管?”
这话听在周衍周苓耳中,无异于慷慨赴死的悲壮。周苓急得差点跺脚:“燕道友!别犯傻!快走啊!”周衍也试图伸手将他拽回。
已没有时间给他们争论或拉扯,巨蟒眨眼之间窜至身前,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直噬周苓!
猩红的蛇信几乎要舔到周苓的面门,獠牙上滴落的毒液散发着腐蚀性的恶臭。周苓强忍恶心与恐惧,怒叱一声,将手中一枚法器奋力掷入蟒口!
“嘭!”法器在蟒口中炸开一团阻滞的灵光,巨蟒冲势微微一滞。周苓趁机足尖点地,向后飘退。
但这阻挡显然维持不了一瞬。巨蟒头颅一甩,口中灵光溃散,目光更加愤怒。
江屿白疾行几步,周苓只觉身旁一阵清风掠过,握着灵晶的手腕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一带。
手中一空。
那枚惹祸的灵晶,已然落在了不知何时贴近她身侧的江屿白手中。
“燕道友,你……!”周苓愕然。
江屿白却无暇解释。那石鳞蟒眼见灵晶易手,幽绿的竖瞳立刻转移目标,身躯拧转,舍弃周苓,携着腥风与隆隆地颤,朝江屿白扑来!
“我来引开它!你们设法困住它片刻!”江屿白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传来,清晰冷静,不见丝毫慌乱。
他竟不逃,反而手持灵晶,向着侧方更为开阔的碎石滩疾掠而去。
速度在练气修士中堪称极快,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巨蟒一次次凌厉的扑击。巨尾砸在地面,碎石迸溅如雨。
“燕道友!”
周衍看出江屿白是以身为饵,为他们争取时间和机会。他不再犹豫,手中阵旗连番掷出,口诵真言,与周苓配合,开始就地快速布设一个束缚阵法。
霍延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视线紧紧追随着在巨蟒攻击下看似惊险万分、每每却又能巧妙避开的灰色身影。
那身法……看似是低阶修士慌乱中的踉跄闪避,但几次转折挪移,角度与时机都十分精准,是运气?还是……
他来不及深想。眼见巨蟒一次头锤猛击,江屿白似乎力竭慢了一瞬,眼看就要被撞个正着,霍延眼神一寒,也顾不得许多,并指如剑,一道漆黑剑气自指尖迸发,直射巨蟒相对脆弱的眼瞳!
“嘶!”巨蟒吃痛,头颅猛地一偏,攻势稍缓。
江屿白趁机拉开些许距离,手中却不忘挑衅似的晃了晃那灵晶。他口中喊道:“霍道友,攻它七寸下三寸那片逆鳞!周道友,西南兑位注入灵力!”
周衍周苓此刻已大致布好阵法雏形,闻声毫不迟疑,周衍将大半灵力灌入江屿白所指的阵位。霍延虽疑,但动作更快,并指再点,这次直指巨蟒脖颈下那片颜色略浅的鳞片!
巨蟒显然识得要害被袭,狂性大发,身躯疯狂扭动,碎石滩被犁出道道深沟。江屿白看似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和几件低阶法器,不要钱似的朝巨蟒砸去——
爆炎符、寒冰符、金光罩、劣质版捆仙索……
五花八门,光芒乱闪,威力大多只能给巨蟒挠痒痒,却成功制造了大量烟雾、光影干扰,更频频击中巨蟒先前被霍延剑气所伤的眼部附近,引得它愈发暴躁,却也更加难以捕捉那只滑不留手的“小虫子”。
在霍延精准袭扰、周氏兄妹阵法逐渐收拢、以及江屿白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总能恰到好处补上造成干扰的法器轰炸之下,狂怒的石鳞蟒终于被一步步引入了阵法核心。
“坤位,镇!”江屿白看准时机,一声断喝,将手中两枚阵锥奋力掷出,嵌入周衍阵法最后的两个薄弱节点。
周衍福至心灵,全力催动阵法!
土黄色光芒大盛,无数灵力锁链自地面窜出,层层缠绕上巨蟒身躯,尤其紧紧束缚住了它发力最猛的脖颈与尾根。
巨蟒嘶鸣挣扎,地动山摇,锁链崩碎之声不绝于耳,阵法眼看支撑不住。
“霍道友,攻击!”江屿白再次喊道。一块崩飞的巨石恰好砸向他立足之处,他看似灵力不济、闪避不及,踉跄后退,似乎已无力再战。
霍延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锋锐,虽无剑在手,整个人却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厉芒,以身化剑,直刺巨蟒七寸逆鳞之下!
“噗嗤!”
黑芒透体而入!巨蟒身躯僵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疯狂挣扎的力量泄去大半。
周衍周苓岂会错过良机,各自催动最强手段,阵力绞杀,灵光轰击,尽数落在巨蟒受创的要害之处。
巨蟒垂死反扑,头颅高昂,露出脖颈侧后一处微微鼓胀的松动鳞片。
看似已无再战之力的江屿白,忽然捡起手边一块棱角锋锐的矿石,朝那破绽轻轻一掷。
这一掷在外人看来平平无奇,是一个重伤练气修士徒劳的最后反抗。
可在石块即将触鳞的刹那,它微不可察地加速、旋转,表面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楔入了那处鳞片松动的节点,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仿佛压垮堤坝的最后一块石头,伴随着骨碎筋断之声,巨蟒小半截脖颈连同狰狞的头颅,竟被从内部硬生生炸断!
血液喷溅而出,良久,烟尘渐散。
那庞然如小山丘的石鳞蟒,终于轰然倒地,幽绿的竖瞳失去光彩,彻底没了声息。
滩涂上一片狼藉,众人皆有些脱力。
周衍周苓呆立当场,看看地上身首异处的巨蟒,又看看远处乱石堆中正捂着胸口咳嗽的“燕七”,脸上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看似胡乱投出的一块石头,竟然……巧合地引发了巨蟒体内的伤势爆发,造成了如此致命的一击?
“多……多谢燕道友!方才若非道友机智,舍身引开这畜生,又以奇物加固阵法,我等危矣!”周衍来不及多想,赶忙真诚地拱手道谢。
周苓也心有余悸地点头,看向江屿白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同的光彩:“燕道友,你……你没事吧?还有,你的那些符箓法器……”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器物对于一个练气期散修来说价值不菲,却为了救他们几乎消耗一空。
“无妨,身外之物罢了。”江屿白摆摆手,没说那些法器只是自己库存中的冰山一角,“大家同道而行,理当互助。只是……”他看向巨蟒尸体,和手中光华流转的灵晶。
“此蟒乃诸位合力斩杀,灵晶自当归还周姑娘。”他将灵晶递回。
周苓接过,却有些犹豫。
霍延沉默地走到一旁,检查巨蟒尸体,扫过蟒身上那些被各种低阶符箓法器留下的痕迹,低头看了看那好似被巧合炸断的脖颈切口。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江屿白布满尘土,却连皮都没破一点的衣袍上。
方才混战中过于流畅的惊险与幸运,此刻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令人起疑的轮廓,这个燕七……
江屿白似有所感,抬头,恰好对上霍延深沉探究的目光。
四目于渐起的暮色中相对,江屿白眨眨眼,坦然露出一个笑容,眼神清澈,十分之无辜。
—————
危机暂解,周衍提议按原计划,前往西北方向的古阵遗迹,只是他们的定向传送符已经悉数用尽。
众人各自查看,江屿白身上只有些劣质的随机传送符,霍延更是全然未备此类物品。
眼看暮色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夜幕低垂,林间幽暗,江屿白开口:“看来只能步行前往了。”
“只是天色已晚,夜间在秘境中穿行恐有未知风险。不如先寻一处相对安全之所,暂歇一晚,明日再出发?”
这提议稳妥,众人皆无异议。周衍辨认方向,指了指侧前方林木较深处:“那边应有溪流声,水源附近通常地势稍平,也便于戒备。”
于是四人略作调息,便离开碎石滩,重新踏入昏暗的山林。
或许是一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周苓周衍对江屿白和霍延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周苓心直口快,回想着方才晏归逃之夭夭的嘴脸,又忍不住气呼呼地跟江屿白分享起宗门旧事来。
“燕道友,你是不知道那晏归有多可恶!多年前东海琼华宴,各派年轻弟子较技,我与他擂台相遇。明明胜负将分,他竟偷偷用了一张乱神符干扰我心神,虽然只是极短一瞬,却让他逮到机会翻盘!”
周苓说得杏眼圆睁,“事后还假惺惺说什么‘符修之道本就千变万化,周师妹还需历练’,真气煞人也!”
周衍在一旁无奈摇头,补充道:“自那以后,每每相遇,总要针锋相对。南离谷与我玄机宗在阵符之道上理念相左,素有龃龉,他们觉得阵法死板,我们嫌符箓取巧,两派弟子私下较劲也是常事,只是这晏归格外难缠些。”
江屿白扮演着合格的倾听者,适时露出理解或讶异的表情,偶尔附和两句。霍延依旧沉默,但生人勿近的气质也被冲淡些许,四人同行,生出几分患难后的和睦融洽。
林间夜色浓重,幸有修士目力,倒也不至于难行。周苓正说到某次大比自己如何一雪前耻,忽然,侧前方一片较为稀疏的林间空地上,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
“哟,我当是谁。各位居然能从石鳞蟒口下全身而退,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福缘不浅呐。”
几人脚步一顿。
只见晏归领着那两名同门,好整以暇地从几棵古树后转出,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不快的温文假笑。
他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一圈,见周衍周苓虽鬓发微乱却无损从容,霍延更是气息沉凝、毫发无伤,唯有江屿白一身灰黑衣袍沾了不少尘土草屑,略显“狼狈”。
晏归便刻意在江屿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笑意加深,慢悠悠道:
“尤其是这位……练气后期的道友。晏某早先便好心劝诫,秘境险恶,非尔等修为足以涉足。可惜啊,忠言逆耳,一番苦心付诸流水,反累得道友如今……啧,形容这般落拓,实在令人痛心惋惜。”
这话明着“惋惜”,实则是踩着脸嘲讽。
周苓一步踏前,挡在江屿白与晏归之间,柳眉倒竖:“晏归!你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阴魂不散!”
“周姑娘此言差矣。”晏归摇着手中玉骨笛,笑意不减,“秘境茫茫,你我一日之内两度邂逅,此乃天定缘分,怎能说是阴魂不散呢?分明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你……!”
周苓被他这无耻言辞噎住,更是气极,她搜肠刮肚想着更犀利的措辞,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起另一个足以令人唾弃的“典范”,当即伸手指着晏归,义愤填膺地斥道:
“我看你这般无耻作派,分明是与那天剑宗那个判宗弑徒、抽骨吸髓的妖修长老一丘之貉!都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之辈!”
江屿白:“?”
一旁的霍延狠狠皱眉。
晏归被这般比作修真界近几年来最声名狼藉的案例,非但不以为耻,反而眼睛微微一亮,手中骨笛轻敲掌心,竟露出几分深以为然的表情。
“周姑娘这个类比,倒让晏某觉得,那位江长老能于仙门魁首之中潜伏数百载,一朝发难便碎丹抽骨、功成身退,此后逍遥无踪,令天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束手无策……”
他真的顺着话头品评起来,“此等心性之狠绝、谋划之深远、耐性之惊人,实乃我辈楷模。其行事之风,难道不值得我们这些后学末进,细细揣摩,认真学习一二么?”
语气之中竟是真情实感的钦慕与艳羡,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妖邪,而是某个令他倾慕的前辈。
江屿白:“……”
霍延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周苓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言论惊呆了,气得发笑:“哈!果然只有小人才能与小人共情!你……”
“周姑娘。”江屿白轻轻拉了一下周苓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与晏归这等人物做口舌之争,纯粹浪费时辰,且对方显然乐在其中。
周苓接收到江屿白的眼神,终于将满腹骂词强行压下,狠狠瞪了晏归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不与你这等小人一般见识!两位道友,我们走!离这些脏东西远点!”
说着,便招呼几人绕过晏归一行,继续朝溪流方向走去。
晏归志得意满,目送他们走远,背影没入林荫深处,自觉在口舌上扳回一城,心情颇佳,对两位同门笑道:“师兄师弟,我们也走吧,去东边看看。”
他转过身,鞋尖踏上前面一片柔软草地。
草地上有几株刚冒头的嫩绿小苗,被他靴底一压,可怜地弯折下去,贴着潮湿的土壤,微微颤抖。
山风穿林而过,草木簌簌。
那几株被压弯的小苗,细弱的茎叶随着风势,轻微地晃了晃。
起初,那晃动与周围被风吹拂的任何一株草叶并无不同。但下一瞬,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幼苗的茎叶骤然膨胀、扭结、疯狂滋长,互相虬结。
一切只发生在呼吸之间。
柔弱的草苗,已然化作了数条拇指粗细、泛着暗哑光泽的狰狞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猛然弹起,缠绕上晏归的双腿、腰身、手臂!
“什……?!”晏归大惊,灵力急转想要震开,却发现这些藤蔓坚韧异常,且内含精纯凝练的木系灵力,绝非自然生成!他刚一张口欲呼,一根藤蔓便灵巧地窜上来,严严实实封住了他的嘴。
晏归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藤蔓倒提而起,头下脚上地悬吊在了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徒劳地挣扎扭动,活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晏师兄!”
两名同门骇然,急忙上前解救,或劈或砍,或祭出符箓。但那藤蔓表面灵光流转,竟将他们的攻击纷纷弹开,丝毫无损。
“这……这是何等法术?!”两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唔唔!!”晏归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睁睁看着师弟们无功而返,自己像件腊肉般挂在树上,晚风一吹,悠悠荡荡。
—————
“燕道友,这边!”
“来了。”
前方传来周衍的招呼。江屿白脚步轻快地赶上,指尖轻拢,一缕翠绿灵光隐没于袖中。
他们很快找到了周衍所说的溪流。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溪,溪畔有一小片平坦草地,颇为干净。
周衍熟练地布下一个防护阵法,周苓则燃起一堆篝火。
此刻天幕已彻底被墨黑浸染,一轮银月斜挂天际,洒下清辉,万千星辰铺满天际。溪边能听到夜鸟偶尔的啼鸣,不知名小虫的啁啾,溪水中鱼儿摆尾的细微声响,还有火堆里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不远处月光照不到的灌木丛阴影里,更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聚了又散,宛如流动的星河,一派静谧美好。
江屿白看见这副景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涧云峰下的谷溪边,陪楚岱钓鱼的午后。也是这般水流潺潺,安宁祥和,楚岱总是一边抱怨鱼不咬钩,一边絮絮叨叨些宗门琐事或没谱的卦象。
听说他现在卸去了宗主之位,也不知如今人在何方,又是何种状况。
他走到篝火旁,周苓和周衍正在一旁闭目打坐,吐纳调息,恢复白日消耗的灵力与心神。
江屿白目光扫过,却发现少了一人。
霍延呢?
他释放出灵力感知,很快便在下游方向捕捉到了浅淡的魔气。
江屿白略一沉吟,转身,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篝火光晕外的树影里。
沿着溪流向下,水声愈发清晰。月光被交错的枝叶切割,在铺满鹅卵石的河岸上投下斑驳光影。走了约莫百步,绕过一块巨大的溪石,江屿白停下了脚步。
他隐在一棵古树后,目光落在前方。
霍延正独自坐在下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岸边,面向波光粼粼的溪面,旁边也有个眼熟的虚影,与霍延面容一模一样,眼眸里却尽是黑色,毫无眼白。
是霍延的心魔。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未见,这心魔凝实程度又增了几分,轮廓愈发清晰,虽仍是虚影,却已能隐隐看出衣袍纹理。
他们似乎正在交谈。江屿白屏息凝神,捕捉着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你找到你那师父之后,打算做什么?重修旧好?还是讨个说法?”
“话说回来,连天剑宗这等大宗寻了三年,都遍寻不到他的行踪,你要如何去找?”
霍延侧脸对着江屿白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冷硬地吐出几个字:“与你无关。”
心魔蛊惑道:“要我说,你就不该这般犹豫软弱。既然恨他入骨,又念之如狂,这般煎熬,不如干脆利落——找到他,杀了他。一了百了,岂不痛快?”
“滚!”
一听见“杀了他”三字,霍延周身气息暴戾,下意识地反手探向腰间想要拔剑——再次摸了个空。
汹涌的愤怒瞬时被兜住,无处发泄,悉数闷在了胸腔里,他肩背陡然耷拉下来。
心魔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扩大:“恼羞成怒了?不过,我倒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你那个师尊,生出这般悖逆又顽固的心思了。”
他面露回忆的神色,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语气竟有一丝古怪的欣赏:“除了那张面容之外,不得不说,他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下手毫不拖泥带水……倒很是合我口味。”
它顿了顿,目光戏谑地扫过霍延紧绷的侧脸:“可惜啊,你身为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这份决绝果断,倒是半点没学到。优柔寡断,徒惹人笑。”
霍延牙关紧咬,语气更加不善,“你不过是我心中怨憎不甘所化的孽物,依附我而存,有什么资格觊觎师尊?”
“非也,非也。”心魔摇头晃脑,姿态悠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有何不同?”
“况且,依你那狐妖师尊的凉薄心性,对于如今这个畏首畏尾、困于旧情的你,和一个更识时务、更以力量为尊,与他品性更相近的我……你说,他更欣赏哪一个?”
“别忘了,他是如何对待你的。抽骨吸髓,断你仙路时,他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霍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别开脸,望向漆黑流淌的溪水,不再言语。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他无法反驳心魔的话。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8%】
又涨了。
江屿白确实挺欣赏心魔的——在帮他刷KPI这方面,心魔简直是天降的助攻。无需他亲自下场扮演恶人,只需这心魔在霍延耳边提醒点拨,恨意值便能如同被风吹动的野火一路攀升。
全自动、高效率、可持续的恨意值增长工具,实在好用又方便。
【系统,下个世界能也给目标安个心魔吗?】
系统:【……】
【宿主,这超出了系统权限。】
【行吧。】江屿白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略微遗憾地收回思绪。
晚间山林的风势变大了些,呼啸着掠过溪流上空,卷起湿凉的水汽和落叶,朝着江屿白藏身的树丛方向涌来。
风遇到树木躯干和人体的阻挡,速度略减,发出细微的变调呜咽。
这风声的细微变化,或许常人难以察觉。
但河岸边,精神正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霍延,听觉却敏锐到了极点。
他霍然转头,看向江屿白藏身的树影方向,厉声喝道:
“何人在那!?”——
作者有话说:爆更一下,好急我也好想赶紧写到掉马
第70章
心魔虚影淡去, 江屿白从树影后不慌不忙地走出,步伐平稳,气息如常, 仿佛只是循迹找来, 问道:“霍道友, 你怎么一人独自在此?”
他一身沾了尘土的黑衣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黯淡,但神色坦然。
霍延沉声反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江屿白闻言,脸上又浮现出今日已出现多次的无辜茫然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 语气诚恳:“听到什么?道友是指水声, 风声,还是虫鸣?秘境夜晚不太平, 我只是见道友久未归队,怕道友孤身在外遇到什么意外, 心中实在不安, 所以才顺着溪流寻来看看。”
他笑容真诚得毫无破绽,“幸好道友无事。”
是吗?
霍延对他这套说辞连半分都不信。担心?一个自身难保的练气期散修, 来担心他一个明面上金丹期的剑修?
这个燕七, 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明明修为低微,可今日对战那石鳞蟒时,也未免显得太过幸运,太过恰到好处了。那最终导致巨蟒脖颈炸裂的巧合一击, 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记精准打在七寸上的妙手, 而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借着此刻清亮的月色,霍延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散修。
一身粗劣的黑布衣袍,还沾着白日激战后的尘土与草屑, 但当夜风吹过,衣摆随风拂动时,竟不显狼狈,反无端透出一股随性洒落的意味。
还有这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便会淹没的长相。可看过来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出奇,此刻映着溪面碎银般的粼粼波光与天上清辉,竟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澈与从容。
这眼神……竟让他一瞬想起了师尊的眼睛。
不是后来冰冷刺骨的眼神,而是更久以前,涧云峰上,晨光熹微中,含笑望来时,那片温柔澄澈的湖。
——荒谬!
霍延立刻在心底厉声斥责自己。怎可能将高高在上、实力高深的师尊,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散修联系在一起?
哪怕师尊伤害过他,这也是对师尊难以饶恕的玷污。他暗自摇头,将凌乱的思绪甩开。
“道友,”江屿白似乎并未察觉他激烈的心理活动,依旧笑得温和无害,将一个无甚心计,只是单纯关心同伴的热心散修演了个十成十,“既然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夜间秘境情况多变,大家聚在一块,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语气自然恳切,让人挑不出错处。
罢了。霍延压下翻腾的疑虑。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师尊。这个燕七再古怪,左右也阻碍不了自己的正事,便暂且不必深究。
他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默,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篝火方向走去。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哔剥,溪流潺潺,伴随着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呜咽,四人轮值守夜,倒也平安度过。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众人调息完毕,准备出发。
周衍摊开秘境方位图,指尖在其上比划:“从此处前往西北方向的古阵遗迹,若御器飞行自然快,但秘境空中多有禁制与凶禽,步行虽稳妥,但估算脚程……恐怕要到今日下午方能抵达。”
霍延一听,立刻要与他们分头行动,半天时间对于急于寻找师尊的他而言太过漫长。
他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我需先回流火剑墟取剑。你们三人可按原计划前往遗迹,我取剑后,自会去寻你们。”
这安排合理,周氏兄妹无异议。江屿白也笑着点头:“也好。那霍道友一切小心,我们便在遗迹处等候。”
约定已毕,霍延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朝着昨日火山口的方向掠去。江屿白则与周衍周苓一同,朝着西北方古阵遗迹进发。
一路穿林过涧,还算平静,未再遇到如石鳞蟒那般棘手的妖兽,只顺手解决了几只不开眼的小型精怪。午后时分,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古阵遗迹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四周林木稀疏。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根高达数丈、需数人合抱的灰白石柱。石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纹路,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矗立着,构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阵法基座。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周衍与周苓周身灵力便产生了共鸣般的轻微波动。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兴奋。此地残留的阵法意蕴,对于阵修而言,无异于一座未经彻底发掘的宝库。
二人寻了净地,在外围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灵力缓缓探出,尝试与古阵残留的意蕴沟通联结。
江屿白闲来无事,则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柱林中漫步起来。
起初只是闲逛,但很快,他敏锐的感知便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怪异。
据传探虚秘境存在已逾千年,这古阵更是自秘境诞生之初便存在于此,理应是饱经风霜、残缺古朴的遗迹。然而眼前所见……
他停在一根石柱前,离得近了,那异样感越发清晰。
先感其灵气,此地的灵气活跃得有些过分,并非天然汇聚,更像是近期被大量灵石或聚灵阵法补充滋养过,有种新鲜的充沛感。
再窥其石柱本身,灰白色的石材表面,虽有岁月留下的暗淡,却过于完整了,缺少千年风吹日晒、雨打雷击应有的蚀痕与裂纹,某些边缘甚至显得过于齐整。
还有这些纹路……
江屿白缓缓扫过石柱表面蜿蜒的刻痕。
大部分纹路深深嵌入石质,边缘圆润模糊,与石材几乎融为一体,但其中夹杂的一些泛着淡淡金色的线条却显得格格不入。刻痕较新,边缘锐利,金色光辉也更为活跃,仿佛是不久前才被人以特殊手法篆刻或修补上去的。
这个古阵有古怪。
它太新了,不像一个遗迹,倒更像一个近期被加工过的场所。
江屿白探出一缕灵力,深入石柱内部,欲查验那些金色纹路的根源与作用——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一声冰冷肃杀,灌注了磅礴灵力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片遗迹上空炸响。
只见那数十根巨大石柱上,所有新旧纹路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芒,交织汇聚,将石柱林中的江屿白完全笼罩。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凛冽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
与此同时,流火剑墟之外。
霍延独自立于火山口边缘,手中握着刚刚从剑灵处取回的佩剑。
剑已修复如初,曾经那道蜿蜒丑陋的接缝消失不见,剑身通体亮银如镜,光洁平滑,一缕浅淡纯净的灵气自如地附着于剑身之上,使得刃光愈发显得锋利无匹,隐隐竟比断裂前更添几分灵性。
“如何?剑已取回,接下来你要如何找?这秘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吧?”心魔在他识海中好整以暇,等着看他要如何做。
霍延没有理会它的嘲讽,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月白色的柔软布料,边角细密,质地非凡,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干净平整,被保存得极好。布料之上,还静静躺着两缕色泽乌黑,光泽柔润的长发。
心魔挑眉,有些惊讶,三年间从没见他拿出来过,藏得这么好?
霍延极轻地拂过那布料与发丝,这是当年他十七岁时,一次师尊指导他练剑后,他借口请教,靠近时“不小心”勾到师尊衣袖,偷偷藏起的一角碎料,以及更早时偶然拾得的师尊落发。这些旧物被他如同珍宝般隐秘收藏,即便在最恨的时候也未曾损毁。
悉心保存的衣料,发丝,以及……手中这柄曾被师尊亲手注入过灵力的长剑,都沾染着师尊的气息,霍延闭了闭眼,摒弃杂念,他咬破指尖,以自身含有龙骨灵力的精血为墨,凌空绘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箓。
符成刹那,魔气注入,口中念诵起艰涩古老的咒语。
这是一种流传颇广的寻踪秘术,寻常情况下,仅凭沾染气息的外物难以精准定位,尤其对修为高深、善于隐匿者效果有限。但……此剑曾在师尊某次教导他练剑之时,将灵力注入过。
他记得很清楚,那也是一个清晨,师尊握着他的手,纠正他出剑的角度,温热的指尖透过剑柄传递过来,如今回想,那份温度与触感似乎仍残留在他手腕。
霍延定了定神,把剑修复之后,有了这把剑,从中感受到师父的灵力,以衣料发丝这种含有师父气息的外物作辅,再以血为引,以他的龙骨灵力催符。他要看看,师尊是否真的就在这秘境之中。
最后一句咒语落下,符箓光芒大盛,嗡鸣一声,竟不依托任何外物,自行漂浮于空中。
“去!”
霍延低喝一声。
符篆应声而动,如同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血色蝴蝶,倏地朝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霍延毫不迟疑,御剑而起,紧随其后。
然而,越是跟随,他心中越是惊疑不定,甚至掀起惊涛骇浪。
这符篆指引的路径,分明是他们昨日走过的路途,下山,穿过山林,路过那片碎石滩……
难道师尊真的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在他身后注视着他?
这个念头伴随着暗沉的欣喜冒起。心魔讥笑一声,笑他的痴心妄想。
霍延只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紧追不舍。
符篆飞得极快,方向明确,一路向西北。看到矗立着无数灰白石柱的开阔平原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霍延的心猛地一沉。
目的地……竟然是周衍他们前往的那个古阵遗迹?
怎么回事?
符篆飞至古阵遗迹上空,盘旋片刻,其上血光一盛,随即无声自燃,化作点点灰烬飘散。
寻踪至此而止,师尊的踪迹就指向这里。
霍延心中疑窦重重,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自空中落下,靠近古阵边缘。
他脚步还未完全站稳,一声怒喝便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入他的耳中——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什么?!
霍延心中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光芒大盛的古阵——
可阵中哪有师尊的身影,只有一人站在石柱旁,黑衣拂动,微微仰头看着发难的古阵与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侧脸线条在阵法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身形和姿态,那人分明是……分明是……
是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