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绝电:不求鬼神不问仙。


    到底什么是“天道”?


    即便姚怀瑾已经在这里,跟它扯了半天的民生问题,她也没能想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它真的是公平的,那么在父系社会存续的这数千年里,枉死的、含冤的、被篡改的、被埋没的女人何止成千上万,哪怕一人只流一滴血泪,都能汇聚成万里苦海。


    ——那么此时,它为什么不替她们发声呢?


    可如果它是不公平的,那么,它又为什么要来问这些事情呢?还是说,所有的公平所有的偏爱,对天道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分别,就好像你揉面团的时候,不会在意面粉受了多少苦一样?


    但如果真是这样,天道就更不会来问这个问题了。就好像你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过程中,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调配比例即可,根本不用询问当事人的意见。


    由此可知,天道到底公平不公平,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能够从“生育”的过程中得到好处。因为只有能够从某件事中得到好处的人,才会去关心这件事的进展与“为什么进行不下去了”的困境。


    ——那么,天道到底,从什么地方“得利”呢?


    ——它关心什么,就会从什么地方“得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成功连接,无数个万缕千丝的问题与答案终于得以完全吻合。


    什么灵台通明什么醍醐灌顶,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姚怀瑾在心中感受到的那种恐怖,因为她终于得以直面某种至高至伟、无名无形、以万物为刍狗的存在,乃至窥破这大千世界的本真。


    于是她再度开口,胸怀激荡,却又语气平静:“‘天道’,到底是什么?”


    天道声如洪钟:“是生死。来可见我,归可见我;见生非生,见死非死。”


    姚怀瑾又问:“你靠什么延续下去?”


    天道隆隆地笑了起来,宛如万火齐发、万雷齐鸣:“靠生死。我非生也,我非死也;生死轮转,故我长存。”


    姚怀瑾继续问道:“人类和动物,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天道又笑了起来:“都一样。肉体凡胎,朝生暮死。生不知生,死不知死。”


    已经全都明白了,已经不必再问了。


    在这玄妙无比的生死面前,在这大庄严、大恐怖、大辉煌的未知之物面前,曾经从偏僻穷困的山沟沟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泥腿子,四十年前的燕京大学优秀毕业生、荣誉校友,前任国家妇联主席姚怀瑾,以凡人的视角窥破天意,得到了人类的答案:


    “我明白了。”


    “你和所有仙侠神魔小说里的‘天道’,都不是一个东西。艺术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意识不能脱离物质独立存在,所以只要是人写出来的天道,就势必要带有‘以人为本’的人文主义色彩,就会有‘行善受报、作恶当惩’的正常是非观。”


    “但你不是这种东西。因为根据你自己说的,你是生死,却又不能生、不能死,那么你的源动力,便是来自于外界生物的生死。”


    “人活着,对你来说固然好;人死了,对你来说也是养料,也很好。动物也是有生死的,但大部分动物,活只能活十几年,要如何与人类媲美?死也只能死一次,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每一句话语出口,姚怀瑾的身影也在随之变高、变大,迎风而长,一息一丈,顷刻间,便如山如岳,顶天立地,不可动摇。


    与此同时,她的面容也在发生着变化。


    九天玄女那身着五彩羽衣、长发高挽的法相,竟从她的身上退却了、黯淡了,只得化作一道残影,虚虚浮在她的身后,露出一个还梳着高马尾,穿着二十年前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套头衫,锋芒毕露又朝气蓬勃的姚怀瑾。此时她还没戴上眼镜,一双清凌凌的眼黑白分明。


    神灵睁开人类的眼,神灵把形体还给人类。向来都是人类飞升成仙,但这一刻,却是神灵向人类退步了,因为这个胆大包天又绝顶聪明的人类,终于窥破多少神仙妖鬼都看不穿的,世界的本质。


    于是她的话语里,便也要闪烁着同等分量的大力,蕴藏着千钧的雷霆与光焰,更可怖的是,这并非神明的伟力,而是人类的智慧:


    “你不是偏爱人类,天道,你只是觉得,人类极具性价比。”


    “有多少动物植物微生物,能够像人类一样,一活就是几十年?又有多少群体,能够像人类一样挑起战争,动作便伤亡千万人?性价比都这么高了,人类生出来的个体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随着科技的进步与医疗水平的提高,人类还能活得更久、生得更多,对你也就更有利。”


    “但就像当年,韩国政府没能预料到经济危机的爆发,给韩国岌岌可危的社保资金池以沉重一击那样,你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竟然越来越不爱生育了,你原本能顺畅运转的流程开始出问题了。”


    “所以你才要来问我,对生育率连年降低的成因有什么看法,和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人类的性价比太高了,而你,也不愿做亏本生意,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物种。我说的对吗?”


    在天道象征着默认的沉默中,姚怀瑾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却又大彻大悟,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你会默许人类进入父系社会。”


    “韩国在全力以赴保障了数十年女性权益后,相应工作取得十分可观的进展,其首都首尔已经被公认为是世界上最女性友好的城市,更符合女性生理状况的卫生间、更方便母婴出行的交通路况和基础设施、更有利于女性从政从商的政策扶持比比皆是,但生育率依然在连年走低。于是部分政客决定,此路不通,另寻他处,开始反其道而行之,提高男性权益。”


    “他们先是在部分地区取消了给女性的专属补助,又开始着手恢复男性服兵役即可在国家公务员考试中加分的优待,最近更是在着力推行‘外国媳妇暖被窝’的工程——话糙是糙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大力推动本国男性与越南、老挝、缅甸等相对落后的东南亚地区的女性喜结连理。”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出现了。在推行了这一系列倒反天罡、丧心病狂、完全就是在压榨一方以托举另一方的措施后,少数地区的结婚率和出生率竟然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上升。很难说韩国政府会不会灵机一动,开始推翻过往数十年来的所有政策,开始朝着更没良心但见效也更快的反方向努力,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人,果然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保障女性权益有错吗?没有的,这是很正常的扶贫活动而已。但在已经被父系社会道德观浸泡透了、已经习以为常地占了几千年便宜的男人看来,她们受益,就是自己在亏损,自己一旦亏损,进而就会想,传统的‘冠父姓’的香火系统还能正常运行吗,会不会也亏损呢?”


    “大量男性对旧有的‘冠父姓’体系信心不足,于是他们不愿再进入这个体系了;但他们又不愿意复原传统的母系社会的婚姻体系,不愿意让女人占便宜,所以他们才会举棋不定,由此可见,想要提高结婚率与生育率,他们才是最大的、唯一的变数啊!”


    “在‘冠父姓’的香火体系下,女人无论如何都是要吃亏的。所以不管经济状况如何、医疗保障如何、受教育程度如何,吃亏的人多了,见到的苦难多了,持续的时间长了,再傻的人也会知道,应该远离这个体系。只要传统的婚姻模式依然存在,那么,结婚率就势必走低,因为女人不想做屠宰场里的猪,她们只想做人!”


    “与之相对,男人才是唯一能够在‘冠父姓’的香火体系下获利的群体,只有他们,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结婚的群体!所以你只能看见,男人为了几万块的彩礼呼天抢地、指桑骂槐、恳请国家出手推行‘零彩礼’政策,好让自己能够花更少的钱赚更多的血肉;却不见女人哭着喊着卖血卖房也要凑嫁妆,因为这本来就是把自己放到砧板上引颈就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在给这么多添头?”


    “大框架就是这么个利好男性的框架,组成元素还只有男女两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在不改动框架的情况下,女人始终不会愿意参与进去,但男人占的便宜越多,他们参与进去的动力就越充足,生育率才能得到短暂的提高。所以就需要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这个框架向着男性的方向越来越倾斜,越来越倾斜……但倾斜到一定程度后,动乱与战争就会随之而来,暴力摧毁和平、劣币驱逐良币的历史便会再一次上演。”


    “社会保障是这个样子的,养老体系是这个样子的,婚姻和生育也是这个样子的,国家的稳定、社会的更迭、人类的生死与你的存续,也都是这个样子的,只要大框架不产生根本的变动,那么,日后所发生的一切一切,就永远是在重演从前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古人诚不我欺。”


    天道认为,姚怀瑾说的道理没错,但她的口吻也太尖锐了,就好像在她的眼里,天道不是这场游戏的掌管者,而是某种与她对等的、可以被杀死和改变的存在一样。


    但生死如何能被改变呢?自然规律要如何被克服呢?这和百川西归、黄河澄清、北斗南回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它一开始,并没有为姚怀瑾的话语而生气,它只觉得好奇。因为当一个个体足够弱小的时候,她的一切行为在对方的眼里,就都和小猫咪的猫猫拳一样,宛如撒娇,十分可爱,毫无杀伤力。


    个体要如何与天道抗衡?人类不可能战胜死亡。


    所以当年,哪怕是西王母拒绝了它“杀死少昊,这场战争就到此为止”的提议的时候,它也没有像那些浑身爹味、自以为是的男人一样,认为这是“不识抬举、自寻死路”,只是想,那就算了,哎,可惜。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它突然僵住了。


    宛如一道万丈闪电刺破厚重的积雨云,好似一支穿云箭跨越千军万马直取敌方大将首级。


    在这突如其来又似曾相识的灵光闪烁下,它的感知里闪过无数碎片:


    闪烁的三星,盛开的桃花,连天的衰草,悠扬的竹笛,青色的羽翼,委顿在地的蛇尾,破碎的蛋壳与覆盖在棺材上的长旗。


    千千万万,来者无尽;万万千千,去者无止。


    天道终于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思绪。


    如果它是人类的话,它就能分析出来,这是对古往今来所有前赴后继的殉道者的敬意,是亲眼看着自己已经设置的几乎完美的代码竟然还能出现新bug的迷茫,是对人类“我定胜天”的抗争精神的恐惧。


    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不能再以“天道”的身份,居高临下、不耻下问地跟姚怀瑾讨要主意了。


    它必须以平等的身份和尊重的姿态,去向一个人类,乃至向人类这个群体,去讨要一个亘古以来,所有问题的最终解,所有道路的归宿,所有困境的出口,所有迷茫的尽头。


    于是它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诚恳”的意味:“那么,姚怀瑾,请你教我。”


    “婚姻和生育的相关制度,要怎样才能变得让双方都能接受,让生死正常轮转,让天道继续存在?”


    姚怀瑾的回答一丝犹豫也没有。


    因为相似的问题,她在过往的数十年内,已经想了几百遍、几千遍,又本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身体力行地践行了几万遍。接下来,她的话语便能成为可以解答一切问题的终极,那就是:


    “我们的合法性来自人民,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社会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和社会变革的决定性力量。”


    “那么,婚姻与生育制度的合法性,也应该来自包括广大妇女同志在内的,全体人民!”


    “这不是在旧有的男权社会定下来的传统婚姻体系上,修修补补、屎上雕花、动几块砖和加几根草就能解决的事情,而是一个十分漫长的、牵涉范围极广的、将整个男权社会都推翻重塑的过程,且这个过程中,势必要走无数的弯路、吃无数的苦、经历无数打压和背叛。在站起来之前,要先倒下一万次;在真正成功之前,要先失败一亿次。”


    天道大惊之下,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可我不想这样!我觉得,现在的体系就很好!”


    “因为如果什么都不改变,那至少有‘吃到了父系社会香火福利的男性’愿意走入婚姻,还有‘被父系社会洗脑成功了的女性’愿意生育,我还是能存在下去的。可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将一切都大刀阔斧地改动了,那我怎么确保,这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真的能走下去,而不会进入死胡同?”


    “晚了,晚了!”姚怀瑾亦大笑,笑声如洪钟,如雷鸣,如五千年里的血泪怒涛在咆哮,每一声每一浪里都凝聚着不可撼动的力量,“已经由不得你了!”


    “你以为是你在决定人类的命运吗?不,是你在参与她们的命运!”


    “我们自古以来便有不服输的抗争精神,和敢于探究一切的冒险精神。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哪怕是太阳,我们也敢追上去看一看;即便是东海,我们有朝一日也总能把它填平。”


    “最直接的证据,不就在这里吗?如果你真的可以百分之百操控和决定人类的命运,如果你的棋盘上,不曾出现任何变数,或者出现的一切变数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来向我求问呢?回答我!”


    在翻涌的长风里,她发也猎猎,衣也猎猎,如同一面迎风展开的旗帜。在遥远的年代里,曾有多少人团聚在西王母的麾下,与她一同举起复仇的刀剑,今日,便要有同样多的、乃至更多的人,与姚怀瑾擎起同一面旗。


    这面旗帜在数十年前,曾飘扬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上空,召唤着面临亡国灭种之灾的华夏子民,从满目疮痍中站起。


    如今,比数十年的近代耻辱时间更长、影响更深远的血仇,比彼时四万万同胞数量更多、地位更卑微的广大妇女群众,便也要像她们的先辈曾经做过的事情那样,试探着开始反抗压在她们头上的大山。


    在被压迫了这么多年后,她们的思想也已经被驯化了,所以一开始,她们会试探着与压迫者和平相处;然而,在发现绥靖政策和不抵抗政策在豺狼虎豹的面前统统无效,退了一步就会退第二步,最终导致一败涂地、退无可退之后,这造反的号角,就也要吹响了。


    且这一声号角的动静只会更深远、更暴烈,因为被这旧有的体系压迫过和杀死过的受害者,岂止有四万万人;而与之相对的,既得利益者的惊恐与镇压也只会更残酷,因为他们在这旧有的体系里所得到的实在太多了,已经囊括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与科研等多个领域,要如何让已经把压迫当成常态的剥削者,把所有的既得利益让出?


    ——唯有更深的动乱,唯有更广的流血。


    天道也深知如此。


    现在,它的面前出现了两条道路:一条是维持原样,什么都不改变,而肉眼可见,这条道路只会通向慢性死亡;另一条是进行变革,而且如此一来,就算变革不成功,至少在这变革的过程中死去的人,也足够它好好吃上一顿了,更何况还不一定失败呢?


    天道终于被姚怀瑾说服了。但它一旦被姚怀瑾说服,那么,一个更迫切的、更令人惋惜的问题,就摆在了它的面前:


    “但你是成功不了的,你都要死了……”


    姚怀瑾半点壮志未酬的遗憾都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气壮山河: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这里眼下还是和平的,而这和平是已然流过血换来的,轻易不得打破,所以我不得大展拳脚,没关系,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所有的矛盾都爆发出来之后,这个世界总会需要我的!”


    “不管走多少次岔路,不管尝试多少次,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只要我的抗争精神还在,我——乃至‘我们’,就永远不算‘死了’。你之前不是让十殿阎罗问我,怎样才算是死了吗?我是不会死的,因为我的精神是不灭的!”


    在她的回答落定的那一刻,宛如虚空中的万千口无形之巨钟被齐齐撞响,响彻云霄,惊天动地。


    太古的雷霆自混沌处生发,击碎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天地都为之战栗震悚。清晰的涟漪在空气中层层扩散开来,凡其所过之处,无不荡涤,无不澄清,无不化作飞灰、烟消云散,真可谓席卷八荒、所向披靡。


    在姚怀瑾的话语引发的巨变余波之下,十殿阎罗曾虚构出来的考场被彻底击碎,连带着天道对旧有的父系社会的执着,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这油灯也熄灭了,那桌椅也被掀翻了。毕竟这只是“牛鬼蛇神”的十殿阎罗构造出来的,用以让姚怀瑾的魂魄有个中转处的场所,眼下,天道和她的问答已经告一段落,她的去留已经尘埃落定,那么这虚假的“考场”,也要一并尘归尘、土归土。


    原本摆放在桌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杯当场化作齑粉。然而这一行笔走龙蛇的红字,却并未随之烟消云散,而是跃至虚空,迎风而长,顷刻间便化作一面朱红色的长旗。


    这长旗展开,便有朝霞相随;再迎风飘摇,便有金色的晨光、华美的牡丹与展翅腾飞的凤凰,从这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锦缎上,流泻出来了。


    所有的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让姚怀瑾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多么壮丽的画面啊,便是她见过的万千山河,都不能与之媲美;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她是不是之前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


    是新识耶,是故人耶?是殊途耶,是归去耶?


    所有的问题都不必再有答案,因为在这虚假的考场消散的一刹那,一张原本贴在墙上的泛黄的报纸,打着旋儿从姚怀瑾的面前掠过。


    如果是以前还戴着眼镜、身体状况堪忧的姚怀瑾本人,她绝对看不清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现在是灵魂状态,又窥得天地奥妙、宇宙无穷与万千世界的真理,于是,她轻盈得仿佛一只鸟、一缕风,一片会掠过故乡的土地却半点不曾停留的无情的云。


    她心念电转之下,这张报纸便要随她心意,停驻在半空;她再定睛看去,便能看到这张报纸上,写的是她十分陌生却又相当熟悉的东西……怎么说呢,兼具新时代气象与传统文化特色,属实是解构主义的翘楚,文化创新的典范,和那些学川剧变脸结果用的是哆啦A梦和熊猫头表情包当面具的,“传统文化绝对能传承下去至于变成什么样子传承下去了你别管”的创新有的一拼:


    《北极紫微大帝深入洞庭湖区域基层一线,检查督导防洪抗涝工作》


    《三界大统考开启在即,在公正公开严格透明的规章制度下,选出能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难事办妥的有担当人才》


    《生机盎然,万象更新,第一次天界代表大会圆满落幕》


    《九天玄女归位在即,北极紫微大帝做出重要指示,要求各单位全力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姚怀瑾将报纸抓在手中,盯着那张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的脸,看了又看,一时间,天道只觉有千万句话语在她的胸中激荡出震彻灵魂的回响,可到最后,姚怀瑾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笑道:


    “多好啊,看,这是我家小孩。”


    她珍而重之地将这份报纸折成豆腐一样的小块,藏在胸口,这才抬起头来,对天道开口: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去处,让我留在这里吧。”


    毕竟按照天道之前的说法,只要她不“说破”,那么她就依然有投胎转世的机会;只要她不“说破”,在她通过考试之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天道万万没想到姚怀瑾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在它看来,姚怀瑾根本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难道你就不想再见你的孩子了?”


    姚怀瑾从容道:“如果我还要坚持我的理想与信念,那么,天下所有的女人,无论生死、老少、地域,无论信仰与否,无论贫富贵贱,都是我的孩子。”


    “我们共产党人活着,就是要践行理想的,就是要为了实现世界人民大团结、消除一切形式的压迫而奋斗的。如有欢喜,从此始;如有悲苦,从此止。”


    天道瞠目结舌,又问:“可如果这条路会很难呢?”


    姚怀瑾对答如流:“难道我不曾说过么?我早就对革命形势的严峻性,有了正确的、全面的认知了。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螺旋上升的,而我们共产党人最不怕的就是面对困难,最应该去做的,就是挑战困难。”


    天道已经说无可说,只得再问:“可是,那个世界的形式会更好,在那里开展革命会更容易,你为什么不去那里呢?”


    姚怀瑾矢志不渝:“因为我也说过,哪里更需要我,我就会留在哪里!”


    三问之下,天道哑口无言,退无可退;三问之后,姚怀瑾意气风发,进无可进。


    于是天道只能长叹一声据实相告:“可是你不能留在这里啊。”


    姚怀瑾蹙起眉,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不‘说破’,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个正处于时代变革十字路口的世界呢?”


    “因为你已经‘说破’了!”天道大喝一声,似悲非悲,似喜非喜,这一声大喝里,又有至尊至伟的大力,“你不曾说破这小小的生死,但你已全然说破这世界的规则!”


    “所以你留不得此处了,姚怀瑾——九天玄女!那不是你的‘去处’,而是你的‘归处’,那里不是你的‘选择’,而是你的‘家乡’。”


    “痴儿,醒来,醒来!”


    在天道的这一声当头棒喝后,姚怀瑾的身形接连变化出万千形态:


    有时,她是蜷缩在蛋壳中的一只尚未破壳的小鸟;有时,她是身着重甲、手提双剑的起义军首领;有时,她是身着五彩羽衣,手托竹简的道教女仙;最终,她的长发眨眼间化作玄色的羽衣,又从华美的羽衣变作一身乌羽。


    她的身形急速缩小,腾空而起,双腿缩短,五指蜷缩,双臂却伸长又展开,化作双翼的形状,等她身形凝聚成功、安定下来不再变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燕子。


    姚怀瑾,九天玄女。人类与神灵的认知在此刻,竟前所未有地交融在了一起,促使着她明晓了接下来,她将要去往何方,或者说,归往何处。


    她为照料和看护高禖的遗孤,在人类的世界孤身飘荡了千万年,也果然守诺,果然践约。现如今,高禖的遗孤已经离开了这里,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旧识,她自然也该应故友与天命的感召,去往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于是她大笑三声,振翅离去,这一羽冲天之下,便有万千光焰相随,端的是银花火树,腾焰飞芒,好不炫目,处处生光:


    “我生于彼,我葬于兹,我当归也,我当去也。我昔不晓,我今方觉——”


    “好不爽利,去也,去也!”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①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复明朝。


    今我一去入黄泉,人生倏忽如绝电。


    且愿得志数相就,不求鬼神不问仙!


    姚怀瑾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瞬,所有的神仙与妖鬼,乃至一切有形无形的人外之物,也都完全离开了这个世界。


    世界终将是人类的。但人类想要真正发展下去,是要顾及由下而上的全体人民的。


    十年过去,这件事尚且看不出任何影响,甚至部分国家的生育率,还在“宽进严出”的婚育模式,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龙年拼龙宝宝”的传统文化影响下,有所回升,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百年过去,更加严重的压迫问题开始被摆上台面,成为世界各国都不得不正视的问题。但大家都知道,当孩子说“想要拉屎”的时候,这屎绝对已经拉在裤兜子里了,人民反馈的问题和国家统治者经历的问题,具有严重的割裂性与滞后性,因为一旦统治者开始享受高床软枕、金山银山与珍馐美味的时候,他们的阶级就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就无法再成为人民的代言人。


    此时,不管是通过“提高女性权益”的方法,还是像某些国家那样,直接“一步跳过韩国走的岔路,直接维护男性权益”的办法,都已经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一千年过去,不知多少战争动乱,多少欢喜悲苦,多少王旗易帜,多少生民痛哭。新建立起来的秩序或许在明天就会被继续推翻,但旧有的体系已经造了太多的孽,也不见得有人愿意去恢复。


    兴亡不由人,得失不由人。唯有生死轮转,江河奔涌,日升月落,亘古不变——


    果然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②


    作者有话说:


    ①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


    今我何时当然得,一去永灭入黄泉。


    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


    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


    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


    ——鲍照《拟行路难·其五》


    ②柴进指着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水浒传》


    第217章 山雨:“我们就得靠自己!”


    金陵郡王正在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崎岖不平,满路黄土,时不时还有碎石戳一下她的脚底板,路边从未经过修剪、野趣盎然的枝叶,在她身上一刮就是一条小伤口。


    幸好她已经在长期土地改革的过程中,攒下了足够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她入山的时候,并没有穿大部分人去参拜神仙时,都会穿的体面衣服,而是穿着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戴了个破斗笠,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带着一帮差不多装扮的人进山去了。


    结果王贞仪刚到山脚下,就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一拨人的装扮跟她差不多,短褐穿结,捉襟见肘;另一波人则跟前者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华冠丽服,花团锦簇。


    但不管她们的装扮风格有多么相去甚远,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等的都是同一个人。


    很快,便有眼尖的人,发现了王贞仪这一行人的到来,高声喊道:“官人来也,官人来也!”


    立时便有人上前来,熟门熟路地对王贞仪行跪拜大礼。毕竟她的“郡王”身份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见了皇室中人,莫说是民要拜官了,便是官员,也得恭恭敬敬叩拜她。


    锦衣玉带委顿尘埃,靓妆艳服顷刻蒙尘。来者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官员”而生活,不必再在泥土里刨食,所以他对这些小小的开销自然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因为他所关注的,是更要紧的问题:


    “哎哟,见过郡王,郡王万安!我的好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没收拾好呢……”


    王贞仪疑惑道:“不就是进个山的功夫吗,收拾什么?”


    “这是什么话!”一众官员不住擦汗赔笑,“大人入山寻仙,可是在替陛下办事哪,要是有什么地方失礼了,我们再多出九个脑袋来变成九头虫,只怕也不够砍的。”


    在如此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不少人的背后都已经要湿透了,却依然半点不敢懈怠:


    “再说了,就算陛下不计较您事急从权失礼,焉知那神仙会不会同样在意这些事情呢?还请大人再稍等片刻,再过两三个时辰,我们一定搭好道场,开坛做法,再把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赶走,您就可以顺顺当当入山啦——”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另一边的人群在听到他说“看热闹”的这番话后,便喧嚷了起来,里面还掺杂着不少女人的声音,那嗓门敞亮得,不管旁边的官吏怎么呵斥都压不住: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我们也是来送王大人入山的!”


    “大人,俺烙了饼子,你找点水泡着就能吃。别看这饼子黑黢黢的,是因为这饼子里放了红糖,一整把哩!还放了油,重糖重油的东西能保存好几天,你入山去,就带着这个,绝对能吃很长时间。”


    “我这里也有。大人,我们好几家凑起来给你烙了饼,还蒸了米糕,你就带上吧,这些都是从你分给我们的田里,种出来的的东西!”


    “囡囡哟……你这么年轻一个女子,怎么就要进山去?山里有吃人的老虎和迷人的精怪,你要是被抓走了,你要是没了……以后还有谁给我们做主呢?”


    “大人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神仙,但凡他们开一开眼,也该知道要保护大人!如果让一个爱民的好官,死在了这片土地上,那么,就一定是这片土地上的神仙和香火,全有问题!”


    “可不敢这么说,真是大不敬!大人,这天色看起来怕是要下雨,近些日子来咱这地界上的雨就没停过,你如果一定要此时进山,就带上我给你做的蓑衣吧,我的手艺可好了,十里八乡都知道!”


    这些人的声音,比那些体面的官员的声音更大;她们送来的东西,也全都是王贞仪进山时用得上的,而并非一些无用的经幡祭品、香烛瓜果。


    无数双手不断把自己带来的简陋包裹往王贞仪的怀里塞,无数双眼睛满含期待地望向她,无数个饱含着炽热又简朴的感情的问题,完全就是在劈头盖脸地往王贞仪的耳朵里砸:


    “大人,你要是真的见到神仙,能不能问问她,什么时候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饭,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的恶人都遭报应,让好人有好报呢?”


    “天的最高处在哪里?那上面真的有琼楼玉宇,瑶草仙葩吗?地的最深处在哪里,真的有泰山府君掌管的十八层地狱吗?”


    “大人,你要不也带俺进山去吧。俺可聪明了,又有一把子力气,万一神仙姐姐看上我,也让我去修仙呢?”


    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嚷声中,王贞仪不得不爬上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对所有人喊:“乡亲们——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今天我拿了一个饼、一件衣服,明天我就会滑坡,会变坏,就会拿你们的钱,抢你们的土地,这是不对的!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进山能用到的东西,就更不该占你们的便宜了!”


    多么奇怪啊。那些官员们见汇聚在此地的百姓越来越多,从一开始就在驱赶她们了,却始终没能成功,甚至连嗓门最大的男人,都没能压下她们的吆喝声;但当王贞仪爬上这块大石头,对着大家喊话的时候,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止住了嘴边的话语,只一心想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吃的,你们拿回去自己吃,长点力气,补补身体;用的,你们拿回去自己用,或者拿去卖钱,都是好出路。你们的问题,我们会转告神仙的,但能不能找到她、她愿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乡亲们,不要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神仙的身上!你们看,这一年来,我不曾进山去寻仙求道,但大家过得不也是一日胜过一日吗?如果求神仙没有用,我们就得靠自己!”


    她如此说了,汇聚在此地的百姓们便如此做。很快,这些人便像来的时候那样,陆陆续续、三两成群地散去了,只有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官员们怔立原地。


    一阵山风吹来,拂落他们身后还没来得及支起来的经幡,这轰然倒塌的庞然大物,又接连撞倒了数盘水果,好一阵叮铃哐啷,满地狼藉,相当热闹。


    红艳艳的果子一路滚落到树下,才被虬结的、凸出地面的树根止住了去路。然而此时,王贞仪已经轻装简从进山去了,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数位衙役,她惯用的女主簿,还有引路的采药人而已。


    她们入山的时候,天色尚可,最多只阴沉沉的;但她们没走多远,便见那铅灰色的云层宛如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絮,开始沉沉地覆压下来了。


    起初掉落的,只是一两滴雨点,带着试探的意味,“嗒”地一声敲在山石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痕;但很快,雨丝就密了起来,由疏而稠,由缓而急;等到她们翻出上山时就准备好的蓑衣,披在身上,又留下了路标,以防暴雨遮挡视线,以此作为归途的凭据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雨丝已经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网,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主簿是本地人,见此情形,便觉大事不妙,赶忙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王贞仪急道:“不行,天色变得太快了,我们需要赶紧找地方避雨!”


    “去前面!”青青高声道,“大人,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们可以躲进去,等到雨停了再走!”


    循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众人果然看见一点飞檐,出现在这蒙蒙的雨幕中,王贞仪立时决定道:“就听你的。”


    那位连夜赶制了蓑衣给她们送来的妇人所言果然不假。这雨不仅来得及、势头猛,而且颇有种“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架势。等到她们赶到青青口中的“破庙”的时候,众人已衣衫尽湿,浑身发冷。


    王贞仪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火,一边让大家去神像后面擦干身子,再从油纸包裹着的包袱里取出干爽衣服换上,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旦穿着湿衣服的时间久了,人就要不停的用自己的体温去加热这些衣服,到最后就会活活冻死。


    用科学的方法来说,这叫“失温”,但王贞仪只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学家,又不是野外求生专家,她能想到这一点,全靠生活常识撑着。


    ——而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一个有着正常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的人,是绝对不会忽略她们在神像后看见的东西的。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老妇人。她头发蓬乱,身覆污垢,周身异味刺鼻得,连脾气最好的主簿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不仅如此,她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树皮草根,一个豁口的碗里盛着积有不明沉淀的最后一口水,很难说她是被冻昏过去的,还是被饿昏过去的。


    王贞仪见此情形,立时从包袱里掏出自己仅剩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又取出水囊,掰开了半个米糕,一点点地把水和食物送到老人的口中。


    半晌后,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鬓发斑白的老人,才缓缓睁开了眼,一颗又大又圆的眼泪,便出现在她浑浊的、布满沟壑的眼角,宛如久旱后的甘霖终于造访这龟裂的土地:


    “……好人哪,是你们救了我吗?”


    “我一个老婆子,土都埋到脖颈了……一把年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得吃也没得住,救我又有什么用呢?还真不如叫我就这么去了。”


    她每说一句话,便有一股酸腐的气息从她的口中随之喷出。失能老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这些令人作呕不已的问题,毕竟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连进行最起码的清洁和进食都很困难。


    然而王贞仪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相反,一种奇异的悲悯与愤怒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也正是这愤怒,竟装点得她寡淡清秀、中正平和的眉眼,生出了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生机与锋锐,且这锋锐要剑指数十里之外的繁华金陵:


    “老人家,你是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一年前,州府说给大家发土地,让金陵的百姓都有房住、有地种、有衣服穿和有饭吃,这条命令理应由里正通传乡里,落实入户,你难道不曾分到田地、良种和房屋吗?”


    如果这位老妪,在一年前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会引发大家的“这是不是神仙又变幻形貌来考核我们了”的猜想。


    但是一年之后,已经被折磨得两眼一睁就在盘账和给流民造册登记,两眼一闭就在梦里清点人口和土地,搞不好睡着了还能听见“谁谁谁又被砍了头”的消息给洗脑的金陵官吏,已经想不到这方面了。


    被高强度工作折磨了一年的她们,在看到这位老妪的时候,第一反应跟神仙妖鬼精怪之类的超自然生物半点关系也没有,而是跨时空和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里的基层工作人员,达成了诡异的共鸣:


    天杀的!谁扶贫的时候漏了个五保户!


    第218章 悟道:一朝金陵悟道,十方鬼神皆惊。


    雨下得更大了。


    从高高的飞檐边上流淌下来的雨水,已经汇成了瀑布,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将这荒山间的野庙与历经六朝繁华的古都都一并锁住,唯有一抹轻盈的玄色,由远及近,疾驰而来,等到它停驻在房梁上的时候,众人才得以看清它到底是什么。


    王贞仪轻轻叹了口气:“吓坏我也,原来是燕子。”


    一旁的文书也附和道:“天可怜见的小鸟儿,在这种天气里,要怎么觅食呢?我也给它掰一点米糕吃吧。”


    连绵起伏的山峰完全隐没在雨幕之后,庙外的树木与山石,也在氤氲的水汽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远去了、恍惚了,只剩下孤零零置身其中的一人而已。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天色,特别让人容易多思多想。也正是在这一刻,忽然有一个荒唐得近乎可怖的想法,从王贞仪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这雨不停呢?如果这座山上的河水被灌满后暴涨,引发山洪呢?如果真的引发了山洪……是不是也只有在生死这样的大事面前,我的那些肥马轻裘、锦衣玉食的同僚,和这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能孤零零待在庙里等死的老人,才是“平等”的?


    幸好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便如同落入水中的一粒沙尘一样,倏忽无影无踪了,因为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面前,还有更需要她关心的、切实的民生问题:


    “一年前你在什么地方,老人家,还想得起来吗?”


    老人迟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道泪水缓缓流下,便在她脏污的、布满尘土的面上,冲刷出两条浅色的沟壑:


    “一年前?一年前……我当然在金陵,我还能去哪里呢?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在这里长起来的,我便是想走,也没什么好去处哟。”


    王贞仪已经很习惯跟老人打交道了。


    毕竟教她骑射的老师,在司天台一直培养她的太史令,和眼下面前这位狼狈不堪的老妪,其本质没有任何区别。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生老病死,人就是人;而只要人还是人,那么所有的生物规律,就都适用于她们。


    她深知,和上了年纪的人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倾听和善于追问。因为她们的记忆就像是被沉过底的百宝箱一样,模糊不清、乱成一团,所以经常会发生“明明在问这个问题却回答到了另一件事情上”的,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况。你只有耐心听下去、问下去,她们才能抽丝剥茧地想起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王贞仪在耐心听完这老妪用一句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风格,把“我是金陵本地人,不可能去别的地方”这番话说了不下十遍,眼见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了,才又追问道:“那你认识你们这儿的里正吗?”


    老人家只恨不得用“一拍大腿”这个动作,表达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的确凿。当然,她根本没能做出这个动作来,因为她太饿了,没有力气,眼下即便被王贞仪喂了些水和食物,也只是堪堪被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一点回来而已。


    无奈之下,她只得用力睁大双眼,以此表示自己的确信和愤怒:


    “大人,我是老了,但我还没瞎,也没傻!”


    “我们的里正叫李二狗,他爹妈死得早,是我们乡里轮流帮衬着养大的,他小时候,我还给他换过尿布擦过屎呢。后来他家的叔叔伯伯一合计,觉得这个丧门星不吉利,想把他送出去,还是我和我那死鬼相公生不出孩子来,想过继个孩子好养儿防老,这才把他接到我家里来,好吃好喝地养着。”


    “他娶媳妇的时候,非要自己分出去立户,说这样体面……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天天都只会在那破兜里揣着个手,对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嘿嘿奸笑,能有什么身家,能有什么体面?那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凑不出来,对面派媒人过来相看的时候,他穿的还是我相公的裤子,就连结婚摆席的时候,杀的都是我家的鸡,还是正在下蛋的母鸡……我甚至拿出了我祖传的一只银镯子,洗刷干净了去给那女子下聘礼,否则的话,他配得上人家吗?”


    “后来那女子父兄做生意发达了,不也说要把他给弄出去,找个愿意当上门女婿的、更听话更可心的人来?也就是那女子觉得我们和善、心软、好相与,进而觉得被我们养大的李二狗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才没让这家伙下堂,甚至还砸了几百两白银,给他找了个里正的活干。”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抹在了王贞仪的袖子上,说不清是愤怒和不甘更多,还是悔恨和失望更多:


    “明明大家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当年也明明都说好了,让他给我们养老送终……怎么我相公一死,他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呢?”


    “才一年,一年啊!这热孝都没出,他就侵占了我们两口子的田产和房屋,连家里仅剩的一头猪都没放过……抢完东西后,还要叫他李家的人来,搞什么认祖归宗,弄什么族谱,还说什么血浓于水、养恩不如生恩!这帮人上下两片嘴皮子轻轻松松一碰,就把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和期待全都一笔勾销了,说,就当我们没养过这儿子,李家的事情让李家自己解决,随后塞了我十两纹银,便赶我出门去,自生自灭了!”


    “啊,是有这么个事来着。”一旁的文书越听越觉得这一系列纠纷十分耳熟,而更巧的是,她也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对自己一手处理过的事情,记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很快就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不久前发生的这件事,“李二狗的妻子前段时间死了,他报的是‘急病亡故’,但女方的家人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便将他诉至公堂,想给自家闺女讨个公道……”


    “等一下。”王贞仪越听越觉得头大如斗,“这年头做生意想要暴富,就只能占信息差的便利,把金陵的好东西运出去卖才行。但你之前也说过,这女子一家暴富起来,是因为她父兄经营有方,才有今日……她父兄都外出做生意去了,是谁把这李二狗诉上公堂的?”


    文书赶忙道:“我刚想说呢,大人,是这女子的生母。她前脚刚把李二狗送上公堂,后脚当家人和大儿子做生意归来后,便怒斥她头发长见识短,觉得丢脸,想要息事宁人,就跟李二狗说,把他名下的田产分自家一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王贞仪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已经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但她实在不敢认,因为这件事透露出来的阴暗实在太浓重、太深远了,且这一朵阴云不仅盘旋在这座荒山野庙的上空,更盘旋在整个金陵、整个南方、乃至天底下所有依然存续着“香火宗祠”这一概念的土地上空:


    “那么,老人家,你之前有多少土地?”


    老妪声噎气短,泪如雨下:“……四百亩。”


    王贞仪发出尖锐爆鸣:好家伙,你再说一遍多少?!当年玉真公主封赏我老师的时候,也只给了五百亩,你这一人就顶她一大半!


    不光王贞仪觉得震惊,所有听见这个数字的人,全都被震得瞠目结舌、神色恍惚、不能言语。哪怕是进入这座破庙后就一言不发,表面上是“被冻傻了”,事实上是在偷偷计时的青青,也被这个数字给着实惊了一下子:


    “……这更不对了,老人家。四百亩土地,按照咱们王大人推行出来的‘打倒土豪分地产’的政令,怎么可能都归你一个人持有?”


    老妪几乎是满含赞赏意味地偷偷瞥了青青一眼,因为她的确指出了这个问题中,看似疏漏的那部分。


    但不要紧,这看似疏漏的部分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这份试题是刚刚真身降临在此处的九天玄女,根据这一千年来,她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编纂而成;是正在扮演老妪的王金陵,根据她在洞庭湖附近担任土地期间,见过的无数前例改写而成:


    这不是简单的“故事”,这是从前有、现在有、将来肯定还会有的“血案”!


    于是老妪半点不慌,对答如流:“我的死鬼相公祖上出过大官,现在虽然败落了,分到我们这一支手里的田也少了,但这三百亩良田,是有我朝太祖手谕的,便是郡王你,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三百亩良田的归属,不可能把它们分出去。”


    “剩下的一百亩里,有五十亩是李二狗那亡妻的嫁妆;有五十亩,是我们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甚至冒着被咬死的危险上山打大虫,又在洪涝的时候捡了漏,才攒下来的棺材本。”


    王贞仪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喃喃道:“……四百亩良田,四百亩啊,我那在司天台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师,都不曾有如此规模的产业。”


    “过了我朝太祖手谕路子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被至高无上的皇权庇护着的田产,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之下,被所谓的‘香火’给抢走了?这女子死了才多久啊,愿意为她的死亡讨个真相的,就只有她的母亲了,她尸骨未寒,她的丈夫、父亲和兄长,就已经在讨论起她的嫁妆要怎么均分来了?”


    “你们夫妻二人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竟然因为一次失败的收养、一个白眼狼的话语,就真的能从你们的手中,转移到他的手里?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然还在我的手下,竟然还在这金陵城里,过得好好的,且今日之前,竟从无一人对我提起此事?!”


    说话间,王贞仪只觉寒意如蛇,顺着脊椎向上爬,某种更持久更深刻更盛大的痛苦、迷茫与绝望,又在她的心底翻涌起来,因为她好像终于触碰到了真正的答案,一个“为什么连平分土地如此倒反天罡的事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这些土豪劣绅”的问题的答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视着庙里唯一的神像。


    这神像已经很破旧了,曾经涂绘精致的彩衣,如今只剩泥土的本色,袍袖的褶皱更是模糊难辨,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像是一团根本没有形体的混沌正在挣扎。


    一道道裂痕蜿蜒过神像的身躯,最深的那条更是从肩头直贯腰腹,仿佛有个在这枯朽的、麻木的、高高在上的台子上,困守端坐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忍不住要挣扎着苏醒过来一样。


    也就是在王贞仪将注意力投向这尊神像的一瞬,始终栖息在房梁上的燕子,就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振翅飞下,稳稳栖息在这神像的发冠上,与这泥胎木偶一同从高处,对衣角尽湿、周身狼藉的王贞仪投来莫名的注视。


    在面目模糊的神像的注视下,在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燕子的啁啾声里,在这潇潇的秋风秋雨中,金陵郡王、监察御史、二十三年前的明算科状元、以一己之力窥探星辰与宇宙奥妙的王贞仪,终于触及了所有问题的本质:


    “因为‘香火宗祠’的制度一日不改变,再底层的男人,就永远有更底层的女人可以压迫和剥削。此时,再推行所谓的‘公平’,无非是让男人永久得利,女人暂时得利,且后者暂时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前者,前者永远稳赚不赔。”


    “只要‘皇权不下乡’的状态一日不改变,没有强有力的、对地方具有绝对掌控权的、甚至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中央存在,那么,所有的政令演变到最后,都只会变成里正、乡长与本地宗祠基于‘香火宗祠’配套道德观的自由演绎,而被这套体系过滤后,所有的事态走向,只会和前者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的矛盾都是对立统一的,包含‘同一性’和‘斗争性’两个根本属性;而之前,看似最尖锐的有产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和隐藏在这些表象背后的女性与男性的性别矛盾,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对立统一’!”


    “我将这个矛盾,命名为‘做人’和‘不做人’!”


    随着她的话语发下,那连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摇动的狂风似乎也停止了,那恨不得引发山洪、进而将这金陵城都一口吞下的暴雨也不再倾注了。


    此时此刻,注视着这里的神仙妖鬼,何止作为考官和工作人员的姚怀瑾、王金陵、霍腾西、云霄与青青,更有至尊至伟的昆仑王母、统御诸天的紫微大帝与掌管阴阳的泰山府君。


    一朝金陵悟道,十万鬼神皆惊。


    千年之后,姚怀瑾“说破”天意,于是她的魂魄便应召而来;千年之前,作为需要参加司局级面谈的特殊人才的王贞仪,不仅答出了考题,甚至也“说破”真理,于是她的真身,便也马上就要应召离去了:


    “李二狗已经穷困至此,然而即便是如此困顿的他,也能够找到愿意帮扶他的养母、愿意下嫁给他的妻子,这难道不是性别与阶级矛盾的统一?男人在这一刻,同时扮演‘男人’和‘压迫者’;女人在这一刻,便自然而然在成为‘女人’的同时,也成为‘被压迫者’。”


    “他的妻子在发家后,其家人同样萌生出过‘让糟糠之夫下堂’的想法,这一刻,便是阶级胜过性别;但最后,李二狗具有巨大杀妻嫌疑,且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杀害自己的妻子,至少他借着香火宗祠和认祖归宗的便利,侵吞了养母的家产,是确凿无疑的,这一刻,便是性别胜过阶级。”


    “那么,究竟是性别更严重,还是阶级更严重?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决定了性别,如无意外,终身不改;但所谓的阶级,却可以通过婚姻、科举和劳作改变。由此可见,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矛盾更严重、更深远,甚至更隐蔽、更无法察觉!”


    说完这些话后,王贞仪却不再说什么。


    明明已有神鬼震悚、风起云涌的异象出现,明明已有大恐怖与大威能将注意力投向此处。在她们的一个眼神下,饶是肉体凡胎的衙役与文书都觉觳觫不安,她却恍若未觉,只蹲下身去,将那个还在“嗬嗬”喘气、虚弱不已的老人扶在了自己背上,对所有追随她的人冷静道:


    “求仙问道,从来无成;神仙鬼怪,亦有万寿。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是活转不过来的。”


    “走吧,姐妹们,我们下山去升堂。”


    第219章 裁断:量刑定罪与《唐律疏议》。


    在一个真正出现过“神仙显灵”异象的年代里,谁会不信神仙呢?


    在这位神仙逐渐远离民俗传说领域后,就不会再有人信她了,因为归根到底,文化和宗教,都是需要人民来传承的。


    ——但问题是,眼下这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竟然因为王贞仪的三言两语停止了下来之后,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准备下山去呢?


    更有违常理的,是跟着她上山的所有人,竟然也对这些违反常理的景象视若无睹,属实是王贞仪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真就准备下山去了啊?!


    别说被震得呆在原地动弹不能的青青等人,就连正在关注此处情况的昆仑王母都着实惊了一下,对前来拜访她递交“科学技术普及法和特殊人才的引进与保护”等相应提案的青鸾发出来自灵魂的疑惑:


    “……是月孛仙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她连天雷都不怕了?”


    正在和雨师风伯一起,全世界巡游打雷下雨,时不时还得捏个分身出来干活的朱孛娘:


    “???不要这么说,陛下!这家伙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就算信,也是选择性地、批判性地信。她都要用数学和天文来解构我们了,对我们不会再怀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敬畏之情,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昆仑王母想了想,又询问正好有相关人员在她身边的法院机构:


    “是泰山府君之前在人间大规模显灵的情况,没有让她们认识到幽冥界的存在吗?为什么她连生死都不畏惧了?”


    青鸾不语,只一味查看手中缩小版的便携式宝镜。


    后世的科技发展概念和相应产物的诞生,从大局上来看,给现在的三界带来了什么影响,一时半会还真不好说,但不管在天界还是在幽冥界,至少所有的打工人,都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相当深刻的变化:


    什么银盆,什么宝镜,其实说白了都是一码事,都是办公场所与相应体系的缩小化、可携带化,真正做到了“一旦有急事发生,绝对能把责任落实到人”,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用“拖着拖着把当事人给拖死了,这事儿就算解决了”的办法,给糊弄过去了!


    也正因这新推出的便携式宝镜的便利性,青鸾这才得以身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却依然能够无障碍顺畅对接幽冥界的各项事务,查看在刚刚的面试里,提到的“李二狗”此人:


    “……找到了!确有其人其事,但这人已经因为对养母背恩弃义、毒杀发妻等事,被他妻子和养父的鬼魂联名告了一状,金陵城隍已于梦中将其提审完毕,金陵本地法院也已给下判决。”


    “金陵本地法院认为,该项犯罪的本质,是他对家庭关系的破坏,是他对母亲的生育之恩与妻子的帮扶之恩的藐视。若不能树立典型,警示后人,以后如此残暴的行径只会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终至一发不可收拾,家也不家,国将不国,流毒深远,终至天下大乱。”


    之前霍腾西随口抱怨的那句“男的,不行”,在被某位都能奉她的随口吐槽为圭臬、兢兢业业的书记员记录和提交过后,在被青鸾宝镜回放和储存过后,在不知哪一届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和“幽冥界改革进度”一同提交上去,被整个天界的同僚们都观摩学习过后,这事儿就微妙起来了。


    总之,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就这么一句抱怨,一句充满强烈“同僚无能我擦腚,全体加班他邀功”之强烈愤怒的吐槽,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通过了天道的审核,成为了一条看起来更体面一点的法律,写在了幽冥界的相关法律法规中:


    男性犯罪应该从严从重处理,以杜绝高拿轻放的传统量刑方式继续纵容地之浊气的残暴本能,持续造成不良影响。


    霍腾西:啊这。


    青鸾:啊这。


    秦慕玉和秦金钗:啊这?这也行?!


    情况就是这么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但成效却相当显著。或许世界的真理就是这样的,总是蕴藏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件随处都能发生的小事里,进而散发得到处都是。


    只看谁能从这些琐碎得令人头大无数倍的“小事”里,悟出“大道”;只看谁能从这些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抱怨里,窥破“饱受数千年优待的群体已经痴肥怠惰得难当大任”的真相。


    于是接下来,青鸾给出的判决,也同样参考了这条“从严从重,将恶劣影响扼杀在摇篮里”的新法,也很正常了:


    “综上所述,经金陵法院调取其生前档案,并查青鸾宝镜回放,请受害人与证人到场作证,开庭审判后,最终判他生前身后,俱要受罪,程序无误,援用条例无误,即刻执行。”


    “生前,他要逐渐失去他所倚仗和自得的一切,包括且不仅限于他的政治权力、身家财富和健康的身体;死后,他将被挫骨扬灰,罚入十八层地狱,被日日飞刀钻心、油锅炸骨、水银剥皮。等到被他杀死的、伤害的和背叛的所有的人的阳寿都尽了、怨恨都消解了,再观察一百年,在确定此人的思想的确被正常改造后,他才能投胎。”


    昆仑王母对这个惩罚很满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件事?”


    青鸾失笑道:“……我的好陛下哟。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再积一百辈子的德,也高攀不上我脚下的一根树枝;我能从最底层的文书记录里找着这人,你都得表彰我修仁行义、勤政爱民!”


    “毕竟这种级别的案子,金陵本地就能办妥。在犯罪事实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便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把状纸递到我面前。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又忘恩负义的家伙,敢替背叛养母、谋害发妻、罪大恶极的这种人申辩?也不怕蹚混水把自己也扯下去?”


    说话间,青鸾伸出化作羽尖的手,点了点光洁的镜面,一个骨瘦如柴、病容支离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便随之出现在了镜子上:


    “这,就是王贞仪她不信鬼神的原因。在遇到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们都按照各自的流程,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按照我们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患上了花柳、肺结核、肾炎和多发性骨髓瘤,这些病症随便拿哪一个出来都挺要命的,更何况叠加在一起呢?现在金陵城内外,所有药房都不敢给他抓药,大夫也不敢给他看病,生怕医治无效叫他死在自己的手上,反而堕了自己的威名。”


    “但这件事在我们的眼里,是‘一部分处罚落实到了实处’;在不信鬼神的普通人眼里,就是‘这人得病了’,仅此而已。所以她才会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因为她发现,不管信不信我们,到头来,在人类的世界里,用人类的方式,真正解决了问题的,还得是人类自己。”


    昆仑王母沉吟片刻,疑惑道:“可是,凡人不是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用后世的话来说,蕴藏在其中的,就是人们对世界的朴素二元论认知,和简单的道德观形成,为什么在大家都相信‘善恶有报’和‘天道轮回’的时候,她却独独不信后者?”


    青鸾答道:“她们真的相信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不见得。这番话无非是在坏人倒霉的时候,用来说出口加强和坚定自己的善恶观罢了,因为在这句话之外,还有一句更广为人知的‘好人没好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神仙妖鬼和人类的世界,是不互通的,信息也是不流畅、不对等的。况且即便能在某个地区降下神迹,却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了,可一百年后,五百年后,一千年后呢?谁会把这些故事当真,谁能保证这些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不会被篡改?”


    “于是,我们天然便只有‘威慑力’,而缺乏‘公信力’。”


    “不仅如此,在此基础上,王贞仪认识到了一件事,鬼神对人类,乃至高层权力对底层人民施加的影响,都是有滞后性的。尤其是今天,在见识到,数代之前的皇帝手谕,竟然在地方上比拼不过香火宗祠的观念之后,她的这个认识便越深刻、越具有可参考性和现实意义。”


    “所以她才会喊出‘不靠鬼神靠自己’的口号,因为在她眼里,要等着虚无飘渺的天罚降临,不如先自己办点实事出来,解决现实难题;所以她才会对我们处于‘半信半不信’的状态,因为她知道我们可能是存在的,但我们有时候来得太慢,也没有办法直观地把报应降在人类的世界,倒不如先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


    昆仑王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照这么说,此人是不该回归天界的。”


    “怎么会有人质疑自己的根脚呢?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阶级呢?按照传统封建统治者的观点,这岂不是在自取灭亡、动摇国本么?”


    青鸾答道:“是这样的。”


    昆仑王母又沉默了很久,而且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才继续开口:“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该来我们这里啊!”


    “因为只有敢于质疑权威的人,才能敢于反抗权威;只有敢于反抗权威的人,才能真正弯下腰、俯下身,去倾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声音,而这些声音,终其一生,都是传不到‘权威’的耳中的。”


    她身在昆仑,远望八荒,于是,这天下一切的生息繁衍、吉凶祸福,只一瞬息,便被至高处的神祇收入眼底,她也就一并窥见所有的动物、人类、族群、家庭、国家,乃至无数人类统治者或早或晚都要关心的所谓劳动力、生产力和国家延续的问题:


    “国家没了统治者,依然还能存在;但一个国家没了人民,就必死无疑。”


    “想要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什么提高结婚率生育率、降低离婚率、加强治安严刑峻法、给人们分配工作之类的,都是雕虫小技,因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人当人’!”


    “那么,怎样才能让人真的去当人呢?就要让这些吃过苦的、受过罪的、知道什么是最渺小的痛苦和幸福的真正无产阶级,在不忘初心的同时,进入权力的中心。”


    “她们既已知道什么是痛苦,便要教后世的人如何规避;她们对所谓的正义与公平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要终其一生,将其作为终极理想去追寻。”


    青鸾笑道:“是这样的。”


    于是昆仑王母舒广袖,展绢帛,取昆仑天池之水研墨,斫扶桑之木做五色仙笔,启玉音,发大声,动天地,慑四海,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①


    “擢,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去凡骨,削死籍,降青云接引,赐朱紫冠带,随青鸾、彩凤各十,与众文书、衙役一同,入三十三重天。”


    ——简而言之,就是一场原本只需要司局级干部到场的面试,惊动了国级和副国级领导,且后面来的排头更大的人十分赏识她,直接给她发了录用公函,这接吗?


    ——这死都要接啊!


    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尚未完全退位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发下圣旨;在这风雨潇潇的金陵,只入山了不到一日便匆匆携众归来的王贞仪,决定升堂办理李二狗一案。


    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几百号人一块,竟然连一个完整的脑子都凑不出来,死活想不明白:


    “有什么事能比寻访神仙更重要?她不怕惹怒神仙也就算了,神仙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她就真的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把所有赐给她的东西再都收回去?”


    “年轻人就是糊涂,哎!要是换我,我哪里会为这点小事下山,肯定得先寻访完神仙再回来升堂啊,反正证人和尸首都在这里,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算了算了,人家就是想半点实事,咱们再说风凉话有意思吗?也不怕闪了舌头,都积点口德吧。”


    众人议论未果之下,只得将注意力投向匆匆登上主位的王贞仪,听从她接下来发出的一切命令:


    “速拘乌石村里正李二狗来,同时提其岳母,岳父与妻兄,重审‘李二狗疑似谋财害命毒杀发妻’一案。”


    她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衣角溅上的泥点子也没弄干净,却没有任何人敢对她这甚至称得上“狼狈”的形貌给出劝说:


    因为她这一年来展示出的雷霆手段已经说明了,她不是一个在乎小节的人;在办案的时候,更不是一个会拖沓的、会被轻易说服的人;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前脚刚看完砍头现场,后者就去吃浇着玫瑰酱的梅花糕,一点“颜色和形状都十分相似”而造成的心理压力都没有,


    而从这样的一个人手中发出的命令,是极具说服力和调动力的。


    于是他们不仅不敢置喙她那狼狈不堪的形貌,甚至连她的命令,也都一并不敢违背了。


    朱漆的签令被掷下,便有数骑快马从衙役后门飞奔而出,行至大路便分作两班:


    一班前往乌石村,提审李二狗,如此一来,便不算“民告官”,因为王贞仪的官职和爵位要高于在场的所有人的总和。


    另一班便前往其岳家,那为了女儿的暴病身亡而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在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当场悲喜交加得险些晕过去,却还是强撑着上了马,和面色突然变得惨白的丈夫与长子一同,前往金陵县衙。


    数盏昏黄的风灯被匆匆挂去屋檐下,在凄风苦雨中,为冤魂、为亡者、为家属,也为最终难以逃脱恢恢天网的犯人,指引出一条或生或死的路。


    众人被提到时,王贞仪正端坐公堂之上,细细审阅之前的状纸和尸检结果,面沉如水。


    说来也巧,之前的仵作班子,恰恰是给上一任暴毙的金陵监察御史韦君验过尸的那帮人。


    不知道是因为接触的尸体太多了,人气不足、疾病缠身,这才导致英年早逝,还是之前干了不少缺德事,现在正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总之,这帮人竟然死的死,散的散,直接导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王贞仪却不得不临时抓壮丁,找了新的一批仵作过来。


    新来的这一批仵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都是女性,无一例外。王贞仪在问过后,她们才苦笑道:


    “因为死去的那些人,无不是我们的父兄和丈夫啊。”


    “家里向来都说,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让我绝了这念想,好好嫁人生子,将来也就不用跟死人打交道受罪,更体面。”


    “但我总觉得,如果这不体面的活计,是不好的,那为什么不把它广泛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都学会这门手艺,让别人来‘跟死人打交道受罪’,自己不就可以解脱出去了吗?可见还是有赚头的,只要吃的是公家的饭,那么就算这饭里掺着沙子,也比外面吃不上饭强。”


    “但这样的想法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他们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有悖伦常,于是,我便开始从书房里偷书,又买通了他们身边的丫鬟小厮,带些卷宗和记录给我看,我才堪堪学到一点皮毛。”


    “她们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被聚集在这里的人,泰半都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没接受过什么系统的培训,也没有真正学习过相应知识,要么是不服输不认命自学的,要么是家里实在没人了被抓过来强行顶上来的,立了女户决定招婿上门、自己来干这一门手艺的、有真才实学的人,其实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王贞仪听后,沉吟片刻,便对这支介于正规军和草台班子之间的队伍给出了相应安排:


    “这话也是。并不是人人都爱吃苦受罪的,并不是人人自出生起,便命中注定只能做这种世袭的活计的。《史记》里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么到了底层人的身上,便要贱命天定了呢?”


    “但眼下翻案在即,日后也不是就天下太平、无事可做了,衙门里还是需要备着些仵作以便查案的。我许诺会给诸位正常的、甚至更好的待遇,只要你们认真办事、恪尽职守,那么你们能拿到手的工钱,绝对不会比你们的父兄少,逢年过节发下去的节礼和冰炭,也都一两不会缺。”


    “那么,接下来,愿意与我同进退、共同查案的,上前一步;依然觉得这是个不吉利的苦差事,只想去做别的活计的,原地不动,我甚至还会帮你们谋条新出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半晌后,发现大家依然都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因为所有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于是看起来,就跟没动过似的。


    就这样,在山外的金陵人眼中就从来没有停过的雨声与风声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身着官袍的金陵郡王坐到了那把黑沉沉的椅子上,敲了一下响木,声音又沉闷又清脆,像是冤死的鬼魂终于借着能够明察秋毫的人的手与眼,从阴间发出一声喜悦的咆哮,一声愤怒的嘶吼:


    “升堂!带李二狗来!”


    站在她身前的,是她仿效前朝镇国大将军,一手训练出来的女衙役,她们握着杀威棍顿在地上的时候,便能敲击出气势万钧的、宛如骤雨一般的急促声响:“威——武——”


    坐在她身边,正恨不得把她的每一声呼吸都记录在纸上的,是她最惯用的女文书,上山下乡无所不能,前脚刚刚跟着她进了山,后脚下山来,便要继续跟着她升堂办案。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文书目前为止记录详实从无疏漏的最高记录是一年,因为她才刚刚上任一年。


    藏在帘子后面,正在室内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的,是她新招揽来的女仵作们。不管她们的父兄和丈夫,当年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不想让她们走上这条“不体面但永远有公家饭吃”的路,现如今,她们也已经坐在这里了。


    而端坐高位上的王贞仪,便是所有人的目之所向,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快速却又详尽地看着手中的卷宗,每看一行,她眼中的怒火便炽盛一分;等到她看完了尸检报告,再看到抖抖瑟瑟站在堂前,还在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的李二狗的时候,她的声音便宛如平静却凶猛的惊雷:


    “李二狗。”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在之前那一帮子仵作给你亡妻验过尸,发现没有七窍流血、面色青紫、指甲发黑等经典的中毒症状之后,你就完全洗清了‘毒害’的嫌疑,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了?”


    李二狗在被拘到现场的时候,虽战战兢兢,却还真有一种几可以假乱真的无辜和迷茫,从他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抓我干什么,怎么又要重审?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是她自己没那个福气,没法跟着发达了起来的我享福!


    甚至他跪在堂下,缩着脖子,身形佝偻,摆出一副受尽冤屈的懦弱模样,带着哭腔絮絮叨叨的时候,那种“无辜蒙冤的老实人”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大人,您明鉴啊!小人那苦命的婆娘真是暴病而亡,之前的老爷都查过了,不是中毒,小人是清清白白的……”


    然而,在被王贞仪当头棒喝,打断了这番絮语后,他的脸上竟然真有一丝心虚掠过:


    不多,但切实存在;的确有,却又转瞬即逝。不是对人的心理变化和微表情知之甚详又能把握得很好的人,是很难察觉这一点的。


    但王贞仪是什么人啊。


    哪怕抛去她在金陵城这一年里,见过的各路牛鬼蛇神不谈——凡俗意义上的牛鬼蛇神,有的时候她的同僚们因为怠工渎职而闹出来的破事,让王贞仪都会有种“你们才是真正的妖怪”的错觉——单看她在之前的二十三年间,都在什么地方干活,就知道了:


    司天台再怎么清水,也是中央机关之一啊,还是最容易被卷入政权更迭、继承人之争与后宫纷乱的机关!


    那么,一个能从这种地方混出来的人,会是笨人吗?


    ——必然不是。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后世某部相当有名的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特别著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等量代换一下,这句台词的逻辑其实就是“有多少本领吃多少饭”;再延伸一下,就是“为了得到这碗饭,你所付出的努力必须与之相等”。


    你在金陵城里,于是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土地,一些店铺,一些金银财宝之类的财产,一个最高也只不过是地方官员的位置;但如果你在京城,在权力的核心,那么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可就要往那泼天的富贵与祖祖辈辈的荣耀上走了!


    那连绵不断的红墙里不知道浸着几朝几代人的血,那大殿的青石砖底下搞不好还压着无数至今未能投胎转世的冤魂。毕竟是京城啊,是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为了争夺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曾有无数命案在此发生,且每一桩命案都极尽人类的智慧与残忍。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口耳相传的过往与白纸黑字存着的档案,都是可以学习的东西,只要有心,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知识储备,且含金量高得恨不得扔进炉子里就真的能炼出金子。


    那么,一个要去金陵,担任和自己之前做的“数学”与“天文”等领域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监察御史”的人,会半点不看这些东西吗?


    ——必然要看!


    于是,几乎在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王贞仪便在心中,对此人的作案手法有了答案:


    “枕上有血,疑似抓挠所致……李二狗,你知道吗?这个仵作不管有没有被你收买,他都做了一件很聪明也很笨的事情。”


    她的唇角现出一抹冷笑,这冷意几乎要冻透所有人的五脏六腑。


    因着这冷笑不仅仅是在嘲讽李二狗的见识短浅——多么愚蠢又自信的人啊,怕是抓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么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同样的事情,在多少年前,便已经在京城中发生过了,看来人是真的谋划不到也想象不到他能力之外的东西的——也是在自责,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是不是今日如果不能在荒山野庙里,机缘巧合之下,捡到被这个忘恩负义的人驱赶出来的养母,这件事是不是就真的要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于是她的声音便也愈发沉,愈发冷。因为她不仅仅是在审视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凶手,也是在审视自己的疏漏,一个严于律人更严以待己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错误的:


    “验尸,只要客观陈述观察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他单纯地只说‘枕上有血’,那么后续来的所有人,都会往‘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方向想,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你的作案手法;但这位仵作却偏偏加了一句‘疑似抓挠所致’,你又抗辩,说死者生前曾患有严重皮肤病,还拿出了去药房调配的药膏作为证据。”


    “只要这条逻辑链立得住,那么,往后的所有人,都不会再追着这一点深查下去;等到死者的尸体完全烂掉,还有谁会去在意,这小小的一点血迹究竟从哪里来的呢?”


    李二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眼神慌乱地闪烁:“这……大人,多少邻居都可以作证呢,我的妻子生前的确患有恶疾,身上的皮屑掉下来的时候,就跟鱼鳞似的……”


    “我不必听这些话,我只要看,她的尸体里,到底有没有我想找的东西就行了。”王贞仪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来人,我写一道文书,告请城隍赎罪,也请亡者魂魄莫要惊恐,给我再开棺验尸——”


    “别的什么都不用找,只找,死者的耳朵里,有没有一只被硬生生钉进去,洞穿双耳,贯穿脑髓的铁钉!”②


    她的话语落下,堂外冒雨前来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果这些声音能够从无形的声波变成有形的怒涛,那么仅仅在这一刻所掀起的万民的愤怒,便能直接发大水把这里给淹得一根草都不剩:


    “把铁钉钉进人的耳朵和脑子里?真真是狠心毒口似豺狼!”


    “对,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这样的手法,的确不会呈现出任何外伤,也不会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出现!”


    “幸好来的是王大人啊,要不是她慧眼如炬,搞不好还真叫这李二狗给逃了。他一逃,所有给他作证‘他的妻子的确有过皮肤病’的咱们,到了地底下也都得担责,是帮凶,是要祖坟被发大水淹了的啊!”


    “我当时就觉得,他竟然真的能‘升官发财死老婆’,鬼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因为天意是不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的。”


    “不是,等一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问题吗?这第二次验尸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摆出了一副李二狗肯定有罪的架势来……”


    “闭嘴吧你,没卵蛋的东西,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公!之前去送王大人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拿了点东西,好让她能平平安安上山、全须全尾回来,只有你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张活该生疮流脓长蛆的嘴,还说什么‘仙女看上你就会带你去修仙’,我呸你祖宗十八代!我现在急需一个比贱人更有杀伤力的词汇!”


    “男人吧。”


    在一片哗然声中,李二狗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只强辩道:“这、这纯属无中生有!况且从来没听说过,都下葬一年了,坟头都修好了,上面的草都长得有脚那么高了,还要掘墓开棺、重新验尸的前例!可怜我妻子生前没享过福,死后竟然也要被一而再再而三侵扰,不得安宁……”


    王贞仪冷笑道:“你妻子最可怜的时候,就是被你养母的善心给打动了,决定爱屋及乌嫁给你的时候。不必多言了,有什么话,等下去跟铁证说去吧!”


    她和她的班子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默契,属于是“领导转桌我停筷”的那种,她前脚刚说要再度开棺,后脚文书就已经大笔一挥,匆匆写好了一份百来字的祭文,交由仵作们去坟前焚烧,告慰亡魂,以便再度开棺验尸。


    这按图索骥去找的办法果然省时省力,哪怕是经验再生疏的仵作,也能找到尸体的耳朵在何处;等到王贞仪把衙门外群情激愤的人们给安抚下来的时候,一根生锈的铁钉,便已经呈到她的案前。


    铁证当面,辩无可辩。


    李二狗眼见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得瘫倒在地,大哭道:“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况且我听说,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夫尊妻卑,夫杀妻和殴妻都是可以轻判的……”


    “糊涂?”王贞仪霍然起身,官袍袖摆带起一阵凛然的、寒凉的风,“你哪里是糊涂,你简直太聪明了!”


    “你用如此恶毒的方法,杀死愿意在你微末低贱的时候,嫁给你、帮扶你的妻子,已失大义;成功杀妻后,你许诺给岳夫和妻兄财产,好让他们利字当头、熏心忘本,帮你掩盖杀人的罪行,又失人性;眼见铁证当面,你却还能举出法律条文,可见你蓄谋已久、包藏祸心……如此种种,怎容得你苟活在世!今日若不能处置了你,来日我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她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一声脆响,震彻公堂: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不处极刑,不足以平民愤、安人心、正国本!李二狗,你好好听着你到底是什么罪名,并不是所有的罪,都可以用‘夫妻关系’开脱的!”


    “依《律疏·斗殴》,‘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据此,李二狗杀妻,应照‘谋杀’断。依照《律疏·贼盗》,‘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应判斩首。又因其杀人手段极其恶劣,依《律疏》解,‘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可为‘不睦’,不睦乃十恶无赦之罪,虽遇大赦,犹不除名!”③


    “据此,判李二狗犯有杀妻不睦之罪。先夺家产,收归公中,亡妻嫁妆另论,应尽数返还其母;再杖一百,公开处刑,以儆效尤;杖毕问斩,不必再等秋后,因不睦大罪,当从严、从重!”


    此言一出,李二狗立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宛如一滩烂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唾骂,他也做不出半点反应,只有裤裆上正在飞速蔓开的水痕和散发出来的骚臭味,才能证明此人依然活着,没有被当场吓死。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随后,离李二狗最近的几人只能自认倒霉出列,拖拽着这一坨脏东西往囚凳处走去。围观的百姓疯狂叫好,又随手抓起土块和石头砸在他身上,只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他当场淹死:


    “该也!该也!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在滔天的怒骂声中,面如死灰的男人被死死按在沾满暗红血渍的刑凳上,衙役举起碗口粗的刑杖,二话不说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往下猛砸,颇有一种“早早打完早早下班洗衣服”的认命感。


    毕竟是个脑子还正常的人都知道,一百杖打完后,这人也就变成糊糊了,自己的衣服也得连带着变成糊糊包装袋,而很明显,这两位膀大腰圆的女人不光脑子正常,甚至十分清醒:


    现在犯人的死活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有没有人为刚刚走出家庭进入职场的主妇发声啊!在家里的时候就要包揽洗衣做饭扫地喂鸡养猪等全部家务,怎么因为“做家务这么多你一定很有力气”这种理由,被新上任的大官招来当衙役后,上班要干的事情里,竟然还包括给自己洗衣服!


    很难说这俩衙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跟逢年过节打蒜泥似的拼命往下砸板子,恨不得把李二狗当场捶打得肉松骨烂,有没有这种“真不想再洗衣服了”的又琐碎又真实的怨气——多半是有的——但至少,包含在这一声声沉重的、雷霆万钧的痛打声里,还有些别的情绪是确凿无疑、真实存在的:


    那就是作为“潜在的受害者”,对“已经死去的受害者”的同情,对加害者的同仇敌忾,对姗姗来迟却也最终到来了的惩罚的欢欣。


    这边打得热闹,那边的断案也没停止。


    死者的母亲在一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似的瘫坐在地,不停哭泣,哭声甚至不曾因为“亡妻嫁妆尽数返还”的判决而停顿半分。


    然而就连生她养她的母亲都没说什么,她的父兄就不乐意了。


    这两人原本还以为自己能侥幸逃出法网,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没有我哪来的她,这就算把生恩还了,凭什么判我罪”,“我是男的,是她哥哥,比她金贵多了,也不该判我”之类的屁话,陡然听到这个判决后,当即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大人,这凭什么啊?应该把我闺女的嫁妆全都还给我家……”


    王贞仪再次拍下惊堂木,且这一次,她的用力更重,动作更狠,就好像她恨不得用这块小小的木头,去敲碎某种更大、更沉重、流毒深远的东西一样:


    “嫌犯休得喧扰公堂!”


    “依《律疏·诈伪》,‘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据此,你二人罪行,应比照李二狗的斩首减二等;再据《律疏·名例》,‘诸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次。惟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判你二人各受有期徒刑三年!”④


    二人闻言,再不敢抗辩,只浑身哆嗦,任凭沉重的木枷铐上双手,被生拉硬拽了下去。老一点的那个因为腿脚不灵便,走得只是稍微慢了一点,便被衙役用棍子一路敲着,跟赶猪似的,硬生生把人给一路打出去了。


    而这点棍棒之苦,甚至只是他们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能经受的最轻的刑罚,因为按照当下的监狱环境,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人文上的,都很难让人有“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信心,能从里面活着出来都得谢天谢地。


    这幅场景换做以往,只会将人吓得噤若寒蝉,教人暗暗在心底抱怨这滥官酷吏的暴烈手段,然而,放在这犯了众怒的三人身上,放在经由老百姓最信任的“金陵王”身上,竟再无人说半句不是,爆发出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也都是“判得好”和“活该”这样的话语。


    在这几乎能直抵云霄、惊破重云的滔天喝彩声中,无人不欣慰,无人不赞叹,唯有处于众人兴奋欢呼声与感激注视下的王贞仪本人,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情,然而这一点茫然,甚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何而来:


    这判决难道不好吗?固然是好的。那造成了这判决的《律疏》呢?许也是好的吧。


    ……可是为什么,在这么好的《律疏》里,夫殴妻,就能罪减二等,妻伤夫,就要罪加三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堂前空地上聚集着的人们的欢呼声尚未散去,匆匆赶来的仵作带来的坏消息,便已经先一步抵达了王贞仪耳边。


    为了不把这个坏消息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更恐怖的影响,她不得不伏在王贞仪耳边,才堪堪让这个消息不至于给满场的欢呼喝彩,蒙上一层恐怖的颜色:


    “大人,死者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的确在她的耳朵里找到了凶器,但问题是,她的尸身,都一年过去了,一点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啊!”


    能当仵作的,无一不是胆大心细的家伙;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人,在见到“尸体下葬一年依然不腐”的异况后,也不由得两股战战、面容失色,这位仵作竟然还能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把这个消息送到王贞仪的面前,属实是勇士中的勇士,强者中的强者:


    “我们当时一见这情况,就吓坏了,但又深知人命关天,办案要事不得耽搁。所以我们赶紧把她的尸体从坟里起了出来,送到义庄,派人把守;又找腿脚快的人,把那根钉子送到了大人的面前。”


    “现在,我们已经在到处寻找会做法事的人了,之前被那些官员们聚集在山脚下,说要帮大人寻访黄帝坛、搭建道场和祭坛的道士和尚,也都被我们请了过来,即将来到这里……大人,您千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境,不如避一避?”


    此时,王贞仪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责怪她的。


    因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千百年里,饶是述律平、谢爱莲、白再香与秦慕玉这样的前朝人杰、万古英豪,都不曾想过要去解决土地的问题;哪怕是林家的开山老祖宗,在这件事上,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为林家的女子立私塾、立家庙、立全新的林家内部的香火族谱。


    然而以上任何一方,都没能解决最本质的问题。


    如此一衬托,哪怕王贞仪也没能立时解决金陵城内的一切困苦,她也已经极大地缓解了最尖锐的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矛盾,于是最广大群众的心,便已经热烈而欢欣地站在她的这一方了。


    她已经得到了人民的敬重与爱戴,已经得到了以金陵城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的,所有在土地运动中获得喘息之机与维生资源的农民的狂热信仰。别说她仅仅是“不想去看一具尸体”了,就算是要当场揭竿而起,大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会有人跟着大喊一声,反了那鸟皇帝!


    ——但她没有离去。她甚至连抗拒的表情都不曾有。


    一个对所谓的神仙鬼怪,始终怀有谨慎的怀疑态度的人,在面对如此骇人的情景的时候,却不曾惊惧也不曾迷茫,只有一种长远的、深沉的痛苦与自责,从她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来了:


    “……是我之过也。”


    “我是金陵的监察御史,是受了此处作为我的封地的郡王,我对这座城、乃至这里的百姓,都有庇护教化之责。然而此人在我的治下行凶,我竟未能察觉;在此前,我甚至还以为他是个合格的官员,便把清查土地的任务也一并交给了他。”


    紧赶慢赶来到王贞仪身边,转告她“尸首不腐”消息的仵作,万万没想到王贞仪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逃跑也不是做法,而是检讨自己:


    “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呀,到最后,你不是也替她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了么?”


    王贞仪的声音更加疲倦:“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算失职。”


    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就好像这凡人的一双眼,真能窥破着笼罩着天地的暴雨,和笼罩在金陵城上空数日不散的阴云:


    “我自诩能窥探天意,计算星辰,怎么就看不穿此等小人的面目呢?如此,这女子含冤而死,怨气不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且带路罢,我要去会上她一会。”


    然而,也正是在王贞仪这番话落定的一瞬,一道以忘川河的河水为墨、以青鸾的羽翼为纸、以泰山府君发间金簪为笔写就的诏令,也在萧萧的风雨中发往人间,抵达金陵上空,与昆仑王母发下的诏令纠缠在一起,在厚重的云层后,放射出愈演愈烈的五色华光:


    “经查,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理应享寿三十五载。”


    “今,大限将至,功德圆满,德誉配天,万民理只。泰山府君处已准,请呈北极紫微大帝,考正其名,定夺升降,黜陟幽明,以扬光烈。”⑤


    而在这两份文书成功汇合的那一瞬,便有一道蕴有大神威之天音,自九霄之上传来,好似被两位大能者先后提及的诸天统御、万法至尊、北极紫微大帝,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这里一样,果然是:


    钟声远送三千里,道韵轻飞万壑高,荡荡异香满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⑥


    作者有话说:


    ①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


    ——张衡《西京赋》


    ②此作案手段鸣谢《初刻拍案惊奇》与《二刻拍案惊奇》,具体哪本我忘了,反正是三言二拍。


    ③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


    ……


    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


    疏议曰:礼云:“讲信修睦。”孝经云:“民用和睦。”睦者,亲也。此条之内,皆是亲族相犯,为九族不相叶睦,故曰“不睦”。


    注:谓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


    ——《唐律疏议》


    ……又置十恶之条,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八曰不睦……犯十恶及故杀人狱成者,虽会赦,犹除名。


    ——《隋书·刑法志》


    顺便补充一点,《唐律疏议·名例》里说,“诸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人犯了两条罪,只按重的那条处理就行了。但我想让反派死得更惨一点,于是搞了一点小小的架空。


    ④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


    ——《唐律疏议》


    此外,《唐律》的编纂技术十分高超。对此,学者们已有诸多非常精到的分析。此处仅举刑事立法一例以说明之。《名例律》“称加减”条言:“诸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次。惟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加者,数满乃坐,又不得加至于死;本条加入死者,依本条。”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加刑要一等一等地加;减刑需一等一等地减;但是,两种死刑与三种流刑(也包括加役流),在减等的时候,不必一等一等地减,无论哪种死刑,减一等时则直接减为流三千里,减两等时直接减为徒三年,无论哪种流刑,减一等时直接减为徒三年。


    ——《检察日报-理论版》,2023-11-13,下附详细出处


    大标题:《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唐律蕴含丰富法律文化精髓与治理智慧》


    副标题:《承袭前代法,不断创新调整,《唐律》刑事法成就斐然——编纂技术高超??宽平施刑理念尽显》


    本段作者:湘潭大学李俊强


    ⑤德誉配天,万民理只。


    ——屈原《大招》


    ⑥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


    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


    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


    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西游记》


    第220章 升仙:风云变幻,长虹凌空。


    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所以王贞仪是自觉不怕鬼的。


    但哪怕是胆子再大的人,再怎么“半信半不信”的人,在亲眼看见一具已经下葬了一年之久,结果依然栩栩如生的尸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得被吓个半死。


    然而在最开始的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过后,她刚刚有多害怕,眼下便有多悲哀,多难过。


    白幡在穿堂风中无声摇曳,不知何年何月被遗弃在义庄里的、已经褪了色的纸钱,更是被这股穿堂风直接送得挂上了王贞仪的前襟。


    空气里浸满了陈腐木料、尸首与香烛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这气息不会被外界的风雨冲淡半分,更不会因为这常年罕有人至的义庄突然造访了新鲜的访客而轻快起来,因为蕴藏在其中的,最本质的“死亡”的气息,是永远都无法被任何事情改变的,恰如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即便倾尽天下之力,也永远不可能寻得长生那样。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在那张停放着棺材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想要看一看棺中女子的面容,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但又觉得,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就是“负责巡察民意的监察御史去村庄里转了一圈,结果都不跟村民交谈”,那不是瞎耽误工夫、净搞些表面文章吗?


    于是到头来,王贞仪便只死死凝视着棺中女子那只惨白的、修长的、正如陶瓷如雕塑般搭在棺材边上的手,还有一点被这只手压在身下的黑红相间的花纹——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对她低声道:


    “妹妹,我查过你的年纪,见你比我还小些,便擅自这么叫你了,你别见怪。”


    “我知道你死得冤枉又憋屈,换做任何人来都会心生不甘。但我在许多志怪小说中见过,像你这样的情况,一旦疏忽之下没能处理好,就会酿成大祸,为害一方,所以我万万不能放纵你就这样……继续在人间这样存在下去。”


    王贞仪不是毫无准备,只有一腔热血就头脑不清楚冲过来的,而是做好了以凡人的身份,能做的所有准备才来的:


    她召集齐了金陵城内,所有愿意听她调遣的奇人异士;又召集了在山脚下去而复返的那一帮子道士和和尚,准备把在那边没能做完的水陆法事搬到这边继续做;还写了新的祭文,准备了鲜花香果、烛纸清水,为的就是各种手段频出,十八般武艺一同招呼,把这位还没有恶化成传说中的厉鬼的亡者送去投胎转世,别再执迷不悟停留人间了。


    说话间,王贞仪将祭文和由刚刚做出的判决抄录成的副本,一并在香烛上焚烧掉了,一边烧一边念:


    “喏,妹妹,你看一下。道士们都说你们阴间路引的格式就是这样的,命格越贵重的人来写,它起的作用就越大,我再怎么说也算是响当当地上过龙门榜的人,替你写一封文书做接引,想来也是够格的,只要你能够安安心心去地府投胎,也不算埋没了我的文采和笔墨。”


    “这是判决,你也一并看一下。李二狗那家伙,现在已经被判斩立决死掉了;你的父兄因为帮忙作伪证,被判各徒三年,你的嫁妆也已经返还到了你母亲的手中;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姻缘红线’,你拿着这份文书去给掌管姻缘的神仙看,便能斩断前尘,祈取新生。”


    “总之,你留在人间的这具躯壳,我可就要烧掉了。再拖下去,万一吓着别人,岂不更不美?若你觉这些安排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便托梦对我说吧;你要是还有什么怨气,便发在我身上吧,总之,金陵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王贞仪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一大长串安排,其流程之齐全、文书之完备、手续之正规,别说旁观的一干道士和尚之流都暗暗点头、啧啧称奇,心想“幸好这位郡王吃的是皇粮,不至于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抢饭碗”;甚至从山上一路跟她跟到这里的云霄和青青一干非人类,都觉得越看越眼熟、越亲切:


    “这个我知道,在太虚幻境做事的白姊告诉我,这个是那什么……嗯,工作留痕?最多跑一次?不见面审批?跨区域通办?哎呀反正大差不差,都是在备齐了主要材料的情况下,能大大缩短流程、提高效率、聚焦需求的好办法。”


    云霄也赞叹道:“总之这一改,改得相当得人心啊,再也不用跟以前一样,守着看似齐全实则死板的《天界大典》,明明只是办一件事,却非要分好几次,拿不同的材料,上上下下好几个部门来回跑了。”


    “换做以前,想要办成这些事情,得先由金陵本地城隍报给幽冥界,幽冥界再报给月老,经月老审核确认无误后,剪断红线再发还回幽冥界,幽冥界拿着剪断的红线当做依据去处理生死簿,处理完后再发给本地城隍,把改后的生死簿落实到位……这一来一往,二十年就过去了!”


    闻言,全场唯一一位尚未正式入职,只是作为黎山大学优秀毕业生被定向培养,拟进入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工作,眼下正在被各部门借调来借调去的青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来天底下所有令人厌烦的工作的内核,都是一样的。众生苦繁文缛节久矣!”


    然而王贞仪的这番流程到最后还是没能走完。


    因为在她新写的文书即将被焚烧殆尽,也就是即将作为有效力的材料,提交到金陵的城隍与土地等所有相应工作人员面前的时候,那只始终安安静静搭在棺材边上的手,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王贞仪的袖口:


    “……好姐姐,你停停手罢。”


    “你要是真的把这份文书递交上去了,城隍和土地那边肯定要特事特批、加急办理的;但问题是,这桩案件在幽冥那边,基本上已经办结了,只等李二狗的亡魂去报个到、入个狱,所有档案便可签字封结。”


    她又说了许多怪话,比如“同样的事情办两遍却只给一遍的工资这纯属耍人玩”,诸如“姐姐你档案的保密级别都这么高了怎么也得老老实实走考试流程啊”,再比如“事不宜迟让我们赶紧走完流程下班吧”,但王贞仪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一个基本上都要成为无神论者了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世界观,就这样遭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打击。


    王贞仪目瞪口呆。


    王贞仪瞠目结舌。


    王贞仪抬头看了看这只手,又低头看了看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这只手,随后,跟周围同样面如土色的文书衙役、道士和尚,一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相当一致的尖锐爆鸣:


    “救命!鬼啊!!”


    “好妹妹,你也停停手罢!!!”


    这一群和尚道士在这具女尸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前,个个都是体面人;结果她一爬出来,好嘛,无不抱头鼠窜,望风而逃,端的是:


    上师,僧家,空弄巧,修行煞。平日价舌绽莲花,哄得些香钱纳。真灾临头,实难招架,才知菩提性儿差。紫金钵跌碎黄泥下,桃木剑缠挂破篱笆,道冠歪斜覆乱发,慌不择路踩袈裟!


    问题是,他们能跑,但王贞仪带着的这帮人可跑不得。


    一群人战战兢兢、抖似筛糠地聚在了一起,按剑的,拔刀的,还有举起一边的门栓的,就连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都看了看左右,然后一脸视死如归地举起了手上厚厚的卷宗,属实是重在参与,精神可嘉:


    “别动!再动我们就打人……打鬼……打你了!!!”


    ——连番改口,一波三折,用词精准,荡气回肠,属实是写文书的一把好手,先天材料圣体。


    从棺材中爬起来的女子原本还在整理冠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结果听她们如此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问题不出在这里:


    我明白了,这不是衣着整齐不整齐、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是在人家看来,我是个死人啊!一个会动弹、能说话的死人,不管她说话多有条理、衣着多么考究,总之都挺吓人的……破案了,我说怎么那帮人被吓得一溜烟窜出去三里地呢,哎,真是不靠谱的男人。


    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后,她赶忙坐直身子,恭敬一揖,对一干被吓得面色惨白,却半点都不曾生出“逃离现场,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别人解决”念头的人们道:


    “诸位莫怕,我并非冤魂作怪,乃是‘天女魃’。”①


    说话间,她抬起脸来,果然是一张肌肤莹润、生机满满的脸,双眉浓画,直飞入鬓,凤眼明亮,双颊晕朱,虽与当下柳眉弯弯、颊饰珍珠、飞霞花钿的明丽浓艳不同,却自有一种古拙典雅的高华气度。


    也正是在她完全从棺内起身后,众人也才得以确认,这位自称“天女魃”的存在,果然不是那含冤而死的女子,因为她身上的衣服甚至都不是当下丧服的制式,而是一袭战国袍。


    之前她们所见的那一抹红黑相间的花纹,便是天女魃的衣袖一角。厚重的织锦裁成玄色深衣,宽袍大袖,赤锦衣缘,半挽狐裘,极浓的红与极沉的黑相互映衬之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庄重与炽烈来了。


    除此之外,天女魃又佩一顶獬豸冠。方正的发冠两角翘起,以一支朱漆簪固定,发冠两旁垂下红黑双色的绶带,安静地披挂在她的耳畔与肩膀上,连同那一袭黑红双色、云纹缠绕、腰悬玉璜的战国袍一起,使得她看上去文雅又矜贵,然而蕴藏在她的话语里的力量,却呈现出和她的装束截然不同的热烈与狂暴:


    “昔年炎黄部落尚在时,我是姜、姬二皇座下的勇士,然而那时,我还没有能煮干江河湖海的本领,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而已。”


    “后来,夸娥逐日,为世取火,得之,渴极,欲饮大泽,未至而死。自娲皇崩解后,所有新生的神灵,都是从日月星辰、风霜雨露这样的自然事物中诞生的,夸娥因干渴陨落后,这世间就有了‘干旱’的定义。”


    她停顿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她的思绪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看见了当年在炎水、黄河之畔,懵懵懂懂地跟着被疏散开的人群,离开河流的自己。


    ——那时,她甚至没有名姓。


    她当时正玩水玩的开心,突然被阿母抱起来,迅速跑着远离此地的时候,还有些伤心,嘴一瘪就要哭,却又在剧烈的颠簸中,在阿母气喘吁吁的解释中,慢慢明白了某些事情:


    “阿母,我们为什么要走?怎么了呀?”


    “夸娥受伤了,需要赶紧喝水,喝很多水。但如果她喝很多水,就会引发江河倒流,会出现危险的大漩涡和地动,所以我们要走。”


    但她们没能跑出多远,便停下了脚步,因为在众人慢慢恍然大悟的、盈满悲伤的目光中,在姜、姬二皇痛彻心扉的哭声里,年幼的女孩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东去的江河是不会倒流的,第二天升起来的太阳也不是今天的,受伤受得太严重的神灵,也是会死掉的。


    她怔怔望着夸娥正在步步远去,载满了火与灰、血与笑的背影,在铺天盖地绽放开来的灼灼桃花下,在奔流不息、浑不知自己逃过“被饮干”的命运的江水滔滔声中,恍然间便见天地、见命运、见大道、见真我。


    ——从此,她便是“天女魃”。


    只一晃神的功夫,天女魃便回过神来。


    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昆仑王母让出了天界的统治权,与她同时期的高禖陨落、玄鸟未归,新生的神仙精灵们慢慢走上三界的舞台,在拨乱反正的浪潮下,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登场。


    在全新的时代里,她们清算了过往的血债,又重建了新的规则,还把更多的、更好的东西,从上而下分给所有人,更要以此为根据地,向着遥远的人间吹响解放的号角,于是这过往的痛苦,再说出口的时候,也就不再带着挥之不去的血气了。


    只是以史为鉴,睹物伤情,不再此恨绵绵,刻骨铭心。


    仅此而已。


    于是这无数的过往无数的血,无数的遗憾无数的泪,到头来,在天女魃的口中,也不过只轻飘飘的一句:


    “我那时恰巧在她附近,又最强壮,承受得住这份力量,便得了神职,被天道封为‘天女魃’,执掌‘干旱’与‘热力’。”


    她含笑望向王贞仪,甚至继承了之前王贞仪错认她是凡人时,对她的称呼,就好像两人并非新识,乃是旧友: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姐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王贞仪是一个科学家,能够在计算机和天文级望远镜还没发明出来的年代,观察月食、计算黄道赤道的那种;而一个合格的科学家,最应该具备的品质,就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探索。


    这种品质表现在此刻的王贞仪身上,就是这样的:


    她虽然觉得,天女魃的自述,和《山海经》上“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的传说相去甚远,但她还是决定和天女魃套套近乎,因为这是她没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域。


    她虽然对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劳什子的“黄帝坛”不感兴趣,之前也懒得去找它——有这个闲工夫去求仙问道,不如去做点对人民真正有用的事情——但当能够解答未知知识的、一看就与“黄帝坛”关系匪浅的炎黄旧部、上古神灵天女魃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得去问上一问,长长见识。


    于是王贞仪试图客套一下,走走流程,拱手道:“幸会幸会,久仰大名。”


    天女魃:“不,你根本没有。好了别瞎客气了,姐姐,你想问什么?”


    王贞仪干咳了两声缓解尴尬,便从善如流地追问:“你既为炎黄旧部,那么,就一定知道什么是‘黄帝坛’了?”


    “不错。”天女魃颔首道,“金陵暨云梦泽土地,给皇帝托梦,叫他去寻访的‘黄帝坛’的意象,便是取自我处。”


    “多年前,我为了祭拜早早作古的二位主君,曾在金陵城附近的山中设下高台,以水酒祝祷,供奉香花鲜果,以寄哀思。后来祭祀完毕,我也不曾毁弃祭坛,只将它留在原地,日深月久,便成一景,被此地山精鬼魅、城隍土地,以‘黄帝坛’命名。”


    王贞仪闻言,试图再客套一下,走走流程:“听起来好生风光……”


    天女魃:“不,这也根本没有。我趁着你们还没来的时候,已经去黄帝坛附近看过了,现在,它就是一个寸草不生、直径三丈的大土墩子而已。虽然看上去十分威风,且具有极强辨识度,但事实上,除去可以被当做地标使用之外,半点别的用处也没有。”


    “姐姐,你还有别的想问的么?”


    谈话到现在,众人见天女魃身上没有死气,又谈吐风趣,装束典雅,神态从容,与常人无异,不似含冤而死的冤魂妖鬼;最主要的是,从二度开棺到现在,她们担心过的什么腐烂什么尸毒什么臭气之类的问题,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股狂暴的热气,一道仿佛从久旱之地吹来的风萦绕在周围,便也暂且放下戒心,任由王贞仪恭恭敬敬继续问道:


    “那么天女魃,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做吗?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她明明都知道天女魃不是冤死的亡者,是炎黄时期的古老存在,更是自己或许终一生都不可能再见的神仙,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因为王贞仪根本就没曾想过,“天女魃是降下分身特意前往人间找人的”这个可能。她只是按照最朴实的,“想做点什么”的人的想法,去揣测了天女魃下凡至此的逻辑:


    你专门隐去真实身份,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来的。那么,为了让你更快地做成这件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我知道神仙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长生不老的你们眼中,凡人或许命如蜉蝣,朝生暮死。但即便如此,根据我数十年来的生活经验和工作经验,我总觉得,一个女人想要做成一番事业,要面对的困难,肯定比跟她同样条件的男人,要多上许多,而千千万万蜉蝣的力量汇集起来,便至少可以推动一下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的枝条——


    那么,有什么是我、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自从开始与王贞仪谈话,便始终端坐在棺中的天女魃闻言,终于站起身来,走出棺材,一步一踏云,一步一乘风,最终悬浮在这死气沉沉却又莫名干爽的义庄半空。


    戴獬豸冠,着玄色深衣,腰悬玉璜的神灵抬起袖子掩住嘴唇,定定望向下方那位率领一群人站在她面前,不避不退,身着官袍,脚踏皂靴的女子,笑了起来:“有的,有的。”


    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每说一个字,这金陵城内的烟雨水汽,便淡薄一分,那始终在空中若有若无盘旋着的炽热的风,也随之强劲一分;等到她完全走出棺材,凭虚御风高高站在上空的时候,众人便得以确认三件事情:


    第一,天女魃绝对是旱魃。虽然根据前者的自述,她是个很厉害很有排面的神仙,后者只是灾害和怪物的一种。谁也不知道这两者是怎么完成转换的,估计是以讹传讹,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们都是“雨”的克星。


    第二,天女魃出现在这里,对经历了一整个烟雨季的金陵来说,简直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及时雨”。这场说来就来的暴雨,还有之前数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带来的积水,乃至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所有的华夏南方地区都要面临的洪涝灾害和虫害病情等问题,在她立定此地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所有的积水都在被逐渐蒸发,周围飞舞的蚊蝇也一并渐渐失去了活力,落在地上,不复猖狂之态。湿软得一脚踩下去就能没到脚踝,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种植活动的土地,正在逐渐恢复常态,预计很快就能正常种地了,半点不耽误来年收成,属实是用天女魃防治洪涝——专业对口。


    第三,她们的好大人,金陵郡王、监察御史王贞仪,绝对不是普通人,搞不好连人都不是。


    因为普通人,是不会得到天女魃的恭恭敬敬的下拜的,更不会得到这样一句真诚的、饱含疑问之情的话:


    “殿下,昆仑王母手谕已至,泰山府君诏令已下,北极紫微大帝更是自始至终便在等待着你。”


    “天门也为你打开了,云梯也为你搭好了,为了让这风雨不至于遮挡住你的道路,三十六重天的秉政院交通运输部还特地派我来扫清障碍,只为迎接你啊。”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空置已久,万剑山的刀枪剑戟已经蒙尘,点将台的十万天兵都在恭候大驾。是有什么舍不得的、割不下的东西吗?你为何还不归去呢?”


    虽说神仙修行有成,必有法相相随,但这就是天女魃的极限了。她的法相里没有五色祥云、瑞霭蒸腾和彩雾飘飘,因为以上所有异象的本质都是水分子的相变聚集与光的折射,可她掌管的“干旱”和“热力”,却足以将所有能够引发异象的元素都祛除:


    于是到头来,她引发的异象,除去把金陵城的雨给止住了、把积水和土地慢慢烘干了之外,再没什么能引得万众瞩目的大动静。


    ——然而此地没有异象,却有人民。


    ——不必有什么宝光华相、三头六臂,也不必有香风阵阵、仙音袅袅,因为在这些异况展现出来之前,真正因为天女魃的到来而受益的人、愿意为之欢呼喝彩的人、全心全意地敬爱着她们的“金陵王”的人,便已来到此地。


    起初,的确没有人跟过来。但不知道是哪个耳朵尖的,听见了王贞仪在内室说的那一句“带路”,就跟周围的伙伴说,“如果开棺验尸的时候没有出任何问题,大人为什么还要过去呢?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不行,我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要跟过去看看”。


    随后,跟在她身后,往义庄走去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三五成群,化整为零地跟在王贞仪等人身后,一旦遇到好奇询问“你们这是要去哪”的人,便回答,“大人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要去看看”。于是,就为了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为了一个甚至不确定到底是真是假的消息,原本围在衙门外面的人,便已经全都往那边去了,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人。


    然后,王贞仪一行人中开始有眼尖的衙役,注意到了远远缀在她们身后的这帮人。


    换做以往,这种情况一出现,被尾随的女人就得被吓得半死。没当场抱头鼠窜都算是胆子大的了:荒郊野外,一个女人赶路的时候背后有一群人跟着,这哪里是吓人,这分明是要命,搞不好还是谋财谋色又害命!


    但眼下,在大家都平均分得了土地,甚至连出嫁的女儿都能顺利继承父母的土地遗产,而不是陷入“家里没有男丁就得把所有的钱财都给同族的老登”的困境后,出来种地的女人便越来越多——更正,是种地的女人一直都多,但有地的女人一直都少;有地的女人少,能够顺利继承和分得的就更少;直到手里有了土地和钱财后,她们才得以真正走出家门开始社会活动——于是,现在跟在她们身后的,便也是“她们”,自然不会引发以往常有的那种恐慌与混乱。


    有人注意到了跟在身后的队伍,却也只是想,“可能是去城外种地的吧”,便未曾出言制止;随后,又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便想,“十有八九是来看热闹的,哎,如果发生的不是这么可怕的事情,我也很想去看热闹”,便也不曾驱赶这愈聚愈多的人群。


    等到王贞仪一干人进入义庄,与天女魃相见的时候,这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由农民、手艺人、小贩、长工和极少的有钱人组成的队伍,便已经来到义庄的外面。


    这表现并不明显的异况,诚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注意,然而天女魃在踏风而行、升入空中的时候,便足以让众人瞧见;等到所有的风雨都止住,甚至还有一架用云朵搭成,点缀着彩雾、长虹与华光的天梯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王贞仪面前的时候,便有无数的喝彩声在义庄之外遥遥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能看见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


    “动了动了,看哪,她的衣带在飘!这不是幻象,是真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仙人,求求你保佑我娘好起来,她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她活不久了……若信女果然愿成,我愿意把全部家当都散出去!”


    “能看到这热闹景,这辈子都值了,哪怕明天就会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不不不,可不能这么说,这是能说一辈子的大事,得找个会识字、能写书的人记录下来,当成传家宝,让子孙后代全都知道才行!”


    “看哪,咱们王大人也在义庄里,要我说,这就是来接王大人上去享福的,她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了,要是连她都不能成正果,还有谁能成?”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好,的确是这样的!如果她不是来接引王大人飞升成仙的,那么这青云梯为什么会落在她跟前?”


    在通天的云梯带来的绚烂光芒中,二十只彩凤与青鸾从天而降,自歌自舞,端的是“鸾飞凤舞,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百啭千声,声传千里,直接把现场的氛围烘托到了最高潮:


    毕竟现在还是封建社会嘛,各地官员挖空心思想弄出点祥瑞来献上去拍皇帝马屁,好让自己升官发财更加顺利,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之前那个悬浮在空中的人影可以是造假,毕竟只要去过山东潍坊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能做得多丧心病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墨翟就制造过木鸢了;所以后面慢慢停止住的风雨和消失的积水,也可以是机缘巧合,说这是暑气未退、雨去得快来得也快也正常;所以后面从天而降的云梯,也可以解释为奇异的天象——


    但当二十只一看就不是人间能有的鸟儿,伴随着奇异的光芒从天而降载歌载舞了起来的时候,哪怕你之前跟金陵王一样是坚定的“神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简称如在”的半信半不信主义者,也得从此改换门庭,站在有神论者的那一边。


    啊,你问为什么这些鸟儿一看就不是凡鸟?朋友,如果你再好好看看就能自问自答了,毕竟没有凡间的鸟儿,能够左爪抓盾牌,右爪抓毒蛇,头上还顶着个头盔。


    在见到青鸾和彩凤从天而降之后,少数跟来的读书人中,立刻有涉猎面相当广的——简称“不读正经书”——人认出了这些异兽的身份:


    “五彩的肯定是凤凰,毕竟看它周身奇妙的纹路,正好是《山海经·南山经》里说过的‘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它还持着盾牌,穿着铠甲,这不正好和《山海经·海内西经》里,‘凤皇、鸾鸟皆戴瞂’的描述一模一样?”


    “青色的应该是鸾鸟一类,至于是什么还真不太好认,如果仅仅从颜色来看的话,许是青鸾吧?”


    “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万万未曾想,昌黎先生的《华山女》中描述过的盛况,我等今日也有此眼福,于金陵一观!”


    这帮读书人的措辞比较文雅,或许是还有一点放不下的脸面和脱不下的长衫吧,但种地的农民可不跟你玩这套虚的:


    你说得好,我们才听一听;听不懂,那我们就不理你了。我们只会用最朴实的话语和最真挚的感情,表达我们想说的话,有什么说什么,一句都不能落下!


    于是,在确定了王贞仪恐怕是真的要效仿前朝金钗夫人旧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飞升之后,刚才无数被神光所慑、被异况所惊的人,全都抛却了最后的顾忌,一股脑儿地拥了上去:


    “大人——!!!”


    其动作之统一,场面之壮观,唯有数千年后人们发明出“电影”这种东西来之后,某种名叫“丧尸围城”的电影题材,才能描绘这种不约而同的统一带来的诡异感的十之一二。


    天女魃见此情形,下意识便想阻拦。


    但她略一转眼,却发现王贞仪依然站在原地,不曾登上青云梯,也不曾避让这些涌过来的人,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试探着后退了数步,静静地从高处俯视下来,望向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总之都遍布着劳动痕迹的面容,听着她们自那一道千口一声的呼唤后,才开始逐渐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了的话语:


    “太好了,我就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是对的,像我们大人这样的好人,老天若是不接她去,都是老天不开眼!”


    “大人,你真的要走吗?你要是走了,皇帝再派来的人,绝对不会再像你一样,拿我们当人看了……我们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哪,怎么就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水里去泡着了呢?”


    “是啊,大人,你能不能不走?我看那些寺庙里不也有带发修行的和尚吗,道观里不也有俗家弟子的吗?如果你能留在金陵,那么以后不管上面再派人怎么来折腾我们,我们也就不害怕了。”


    “大人……我们舍不得你啊!金陵这数十年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好官,你要是走了,我……我是真的难过啊!我会给你供长生牌位的,绝对不叫你的香火输给任何人!”


    在一干不舍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干哑的、急促的声音,鬓发斑白的老妪拼命挤上前来,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想抓住王贞仪的衣角,却最终未果,只一迭声道:


    “大人,别听她们的,你得走,你必须得走!”


    “一年前我只是得了十亩地,突然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亲戚们,就已经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抢我的这点钱财。若不是大人坚持秉公办理,没有按照‘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说法和稀泥,还不知道我今日是生是死!”


    “只要牵扯到‘利’,天下所有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走,以后每一个求仙问道的人都会来找你,都会恨不得吃光你的肉,喝干你的血,以求和你能够走上同一条路……你必须走,拖延不得了!”


    众人原本还在齐声恳求王贞仪留下,但此言一出,挽留她的声音也就渐渐变小了,转而开始急切道:


    “大人,我这里还有点儿饼,你带上吧……哦不对,好像成为神仙之后就不用吃饭了,吃的都是金丹和仙草!那你也带上吧,当个念想,你甚至可以用法术把它保存下来,让它永远都不会烂更不会坏,这样,等过个几百年我们都没了,你还能看着它想想我们……这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哦对!睹物思人!”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你说,我们给你办妥了!”


    在重重人群的后面,一名男子张了张嘴,险些就要把在他嘴边堵了小半天的那一句“大人,我觉得我也是可雕之材,你把我一起带走去修仙吧,我可以娶你当老婆,共享长生大道”给说出来——


    然而在他说出这番普通又自信的话的前一秒,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挥出来的锄头,就已经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随后,无数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静悄悄地把人放在了地上,于是这闹出来的仅有的一点动静,便也湮没在愈发狂热的、喜悦的欢呼声中了,终不可查。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尚未停止,然而这一具逐渐变得毫无生机的躯体,转眼间已被践踏得筋骨尽断,数息之后,更是在你一脚我一脚的掩护下,从无数双脚下软绵绵地滚出去了,宛如一块砧板上的死猪肉,半点没有打扰王贞仪的人生高光时刻:


    毕竟这种时刻,在这种“一个人因为坚持不懈,努力拼搏,终于抵达常人难以攀越的顶峰”的,最值得庆贺的时刻,是不该为任何东西让步的。


    爱情不能,友谊不能;失败者不能,同行者也不能。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断,任何人也都不能分享,只要庆贺她就好,只要看着她就好。


    至于他当时想说什么?无人在意。他做了什么美梦?更没人知道。会有人关心他的失踪吗?你说,在一个贤士得道飞升、官民同乐鱼水情融融的当口,失踪的人会是什么成分呢?


    由此可见,任何想要挑战人民的愤怒的,想要站在人民对立面的下场的存在,不管是个体还是国家,唯一的下场便只有毁灭。


    此时,王贞仪已经看似没有留在人间的理由了。


    她的功德圆满,上达天听,于是就连素来只在神话传说里出现的仙人都要从天而降,前来指引她飞升归去;她在人间也颇受爱戴,于是前来为她送行的人比肩接踵,数不胜数。她治下的百姓甚至为她扫平了所有的障碍,连一句冒犯的、劝阻的话语,都不会传到她的耳中。


    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呢?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呢?


    但她就是在云梯前,停下了攀登的脚步,对衣袂飘飘、笼手袖中的天女魃道:“我确有事要问。”


    天女魃亦笑道:“但问无妨。”


    王贞仪沉静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善恶有报,果能行欤?”


    “什么时候,天下的百姓才能都吃得上饱饭?什么时候,我探寻了一辈子,却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践行、只能隐隐约约触及的‘公平’,能够全面实践?”


    她入山的时候,便有人托她这样去问神仙。她当时虽未应下,却也只是想着,“不一定能见到,便不要给人以无谓的希望”,仅此而已。


    眼下,她见到了,于是她也就问了,仅此而已。


    此言一出,原本便欢声如雷的人群中,更是陡然爆发出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不知是在喜极而泣“我们平民百姓的诉求竟然也能被上面的人真的听进去”,还是在痛苦于“原来被人听见,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是我问的……这是我问的!没想到大人竟还记得,我以为她不会把我的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的!”


    在这一片愈发盈天的喝彩与祝福声中,天女魃望向王贞仪,陡然间就感受到了某种所有神仙鬼怪,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窥见过,令她们莫名毛骨悚然却又热血沸腾,令她们甘之如饴、进而便要为此出生入死、追随直至天涯海角的东西:


    那是民心吗?没那么简单,不管是在旧天界还是在新天界里,谁在飞升成仙的时候,不曾是饱受爱戴的圣贤呢?


    那是智慧吗?更不像了。她们跟太虚幻境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可即便在面对太虚幻境里最聪慧的文书官痴梦仙姑的时候,她们也不曾感受到这种幽微却撼人的大恐怖。


    ——那么,这是什么呢?


    天女魃已经无暇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携带的通讯工具,也就是之前莫邪铸造出来、先在太虚幻境内推广、日后便要在三界内普遍使用的便携式水镜,正在发光发热,催促着她速速将九天玄女的化身之一接引回来。


    玄鸟昔年以“军队”神职与穷奇同归于尽,这神职散作星芒化入人间,于是从此,人类便无师自通了“战争”。


    后来,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上,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北极紫薇大帝认为,接引九天玄女归来,是相当紧要的事情:


    “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相当好,叫‘枪杆子里出政权’。为了切实理解这句话,诸位同僚,让我们看一看我们迄今为止,凡间女子取得过的成果罢。”


    “林幼玉所在的乡村风气和周围截然不同,在别的地方恨不得天天吃拿卡要、把自己喂个肚儿滚圆的衙役,在她的管辖下,竟都变得和现在的咱们一样,能立足实处做实事。我当年刚下去的时候,甚至险些以此为根据做出错误的‘形势大好’的判断,这是为什么呢?”


    “北魏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哦,也就是述律平——在此前从来没开过女子科举的先河的沉重束缚下,在即便开过,但唯一的女进士林幼玉也还得等回去嫁人了,才能转接丈夫的权柄从政的前提下,为什么一开科举,就能选出像谢爱莲和贺贞这样旷古烁今的人才,甚至还把前者放上了高位,也没人敢说什么呢?”


    “因为‘军队’,因为暴力,因为这最可怕却也最有用的东西,是的的确确掌握在她们手里的,所以她们说什么,下面的人就得接受什么。”


    “由此,我们必须全面认识到掌握枪杆子,开展武装斗争的极端重要性。不仅要建立强大的武装,更要建设自己领导的独立武装,这样,在未来与极端保守势力发生避无可避的冲突时,我们便可以斗争反击,叫他们流血、受伤和死亡,乃至使得孕育他们的恶的摇篮,也一并消亡。”②


    “此前的所有改革,在已然涉及科举、教育、边民、扶贫、随母姓等多方面的情况下,竟然都不曾解决问题,原因有很多,但最本质的原因,就是我们不曾全面推翻旧有的腐朽,只想着在原有框架的基础上缝缝补补,但这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只要这旧的体系不曾推翻,所有的改革,到头来也只是让他们得利。”


    “我们不要再为他人作嫁衣裳,改来改去,依然是两袖清风,一无所得!我们现在,必须坚决地、自觉地干我们自己的事,培养我们自己的武力,以暴动对付暴动,以斗争对抗斗争,要以前所未有的果决姿态,去对抗一切明目张胆的压迫和潜移默化的渗透!”


    在雷鸣也似的掌声中,“九天玄女”的相关议程紧急程度便被拉到了最高,不仅立刻选出了掌管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化身,连带着眼下,尚且散落在人间的九天玄女化身,也正在被一一接引回来:


    神职没法回来不要紧,因为天界的仗已经打完了,而人间的仗终归还是要下去打的,就让“战争”的神职先存在这里吧;但人是一定要回来的,毕竟再怎么说都是一员大将,“法术”的权能还在她手里呢,物理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抢不到手,那玄学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总得确保啊!


    而天女魃也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的与会人员里,自然也知道接引九天玄女的重要性:


    这不仅仅是一个“旧神归来”的流程,更是一个明确的“升迁调动选拔指标”,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回来的武装力量。


    天女魃都做好一系列心理准备了,包括且不仅限于这位九天玄女化身“因有血脉亲人的牵绊而无法果决离去”、“她的至交好友舍不得她”、“愚忠的思想还束缚着她让她没法丢下皇帝自己飞升”、“总不能是有个拖后腿的丈夫吧跟吴彩鸾孙丹霞似的那就纯属晦气了”,眼下发现,自己担心的所有情况都不曾发生,只是要解答她的几个问题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天女魃便回答:“天有无穷高,至高至远处,唯有星云起落;地厚一万两千里,至深至低处,唯有烈焰翻卷。”


    “至于你要问的其余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有所见更多、所行更远者,已经从遥远的彼方,带回了能够解答你一切疑惑的答案。”


    她微微一低头,那曾经在山中野庙里出现过的燕子,便从远方飞来,稳稳停驻在了天女魃的肩上,用那双灵动的、清澈的、黢黑的眼,注视着下方的王贞仪,口吐人言道:


    “等到所有的劳动成果都归劳动者所有的时候,等到生产力足够发达、人民的道德准则足够高、曾经女性创造出来的原始共产主义的盛况能够重现的时候,便是天下大同的好时候了。”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德卿,我代表北极紫微大帝,诚邀你加入这妇女的联军,这人民的阵营,这誓要推翻一切压迫与暴权的、反抗者的联盟!不仅我是这么想的,我相信北极紫微大帝也是这么想的,乃至古往今来的亿万人,也都会为你的选择喝彩的!”


    她俯首,便有更加狂暴的光焰与长云,突破了天女魃的“干旱”的封锁,将这云梯愈发送往王贞仪脚下;她振翅,青鸾与凤凰便拔地而起,直入九霄,载歌载舞,仙音绕梁,三日不绝,声振寰宇。


    这另一位九天玄女化身引发的异象,终于引发了金陵城内外所有人的瞩目。千万双手伸向这里,千万双眼看向这里,在这灼灼的万众瞩目下,小小的燕子歪了歪头,好奇道:


    “德卿,德卿。你此时不来,还待何时呢?”


    王贞仪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又止住了脚步,茫然道:“可是……那些和尚道士什么的,不都说成仙要经过重重考验吗?我还没有经过像传说中的静坐悟道、面壁十年、抛妻弃子之类的考验呢?”


    “那些都是假的,不要信,孩子。”被她们从山中带回的老妪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此处,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脊背挺直,容光焕发,再不复枯槁之态,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自豪,“如果有一种‘道’,成就它的方式,反而是要伤害身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那么这种‘道’,就一定是错的。”


    王贞仪在看见这位老妪后,就全然明白了:“那……之前的案件?”


    老妪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祥:“‘我’是假的,但案件不是;‘尸体’是假的,但‘枉死之人’是真的;‘神仙’有时候也可以是假的,但‘人间亟待解决的事情’却永远不是。”


    “你成仙的功果是真的,于是这桩用来考验你的案件背后的判决,便也能落到实处;你爱民如子的心是真的,于是落在你身上的功德,便也是真的。”


    她摇手迎风一招,那在金陵城上空盘旋许久的绢帛便落入凡尘,落入这人类的世界,落入万民期待的眼中,香风阵阵,仙音袅袅,报偿皆尽,功果昭昭:


    “北极紫微大帝手谕在此。”


    她的声音里蕴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而这威严,只有被权力滋养许久的人,才能蕴养得出来,于是她的身份便也很容易知晓了:


    “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霍腾西,请天界司法宫主人云霄仙君、秉政院卫生健康部门储备干部青青、洞庭湖暨云梦泽周边无人辖理地区之土地王金陵,签字做结,此次引导‘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归来工作圆满结束!”


    这绢帛落定,便有明光冲天而起,众人甚至可以从这异光中,隐隐看到天女魃口中提及的“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盛况,果然是:


    珍楼壮丽,剑阁峥嵘。珍楼壮丽高云外,剑阁峥嵘笼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点将台上瑞霭笼。光艳艳,宝刀袖里;锦重重,姽婳丛中。掌兵法,学仙符,低头观风云变幻;知道易,守道难,引手教长虹凌空。三万六千化身现,便天地失色乾坤动;三十六道重天在,看风流豪侠景无穷!③


    ——自那一日起,乃至往后数十年间,金陵一带都流传着金陵郡王、监察御史王贞仪,白日飞升,跨云而去的传说。


    说那香风袅袅,彩云飘飘,青鸾接引,凤凰随行,连带着被她一手选拔出来带在身边的人,也都尽数登上青云梯,走上升仙路了。真是说不完的神仙气派,道不尽的从容风流。


    他们如痴似狂地传说着那一日的盛况,就好像他们曾亲眼见过这般奇景似的,无数文人骚客在这般浪漫氛围的浸染下,更是不吝笔墨,随手一挥,便留下数不胜数的佳作名句,含英咀华,口齿生香。


    京城中的皇帝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发了好大一阵子脾气,毕竟任何一个寻仙问道寻得都有点走火入魔了的人,都难以接受,这种“白日飞升”的好事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却一杯羹都不曾让自己分得。


    结果到最后,他也到底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这大发雷霆发得那叫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看来即便是天子,在面对真正超规格的神仙的力量的时候,也得避让三分,这难道不是“只有暴力才能对抗暴力”的具象化吗?


    总之,不管是后世数十年间几乎要把她当做唯一在此地显灵过的神仙,狂热叩拜的人,还是往后数代,为了维护自己作为“上天之子”的身份正统性,不停给她加封的统治者,乃至传唱她的赞美她的怀疑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事实,一个只有当时金陵城的平民百姓才能感受得到,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一死,这个事实就要被一并掩埋去黄泉了的事实:


    她到底是为什么,被擢升成神仙的呢?


    是因为她用数学和天文的方式,计算出了天体运行的原理,更改了旧有的算命体系吗?还是她在寻访“黄帝坛”的过程中,出了相当大的一份力,而正是这份努力,打动了传统认知中高不可攀的神仙呢?


    还是说,她那求真求实的科研态度,能做事、勇做事、做实事、多做事的行事风格,符合了从此往后的神仙对人间的招聘要求,使得以往暧昧不明的飞升条件,从此有了合格明确的标准,再也不会发生“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这样荒唐又可笑的景象——她飞升上去的时候,虽然也带了自己的班底,但这些人,无一例外,也都是做过实事的——所以她才会被选中,成为能够字面意义上一步登天的幸运儿呢?


    这个问题不容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就会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且这份恐怖就像是杞人眼里的流星与天空一样,搞不好第二天就要雷霆万钧地砸到大家脑门上了:


    天界的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和道德风气,都已经改换完毕了;地府的统治者、运行模式和相应成员,也已经尽数迭代了。


    ——那么,人的呢?


    作者有话说:


    ①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射。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山海经·大荒北经》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荒谬……感觉像是历史上最早的抢功……大白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黄帝打不过蚩尤,请来天女魃助阵,打赢了后,天女魃没办法回到天上,而她居住的地方也随之干旱,有个叫叔均的人把这件事报告了上去,黄帝把天女魃发配去了赤水的北边居住,而叔均也因此得到奖赏,成为田祖。


    不儿,你干什么啊黄帝!是天女魃帮你打赢的啊!天女魃帮你打赢了战争,回不去家了,你就卸磨杀驴不给任何封赏,把人分配去犄角旮旯里住着,还封赏打小报告的人当田祖?纯属脑袋被驴踢了吧!看见这帮举报别人还能受奖励的人就来气,我之前在现实世界里因为升迁在即吃某些人的匿名举报,在网文里还吃举报说我写福寿螺反人类,怎么写文还能看见远古时期的举报!闹心不闹心啊!大怒,窝火,遂改了一下天女魃的起源。我要创造一个没有举报的世界(阴暗爬行


    ②引用自理论网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


    《金民卿:“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毛泽东建军思想的重要发端》


    ③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爇,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西游记》